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估值的模糊地带

聚金系列2013年第7期理财产品的募集说明书,共十六页。第十一页“估值方法”条目下,只有一句话:“本产品所投资产按成本法进行估值,具体以管理人的估值结果为准。”这份说明书的措辞,与后来2021年正式落地的“跨境理财通”试点中,对投资专户资金闭环管理的严格规定形成了微妙对照——后者通过“汇款专户”与“投资专户”的配对,试图在跨境场景下构建一个资金流向清晰、可追踪的合规框架。然而,在聚金系列所处的2013年,这种对资金流向和估值方法的明确约束,在国内理财资金池的混同结构中是缺失的。

这句话在整份说明书中占三行,字号与正文其他部分相同。它被放置在“产品费用”与“信息披露”两个条目之间,前后没有任何解释性文字。对于一位将二十万元积蓄投入该产品的退休教师而言,这三行字不会引起任何停顿。

成本法是什么,它与市价法有何区别,管理人如何确定估值结果——这些问题在柜台前十五分钟的交易时间里从未被提出过。但在产品设计团队的内部会议上,这三行字是讨论时间最长的议题。

2013年3月,该城商行金融市场部的一间会议室里,产品设计团队已经连续三周讨论聚金系列第七期的资产配置方案。白板上列着已入库的底层资产清单:三笔对省内三家地方融资平台的贷款,合计四点七亿元;两笔对某中型房地产开发企业的委托贷款,合计二点一亿元;一笔对某国有煤炭贸易公司的应收账款收益权转让,金额一点三亿元;其余为银行间市场债券和同业存款。

团队负责人盯着白板上的贷款条目,手指在城北水投那一行停住。“这几笔贷款的付息情况怎么样?”

“城北水投那笔九千万,去年第四季度利息已经逾期了。”负责资产端对接的成员翻开一个活页夹,“当时他们用一笔财政补贴的预期到账来说服我们不要走催收程序。补贴确实到了,但被县财政统筹调走了。今年一季度的利息,按合同是三月二十日付,到目前为止还没到账。”

“另外两笔呢?”

“新城区开发公司那笔一点八亿,利息正常付,但付息资金来源是同一家银行发放的流动资金贷款。严格来说是用我们的钱付我们的利息。高新产业园投那笔两个亿,付息正常,但园区入驻企业不到招商目标的四成,租金收入覆盖不了贷款利息,差额部分由园区管委会用土地出让金垫付。”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这些信息在场的每个人都知道,但被逐条念出来时,还是产生了一种不同的重量。“如果按市价评估,”团队负责人缓缓说,“这三笔贷款至少需要计提百分之三十到四十的减值准备。四点七亿的百分之四十,就是一点八八亿。第七期总规模八个亿,净值直接掉到零点七六五。”

没有人接话。零点七六五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它意味着所有购买了第七期产品的投资者——那些在柜台前被“预期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五点二”吸引的人——将看到自己的本金在账面上蒸发了近四分之一。它意味着前六期产品建立起来的“稳健理财”声誉将在一天之内崩塌。它意味着资金池的链条断裂。“但如果我们按成本法估值,”团队负责人继续说,“只要利息还在账面上计提,净值就维持在面值以上。城北水投那笔利息,可以由池内其他资金先行垫付,在账面上体现为‘应收利息’增加。只要资金池整体有净流入,这笔垫付就不会暴露。”

这个操作的法律性质是什么?如果严格按照会计准则,用池内其他资产产生的现金流支付某一项资产的利息,本质上是一种内部调剂。但这种内部调剂在资金池的混同结构下,账面上几乎无法被追踪。

资金池的账户是一个蓄水池,流入的是所有底层资产的本息回收和新申购资金,流出的是到期产品的兑付和各项费用。在这个蓄水池里,每一笔钱的来源和去向被有意地模糊了。谁也无法确切地说,支付给第七期投资者的那笔利息,究竟来自城北水投的还款,还是来自第八期投资者的申购款。这便是资金池运作的核心技术——让亏损在账面上不可见。它不是简单地篡改数字或伪造凭证,而是利用会计估值方法的选择空间,在合规的边界内构建一套维持表面偿付能力的工程。

估值方法的模糊地带,不是监管的疏忽,而是会计准则内在弹性的必然结果。金融资产的估值,从来不是一个客观中立的技术过程。它在本质上是对未来现金流的不确定估计,而任何估计都包含着选择。这种选择权,在缺乏像“跨境理财通”那样明确的资金闭环和账户隔离机制时,便成了设计者手中最灵活的工具。

2006年颁布的企业会计准则第二十二号,为金融资产的后续计量提供了两种基本模式:以公允价值计量,或以摊余成本计量。准则规定,对于“企业打算且有能力持有至到期的非衍生金融资产”,可以按摊余成本计量。而对于贷款和应收款项,准则允许采用实际利率法按摊余成本计量,但需要在每个资产负债表日评估减值迹象。

关键在那句“评估减值迹象”。什么是减值迹象?准则列举了若干情形:债务人发生严重财务困难;债务人违反了合同条款;债权人出于经济或法律因素考虑,对发生财务困难的债务人作出让步;债务人很可能倒闭或进行其他财务重组。

但这些情形都是定性描述,没有量化标准。什么程度算“严重财务困难”?付息逾期多久算“违反合同条款”?

这些判断空间,被产品设计者完整地继承了。城北水投的利息逾期了,但它出具了一份盖有公章的说明函,承诺在财政补贴到位后补足欠息。这份说明函是否足以证明“债务人未发生严重财务困难”?

高新产业园投的付息资金来源是土地出让金,而土地出让金是地方财政的合法收入,这是否构成“减值迹象”?新城区开发公司用流动资金贷款支付利息,但贷款本身是合规发放的,借款人的资产负债表上只是负债结构发生了变化,并未出现资不抵债——这又该如何判断?

审计师在面对这些问题时,依赖的是管理层提供的书面声明和抽样测试。抽样测试的逻辑是:从全部贷款资产中抽取一定比例,逐笔检查其合同、付息记录和借款人的财务资料。但抽样的比例由审计师自行决定,而抽样的具体对象在实务中往往与管理层“沟通”后确定。如果管理层将三笔问题贷款分散在三十笔正常贷款的清单中,而审计师按百分之十的比例抽样,那么问题贷款被抽中的概率并不高。即使抽中,管理层的解释——“借款人已出具说明函”“付息资金来源合法”“未出现合同违约”——在形式上足以构成审计师可以接受的回复。这不是审计失败。审计准则是以“合理保证”而非“绝对保证”为目标的。

审计师有理由相信,在已执行的审计程序范围内,未发现重大错报。至于那些在抽样范围之外的、被管理层解释所覆盖的、处于准则灰色地带的资产质量问题——它们被留在了账面上,被成本法估值所冻结,被资金池的混同结构所吸收。

聚金系列第七期产品的净值,在2013年4月成立后的连续十二个月内,始终保持在1.0000至1.0002之间。每月向投资者披露的产品净值报告上,这个数字被印在产品名称下方,字体加粗,字号比正文大两号。报告的其余部分列出了前十大持仓资产的名称和比例,但每项资产后面标注的估值方法都是“成本法”,估值金额都是原始投资金额。没有减值准备,没有风险提示,没有关于付息困难或借款人财务状况的说明。

投资者看到的是一份稳定的产品净值报告。退休教师将这份报告夹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与他每月的退休金存折放在一起。他每月的退休金是两千四百元,二十万元积蓄是他三十七年工作的全部结余。

产品说明书上写的“预期年化收益率百分之五点二”,意味着一年后他可以拿到一万零四百元的收益,相当于四个多月的退休金。这个计算是准确的,前提是估值也是准确的。

但估值从来不是准确的。它只是被选择的结果。同一笔对城北水投的九千万元贷款,如果采用公允价值计量,在2013年第四季度至少应计提两千七百万元的减值准备——假设减值比例为百分之三十,而实际减值比例可能更高,因为城北水投的财政补贴来源已被证实不可靠。如果采用模型法估值,将未来现金流的折现率从合同利率百分之九调整为反映实际信用风险的百分之十五,该笔贷款的现值将下降约百分之二十。但成本法下,只要本金尚未到期,账面价值始终是九千万元,利息按合同利率逐日计提,无论借款人是否实际支付。

三种估值方法,三个不同的结果。设计者选择了那个让净值最高的方法。这个选择在合规文本中没有任何障碍,因为准则允许对贷款采用成本法,而减值判断的裁量空间属于管理层的权利。2014年1月,聚金系列第七期成立满九个月。

城北水投的欠息问题仍未解决,累计欠息已达六百七十五万元。高新产业园投的入驻率仍然不足四成,园区管委会用一笔新的土地出让金支付了当季利息,但土地出让金的来源正在枯竭——该园区所在区域的可出让土地已不足三百亩。新城区开发公司的流动资金贷款在2014年2月到期,银行同意展期,但利率上浮了百分之二十,这意味着该公司的财务成本进一步增加,未来付息能力更趋紧张。

这些信息在产品设计团队的周会上被逐一通报。团队负责人的应对方案是:将第七期产品中三笔问题贷款的利息支付,统一由资金池的“流动性储备账户”垫付。该账户的资金来源是各期产品申购时预留的百分之二的流动性管理费,以及池内其他正常资产到期回流的部分本金。从账面上看,三笔贷款的利息仍在正常计提,产品净值的稳定性未受影响。

“流动性储备账户的余额还能支撑多久?”有人问。“按目前的消耗速度,大约到今年第三季度。”负责资金调拨的成员回答,“前提是第八期和第九期产品的申购规模达到预期。如果申购不及预期,时间会提前。”

“第八期的销售情况怎么样?”

“目前预约规模三点二亿,目标五个亿。零售部那边说,年底资金面偏紧,储蓄存款考核压力大,理财产品的销售力度会受影响。”

团队负责人没有继续追问。他合上活页夹,说了一句:“先把一季度的兑付安排做好。”

2014年3月,聚金系列第七期迎来第一个开放赎回日。按照产品说明书,投资者可以在每满三个月的开放日申请赎回,赎回价格按产品净值计算。由于净值始终维持在面值以上,赎回的投资者拿回了本金和按预期收益率计算的收益。没有人知道,他们拿回的钱中,有一部分来自第八期投资者的申购款。也没有人知道,如果他们选择继续持有,他们的钱将继续被用于垫付那三笔问题贷款的利息,维持一个越来越脆弱的账面平衡。

资金池的运作逻辑在此刻暴露了它的本质:它不是用底层资产的真实回报来支付投资者收益,而是用新进入的资金来支付退出的资金。只要净申购持续为正,这个循环就可以持续。一旦净申购转为净赎回,流动性储备账户被耗尽,问题资产的真实状况就会在账面上暴露。

但设计者并不认为自己是在制造骗局。在他们的理解中,他们只是在利用规则允许的空间,解决一个具体的工程问题:如何让资产质量恶化的过程在账面上平滑化,而不是突然断裂。

成本法估值不是他们发明的,资金池混同结构不是他们发明的,审计抽样测试的局限性也不是他们制造的。他们只是将这些既有的制度特征组合起来,服务于一个特定的目标——维持产品的表面偿付能力,让资金池的链条继续运转。

这个理解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会计准则之所以允许对贷款采用成本法,是基于一个前提假设:银行有能力且有意愿将这些贷款持有至到期,而持有至到期的资产,其短期市价波动并不影响最终的回收金额。这个假设在正常信贷业务中是合理的。但在理财资金池业务中,贷款资产的实际持有期限取决于资金池的流动性状况,而非管理人的主观意愿。当资金池面临净赎回压力时,管理人可能被迫在贷款到期前将其转让,此时成本法估值的假设前提已经不复存在。

设计者清楚地知道这个逻辑断裂。但他们也清楚地知道,在现有的监管框架下,没有人会去检验这个假设前提是否仍然成立。

监管部门的现场检查,重点关注的是产品是否按合同约定运作、资金是否被挪用、信息披露是否合规。

估值方法的选择属于“会计政策”范畴,通常不被纳入检查范围。审计师的审计报告,在“管理层对会计政策的选用负有责任”的声明下,将估值方法的选择权交还给了管理层。

这是一个精致的闭环。监管规则定义了合规的边界,会计准则提供了选择的弹性,审计程序划定了核查的范围,而设计者在这三者的缝隙中找到了让亏损隐形的空间。

2014年5月,聚金系列第七期的流动性储备账户余额降至不足一千万元。三笔问题贷款的累计垫付利息已超过一千二百万元。城北水投的财政补贴仍未到位,高新产业园投的土地出让金来源接近枯竭,新城区开发公司的流动资金贷款展期后利率上浮,财务费用进一步侵蚀了其本就紧张的现金流。产品设计团队在周会上讨论了三个选项:一是将三笔问题贷款从第七期产品中剥离,转让给银行自营账户或关联方,但需要找到愿意接盘的对手方;二是提前终止第七期产品,用资金池剩余资产和银行自营资金补足兑付缺口,但这意味着承认亏损;

三是继续维持现状,寄希望于问题贷款最终恢复正常付息,或者至少等到监管部门或审计师发现问题。团队选择了第三条路。不是因为它最正确,而是因为它最不需要立即做出决定。

2014年8月,聚金系列第七期成立满十六个月。一只将在九月底到期的第八期子产品需要兑付本金和收益合计二点三亿元。但此时资金池的流动性储备账户已经耗尽,第八期产品自身的申购资金仅够覆盖其管理费和销售费,底层资产的到期回流资金远不足以支付兑付需求。

产品设计团队紧急召开会议。会议室里的气氛与十七个月前讨论估值方法时截然不同。白板上不再写着资产配置方案,而是密密麻麻的资金缺口数字和可能的应对措施。

自营资金垫付?需要总行授权,且涉及关联交易合规问题。提前终止第七期?需要向投资者公告,而公告内容必须说明终止原因,那意味着公开承认底层资产出现重大风险。

寻找新的申购资金?需要零售部加大销售力度,但在年底资金面紧张的情况下,大幅增加申购规模并不现实。“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团队负责人问。

没有人回答。九月的第一个工作日,第八期子产品的到期兑付日。银行柜台的营业时间从上午九点开始。八点四十五分,理财经理们已经到岗,正在整理当天的业务单据。八点五十分,系统内显示该期产品的兑付资金尚未全额到账。八点五十五分,零售部负责人接到金融市场部电话,被告知当日只能兑付约百分之六十的本金,剩余部分需要延期支付。

九点整,柜台开门。第一位办理兑付业务的投资者是一位五十七岁的企业退休职工。她将产品合同和身份证递进窗口,说要取回本金。柜员在系统中操作时发现,该产品的可用兑付资金不足。系统提示需联系产品管理部门。柜员请客户稍等,拨通了内部电话。

等待持续了二十分钟。柜台前开始排起队。退休职工的脸色从平静变为疑惑,再变为不安。

十一点,银行网点负责人出面,向等候的投资者解释:因系统原因,当日兑付将延迟处理,具体到账时间另行通知。投资者们陆续离开,留下联系方式。没有人吵闹,没有人质问。在这些人的经验里,银行说的话是可以信任的。

系统原因,延迟处理——这些词汇在他们的理解中,意味着技术故障,而非资金不足。当天下午,该银行的法律合规部起草了一份内部备忘录,标题是“关于聚金系列第八期子产品兑付安排的说明”。备忘录的核心内容是:因底层资产回款周期与产品到期日存在错配,部分资金需在资产到期转让后回笼,预计延迟不超过十个工作日。备忘录的措辞谨慎地避免了“违约”“亏损”“无法兑付”等词汇,代之以“错配”“回笼”“延迟”。

十个工作日后,剩余百分之四十的本金仍未到账。银行再次发布通知,将延迟原因调整为“资产处置程序复杂,需与交易对手方协商”。又过了十个工作日,部分投资者收到了本金,但收益部分被扣减了约百分之三十。银行解释为“底层资产实际收益率低于预期”。

此时,聚金系列第七期产品的净值报告上,净值仍然是1.0001。三笔问题贷款的账面价值仍然是四点七亿元,利息仍在按日计提。估值方法一栏,仍然写着“成本法”。

2014年11月,一位购买了聚金系列第七期产品的投资者,在银行网点的理财专区要求查阅产品的底层资产清单和估值明细。理财经理表示,详细清单需向总行申请,预计需要五个工作日。五个工作日后,投资者收到了一份三页纸的资产清单,列出了二十三项资产的名称、投资金额和估值方法。

三笔问题贷款被列在清单的中部,名称分别为“某水利投资公司贷款”“某园区开发公司贷款”“某土地开发公司贷款”。估值方法均为“成本法”。没有关于付息困难或减值风险的任何说明。投资者将这份清单带回家,与他保存的每一期产品净值报告放在一起。他拿出一支红笔,在三笔贷款的名称旁边画了问号。

但他没有进一步追问。他不知道该问谁,也不知道该问什么。在他的认知中,银行提供的文件是正规的、合规的、经过审计的。如果文件上说净值是1.0001,那就应该是1.0001。这是设计者从一开始就依赖的认知不对称。投资者相信数字,但不知道数字背后的选择。投资者相信审计,但不知道审计的局限性。

投资者相信监管,但不知道监管的文本缝隙。投资者被训练成信任系统的人,而设计者正是利用这种信任,在系统的缝隙中构建了一个让亏损隐形的平行空间。2015年1月,聚金系列第七期产品成立满二十个月。

城北水投正式向法院申请破产重整。高新产业园投的入驻率降至不足三成,园区管委会已无力继续用土地出让金垫付利息。新城区开发公司的流动资金贷款再次到期,银行拒绝继续展期,该公司出现贷款逾期。三笔问题贷款的真实状况,再也无法被账面数字所掩盖。产品设计团队被迫启动资产处置程序,将三笔贷款打包转让给一家资产管理公司。

转让价格经过评估和谈判,最终确定为账面价值的百分之四十二——四点七亿元贷款,收回约一点九七亿元。亏损二点七三亿元。这笔亏损被确认在2015年第一季度的产品净值中。聚金系列第七期的净值从1.0001骤降至0.7236。产品净值报告上,这个数字被印在同样的位置,字体同样加粗,字号同样比正文大两号。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意味着稳定。

购买了该产品的投资者,在一个普通的早晨收到了银行发送的净值变动短信。退休教师正在吃早饭。他放下筷子,戴上老花镜,看了三遍短信内容。然后他拿起电话,拨通了理财经理的号码。电话那头,理财经理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稳。

他解释说,产品底层资产出现了一些暂时性的估值调整,建议客户继续持有,等待市场回暖。退休教师问,估值调整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本金亏了。理财经理解释说,估值是波动的,长期来看资产价值会恢复。退休教师没有再问。他挂掉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

早餐的粥已经凉了。同一天下午,该银行的风险管理部向总行提交了一份专项报告,标题是“关于聚金系列理财产品估值方法使用情况的内部审查”。报告指出,对非标资产普遍采用成本法估值的做法,在资产质量恶化时可能导致净值未能及时反映真实风险。报告建议,对存在减值迹象的资产及时进行公允价值评估,并按评估结果调整产品净值。这份报告被批转至金融市场部。

金融市场部的回复意见是:已注意到相关建议,将在后续产品管理中进一步完善估值方法。回复日期是2015年1月23日。2015年2月,聚金系列第七期产品的净值报告没有再寄送给投资者。银行在网站上发布公告称,因产品进入清算程序,暂停净值披露。清算过程预计需要六至十二个月。退休教师的二十万元本金,在清算完成后预计可收回约十四万四千元。亏损五万六千元,相当于他两年的退休金。他将产品合同、净值报告和银行的通知函整理好,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外面,他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2013年4月—2015年2月。”

估值方法的模糊地带,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权力问题。谁有权选择估值方法,谁就有权决定亏损何时被看见、以何种方式被看见、被谁看见。会计准则赋予了管理层这种选择权,监管规则未对这种选择权施加有效约束,审计程序未穿透这种选择的后果。设计者所做的,只是比监管者和投资者更早地理解了这种选择权可以被利用的限度。

当估值魔术最终失效时,暴露的不仅是二点七三亿元的亏损,也是一个基于弹性规则构建的信任结构。投资者信任数字,数字依赖估值,估值依靠选择,选择属于设计者。这个链条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断裂,但它最终通向了一个与投资者预期截然相反的结果。

聚金系列第七期的最后一份产品净值报告,日期是2015年1月15日。净值一栏印着0.7236。这份报告被打印出来,放在理财经理办公室的桌上。办公室已经下班,灯关了,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透进来,照在报告的一角。净值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中仍然清晰可见。它曾经是1.0001,现在是0.7236。

风险揭示条款中模糊措辞特写
图 1风险揭示条款中模糊措辞特写AI 绘制示意 · 非史实影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