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从全面退守现金中清醒过来的家庭
所谓分散配置的承诺,往往建立在资产彼此独立的幻觉之上。人们以为将资金投入股票、债券、黄金、海外产品与银行理财这五个篮子,便足以抵御风险,却忽略了这些篮子可能系于同一根扁担。当这根名为信用周期的扁担在2018年发生断裂,所有看似不同的资产都暴露了它们共同的脆弱性。这种脆弱性并非偶然,而是制度性风险错配的必然结果——当家庭试图通过购买不同名称的产品来分散风险时,他们实际上是在同一张网上选择不同的节点。
2004年2月,贾斯汀·提姆布莱克在第四十六届格莱美奖颁奖典礼的后台,面对记者们的镜头说出了一句话。他为前一天超级碗中场表演中发生的服装事故道歉,使用的措辞是“wardrobe malfunction”——衣橱故障。这个词组在此前并不存在于公众语汇中。它被制造出来的那一刻,完成了一次精巧的语义转换:将一起涉及真人身体、表演设计和直播流程的复杂事件,压缩进一个听起来像技术术语的表达里。故障,意味着非人为、非故意、非系统性问题。它暗示只要更换某个零件,同样的表演可以安全地再来一次。
这个逻辑平移至金融产品的命名法则,几乎不需要任何修改。当一家银行向家庭客户推荐“多元资产配置方案”时,它所做的事情与提姆布莱克并无二致:用一组听起来彼此独立的词汇,覆盖一个共享底层逻辑的系统。股票型基金、债券型基金、黄金ETF、海外指数联接基金、银行净值型理财——这五个名字在销售话术中被分配了不同的角色。股票基金负责进攻,债券基金负责防守,黄金对冲通胀,海外产品分散国别风险,银行理财提供稳健收益。
它们被描述为五个独立的演员,各自拥有不同的剧本。家庭看到的是五份产品说明书、五个风险等级标识、五条历史净值曲线。这些曲线在正常年份确实呈现出不同的波动形态,有时股票涨而债券跌,有时黄金涨而股票跌。这种视觉上的差异构成了分散配置的全部说服力。
但2018年提供了一个检验场。那一年,信用周期这只手从宽松模式切换至紧缩模式,动作之快超出了大多数家庭的预期。要理解这一年发生了什么,需要先回到产品说明书的背面,去看那些被印刷在第八十九页或第九十三页的持仓明细。这些明细通常以六号字体排版,密密麻麻列出了几十只甚至上百只证券的名称与代码。很少有家庭会逐页阅读这些内容。即使阅读,也缺乏将不同产品的持仓交叉比对的知识与时间。这正是分散幻觉得以维持的技术条件。
以2018年中期报告为切口,选取两只在银行渠道销售规模较大的公募基金产品:一只名为“某某核心成长混合型证券投资基金”的股票基金,另一只名为“某某信用增利债券型证券投资基金”的债券基金。前者在销售材料中被归类为“中高风险”,后者被归类为“中低风险”。在银行理财经理的配置建议中,这两只产品通常被同时推荐给同一组家庭客户,分别扮演进攻与防守的角色。
翻开股票基金的前十大重仓股名单。截至2018年6月30日,这份名单包括:中国平安、贵州茅台、招商银行、兴业银行、万科A、保利地产、格力电器、美的集团、伊利股份、恒瑞医药。这十只股票占基金资产净值的比重合计约为百分之四十七。其中,金融股三只,地产股两只,消费股三只,医药股一只,家电股一只。
表面上看行业分布尚可,但穿透到这些上市公司的资产负债结构,会发现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信用扩张周期的深度参与者。中国平安与招商银行本身就是信用的供给方,它们的资产规模、保费收入和信贷投放量直接绑定宏观杠杆率。万科与保利是信用的需求方,它们的土地储备、在建工程和销售回款依赖于银行开发贷、信托融资和债券发行的持续滚动。
格力与美的作为制造业龙头,其下游经销商的资金周转严重依赖银行承兑汇票和供应链金融。茅台和伊利看似与信用周期关联较弱,但它们作为机构重仓股,其估值水平本身就是流动性充裕程度的函数——当信用收缩导致机构被迫减持时,这些流动性最好的股票往往最先被卖出。
现在翻开债券基金的前五大持仓债券发行主体。同一份中期报告显示,该基金持有的前五大信用债券的发行主体分别为:中国平安人寿保险股份有限公司、万科企业股份有限公司、招商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中国华融资产管理股份有限公司、兴业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五家发行人中有三家——中国平安、招商银行、兴业银行——与股票基金的前十大重仓股名单直接重合。万科同时出现在两份名单中。
这意味着,家庭通过两只不同基金配置出去的资金,最终流向了同一批机构。当这些机构在信用紧缩环境中同时面临再融资压力时,股票基金的持仓会因为估值下杀而下跌,债券基金的持仓会因为信用利差走阔而下跌。两个篮子在压力期同向运动,不是因为巧合,而是因为它们装的本来就是同一种资产的不同融资形式。
这种重合并非特例。2018年,中国金融体系正处于一场被后来称为“资管新规落地”的结构性调整之中。当年四月,中国人民银行、银保监会、证监会、外汇局联合发布《关于规范金融机构资产管理业务的指导意见》,核心要求是打破刚性兑付、禁止资金池运作、限制非标资产期限错配。这份文件对家庭而言可能只是一则新闻标题,但它触发的连锁反应直接穿透了每一个看似独立的资产篮子。
要理解这一穿透机制,需要引入第三个篮子:银行净值型理财产品。2018年之前,银行理财对家庭客户的核心卖点是“预期收益型”——合同上写明预期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四点五或百分之五点零,到期基本按这个数字兑付。家庭将这类产品视为存款的替代品,很少有人追问这百分之五的收益从何而来。答案藏在理财产品的资产配置表中。
根据银行业理财登记托管中心发布的《中国银行业理财市场报告(2018年)》,截至2018年底,银行理财资金投向非标准化债权类资产的余额约为四万八千亿元,占理财总资产的百分之十七点二。这些非标资产的主要融资方,正是房地产企业和地方融资平台。同一份报告显示,理财资金投向债券的余额中,信用债占比超过百分之七十,而信用债的主要发行主体同样集中于房地产、城投和产能过剩行业。
现在,将这三组信息并置在一起。股票基金的重仓股集中在金融、地产及与地产产业链深度绑定的制造业龙头。债券基金的重仓信用债发行主体集中在金融机构和房地产企业。银行理财的非标资产和信用债持仓同样指向房地产和地方平台。黄金ETF的净值波动在2018年与A股和信用债呈现出阶段性正相关——当人民币贬值预期升温、信用风险事件频发时,国内黄金价格虽然上涨,但黄金ETF的持有人结构中包含大量机构投资者,这些机构在流动性紧张时会同步抛售黄金头寸以换取现金,导致黄金ETF的净值走势并非独立于信用周期。
海外指数联接基金呢?2018年,中美贸易摩擦升级,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从年初的六点五贬至年末的六点九附近。对于以人民币认购的海外指数基金而言,汇率贬值确实提供了一定缓冲。但穿透到底层,这些基金跟踪的美股指数——标普五百或纳斯达克一百——在2018年第四季度同样经历了剧烈调整,触发因素是美联储加息缩表引发的全球流动性收紧。
同一只名为“信用周期”的手,在太平洋两岸同时收紧了它的手指。这种系统性的同步收紧,正是制度性风险错配在压力期的集中体现。
信用周期究竟是什么?它不是某个具体的政策文件,也不是某个单一的市场指标。它是社会融资规模增速、商业银行资本充足率约束、非银金融机构流动性溢价、企业部门杠杆率与监管部门窗口指导这五股力量共同编织成的一张网。在扩张期,这张网向外舒张,银行愿意放贷,信托愿意创设非标产品,债券市场愿意接受较低的信用利差,股票市场愿意给杠杆型行业更高的估值倍数。所有资产的价格都被同一股力量向上托举。在收缩期,这张网向内收紧,银行惜贷,信托压缩非标规模,债券市场要求更高的风险补偿,股票市场杀估值。所有资产的价格都被同一股力量向下拉扯。
2018年恰好是这张网从舒张转向收紧的拐点。社会融资规模存量增速从2017年末的百分之十二下降至2018年末的百分之九点八。委托贷款、信托贷款和未贴现银行承兑汇票这三项表外融资合计压降了约二万九千亿元。这意味着,那些在过去几年依赖表外融资维持现金流周转的企业——尤其是房地产企业和地方平台——突然发现融资渠道收窄了。它们的应对方式高度一致:首先动用账面现金,其次减持可变现的金融资产,最后——如果压力持续——违约。
这个链条在2018年5月至七月间集中显现。五月,某民营环保企业发行的超短期融资券未能按期兑付,成为当年首单公开市场债券违约事件。市场尚未消化这一信号,七月,某大型民营汽车制造企业的信用债价格暴跌,收益率飙升至百分之二十以上。同一时期,多只房地产信托产品出现兑付困难,部分银行理财产品的净值跌破面值。股票市场方面,上证综指从一月底的三千五百八十七点震荡下行至十月的两千四百四十九点,跌幅超过百分之三十。地产股和金融股领跌,与债券市场的信用风险暴露呈现出高度同步性。
家庭在这一轮冲击中的处境,可以用一个具体的场景来还原。假设一个家庭在2017年底听取了理财经理的建议,将一百万元可投资资产分散配置到五个篮子中:三十万元买入前述股票基金,三十万元买入前述债券基金,二十万元购买银行净值型理财,十万元买入黄金ETF,十万元买入海外指数联接基金。这个配置方案在当时的销售语境中被描述为“进可攻退可守的均衡组合”。
到2018年12月底,股票基金净值下跌约百分之二十八,债券基金净值下跌约百分之三点五——表面跌幅不大,但如果穿透到底层,该债券基金持有的多只信用债在二级市场已经丧失流动性,净值下跌只是估值调整尚未充分反映真实损失的结果。银行理财产品的净值在资管新规要求下开始披露真实波动,部分产品的年化收益率从预期的百分之五降至百分之二以下,个别产品出现本金亏损。黄金ETF净值上涨约百分之四,海外指数基金因汇率贬值因素净值上涨约百分之二。整个组合的年度回报率约为负百分之十一。
五个篮子中,两个上涨,三个下跌,看起来分散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至少没有全部亏损。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盈亏的方向,而在于亏损的幅度和时机。股票基金和债券基金的同时下跌发生在家庭最需要流动性的时候——经济下行周期中,家庭本身的收入预期也在下降,就业不确定性上升。资产端缩水与负债端压力同时出现,这正是风险错配的经典形态。
更隐蔽的损伤发生在认知层面。家庭在配置这五个篮子时,默认的前提是它们彼此独立。理财经理的销售话术强化了这一默认。产品说明书的风险揭示章节虽然以六号字体印刷了“本产品可能面临市场风险、信用风险、流动性风险”等标准条款,但这些条款本身并不帮助家庭区分不同产品的风险来源是否重叠。
当家庭发现股票和债券可以同时下跌、银行理财可以不保本、黄金和海外产品的对冲效果远不如预期时,受损的不仅是账户净值,还有对“分散配置”这一原则本身的信任。这种信任的瓦解比金钱损失更难修复,因为它会驱使家庭在下一轮决策中走向另一个极端——要么退回现金堡垒,要么转向那些承诺“绝对安全”的产品。而后者,恰恰是第十五章将要讨论的陷阱所在。这种认知层面的损伤,本质上是信息不对称与制度缝隙合谋的结果——家庭在信息劣势下做出的理性决策,在系统性压力面前不堪一击。
要完整还原2018年家庭资产配置的失效机制,还需要引入第四个维度:金融中介的角色。家庭并非直接从资本市场购买股票和债券。他们通过银行、第三方销售平台、保险公司等金融中介完成交易。这些中介机构在资产配置链条中扮演的角色并非中性的通道。它们有自身的资产负债表约束、销售业绩考核和产品准入标准。当信用周期收紧时,这些中介机构的行为会进一步放大资产价格的相关性。
以商业银行为例。2018年,商业银行同时面临多重压力:资管新规要求理财产品净值化转型,意味着银行不能再通过资金池模式平滑收益;宏观审慎评估体系对广义信贷增速设定了硬约束,限制了银行的资产扩张能力;不良贷款率从2017年底的百分之一点七四上升至2018年底的百分之一点八三,拨备覆盖率下降,利润增速放缓。在这些约束条件下,银行的自营资金和理财资金在资产配置上呈现出高度同质化的特征:优先减持流动性好的资产,优先压缩对民营企业和房地产行业的敞口,优先赎回外部管理的基金产品。
当一家银行这样做时,它是个体理性行为。当数十家银行同时这样做时,它们共同制造了市场的流动性枯竭。股票基金被迫卖出持仓以应对赎回,债券基金面临同样的赎回压力,银行理财的非标资产找不到交易对手。金融中介的集体行为,将信用周期的紧缩压力从宏观层面传导至每一个家庭持有的产品净值中。
基金公司在这一链条中的处境同样值得审视。2018年,公募基金行业管理的资产规模虽然持续增长,但结构发生了显著变化:机构资金占比上升,零售资金占比下降。机构资金——包括银行理财、保险资金、财务公司等——具有高度同质化的投资约束和风险偏好。
当这些机构同时调整仓位时,基金经理想保持持仓独立性的空间被极度压缩。某股票基金的基金经理可能在2018年6月就判断地产股估值已经偏高,但如果他管理的基金正面临机构客户的集中赎回,他别无选择,只能卖出持仓中流动性最好的股票——恰恰是那些大市值的金融股和地产股。某债券基金的基金经理可能早已识别出某只信用债的违约风险,但如果市场上已经没有买家,他只能继续持有,同时在报表中将该债券的估值方法从市价法调整为成本法,以延缓净值下跌的显现。这些微观层面的操作细节,最终汇聚成一个宏观图景:分散配置在产品名称层面的确实现了,但在风险因子层面完全失效。
现在可以回答本章开篇那个隐含的问题了:为什么家庭从现金堡垒中走出来,走向分散配置,却仍然无法逃脱风险错配的困境?答案不在于分散配置这一原则本身有错。原则永远是对的,错的是执行原则的条件。分散配置有效的前提,是资产之间的相关性在压力期保持低位。这个前提在2018年不成立。
它之所以不成立,不是因为运气不好,而是因为中国金融体系的结构性特征——以银行为主导的间接融资体系、以房地产和基建为支柱的信用创造链条、以机构资金为主导的资管市场——决定了大多数可投资资产的底层风险因子高度集中于同一个信用周期。当家庭试图通过购买不同名称的产品来分散风险时,他们实际上是在同一张网上选择不同的节点。网收紧时,所有节点一起移动。这种结构性特征,正是制度性风险错配得以持续存在的土壤。
这并非中国特有的现象。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期间,美国市场同样出现了跨资产类别的相关性飙升。股票、公司债、商品、新兴市场货币——这些在正常年份彼此对冲的资产,在雷曼兄弟破产后的三个月内几乎同步暴跌。当时的市场参与者发明了一个短语来描述这一现象:“diversification failure”——分散失效。这个短语与“wardrobe malfunction”共享同一种语言策略:将系统性失败包装成技术故障。分散失效不是故障。它是系统在极端压力下的正常反应。当一个系统的所有部件都连接在同一个电源上时,切断电源会导致所有部件同时停摆。这不是某个部件的故障,而是系统设计的必然结果。
这句话如果翻译成金融语言,应该这样说:我们对资产配置方案的设计感到遗憾,它没有在需要分散风险的时候保持分散。那五只篮子依然在那里。只是家庭现在知道了,提着它们的手,可能是同一只。这只手在平稳期温柔地摇晃着篮子,让每个篮子看起来都在独立运动;在压力期,它会突然攥紧,所有篮子同时倾斜。而家庭站在篮子下面,看着那些曾经被承诺为“彼此独立”的资产净值,像被同一根绳索牵引的提线木偶,同步鞠躬,同步倒下。
当这个认知落地之后,一部分家庭会走向另一个方向。既然分散配置也需要穿透底层才能识别风险,既然金融中介售卖的篮子会在压力期丧失独立性,那么是否应该彻底放弃复杂产品,只购买那些条款简单、底层透明、风险因子一目了然的东西?定期寿险,医疗险,意外险——这些保障型产品的合同条款虽然也需要仔细阅读,但至少不涉及信用周期和地产非标。
把省下的保费投入被动指数基金,至少不依赖基金经理的主动选股能力,不担心持仓里藏着看不懂的非标资产。这个思路看起来是对复杂性的合理回避。但它的前提——简单产品真的简单吗——本身就是一个需要拆解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