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社交裂变的传染机制

把时钟拨回这份文档被记录的时刻:第17行是一条规则:“邀请第1级好友注册并完成首投≥1000元,奖励邀请人30元现金;第2级好友完成首投,奖励10元;第3级5元;第4级2元;第5级0.5元。”第23行附有补充条款:“若被邀请人在注册后72小时内未完成首投,系统将自动向其微信好友列表中排名前50的活跃联系人发送邀请链接——此功能默认开启,关闭路径置于‘账户设置-隐私-其他’第三级菜单底部。”

文档的修订记录显示,V1.0仅设两级奖励,V2.0扩展至三级,V2.3扩展至五级。每次修订的备注栏均标注“提升传播深度”。产品经理在V2.3上线后的测试报告中写道:“五级裂变可覆盖初始用户社交图谱中92%的二度人脉节点。奖励金额递减设计可维持邀请动力,同时将单用户获客成本控制在55元以内——低于行业平均线上获客成本120元。”

这不是营销方案。这是一份对人际信任结构进行工业化开采的操作手册。它所规定的不是广告投放策略,而是如何将一个用户的社交关系逐级折算成现金等价物。第14章已经展示了移动支付的认知降维如何将亿万个独立个体制造成“顺手投资者”——在支付界面顺手点击、在红包页面顺手转入、在九宫格中顺手购买。

但这些个体仍然是孤立的节点。他们各自在自己的手机屏幕上完成了认知防线的瓦解,彼此之间没有连接。社交裂变的行为工程要解决的问题,正是如何将这些孤立节点用他们自己的社交关系串联起来,让每一个已被降维的认知状态成为下一个感染源。

要理解这个机制如何运转,必须先回到一个更基础的结构性问题:金融产品中的信任是如何被定价的。在传统金融体系中,信任的建立依赖三重机制——牌照的政府背书、物理网点的空间在场、销售人员的人际互动。一个储户走进银行网点,他看到的不是一份理财产品说明书,而是大理石柜台、制服工牌、挂在墙上的金融许可证。

这些物理符号共同生产了一种无需言明的信任:这家机构不会跑路。这个信任生产系统缓慢、昂贵,但相对稳定。它的核心特征是角色边界清晰——机构是信任的生产者,客户是信任的消费者。二者不混淆。

互联网平台打破了这种边界,但并未立即改变信任的单向输出结构。第13章和第14章所分析的界面设计、支付嵌入、认知降维,仍然是机构对个人的操作。支付宝的界面让用户“顺手”购买了余额宝,但用户信任的对象仍然是支付宝——或者说,是支付宝界面所暗示的机构信用。设计者仍然站在平台的这一端,用户仍然站在那一端。

社交裂变改变了这个结构。信任不再由机构生产,而是由用户自己生产,然后在自己的社交圈内传播。机构退居幕后,成为信任链条的隐性担保者而非显性生产者。

用户看到的不再是平台的广告横幅,而是朋友的收益截图。他点击的不再是“立即购买”按钮,而是朋友发来的邀请链接。他提出的问题不再是“这个平台安全吗”,而是“你是怎么赚到的”。

信任的生产者与消费者合二为一——用户用自己的社交信用为平台担保,然后将这份担保传递给下一个人,下一个人再传递给他的下一个人。平台为每一段担保支付的价格,是30元。

设计者对此有精确的认知。2015年8月,前述平台的用户增长部门完成了一份内部研究,题为《社交传播中的信任转移机制》。研究开篇便给出了一个量化比较:“传统广告的信任转化率约为0.3%至0.8%——即每1000次广告曝光可转化3至8个有效用户。朋友推荐的信任转化率约为8%至15%——效率提升约20倍。当推荐附带利益激励(如返现、收益分享),且推荐行为被包装为‘帮助朋友赚钱’而非‘推销产品’时,转化率可进一步提升至22%至30%。”

报告的核心结论是一句可以被视为行为工程操作原则的判断:“信任是金融产品获客的最大摩擦成本。社交裂变将这一成本从平台转移至用户——用户用自己的社交信用为平台做担保,而平台为此支付的代价是每人30元。”

30元购买一个人的社交信用。这个价格是如何确定的?同一份研究报告的附件B是一张Excel表格,标题为“社交信用定价模型”。表格的纵轴列出社交关系类型——配偶/伴侣、直系亲属、旁系亲属、密友、同事、同学、普通朋友、熟人、陌生人。横轴列出每种关系对应的“信任折现率”——即该关系中的推荐能在多大程度上降低被推荐人的风险评估阈值。配偶/伴侣的信任折现率被设定为85%:如果丈夫向妻子推荐一个理财产品,妻子的风险评估阈值将降至正常水平的15%。同事的折现率设定为40%。普通朋友的折现率设定为15%。

表格的最右列是“建议激励金额”。配偶/伴侣的建议激励为0元——“该关系中的推荐行为无需外部激励,内在动机已足够驱动”。同事的建议激励为20元。普通朋友为10元。陌生人为5元——但陌生人之间的推荐转化率过低,被标注为“不建议投入资源”。这份表格的存在本身就是证据。

它证明设计者不是在“创新用户增长策略”,而是在精确计算每一种人际关系的信任价值,然后以最低价格收购这些信任,再将其杠杆化使用。30元的邀请奖励不是随意设定的营销预算。它是基于同事关系信任折现率(40%)和普通朋友折现率(15%)的加权平均精算结果——设计者知道,20元足以驱动一个同事发出邀请,10元足以驱动一个普通朋友转发链接。剩余的金额是“社交面子成本”的补偿:被邀请人注册后,邀请人会承受轻微的社交压力——“我推荐的东西,你总得看看吧”。几元钱是对这种压力的定价。

这份定价模型在2015年至2017年间被至少十余家头部P2P平台采用或变体采用。各平台的激励金额略有差异——从20元至50元不等——但底层逻辑完全一致:将社交关系量化为信任折现率,将信任折现率转化为获客成本,将获客成本压缩至传统广告的十分之一以下。

这不是营销创新。这是行为工程对人际关系的工业化开采。开采的起点是“种子用户”的筛选。

2016年1月,前述平台启动了一个代号为“蜂巢”的裂变推广项目。项目的第一步不是投放广告,而是从现有用户数据库中筛选出2000名“高社交资本用户”。筛选标准包括:微信好友数量超过300人、近30天朋友圈互动次数超过50次、加入微信群数量超过10个、职业为销售/教师/公务员/社区工作者等“高信任职业”。

筛选逻辑很明确:一个微信好友只有50人的用户,其社交传播价值有限;一个好友500人但从不发朋友圈的用户,其社交影响力为零;一个在社交圈内不被信任的用户,其推荐转化率将远低于模型预测。设计者要的不是“用户”,而是“传播节点”——那些在其社交网络中处于结构洞位置、拥有高密度连接和高信任度的个体。这些个体的社交资本不是他们自己的资产,而是平台尚未开采的矿藏。

被筛选出的2000名种子用户收到了一条推送通知:“邀请好友投资,双方各得30元现金,好友再邀请好友,您还能再得10元。上不封顶。”推送的发送时间经过了A/B测试优化——工作日晚间8点至9点之间的打开率最高,因为这个时段用户通常已完成晚餐、尚未入睡、处于微信社交的高频使用期。推送文案中的“上不封顶”四个字是刻意保留的——早期测试显示,删除这四个字会导致点击率下降约12%,因为用户对收益上限的模糊性产生了“可能不值得参与”的判断。“上不封顶”制造了一种开放性的收益预期,尽管实际收益受限于用户的社交圈规模和质量。

种子用户的响应率约为18%——360人开始了第一轮邀请。这个数字看似不高,但设计者并不需要高响应率。他们只需要足够多的初始节点来启动传播链。传播链一旦启动,就会按照自己的逻辑运行。

运行逻辑的第一个关键环节是“收益截图的标准化生产”。平台在产品设计中内置了一个“晒收益”功能。用户每次收到邀请返现、每次看到投资收益更新,界面都会自动弹出一个“分享到朋友圈”按钮,按钮上方是一张自动生成的收益截图模板。

模板的设计经过了反复测试:截图顶部是平台logo和名称,使用高饱和度的品牌色;中部是收益金额,以大号加粗字体显示,金额数字使用红色——在金融界面的视觉惯例中,红色通常表示亏损,但设计者通过眼动测试发现,在社交分享场景下,红色反而能比绿色吸引更多注意力,用户在朋友圈快速滑动时,红色数字的视觉停留时间比绿色数字长约0.3秒;底部是一行小字:“数据截至XXXX年XX月XX日XX:XX”,字体大小为截图总高度的1/30,在手机屏幕上约等于1.5毫米。小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过往收益不代表未来表现。投资有风险,理财需谨慎。”字体大小为截图总高度的1/60,在手机屏幕上约等于0.8毫米——低于人眼在正常阅读距离下的舒适识别阈值。

这个模板的每一个元素都经过了行为工程的精算。平台logo提供权威暗示。大号红色金额激活社会比较回路——“他赚了多少?我赚了多少?”底部小字提供法律合规的免责声明。

而风险提示的字体大小与位置被刻意设计为“存在但不可见”:在法律上,风险提示确实出现在页面上;在认知上,没有一个快速滑动的微信用户会注意到它。这是第14章揭示的认知降维手段在社交场景中的延伸。设计者不再需要自己移除风险提示,他们只需要将风险提示嵌入一个用户不会停留的界面,然后将这个界面嵌入一个用户更不会停留的社交信息流。

截图模板的另一个关键设计是“选择性展示”。平台并不自动生成所有用户的收益截图,而是设置了一个阈值:只有当日收益为正、且累计收益超过100元的用户,才会收到“晒收益”的推送提醒。亏损用户不会收到提醒。收益低于100元的用户也不会收到提醒。

这意味着,朋友圈里流传的每一张收益截图,都是经过平台筛选的正面样本。这不是用户自己的选择——尽管用户可以选择不分享——而是平台通过推送机制预先筛选了哪些用户会成为传播节点。一个亏损了5000元的用户,他的朋友圈里不会出现任何关于这个平台的信息。他的沉默是系统设计的结果。

他的亏损不会传染。只有盈利会传染。这种不对称的信息传播制造了一个经典的“幸存者偏差”效应:所有可见的证据都指向盈利,所有亏损的证据都被系统性地隐藏。当一个潜在受害者打开朋友圈,看到三个朋友都在晒同一个平台的收益截图,他的大脑会自动完成一个推理:“如果这个平台有问题,为什么我的朋友都在赚钱?”这个推理在逻辑上是错误的——因为亏损的朋友不会晒截图——但在认知上是自然的。人类大脑的默认推理模式是将可见样本等同于总体样本,除非有明确的提示引导其注意不可见样本。而设计者确保这种提示永远不会出现。

这里必须完成一次视角切换。从平台运营者——那些设计五级裂变规则、计算信任折现率、优化推送时间的人——切换到第一批种子用户中的具体个体。

他们不是设计者。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进入一个被精确计算过的行为工程系统。他们只是收到了一个推送,看到了“邀请好友得30元”,然后做出了一个看似自主的决定。

一位种子用户——他的身份是某三线城市中学教师,微信好友中有大量同事、学生家长和校友——在2016年3月收到了那条推送。他的初始动机并不复杂:30元不算多,但如果邀请几个人就能赚几百元,相当于他月工资的十分之一。

他发出了第一条邀请链接,发给教研组的几个同事。附言是:“这个平台我试了,确实能提现,你们可以看看。”两个同事点击了链接,其中一个完成了首投。他收到了30元。这个反馈是即时的——资金实时到达他的平台账户,可以提现到银行卡。即时反馈是行为强化的最有效手段。他的大脑将“发链接”与“收到钱”建立了因果关联,这个关联驱动他发出了更多链接。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他通过邀请系统发展了47名直接下级和超过200名间接下级。他的邀请方式具有典型性:他会在教师微信群中发送邀请链接,附言“我试过了,确实能赚钱,大家可以试试”;他会在家长会结束后与几位相熟的家长“顺便聊聊理财”;他会在校友聚会时“分享一个不错的投资渠道”。

他的行为不是出于恶意——他自己确实相信这个平台,因为他自己确实收到了返现,他看到的收益截图确实显示盈利。他是设计者最理想的传播节点:一个被自身正面体验说服的、真诚的推荐者。他的真诚使得他的推荐具有极高的信任转化率。他的社交身份——教师——使得他在家长和校友圈中拥有天然的可信度。设计者不需要付钱购买他的真诚,只需要付钱启动他的推荐行为。30元的返现就是启动价格。

在行为工程的分析框架中,这位教师不是“加害者”——他同样是受害者,他的损失将在平台暴雷时显现。但他也不是单纯的“受害者”——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行为工程的传播节点,将自己的社交信用兑换成了平台的获客工具。他的角色是社交裂变机制中最核心的悖论:受害者自愿成为传播者,传播者在传播中加深自己的受害程度,而设计者始终隐藏在平台界面的背后,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条邀请链接的发送者栏中。

现在切换至被邀请者的视角。一位学生家长收到了这位教师的邀请链接。

链接的文案是:“XX老师推荐了一个理财平台,收益还不错,你可以了解一下。”这位家长对金融产品没有专业知识,对P2P的商业模式一无所知。但他认识这位教师——他的孩子在这位教师的班上读了两年,他知道这位教师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他在这个判断基础上做了一个推理:“XX老师不会骗我。”

这个推理在大多数日常生活场景中是正确的——一个教师通常不会故意欺骗学生家长。但在社交裂变的行为工程场景中,这个推理被系统性地利用了。这位教师确实没有故意欺骗他——这位教师自己也不知道平台的风险,自己也没有读过产品说明书中的底层资产披露。这位教师只是一个被30元返现激活的传播节点。

但这位家长不知道这一点。他看到的不是一个传播节点,他看到的是一个他信任的人。他点击了链接,注册了账户,完成了首投。在注册过程中,页面上确实有风险提示,有产品说明书链接,有“投资有风险”的声明。但他没有阅读这些文本。

不是因为他不识字,不是因为他不谨慎,而是因为他的认知路径不是从页面开始的,是从那位教师的那句“你可以了解一下”开始的。他的注意力不在风险条款上,在“XX老师推荐”这个事实上。他的问题不是“这个产品的底层资产是什么”,而是“投多少合适”。社交信任已经替他完成了风险评估——或者说,替他跳过了风险评估。

这是“盲区制造”在社交维度的精确实现。盲区不是他固有的认知缺陷,而是社交情境为他制造的认知捷径:相信一个你信任的人,比研究一份你读不懂的产品说明书,在认知上是更经济的。

现在将视角拉开,并置多个平行案例。同一个社交裂变机制在不同的社交圈层中以相同的逻辑运行,但呈现出不同的传染特征。同事群是最早被渗透的圈层。某一线城市互联网公司的产品部门,在2016年4月至6月间,通过两名早期种子用户的邀请,部门32人中有19人注册了同一家P2P平台。

传染的路径清晰可追溯:种子用户A邀请了坐在他旁边的同事B,B邀请了同组的C和D,C在午餐时提到了收益,引发了E和F的兴趣,F邀请了她在另一个部门的前同事G。两个月内,这个部门的日常闲聊中出现了一个新话题:“你昨天收益多少?”收益截图成为社交展示的素材,亏损被沉默掩盖。当一个部门中有五个人在讨论昨天的收益,第六个人很难完全不参与。这不是从众心理的简单作用,而是社交压力的杠杆化使用——拒绝参与意味着将自己排除在同事的共同话题之外,这个代价在职场社交中是真实存在的。

家庭群的传染呈现出不同的模式。前述教师用户的妻子是在看到丈夫朋友圈的收益截图后,主动询问“这个靠谱吗”,然后成为他的第一个直接下级。她不是被邀请链接说服的,她是被丈夫的收益截图和“他是我丈夫”这个事实说服的。信任折现率在这里达到了模型预测的上限——85%。这意味着她的风险评估阈值下降至正常水平的15%。她没有阅读产品说明书,没有查询平台的备案信息,没有搜索平台的负面新闻。

她只做了一个判断:“我丈夫不会害我。”这个判断在婚姻关系中是合理的,但在金融投资中是致命的——因为她的丈夫自己也不知道风险。信任在这个场景中不是保护,而是传染的媒介。盲区通过婚姻关系传递,从一个被30元激活的传播节点传递到一个信任折现率85%的接收者。

校友群的传染则呈现出另一种特征。一个2010年毕业的大学校友群,群成员约300人,分布在全国各地。2016年7月,一名在金融行业工作的校友在群中分享了一张收益截图,附言是:“最近发现一个不错的平台,收益率比银行理财高不少,大家可以研究一下。”他的金融从业背景赋予了这条推荐额外的权威性——尽管他从事的是保险销售而非风险控制,但群里的其他校友并不区分这些细节。

“金融行业的人”这个标签本身就足以降低风险评估阈值。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群中至少有40人通过他的邀请链接注册了账户。传染的路径不是线性的,而是辐射状的——一个高信任度的节点向四面八方发出链接,每一个链接都是一个潜在的感染源。

40人中又有活跃者将链接转发到他们的同事群、家庭群、朋友群。传播链从校友群延伸至更远的社交圈层,信任折现率逐级递减,但传播动力由返现机制持续维持。

设计者对不同圈层的渗透速度有精确的监测。前述平台的内部数据显示,一个典型用户的社交裂变路径如下:第一周,邀请2至3名同事;第二周,同事中的活跃者开始邀请他们的同事,形成同事群的次级传播;第三周,用户在家庭群或家庭聚会中被亲属询问,发展1至2名亲属;第四周,用户的收益截图在校友群引发讨论,发展3至5名校友;第五周,校友中的活跃者开始邀请他们的校友,形成跨城市的校友链式传播。

整个过程在六至八周内完成一个用户社交圈层的全覆盖。此后,该用户的社交资本已被充分开采,邀请增速放缓,平台会通过推送新的激励活动试图重新激活——但效果通常有限。设计者对此的应对是:不断筛选新的种子用户,启动新的传播链。社交资本在单个用户身上是不可再生的,但在用户总体中是可再生的——只要有足够多的新用户被转化为传播节点。

这种运转的规模在2016年至2017年间达到了惊人的程度。根据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2017年发布的数据,P2P行业当年通过社交裂变方式获取的新增用户占总新增用户的37%至52%之间,不同平台差异显著。前述头部平台的数据更为极端:2016年第四季度,其新增用户的68%来自邀请链接,其中超过40%的新用户在注册前从未主动搜索过该平台的信息,也从未点击过该平台的广告。他们成为用户的唯一原因是:朋友发了链接。朋友说能赚钱。朋友确实在赚钱——至少截图上是这么显示的。

这里必须正面处理一个反方解释。在2015年至2017年间,P2P行业及其支持者反复提出一个论点:社交裂变只是互联网用户增长策略在金融领域的合理应用,与其他行业的“邀请好友得优惠”没有本质区别;P2P平台的暴雷是监管滞后与市场风险的产物,而非社交裂变机制本身的问题;将正常的营销创新污名化为“行为工程”,是对金融创新的过度道德化批判。这个论点在逻辑上并非全无依据。

邀请返现机制确实广泛存在于电商、出行、外卖等行业。一个用户邀请朋友注册某电商平台,双方各得10元优惠券——这种机制已被市场普遍接受为正常的获客手段。如果电商可以用,为什么P2P不能用?

答案在于金融产品与普通商品之间的本质差异。当一个人被邀请注册电商平台,他的风险暴露是有限的:最多买到质量不好的商品,损失可控,且退货机制存在。当一个人被邀请投资P2P产品,他面临的是本金全部损失的风险——这在2015年至2017年间不是理论可能,而是以超过40%的平台最终暴雷率为背景的现实威胁。

社交裂变在这两种场景中的行为工程意义完全不同。在电商场景中,朋友的推荐降低了“这个平台好不好用”的信息搜寻成本。在P2P场景中,朋友的推荐降低了“这个平台会不会跑路”的风险评估阈值。前者是便利性问题,后者是生存性问题。

将二者等同,要么是对金融风险的无知,要么是对这种无知的刻意利用。设计者显然不属于无知的那一类。

前述平台的内部文档中,有一份2016年5月的风险评估报告,其中明确写道:“社交裂变获客的核心优势在于,用户通过朋友推荐进入时,其风险感知水平比通过广告进入时低约60%。这意味着我们可以向这部分用户推荐风险等级更高的产品,而不会触发其风险警觉。”

报告建议:“将社交裂变渠道引入的用户定向匹配至高收益(高风险)产品线,以提高单用户价值。”这份报告证明,设计者不仅知道社交裂变压低了用户的风险感知,而且将这种压低作为产品匹配策略的依据。他们不是在进行“正常的用户增长”,他们是在精确地利用人际信任来瓦解风险认知,然后将被瓦解了防备的用户引导至更高风险的产品。这是行为工程,不是营销创新。

另一份内部文档进一步证实了这个判断。2016年9月,平台用户运营部门完成了一份《社交裂变用户行为分析》,比较了“广告渠道用户”与“社交裂变用户”在产品选择上的差异。数据显示:广告渠道用户中,首次投资选择低风险产品(预期年化收益4%至6%)的比例为58%;

社交裂变用户中,这一比例仅为23%。社交裂变用户首次投资选择高风险产品(预期年化收益10%以上)的比例为44%,是广告渠道用户(11%)的四倍。报告的结论是:“社交裂变用户的风险敏感度显著低于广告渠道用户,可承受更高的产品风险等级。”

这份报告中的“可承受”一词值得仔细辨析。在行为工程的词汇表中,“可承受”不是指用户具备承受风险的经济能力——平台从未对社交裂变用户的收入水平、资产状况、风险承受能力做过评估。这里的“可承受”是指:用户的认知防线已被社交信任压低,因此不太可能对高风险产品提出质疑或拒绝。

这是本书命名概念“盲区制造”在社交维度的精确体现。盲区不是用户固有的认知缺陷,而是设计者通过社交裂变机制系统性制造的认知景观——在这个景观中,所有的可见信号都是“朋友在赚钱”,所有的风险信号都被社交信任过滤掉了。用户不是看不见风险,而是被置于一个看不见风险的位置。

这是“合规翻译”机制在社交维度的终极形态。本书前文已反复论证,合规翻译是将诈骗逻辑通过法律结构、文本包装、监管套利转化为合规产品形态的过程。在社交裂变中,合规翻译不再由设计者独自完成,而是由设计者与传播者共同完成。

设计者提供合规的产品外壳——合法注册的公司、合规备案的产品、形式完备的风险提示、字体大小符合监管要求的电子协议。传播者提供信任担保——不是通过法律文件,而是通过“我试过了”“我赚到了”“我不会害你”这些日常话语。法律合规的责任由平台承担,信任背书的成本由用户支付。二者在社交裂变的传播链上无缝衔接。

一个被邀请链接引导至注册页面的新用户,他看到的页面在形式上是完全合规的。页面上有风险提示,有产品说明书链接,有“投资有风险”的声明。但这些文本的认知权重被社交情境压倒了。他不是在冷静地阅读页面,他是在回应朋友的推荐。他的注意力不在风险条款上,在朋友说的“我赚了5000”上。他的问题不是“这个产品的底层资产是什么”,而是“我怎么操作才能也赚到”。

设计者不需要在页面上撒谎。他们只需要确保页面上有所有法律要求的文字,同时确保用户的认知路径不会经过这些文字。

社交裂变提供了这个确保——因为用户的认知路径不是从页面开始的,是从朋友的那句“你试试”开始的。这种盲区制造的效果在2017年末至2018年的P2P暴雷潮中得到了残酷的验证。

当平台暴雷,投资者发现自己的本金无法兑付时,社交裂变传播链上的连锁反应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模式:同一社交圈内的连环违约比例极高。前述教师用户所在的微信群——一个包含47名同事和校友的理财交流群——中,2016年3月至2017年9月间至少有38人通过互相邀请在该平台投资。2018年1月平台暴雷,38人全部亏损,合计损失金额约216万元。平均每人损失约5.7万元,相当于该三线城市中学教师约14个月的工资。

这不是38个独立受害者的偶然聚集。这是38个被同一条社交裂变传播链串联起来的连锁受害者。他们的损失不是独立事件,而是同一传染过程的必然终点。那位教师用户的47名直接下级中,有41人亏损,合计损失约89万元。

这些损失不是平均分布的——损失最重的是一名学生家长,单笔投资30万元,为其家庭积蓄的绝大部分。这位家长后来在维权群中写道:“我是因为相信XX老师才投的。他说他研究过这个平台,说没问题。”而那位教师在另一条消息中说:“我也是受害者。我自己也亏了12万。”

两个受害者。一个信任链条。12万与30万的损失叠加。设计者不在这个画面中。设计者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个维权群里。

传染的规模可以用一组数字收束。截至2017年底,前述平台的注册用户中,通过社交裂变渠道进入的比例为61%。这些用户的平均邀请层级为3.2级——即从种子用户算起,平均经过了3.2次社交传播。最深的传播链达到11级——一个种子用户的邀请链接,经过11次转发,触达了一个与种子用户完全陌生的人。这个人的注册页面上仍然显示着最初那位种子用户的ID,但他与那位种子用户之间没有任何直接的社交关系。信任在这11级传播中被逐级稀释——第一级是同事关系,信任折现率40%;

第三级是同事的同事,折现率降至约15%;第五级是同事的同事的校友,折现率降至约5%;到第十一级,信任折现率已趋近于零,但传播链仍在运转——因为每一级的邀请人仍然能看到返现金额,仍然有动力继续转发。信任被开采殆尽后,贪婪接管了传播链。

2018年1月,平台暴雷。事后统计显示,社交裂变渠道进入的用户中,亏损比例约为94%。同一社交圈内——定义为微信好友关系或同一微信群成员——的连环亏损比例约为87%。这意味着,如果一个用户在某个平台亏损,他的微信好友中有87%的概率也在同一平台亏损。

这不是巧合。这是社交裂变传播链的结构性特征:传播链沿着社交关系移动,亏损也沿着同样的社交关系扩散。信任链条变成了损失链条。杠杆化的信任最终以杠杆化的亏损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