第 9 章

徐树铮收复外蒙

库伦城东的旧俄领事馆门前,一面沙俄国旗仍在旗杆上飘着,但领事馆里已经没有人办公了。西北边防军第三混成旅的先遣营在六月十三日傍晚开进库伦东郊,营长褚其祥在行军日记里写下一行字:“抵库伦,旧俄领署空无一人,门窗破损,似已废弃数月。”这本日记后来保存在北洋政府陆军部档案中,字迹潦草,但时间地点确凿。

先遣营的进入本身并不引人注目。自1918年春起,北京政府应外蒙古自治政府请求,陆续派遣小股部队进驻库伦,名义是协防旧俄白军或苏俄红军可能的越境侵扰。这些部队人数不多,驻扎在城郊,与外蒙古自治政府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库伦都护使陈毅负责协调驻军与库伦当局的关系,他的电报中反复出现一个措辞:“暂驻”、“协同”、“不干涉内政”。

北京政府在1918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对库伦的政策基调是谨慎的:不主动打破《中俄蒙协约》规定的自治框架,但也不放弃任何实质存在的机会。但1919年春天的政治空气变了。变化的直接推动力来自北京。

1919年3月,皖系控制下的北京政府内部,就外蒙古问题有过一次关键讨论。参与讨论的是国务总理靳云鹏、陆军总长靳云鹗、交通总长曾毓隽,以及参战督办段祺瑞的核心幕僚徐树铮。讨论的记录没有以正式会议纪要的形式保存下来,但三月十八日徐树铮呈段祺瑞的一份节略,可以视为这次讨论的逻辑终点。这份节略现存于中国第二历史档案馆北洋政府档案中,编号“西北筹边—1号”。节略的核心判断是一句话:

“俄势既倒,日人觊觎,蒙地悬于人手,若不速图,恐终非我有。”

这段话与1918年12月北京三部联合会议的结论“若不速图,蒙地将非我有”一脉相承,但语气已经从忧虑变成了决断。徐树铮在节略中提出了一个具体方案:设立西北筹边使一职,统一管辖外蒙古军政事务,废除都护使的“协调”职能,以军事力量为后盾,迫使外蒙古自治政府取消自治。方案的军事部分包括:从皖系控制的参战军中抽调一个混成旅,沿张库公路进驻库伦;在库伦设立西北边防军总司令部;同时在张家口、库伦之间设立兵站,保证后勤线畅通。节略的最后一段,徐树铮写道:“此事宜速不宜缓。缓则日人得间,蒙人观望,俄局一变,更难着手。”

徐树铮(收复外蒙时的西北边防军将领)
图 1徐树铮(收复外蒙时的西北边防军将领)图源:维基共享资源 · National Photo Company Collection · Public domain

字迹工整,没有涂改,说明这是一份誊清后的正式文本,而非草稿。段祺瑞在节略上批了四个字:“照此办理。”日期是三月二十二日。

四月十七日,北京政府正式发布大总统令,任命徐树铮为西北筹边使,兼西北边防军总司令。命令原文载于1919年4月18日《政府公报》,措辞简洁:

“特任徐树铮为西北筹边使,并兼西北边防军总司令。此令。”

命令正文只有十九个字,但附带的《西北筹边使职权章程》对权限的规定要详细得多。章程共七条,核心内容是:西北筹边使管辖范围为“外蒙古全境及沿边各旗”,有权节制辖区内所有驻军和地方官署,有权办理对外交涉事务,有权筹措和使用边防经费。第七条特别规定:“西北筹边使得便宜行事,遇有紧急情况,得先行处置,事后呈报。”这一条赋予了徐树铮几乎不受约束的行动自由。

任命的消息传到库伦,外蒙古自治政府的反应是分裂的。库伦政府的外务大臣车林多尔济在四月下旬召集了一次王公会议。与会的有土谢图汗部、车臣汗部、三音诺颜汗部的几位亲王和郡王,以及哲布尊丹巴活佛的经师。会议的记录没有被保存下来,但陈毅在五月二日发给北京外交部的电报中,报告了他从库伦衙门办事人员处获知的消息:

“车林多尔济谓:北京此举,显系变更中俄蒙协约之准备。西北筹边使权限之广,远超都护使,实为总督之变名。蒙人不可轻易应允。然与会王公意见不一。土谢图汗部亲王谓,俄人已去,蒙地无依,不如归向中央,求得保护。车臣汗部某公则主张观望,俟北京新官到任后再定进退。”

陈毅的电报还提到,哲布尊丹巴活佛的态度“暧昧不明”。活佛的经师在会议上代传了一句话:“凡事以蒙古之福为念,勿遽作决断。”这句话的含义可以被解读为谨慎,也可以被解读为默许。陈毅在电报中倾向于后一种解读,他写道:“活佛似无意对抗中央,但亦不愿主动表态,此系一贯之策。”

陈毅本人对徐树铮的任命持保留态度。他在五月二日的同一份电报中,用了一个相当克制的措辞表达了他的担忧:

“树铮使边,职权过重,蒙人疑惧。若操之过急,恐生枝节。”

但他的意见没有被北京采纳。五月十日,外交部回电陈毅,措辞同样克制但立场明确:

“西北筹边使职权系中央核定,为统一事权起见。陈都护使应协同办理,勿生歧异。”

“勿生歧异”四个字,是北京政府对库伦原有驻外官员发出的明确指令:政策方向已经改变,不再有讨论空间。1919年6月24日,徐树铮离开北京,沿京张铁路西行。同行的是参战军第三混成旅的旅部和直属部队,共约两千人。第三混成旅的主力已经从驻地陆续向张家口集结,等待与徐树铮会合后一同北上库伦。徐树铮在出发前给段祺瑞发了一封短信,现存于北洋政府档案中:

“铮即日西行,先至张家口整军,待各部到齐,即向库伦推进。沿途兵站已设三处,粮秣可支三月。请释念。”

从张家口到库伦,传统的张库公路全长约一千二百公里,沿途经过察哈尔草原、戈壁南缘、土谢图汗部辖境。第三混成旅的行军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为骑兵侦察连,第二梯队为徐树铮直属的旅部和步兵团主力,第三梯队为炮兵连和辎重营。行军速度控制在每天四十公里左右。

七月十八日,徐树铮率第二梯队抵达库伦南郊的那来哈。库伦城内的驻蒙办事处官员出城迎接。陈毅也在迎接队伍中,两人在马上见了面。在场的目击者后来对库伦办事人员描述了这次见面的情形。徐树铮对陈毅说的第一句话是:“陈公在此辛苦多时。今后之事,由徐某接办。”语气平淡,没有寒暄。陈毅的回答没有被记录,但两人随即并辔入城,表面关系维持了体面。

徐树铮抵达库伦后的第一道公开措施,不是军事命令,而是一份张贴在库伦街头的布告。布告日期署为民国八年七月二十日(1919年7月20日),原文见于北洋政府陆军部档案“西北边防军”卷宗。布告全文如下:

“为布告事。照得本使奉大总统明令,出任西北筹边使,兼理西北边防军总司令,节制外蒙古全境驻军及各官署。本使职在保卫边疆,维持治安,保护商民,辑睦蒙众。自本使到任之日起,库伦及外蒙古各旗,悉依中央法令办理。所有治安事宜,由本使派兵会同各旗王公办理。商民人等,各安生业,不得听信谣言,自相惊扰。其有造谣惑众、妨害秩序者,军法从事。切切。此布。”

布告的措辞经过精心设计。“保卫边疆、维持治安、保护商民、辑睦蒙众”四组词语,按照清代以来中央派边大员告示的惯用格式排列,强调的是秩序和稳定,而不是主权变更。但“悉依中央法令办理”这一句,直接否定了外蒙古自治政府的法源基础——自治政府行使权力的法理依据是《中俄蒙协约》授予的自治权,与“中央法令”是并行的两套体系。现在徐树铮的单方面布告,将“中央法令”置于唯一合法地位,自治权在事实上被取消了。

布告贴出后的第三天,七月二十二日,外蒙古自治政府总理兼内务大臣巴德玛多尔济前往徐树铮的行辕。

行辕设在库伦城内原驻蒙办事处大院,院门前增派了双岗,卫兵全部来自徐树铮的直属部队。

巴德玛多尔济此行,按照库伦衙门的记录,是“拜会”性质,但谈话内容很快就转向了实质问题。徐树铮对巴德玛多尔济提出的要求,在后来的外务部电报中有简略记载。七月二十四日,徐树铮致电北京外交部,报告了会见情形:

“巴总管(指巴德玛多尔济——引者注)来见。职(徐自称)告以中央之意:外蒙取消自治,仍归旧制,一切政务由中央派员管理。巴总管面有难色,云自治系中俄蒙三方条约所定,若遽取消,恐俄国不能无言。职答以俄乱未已,无暇东顾,此正蒙人自决归向之机。巴总管默然。”

“默然”这个状态,在徐树铮的笔下只用了两个字,但巴德玛多尔济离开行辕后,随即召集了自治政府内阁会议。会议的议题是:如何应对徐树铮的要求。内阁成员中,倾向于接受的以王公派为主,倾向于抵抗的以喇嘛派为主。哲布尊丹巴活佛本人仍未明确表态。

内阁会议没有达成一致的决议。巴德玛多尔济向徐树铮的答复是:“事关重大,须集众议,请宽限时日。”

徐树铮没有给予明确答复,但在此后一周内,他的军事部署迅速展开。第三混成旅的三个团按照既定方案分别进驻库伦城各要点。第一团驻扎城北甘丹寺附近高地,控制了库伦通往恰克图的大道;第二团驻扎城东的买卖城,控制了与华商聚集区的联络通道;第三团和旅部直属炮兵连驻扎城西,位于库伦衙门和活佛宫殿之间。

各部队在进驻当日接到了徐树铮签发的军事训令。这份训令的编号为“西北防字第12号”,日期1919年7月25日。训令第二条的内容是:

“各部队应严密警戒,控制交通要道,检查往来行人。未经本使许可,任何蒙人不得擅自离城。外蒙官员往来,须有本使签发之路凭。”

第三条是:

“夜间自酉时起至卯时止,各街巷禁止通行。违者拘捕。”

第五条则是关于与外蒙人接触的规定:

“官兵人等,非因公事,不得与蒙人私相往来。需购物者,由各连官长指定人员,在规定时间前往买卖城采购。”

这三条训令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控制体系:限制外蒙古官员的行动自由,管控夜间治安秩序,隔离驻军与外蒙古民众之间的日常接触。其实际效果是,库伦城自1919年7月25日起,进入了事实上的军事管制状态。

徐树铮开始直接向外蒙古王公和喇嘛高层施加压力。他采用了分化策略:对外蒙古自治政府内部的王公派,许以利益,保全其爵位和财产;对喇嘛派,则施加军事威胁。

八月初,徐树铮召见土谢图汗部亲王杭达多尔济。杭达多尔济是1911年外蒙古独立的首倡者之一,曾亲赴俄国寻求支持,在整个外蒙古王公中地位特殊。徐树铮对他做了两个承诺:一,取消自治后,北京政府每年拨给外蒙古财政补助银元一百万元;二,各旗王公原有爵位、俸禄、属民依旧不变。杭达多尔济的反应是“首肯”。徐树铮在八月五日致段祺瑞的密电中报告:“杭达已允归复,并愿联络各部王公共呈请愿书。”

但喇嘛集团的态度不同。八月中旬,哲布尊丹巴活佛的经师向库伦衙门传话,表示“活佛不愿遽变旧制”,认为自治是“俄人担保之物,不可轻弃”。徐树铮对此的回应是增兵。八月二十日,新编独立骑兵团一千二百人从张家口开抵库伦,驻扎在哲布尊丹巴活佛冬宫以南约三公里处。部队的行军路线经过活佛宫殿的正前方道路,这是有意为之的安排。

八月二十八日,外蒙古自治政府总理巴德玛多尔济再次前往徐树铮行辕。这一次会谈的内容,比七月二十二日那次更为直接。徐树铮明确提出:外蒙古自治政府须于九月底之前,呈文北京政府,请求取消自治,恢复前清旧制。呈文须由外蒙古四部汗、王公、喇嘛联席会议通过,并由哲布尊丹巴活佛盖印。

巴德玛多尔济提出了一个替代方案:外蒙古可以“声明内向”,但不取消自治名义;可以接受北京政府派遣的行政专员,但不接受军队长期驻扎。徐树铮当场拒绝。九月二日,他致电北京,报告了会谈的僵局。电报的措辞开始带有压迫感:

“巴总管及一部王公反复推诿,意在拖延。观其情状,仍存观望之心,希冀俄局有变或日人插言。库伦城内外,已在职部掌控之中。若蒙人仍不觉悟,唯有以兵威临之。”

北京政府在九月四日复电,授权徐树铮“相机办理”。这四个字的含义是明确的:徐树铮有权动用他所掌握的军事力量,迫使外蒙古自治政府就范。九月九日,徐树铮采取了一个决定性步骤。他命令第三混成旅第二步兵团一部开入库伦衙门广场,包围了正在举行王公会议的外蒙古自治政府办公场所。包围时间从上午九时持续到下午四时,与会王公和官员不得离开。徐树铮本人于上午十时进入会场,向与会者宣读了北京政府的电令全文,随后留下一份预先拟好的呈文草稿,要求与会者在三天内签署。呈文草稿的核心段落,后来出现在1919年10月1日北京《政府公报》上。其措辞如下:

“外蒙古自前清以来,即属中国版图。前因时局多故,不得已而自治。现俄国乱事方殷,无力顾及蒙古。外蒙全体王公、喇嘛、民众,一致愿取消自治,恢复前清旧制,归向中央,以保永固之局。兹将自治政府撤销,一切政务,仍由中央派员管理。”

呈文中“一致愿取消自治”六个字是关键。事实上,外蒙古王公喇嘛对取消自治的意见从未“一致”。陈毅在此前数月间的电报中反复报告过内部分歧。但这份呈文以“全体”的名义发声,其政治效果是将一个分裂的决策过程,呈现为一个统一的请愿行动。

九月十二日,在徐树铮规定的最后期限前,外蒙古自治政府总理巴德玛多尔济、外务大臣车林多尔济、土谢图汗部亲王杭达多尔济、车臣汗部郡王那旺那林、三音诺颜汗部亲王彭楚克车林等人,在呈文上签字或盖章。哲布尊丹巴活佛的印章,据当时的库伦衙门记录,是经其经师之手加盖的。活佛本人是否亲自过目,没有明确记录。

九月十五日,库伦办事人员将签署完毕的呈文正本送交徐树铮行辕。徐树铮于当天将呈文电传北京。

九月十六日,北京政府大总统徐世昌发布命令,批准外蒙古取消自治。命令全文见于九月十七日《政府公报》:

“据外蒙古博克多哲布尊丹巴呼图克图汗,及四部汗、王公、喇嘛等合词呈请:自愿取消自治,恢复前清旧制。情词恳切,出于至诚。应即照准。所有外蒙古一切政务,自应仍由中央政府派员管理,以符旧制。”

命令发布当天,北京政府同时宣布改组库伦行政机构:设立西北筹边使公署,裁撤库伦都护使署,原都护使陈毅调回北京另有任用。外蒙古自治政府的所有机构,包括总理、内阁、外务部、内务部、财政部等,一律撤销。各旗事务,由西北筹边使公署派员直接管理。

撤销机构的命令在库伦得到了迅速执行。九月二十日,西北筹边使公署派人进入原外蒙古自治政府办公场所,封存档案,接收印信。前自治政府总理巴德玛多尔济被留在公署中担任“咨议”职务,实为软禁。外务大臣车林多尔济被限制居住在库伦城内,不得擅离。其他王公各回本旗,但需定期向西北筹边使公署报告行踪。

徐树铮在库伦建立的这套控制体系,表面上是全面而严密的。但它的运转完全依赖于三根支柱:徐树铮个人的军事权威、皖系在北京政府中的政治地位、以及从北京到库伦的后勤补给线。这三根支柱的脆弱性,在收复行动成功后不久就开始显露。第一根支柱——徐树铮个人的军事权威——是建立在皖系军队的效忠之上的。

西北边防军的主体是参战军改编而来,从军官到士兵,其忠诚对象是皖系这个政治—军事集团,而非抽象的国家。徐树铮作为段祺瑞的核心幕僚,他的权威来自他在皖系内部的地位。一旦皖系在北京的政治权力发生动摇,徐树铮在库伦的军事权威将立即受到影响。这种影响不需要等到皖系倒台,只要北京政局出现动荡迹象,军官们就会开始计算自己的前程。

第二根支柱——皖系在北京政府中的政治地位——在1919年下半年已经出现裂纹。直系和奉系对皖系垄断北京政权的不满,正在积累。徐树铮以西北筹边使身份统辖外蒙古,被直系视为皖系扩充势力范围的手段。直系控制的报刊开始在舆论上攻击徐树铮“虚糜国帑”、“拥兵自重”。北京政府内部,就西北筹边使公署的经费问题,也出现了争议。

第三根支柱——后勤补给线——从一开始就捉襟见肘。从张家口到库伦的一千二百公里运输线,需要穿越人口稀少的草原和戈壁地带。西北边防军在沿线设立了三处主要兵站:张家口、滂江、叨林。每处兵站派驻一个辎重连,配备骆驼和大车。

但运输效率受季节影响极大。夏季路面松软,牲畜饮水困难;冬季风雪封路,物资损耗严重。

第三混成旅的维持,每月需要从张家口运输粮秣、被服、医药、弹药等物资约二百吨。按照当时的运输能力,维持这个补给量已经非常紧张。

更致命的问题是经费。西北筹边使公署的日常开支和驻军的饷项,理论上由北京政府财政部拨付。但北京政府在1919年的财政状况极其拮据。军阀割据导致中央税收来源缩减,各省截留税款已是常态。段祺瑞控制下的北京政府,主要靠向日本借款维持运转。财政部长龚心湛在1919年8月的一份呈文中,明确表示“部库空虚,各省协款解不足额,各项行政经费均须核减”。

西北筹边使公署的预算,最初核定为每月银元三十五万元。但这个数字从来没有足额拨付过。现存北洋政府财政部档案中,有一份1919年10月20日的公函,文号“财字第1734号”,内容是关于西北筹边使公署十月份经费的拨付。公函写道:

“查西北筹边使公署十月份经费三十五万元,已拨付十五万元。其余二十万元,俟各省协款解到再行补拨。”

此后数月间,“先拨X万元,余款再行补拨”的措辞重复出现。1919年11月,实拨十八万元。十二月,实拨十二万元。1920年1月,实拨十万元。到1920年2月,即旧历新年前后,西北筹边使公署收到的一月份经费只有八万元。徐树铮在1920年2月15日致财政部的一封电文中,措辞开始显出急迫:

“库伦驻军饷项,自去岁十二月至今,仅领得半数。官兵已两月未发薪饷,军心浮动。恳速拨积欠之二十五万元,以安军心。”

这封电报没有得到财政部的全额回应。1920年3月,北京政府内部的政治斗争升级,皖系和直系的矛盾白热化。财政拨款进一步萎缩。徐树铮在库伦的统治,其物质基础正在从内部被掏空。

外蒙古王公在“归复”后向北京提出的第一系列请求,恰恰是财政补助。1919年11月初,土谢图汗部亲王杭达多尔济、车臣汗部郡王那旺那林等人,联名向西北筹边使公署递交了一份呈文,列举了五项请求:一,请中央每年拨付外蒙古各旗行政补助银元一百万元,按前清旧例分配;二,请中央拨专款修复库伦至张家口之间的驿站;三,请中央派遣蒙文学校教员,在各旗设立小学;

四,请中央在当地驻军中招募蒙籍士兵,以维护蒙地治安;五,请中央在库伦设立银行,发放低息贷款,救济蒙民生计。这五项请求的核心是财政资源的再分配:外蒙古王公们接受政治自权的丧失,但他们期望北京政府以经济补偿作为交换。徐树铮将这份呈文电转北京。财政部的答复是:第一项可以“酌量办理”,但一百万元的数字无法保证;

第二项和第五项“俟库款稍裕再行核办”;第三项可以派遣教员,但经费需由当地筹募;第四项“暂从缓议”。“酌量”、“核办”、“再行核办”、“暂从缓议”——这些措辞是北京政府对边疆财政诉求的一贯回应模式。在中央财政有能力辐射时,这种模式可以维持运转;在中央财政枯竭时,它意味着承诺的虚无化。

库伦驻军的实际兵力,在收复行动达到高峰后也开始下降。1919年9月,徐树铮在库伦的部队总数为:第三混成旅三千八百人,独立骑兵团一千二百人,辎重、工兵、医务等直属部队约八百人,合计约五千八百人。到1920年3月,由于欠饷引发的逃亡、冬季疾病导致的减员、以及部分部队调回内地,实际人数已经下降到约四千五百人。这些数字出自西北筹边使公署1920年3月的兵员清册,现存于北洋政府陆军部档案,清册编号“西北防—兵字37号”。四千五百名士兵,分布在库伦城内外近十个驻地。

他们要守卫从买卖城到恰克图大道的交通线,要维持库伦城的宵禁和检查制度,要对外蒙古各旗王公形成威慑,要防止旧俄白军或苏俄红军的潜在越境威胁。这个兵力和它所承担的任务之间,存在着一个不可忽视的差距。差距本身不是军事危机,但它意味着:一旦这支驻军遇到真正的外部压力或内部的指挥混乱,它的控制力将迅速瓦解。这种策略的成本,最终呈现在几组数字中。

西北边防军在库伦驻扎期间(1919年7月至1920年7月),北京政府累计拨付经费约一百八十万元,而预算应为四百二十万元。实际拨付率不足百分之四十三。库伦驻军1920年3月实际在册四千五百余人,较进驻初期减少约一千三百人。外蒙古王公联名请求财政补助的呈文,在递交后的五个月内,没有得到一份正式的批准答复。

这些数字不需要额外的评论。它们静静地躺在北洋政府那些已经发黄的档案纸页之间,等待有心人的翻检。它们比任何激昂的宣言都更有说服力地揭示了一个事实:在1919年的库伦,主权恢复的形式是完整的,但维持这种形式的资源基础,从一开始就是残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