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短久期的安全错觉
一份资产清单,手写在A4纸上,字迹工整,没有涂改。工商银行活期存款:236,500元。建设银行活期存款:184,200元。余额宝:312,000元。微信零钱通:87,300元。招商银行朝朝宝:150,000元。合计:970,000元。
这张清单放在餐桌上的时候,家里的女主人正在用计算器重新加总。她加了两遍,数字对得上。九十七万元,全部是现金和类现金资产。没有股票,没有基金,没有理财,没有保险,没有任何一种产品的期限超过三个月。她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财务,丈夫在建筑设计院工作,家庭年收入税后约四十二万元。他们在2016年买入一套总价三百二十万元的房产,贷款两百二十四万元,期限二十五年,等额本息,月供一万两千四百元。
2018年,丈夫跟投了一个P2P平台的项目,十五万元,年化收益号称9.8%。2019年3月,平台停止兑付。同年,他们为女儿购买的英语培训课程包——三年期,预付四万八千元——因机构资金链断裂而无法退费。
同年末,一份年缴三万元的增额终身寿险在第二年退保时,返还现金价值不足一万元。三次损失之后,这张资产清单就是他们的答案。这种退守并非孤例。2017年1月,杭州君享金融公司违约,涉及约5千多投资人和1.5亿元投资金倒账,其宣传单上“国资股权过半”的口号,正是吸引那些“较接受网络P2P金融等新事物,但又惧怕风险”的家庭主妇和高龄届退人员的关键。当平台主管失联后,投资人前往公司拉布条、下跪要债的场景,与这对夫妻在维权群里反复刷新消息的焦虑如出一辙。
女主人把清单折好,放进抽屉。她不需要再做什么。不需要研究任何产品,不需要比较任何收益率,不需要在合同上签字。九十七万元安静地躺在五个账户里,每天产生几十元的收益,净值从不下跌,随时可以取出。这种感觉——在连续三年被金融产品伤害之后——比任何收益率都重要。
同一时间,同一座城市,招商银行某支行的信贷审批室里,另一份文件正在被签署。这是一笔二十年期住房按揭贷款,借款人三十二岁,单身,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年收入税后三十八万元。房产总价四百五十万元,首付三成,贷款三百一十五万元,利率为五年期以上LPR加五十五个基点,即年化5.2%,等额本息,月供约两万一千元。
审批材料包括过去六个月的银行流水、个人所得税完税证明、央行征信报告、单位收入证明。信贷审批员逐项核对,确认月供不超过月收入的55%,征信无逾期记录,流水真实有效。材料齐全,审批通过。这笔贷款将在未来二十年中,每月从借款人的工资卡中划走两万一千元。他将从三十二岁走到五十二岁,父母将从六十多岁跨入八十多岁。如果他结婚生子,孩子将从出生读到大学。这笔负债横跨他职业生涯的黄金期,是刚性的,不可压缩的,嵌入在生命周期的每一个节点上。
借款人不会想到,这笔贷款——以及数以百万计的同类型贷款——构成了中国商业银行体系最核心的资产。根据中国人民银行的数据,截至2019年末,个人住房贷款余额达到三十万亿元,占全部贷款余额的近20%。这些贷款的加权平均期限超过十五年,加权平均利率在5%左右。它们是银行的利润引擎:稳定的利息收入,较低的违约率,足值的抵押物。银行吸收存款,发放贷款。存款的期限以天、月、年计,贷款的期限以十年、二十年计。这个期限转换是银行商业模式的基础。
银行以低息借入短期资金,以较高利率贷出长期资金,中间的利差构成净息差。2020年,中国商业银行的净息差约为2.1%。每一元存款与贷款之间,银行赚取两分一厘。对于银行而言,这是正常的商业活动。对于家庭而言,这意味着什么,很少有人去计算。
央行的办公桌上,放着另一组数据。2019年8月,中国人民银行宣布改革完善贷款市场报价利率形成机制。一年期LPR首次报价4.25%,五年期以上LPR首次报价4.85%。此后,LPR进入下行通道。到2020年4月,一年期降至3.85%,五年期以上降至4.65%。货币市场利率同步下行。银行间市场存款类机构七天期质押式回购利率从2019年初的2.5%左右降至2020年中的2.2%左右。
一年期定期存款基准利率维持在1.5%,但商业银行实际执行的利率在1.75%上下浮动。货币市场基金的七日年化收益率从2019年初的约2.8%降至2019年末的约2.4%,到2020年6月跌破2%,部分头部产品降至1.5%以下。央行降息的目的是降低实体经济融资成本,应对经济下行压力。这个目标在一定程度上实现了:企业贷款利率下降了,房贷利率也随LPR微调。但对于持有大量短期资产的家庭而言,降息意味着另一件事——他们的资产收益正在被缓慢地、持续地侵蚀。
三条线在此交汇。
第一条线:家庭的负债久期。那笔两百二十四万元的房贷,剩余期限二十二年,月供一万两千四百元。那笔三百一十五万元的房贷,期限二十年,月供两万一千元。这些负债横跨数十年的家庭生命周期,利息总额以数十万元计。
第二条线:家庭的资产久期。那九十七万元的现金和类现金资产,平均久期以天计。活期存款的久期为零。货币基金的投资组合平均剩余期限不超过一百二十天。短期理财的期限不超过三个月。这些资产的收益率随市场利率波动而几乎同步调整。
第三条线:利率的下行趋势。LPR下调,货币市场利率走低,存款利率低位徘徊。短期资产的再投资收益率逐季走低。
三条线在此交汇。第一条线:家庭的负债久期。那笔两百二十四万元的房贷,剩余期限二十二年,月供一万两千四百元。那笔三百一十五万元的房贷,期限二十年,月供两万一千元。这些负债横跨数十年的家庭生命周期,利息总额以数十万元计。
第二条线:家庭的资产久期。那九十七万元的现金和类现金资产,平均久期以天计。活期存款的久期为零。货币基金的投资组合平均剩余期限不超过一百二十天。短期理财的期限不超过三个月。这些资产的收益率随市场利率波动而几乎同步调整。
第三条线:利率的下行趋势。LPR下调,货币市场利率走低,存款利率低位徘徊。短期资产的再投资收益率逐季走低。
这三条线并置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冷峻的结构。家庭在负债端锁定了二十年以上的期限,在资产端却完全暴露在短期利率的波动之中。
当利率下行时,负债端的利息支出可能因LPR下调而略有减少——五年期以上LPR从4.85%降至4.65%,百万房贷的月供可能减少几十元到一百多元。但资产端的收益下降更为直接:货币基金收益率从2.8%跌至1.6%,百万资产的年收益从两万八千元降至一万六千元,净减少一万两千元。月供减少的部分,一年节省可能不到两千元。资产收益减少的部分,一年超过一万元。两者之间的差距,就是利率下行周期中“短久期安全策略”的隐性成本。
把市场利率想象成一个情绪化的合伙人。这个合伙人对短期资金极为慷慨。你把钱放在他那里一两天、一两个月,他给你一个不错的回报——2018年货币基金还能给到4%以上,2019年也有2.5%左右。他需要你的流动性。银行间市场每天都在拆借资金,短期资金的供需决定了利率。当他手头紧时,他愿意支付高息;当他资金充裕时,他给的利息就少。2019至2020年,他手头很宽裕。央行持续注入流动性,银行间资金充裕,短期利率一路走低。
但他对待长期承诺极为苛刻。如果你要求他把这份回报锁定十年、二十年,他会摇头。他无法承诺。未来的利率走向,涉及经济增长、通货膨胀、货币政策、国际资本流动,变量太多,周期太长。他只能给你眼下的条件。而眼下的条件正在逐月变差。
家庭在资产端选择成为这个合伙人的短期债权人——把资金以活期或短期形式存放,赚取随行就市的利息。但在负债端,家庭却是这个合伙人的长期债务人——以二十年期的按揭贷款形式欠着他的钱。合伙人从家庭手中以1.5%的利率借入短期资金,再以4.65%的利率向家庭发放长期贷款。中间的利差——约3.15个百分点——稳稳落入合伙人的口袋。这个口袋就是银行的净息差。
家庭在久期结构上站到了银行的对立面。银行借短贷长,用短期负债匹配长期资产,赚取期限溢价。家庭借长贷短,用长期负债匹配短期资产,支付期限溢价。银行的盈利模式,就是家庭的成本结构。
这种错配不需要家庭犯错。不需要贪婪,不需要无知,不需要被任何销售人员忽悠。只需要家庭把“不亏”当作唯一目标,把“安全”等同于“短期”,把“现金为王”当作不可动摇的信仰。
构建一个简化的数字模型。假设一个家庭在2020年初拥有一百万元住房按揭贷款,剩余期限二十年,利率年化5%,等额本息还款。同时,该家庭拥有一百万元可投资产,全部配置在年化收益率2%的短期理财产品中,每年到期后按同等收益率再投资。
第一年,贷款利息支出约为四万九千元,资产收益为两万元,净利息缺口两万九千元。第三年,短期理财收益率随市场利率降至1.8%,资产收益降至一万八千元。贷款余额因逐年偿还本金而降至约九十一万元,当年利息支出约四万五千元,净利息缺口两万七千元。第五年,短期理财收益率降至1.6%,资产收益降至一万六千元。贷款余额降至约八十四万元,利息支出约四万一千元,净利息缺口两万五千元。第十年,短期理财收益率降至1.4%,资产收益降至一万四千元。贷款余额降至约六十二万元,利息支出约三万元,净利息缺口一万六千元。
累计十年,家庭为这笔贷款支付的利息总额约为四十二万元,资产端的累计收益约为十八万元,净缺口为二十四万元。这二十四万元不是亏损。在家庭账本上,本金一百万元始终完好。这二十四万元是机会成本,是“本可以但未能”的收益,是结构性强加给“安全”策略的隐性税负。
如果家庭将这一百万元中的五十万元用于提前还贷,剩余五十万元保持流动性,情况会如何?还贷五十万元后,贷款余额降至五十万元,十年累计利息支出约二十一万元,减少二十一万元。剩余五十万元资产按平均1.6%收益计算,十年累计收益约八万元。合计净利息支出十三万元,比二十四万元的缺口缩小了十一万元。但提前还贷意味着放弃了五十万元的流动性。万一失业怎么办?万一家人生病怎么办?万一孩子需要一笔额外的教育支出怎么办?这些“万一”构成的焦虑,压倒了每年一万一千元的确定性节省。安全是有价格的。这个价格就是久期错配的隐性税负。
货币基金七日年化收益率的下行趋势,为这个模型提供了真实的历史脚注。2018年初,货币基金平均七日年化收益率约为4.2%。彼时,余额宝的收益率仍在4%以上,微信零钱通在4%左右。到2018年末,这一数字降至约3%。2019年,银行间市场流动性持续宽松,货币市场利率稳步下行。2019年6月,货币基金平均收益率降至约2.5%,12月降至约2.4%。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发后,央行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2020年1月下调存款准备金率0.5个百分点,2月下调七天期逆回购操作利率十个基点至2.4%,3月定向降准释放长期资金约五千五百亿元。4月,一年期LPR降至3.85%,五年期以上LPR降至4.65%,七天期逆回购操作利率降至2.2%。
货币基金收益率随之跳水。2020年4月,平均七日年化收益率跌破2%;6月降至约1.6%。部分头部产品——天弘余额宝、微信零钱通——收益率一度触及1.3%。对于将一百万元全部配置在货币基金中的家庭而言,年收益从2018年的四万两千元降至2020年中的一万六千元,降幅超过六成。
同一时期,那笔二十年期房贷的利率——如果挂钩基准利率——几乎没有变化。2015年之后,五年期以上贷款基准利率维持在4.9%。即便按LPR改革后五年期以上LPR从4.85%降至4.65%计算,百万房贷的年利息支出仅从四万八千元降至四万六千元,降幅不足5%。资产收益降幅超过六成,负债成本降幅不足5%。这个剪刀差不是任何人的恶意设计。央行降息是为了降低实体经济融资成本。银行下调理财收益率是跟随市场利率的自然反应。家庭选择货币基金是基于“安全”的理性决策。每一个环节的参与者都在做对自己合理的事,但合力却将家庭推向了不利位置。
这就是制度性风险错配的另一种形态。此前各章拆解的,是那些主动设计的收割产品——房贷合同中的利率锁定条款,教培预付的退费限制,P2P平台的信息不对称,保险理财的复杂费用结构。这些产品的共同特征是:家庭主动购买了某种东西,而东西本身包含着将风险单向转移给家庭的机制。
本章揭示的错配,发生在家庭“不购买”的时刻。家庭拒绝长期理财,拒绝保险,拒绝任何超过三个月的承诺。他们以为这种拒绝是一种自我保护,是对连续几次被收割的合理回应——就像君享金融的投资人,在经历“国资背景”的幻觉破灭后,对任何带有“安全”标签的长期承诺都心存警惕。但拒绝本身并不能消除错配。因为负债端——那笔二十年的房贷,那份横跨十五年的教育支出计划,那段长达二三十年的养老储蓄需求——并不会因为资产端的退守而消失。负债的久期是刚性的,嵌入在家庭生命周期中的。当资产久期被人为压缩至以天计时,久期错配就从“主动购买”的领域转移到了“被动持有”的领域。
银行不需要向家庭推销任何产品,就能从这种错配中获利。家庭把一百万存入活期或货币基金,银行以0.35%或市场利率支付利息,再以4.65%的利率把这笔钱贷给另一个家庭买房。净息差落袋。如果家庭把这一百万直接用来偿还自己的房贷,他们可以节省4.65%的利息支出,净收益远高于货币基金1.6%的回报。但他们不会这么做。因为还贷意味着失去了流动性,失去了应对突发开支的能力,失去了“看得见摸得着”的安全感。他们宁愿承受每年三万元的隐性损失,也要保留随时动用这笔钱的权利。
这种选择在心理学上可以理解。人类对“确定的损失”和“不确定的风险”的权重分配是不对称的。确定的损失——每年三万元的利息缺口——是抽象的、远期的、可以忽略的。不确定的风险——失业、疾病、意外开支——是具体的、随时可能发生的、必须防范的。家庭为防范不确定风险而支付的“保险费”,就是久期错配的隐性税负。这个保险费是否合理,取决于家庭的实际风险敞口和替代方案的可行性。但绝大多数家庭不会做这个计算。他们只是把“安全”当作一个绝对价值,而不是一个可以定价的选择。
回到那对夫妻的案例。2020年6月,他们的九十七万元资产分布在五个账户中。活期存款合计约四十二万元,年利率0.35%,年收益一千四百七十元。货币基金合计约五十五万元,七日年化收益率在1.5%至1.6%之间,年收益约八千五百元。综合年化收益约1.03%,年收益总计约九千九百七十元。他们的房贷余额约两百一十万元,利率按LPR调整后为4.65%,年利息支出约九万七千元。资产收益不到一万元,负债利息近十万元,净利息缺口约八万七千元。
这个缺口不是当年才出现的。2018年,当九十七万元中还有十五万元在P2P平台时,账面收益曾经高达8%以上。但P2P爆雷后,本金损失了十五万元。2019年,保险退保损失近两万元,教培预付损失四万八千元。相比之下,2020年的九千九百七十元正收益,虽然微薄,却是真实的、确定的、没有亏损的。从“亏损”到“微利”,家庭感受到的是安全感的回归。他们不再半夜惊醒,不再在维权群里反复刷新消息,不再接到平台跑路的电话。他们可以安稳地入睡。这份安稳值多少钱?在家庭的主观感受中,它可能值每年八万七千元的利息缺口。但主观感受不会改变资产负债表的数学。
如果这对夫妻将活期存款中的三十万元用于提前还贷,剩余十二万元活期加五十五万元货币基金保持流动性,情况会如何?还贷三十万元后,贷款余额降至一百八十万元,年利息支出降至约八万四千元,减少一万三千元。剩余六十七万元资产按综合收益约1.2%计算,年收益约八千元。合计净利息支出七万六千元,比此前八万七千元的缺口缩小了一万一千元。
但他们没有这样做。因为提前还贷意味着放弃了三十万元的流动性。万一丈夫的建筑设计院裁员怎么办?万一妻子的公司降薪怎么办?万一女儿需要一笔择校费怎么办?这些“万一”构成的焦虑,压倒了每年一万一千元的确定性节省。安全感是有定价的。这个价格就是久期错配的隐性税负。
利率的下行还在继续。2020年下半年,随着疫情后经济逐步恢复,货币政策从“超常规宽松”转向“适度灵活”,但市场利率仍维持在低位。货币基金收益率在1.5%至2%之间窄幅波动。银行一年期定期存款利率维持在1.75%左右。LPR在2020年4月之后保持稳定,一年期3.85%,五年期以上4.65%。对于持有短期资产的家庭而言,这意味着“再投资风险”正在从理论变为现实。每一笔货币基金到期、每一笔短期理财到期,资金重新投入市场时,面临的利率环境可能比上一次更差。2020年初投入的一百万元,年化收益率还有2%;到年中,同一笔资金再投资时,收益率已降至1.6%;到年末,可能降至1.4%。
而负债端的利率是锁定的。那笔二十年期房贷的利率,虽然随LPR浮动,但调整频率通常为一年一次,且幅度有限。2020年LPR下降了0.2个百分点,房贷利率随之微调,月供减少几十元。资产端收益的下降幅度以百分点计,负债端成本的下降幅度以千分点计。两者不在同一个数量级上。
这种不对称的利率敏感性,是久期错配的数学本质。资产的久期越短,对利率变动的敏感度越低——但这不是好事。这意味着当利率下行时,短期资产的收益率会迅速跟随下行,而长期负债的利率却下降缓慢。家庭在利率下行周期中,作为短期债权人和长期债务人,两头受损。
如果利率上行呢?那时,短期资产的收益率会迅速上升,家庭作为短期债权人会受益。但利率上行意味着房贷利率——如果挂钩LPR——也会上升,月供增加。
而且,利率上行通常伴随经济过热和通胀上升,家庭的生活成本也会增加。短期资产收益率的上升幅度能否覆盖月供增加和生活成本上升,取决于具体的利率变动路径、资产负债比例和家庭消费结构。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全面退守短期资产,意味着家庭的财务状况完全暴露在利率变动的单向风险中。利率下行时,资产收益缩水,负债成本下降有限,净缺口扩大。利率上行时,负债成本上升,生活成本上升,资产收益虽有回升但可能不足以对冲。家庭失去了资产负债久期匹配所提供的自然对冲机制——当资产和负债的久期大致相当时,利率变动对两者的影响方向相同、幅度相近,净影响有限。
久期匹配不是一种投资技巧。它是家庭资产负债表的基本安全边际。这份安全边际,在2019至2020年的退守浪潮中被系统性放弃了。放弃的形式不是恐慌性抛售,不是绝望地赎回所有产品。放弃的形式更安静、更日常:一笔理财到期后不再续购,转存活期;工资到账后不再定投,留在工资卡的活期账户里;年终奖不再咨询任何产品,直接购买货币基金。每一次微小的决定都是理性的、可理解的、基于过去痛苦经验的。但这些微小决定的累积效果,是家庭资产负债表的结构性失衡。资产端被压成了几乎完全短久期,负债端维持着长久期。中间的久期缺口,就是家庭向银行体系无偿转移的利息差额。
这个缺口不需要任何人去“收割”。它自动运行,嵌入在金融体系的基础架构中——银行吸收短期存款发放长期贷款,央行调节短期利率影响长期利率,家庭以短期资产匹配长期负债。每一个环节的参与者都在遵守规则、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但规则本身塑造了利益的分配方向。
风险错配不仅存在于那些主动设计的收割产品中。更深层的错配存在于金融体系的基础架构中,存在于存贷息差的商业模式中,存在于利率形成和传导的机制中。家庭即便避开了所有显性陷阱,只要他们参与这个金融体系——存款、贷款、持有货币基金——就不可避免地处于某种错配的位置上。
这个位置不是任何个体的恶意造成的。它是结构性的。就像棋盘上的一个位置,无论下棋的人是谁,处于那个位置的棋子都面临着特定的攻击面和防御面。
家庭的防御面——资产端的灵活性和流动性——恰恰也是他们的攻击面:短期资产的收益率暴露在利率下行的风险中,而长期负债的利息支出却锁定了高位。
这种结构性错配,在更宏观的层面亦有其投影。当制度性的风险分配机制将特定群体置于系统性压力之下时,个体的“理性”退守——无论是选择短期安全资产,还是其他形式的自我保护——都可能成为更大结构循环中的一环。
2020年末,一些家庭开始隐约感受到这种静默的侵蚀。感受的方式不是通过计算久期缺口,而是更直觉的:钱存在那里,利息越来越少;房贷每个月都在扣,金额几乎没变;年底算一下,好像没攒下什么钱,明明没有大额开支。这种感觉是模糊的、难以言说的。它不像P2P爆雷那样剧烈,不像教培机构跑路那样突然,不像保险退保那样肉痛。它更像一种慢性病——血压在缓慢升高,血糖在缓慢上升,每次测量都在正常值的边缘,但趋势是向下的。
一个家庭在2020年末的餐桌上可能会这样谈论:
“今年利息怎么这么少?”
“都降了,余额宝都降到一点几了。”
“房贷怎么没降多少?”
“LPR降了一点,但不多。”
“那我们的钱放那里还有什么意思?”
“至少没亏。”
至少没亏。这四个字是短久期安全错觉的终极庇护所。它把“没有名义亏损”等同于“没有实质损失”,把“本金完好”等同于“购买力完好”,把“随时可取”等同于“财务安全”。它遮蔽了利率下行周期中短期资产的再投资风险,遮蔽了通货膨胀对现金购买力的持续侵蚀,遮蔽了资产负债久期错配导致的隐性利息差。它让家庭在逃离一套定价机制之后,走入了另一套期限结构之中。
这套期限结构不需要合同条款来隐藏费用,不需要销售人员来编造话术,不需要平台跑路来制造损失。它只需要时间。时间会让那对夫妻在二十二年后还清房贷时发现,他们存在货币基金里的钱,经过二十二年的低利率和通胀侵蚀,已经远远不足以覆盖孩子的教育金和父母的医疗费。而那时,他们已接近六十岁。
那张手写在A4纸上的资产清单,安静地躺在餐桌抽屉里。数字清晰,没有涂改。九十七万元,全部是现金和类现金资产。它是安全的。至少在2020年6月的那个晚上,当女主人最后一次核对数字、折好清单、关上抽屉时,它是安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