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比较基准的陷阱

一个反直觉的事实:在资管新规禁止“预期收益率”之后,理财产品对投资者收益预期的塑造能力不仅没有减弱,反而增强了。禁止预期收益率的本意是打破刚兑幻觉,让投资者直面风险。结果是,设计者找到了一个比预期收益率更有效的认知锚定工具——业绩比较基准。

预期收益率至少在法律上被视为一种需要谨慎对待的承诺性表述;而业绩比较基准在法律上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个参照系。恰恰因为它什么都不是,它什么都可以是。

2021年秋天,某股份制银行理财子公司的一款“固收+”产品进入设计冲刺阶段。产品说明书草案第17页的脚注区域有一行字:业绩比较基准为沪深300指数收益率×20%+中债综合财富总值指数收益率×80%。在产品评审会上,这行字没有引起任何争议。合规部门关心的是文本中是否出现了“预期”“保证”“兜底”等禁用词汇。确认没有之后,基准条款被标记为“无合规风险”,评审进入下一个议题。但产品设计团队负责人的注意力始终没有离开这个脚注。

他在一份内部备忘录中记录了自己的判断:基准的历史回测曲线本身将成为最有效的销售工具。不需要承诺收益,只需要展示这条曲线。

这句话揭示了净值化时代行为工程的范式迁移。在刚兑时代,设计者用预期收益率直接锚定投资者的回报预期——4.5%、5.0%、5.5%,数字本身就是承诺。资管新规落地后,这套操作被禁止了。监管的逻辑是:去掉承诺性数字,投资者就不会产生刚兑预期。但认知心理学的基本原理表明,人类大脑无法在参照系真空中处理信息。当旧锚点被拆除,认知框架中出现了一个空白,而第一个进入这个空白的数字将自动成为新锚点——无论它是否被标注为“不构成承诺”。

业绩比较基准恰好占据了这个空白。行为经济学中的锚定效应在1974年由丹尼尔·卡尼曼和阿莫斯·特沃斯基首次系统描述:任意一个事先呈现的数字都会显著影响后续判断,即使该数字与待估量完全无关。在理财产品场景中,基准数字并非“完全无关”——它确实与产品的投资范围存在统计关联。

这种部分相关性使锚定效应更加强大:投资者无法将其视为无关噪音而忽略,因为它看起来有道理。设计团队对此有清醒的认识。2021年11月的内部培训材料中有一段分析:客户会将基准收益率理解为正常情况下的预期收益,尽管产品说明书已做风险提示。这不是客户的误解,这是人类认知的固有特征。工作的目标不是纠正这个特征,而是利用它。

同一天定稿的销售培训PPT第8页展示了那条回测曲线。曲线的时间跨度为2019年1月至2021年9月。在这个区间内,20%沪深300加80%中债综合指数的组合呈现出近乎完美的形态:年化收益率5.37%,最大回撤仅1.82%。一条以约三十度角稳定上扬的斜线,只在2020年3月出现过一次短暂凹陷,随后迅速修复并创出新高。

对于刚从预期收益型理财产品中被释放出来的保守型投资者而言,这条曲线传递的信息不需要任何文字辅助:这里有你要的稳定,而且比存款利率高得多。页面底部有一行八磅小字:历史表现不代表未来收益。

现在进入回测操作的技术细节。设计团队使用的工具是一个Excel工作簿,包含三个工作表——数据源、回测计算、压力测试。第三个工作表的标签颜色被设置为灰色,与背景色融为一体。在产品评审会上,这个工作表从未被打开过。

数据源工作表导入了沪深300指数和中债综合财富总值指数自2008年以来的日频数据。回测计算工作表按照20/80比例合成基准组合,计算滚动一年收益率和最大回撤序列。关键操作在于时间筛选器:默认起止日期为2019年1月1日至2021年9月30日。

这个区间不是随机选取的。2018年A股市场经历了系统性下跌,沪深300指数全年跌幅超过25%。如果回测区间包含2018年,基准组合的年化收益率将降至3.8%左右,最大回撤将扩大至4.2%。曲线将从“稳定上扬”变为“震荡上行”,视觉冲击力大打折扣。

选择2019年作为起点有一个可援引的技术理由:2019年是资管新规过渡期实质性推进的起始年份,“新规后市场环境”构成合理的截断依据。

但这个理由只是合规层面的装饰。产品设计团队负责人的工作笔记中有一段记录——该笔记后来作为内部审计材料被调阅——其中写道:2018年数据会破坏曲线的叙事力。建议使用三年回测窗口,既符合行业惯例,又能呈现最优形态。

“行业惯例”这个词是重要的。它意味着这种裁剪并非孤立行为。当监管问询为何选择特定回测区间时,援引行业惯例几乎可以消解所有质疑——惯例意味着分散的责任和模糊的标准。没有人能精确界定合理的回测窗口长度。三年、五年还是十年,每个选择都会产生不同的曲线形态,而选择权在设计者手中。

压力测试工作表的存在是一个反讽。它证明设计团队完全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被隐藏的工作表包含了基准组合在多种压力情景下的表现数据:2008年金融危机期间最大回撤6.8%;2013年“钱荒”期间流动性冲击导致组合出现短暂但剧烈的波动;2015年股灾期间虽然债券部分缓冲了股票暴跌的冲击,组合仍出现了3.2%的回撤且修复周期长达九个月;

2016年熔断和2018年熊市同样留下了清晰的伤痕。这些数据从未出现在任何面向投资者的材料中。它们被锁在一个灰色标签的工作表里,在产品存续期内无人问津。

直到2022年3月——当市场开始出现与压力测试情景高度相似的波动时——这个工作表才被重新打开。不是为了向投资者披露,而是为了让设计团队评估裂缝可能有多大。

这是第一种技术:定制化裁剪。选取特定时段、特定样本的指数组合,使历史回测数据呈现出稳定上扬的曲线形态,同时刻意隐藏该组合在压力时期的暴跌记录。

第二种技术——模糊化表述——在销售文本层面展开。产品说明书中关于基准的表述是精确的:沪深300指数收益率×20%+中债综合财富总值指数收益率×80%。

但在宣传折页和话术脚本中,精确性被系统性地降解为模糊性。宣传折页首页印有一句话:本产品力争超越业绩比较基准。客户经理标准话术的开场白包含这样的表述:这个产品内部给的基准是债八股二的组合指数,历史表现非常稳健。拆解这句话中的两个操作。

“内部给的”——暗示这是银行专业判断的产物,而非一个公开市场指数的机械组合。“非常稳健”——将历史回测曲线的视觉印象转化为带有价值判断的形容词。两个操作共同完成一项任务:将投资者对基准的认知从“一个公开可查的统计数字”转化为“银行专业能力背书的收益参照”。

“力争超越”是一个在法律上近乎完美的动词。它不承诺任何结果,只表达一种努力方向。在合同法框架下,“力争”不构成要约,不产生法律义务。但在认知框架下,“力争”激活的是另一套心理机制:它暗示说话者与听话者处于同一利益阵营——我在为你努力——从而建立信任感。信任一旦建立,批判性质疑就会被抑制。

该银行法律合规部在审核销售文本时对“力争超越”一词出具了审核意见:该表述不构成收益承诺,符合《理财公司理财产品销售管理暂行办法》相关规定。审核日期为2021年12月7日。这份意见在产品存续期内从未被修改或撤回。

合规审核的逻辑是文本逻辑:检查词语是否触发明文禁止的承诺性表述。

行为工程的逻辑是效果逻辑:测试词语是否在目标受众中产生预期认知效果。两种逻辑之间存在一条宽阔的鸿沟。设计者的全部工作就是在这条鸿沟中搭建桥梁。“力争超越”正是这样一座桥梁——一端着陆在法律的安全区内,另一端延伸到投资者的心理预期中。从合规角度看,它什么也没说;从认知角度看,它说了一切需要说的。

现在进入第三种技术——动态替换。这是整套行为工程中最具揭示性的部分,因为它暴露了基准的根本性质:不是衡量业绩的客观标尺,而是管理感知的可调参数。当实际业绩与初始基准发生持续偏离时,需要调整的不是投资策略,而是基准本身。

2022年第一季度给出了检验这套机制的机会。沪深300指数在1月至3月间下跌超过14%,中债综合指数同期仅微涨0.3%。20/80组合基准的表现虽然远好于纯股票指数——这是“固收+”产品设计的基本防御逻辑——但仍然产生了约2.5%的负收益。更关键的是,产品的实际净值表现比基准更差。

由于产品在股票部分超配了消费和医药板块——这两个板块在2021年曾是“核心资产”叙事的主角——实际净值在2022年一季度下跌了4.1%,落后基准约160个基点。

当净值曲线开始低于基准曲线且差距持续扩大时,那个被精心构建的认知框架出现了裂缝。投资者开始打电话问客户经理:为什么净值在跌?不是说债八股二很稳健吗?

客户经理将问题反馈给产品部门。产品部门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会议记录摘要显示——这份记录以内部系统可查询的形式存在——讨论的核心不是如何改善投资业绩,而是如何管理客户对基准的理解。一位参会者提出:当前基准中的股票部分受市场情绪影响较大,可能无法准确反映产品的长期风险收益特征。是否考虑引入一个补充基准,比如中证同业存单AAA指数,来更全面地展示产品的相对表现?

“补充基准”是一个巧妙的发明。它不替换原有基准——那会触发合规风险,因为产品说明书中的基准变更需要召开份额持有人大会——而是在原有基准旁边增设一个新的参照系。

在后续的客户沟通中,产品部门可以同时展示两个基准:当原基准表现不佳时,强调补充基准的稳定性;当原基准表现回升时,强调产品对原基准的跟踪能力。无论市场如何变化,总有一个基准能让产品的相对表现看起来可以接受。

2022年4月,该产品的月度投资报告首次出现了中证同业存单AAA指数作为“参考基准”。报告中的措辞经过了法律合规部的审核:本产品业绩比较基准为沪深300指数收益率×20%+中债综合财富总值指数收益率×80%。为便于投资者更全面了解产品风险收益特征,同时列示中证同业存单AAA指数收益率作为参考。“参考”一词被确认不构成对产品说明书的修改。

中证同业存单AAA指数的年化波动率约为0.3%,最大回撤接近零。将其引入作为“参考”,等于在波动市场中为投资者提供了一个永远稳定向上的参照物。产品的实际净值可能上下起伏,但总有一个箭头指向那条平坦上升的曲线传递一个信息:相对这个而言,表现还可以。

这是比较基准陷阱的最深层结构:不是用一个基准替换另一个基准,而是用多个基准构建一个参照系矩阵,使得无论产品表现如何,总能从中选取一个有利的比较维度呈现给投资者。这种行为在形式上完全合规——所有基准都是真实存在的公开指数,所有数据都是准确的计算结果——但在实质上构成了一种系统性的信息操纵。

现在需要正面回应那个反方解释:这一切只是金融创新与监管滞后之间不可避免的摩擦。设计者并无系统性恶意,他们只是在规则允许范围内最大化产品销售效率。如果投资者受到误导,那是投资者教育和市场效率的问题,而非设计者的责任。

这个解释在某些层面上是正确的。监管确实滞后于实践。业绩比较基准的监管定义确实模糊。

《理财公司理财产品销售管理暂行办法》中对基准的规定只有寥寥数条,主要关注其是否“合理”和是否“误导”,但没有给出判断合理性和误导性的具体标准。在这种规则真空中,从业者自然会向销售效率的方向倾斜。但“规则滞后”无法解释全部事实。

它无法解释为什么压力测试数据被系统性地隐藏在产品评审材料之外。无法解释为什么回测区间被精确裁剪以剔除不利数据点。无法解释为什么销售话术中对“力争”一词的心理暗示效果进行了反复测试和优化。无法解释为什么“补充基准”的引入时机恰好是原基准开始暴露问题之时,而不是在产品设立之初就作为透明信息披露。

这些行为不是被动适应规则空白的结果。它们是主动利用规则空白的设计。二者之间的区别是根本性的:前者是在不知道边界在哪里的情况下试探;后者是在精确测绘边界之后,在边界内部构建一套完整的操控系统。

2022年6月,该产品迎来了成立后的第一个半年度报告期。半年度报告第12页展示了产品净值与业绩比较基准的对比图。图上两条曲线:一条是产品实际净值,在经历了第一季度的下跌后于第二季度小幅回升,半年度累计收益为-1.8%;另一条是20/80组合基准,半年度累计收益为-0.6%。两条曲线之间的差距清晰可见——产品落后基准约120个基点。

但在同一页的下方,另一张图表展示了产品净值与“参考基准”的对比。在这张图中,产品净值曲线稳稳地运行在参考基准曲线上方,半年度超额收益为正。图表标题为:产品净值与参考基准表现对比。两张图表并置在同一页上。没有文字解释为什么需要两个基准。

没有说明两张图表之间的关系。没有提示投资者应该以哪个为准。法律合规部的审核意见是:两张图表的数据均真实准确,并列展示不违反信息披露相关规定。这是合规翻译的巅峰之作:将一套本质上具有误导性的信息呈现方式翻译成完全符合现行监管文本的披露格式。每一个数据都是真的,每一句话都有来源,每一种展示方式都能找到合规依据——但整体传递给投资者的认知图景是系统性的扭曲。2022年下半年,市场环境进一步恶化。沪深300指数在7月至10月间再度下跌超过15%,产品的股票持仓遭受第二轮打击。到2022年10月底,产品成立以来的累计净值下跌至0.932元,亏损幅度达到6.8%。初始基准同期的累计收益为-2.1%。

产品落后基准超过470个基点。这个差距已经大到无法用任何“补充基准”来掩盖了。中证同业存单AAA指数的稳定上升曲线与产品净值的持续下行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即使是最不敏感的投资者也开始意识到问题。客户投诉量在2022年11月达到峰值。该行客户服务中心记录显示,当月收到与该产品相关的投诉共计47件,投诉内容集中在实际收益与购买时看到的历史表现严重不符以及客户经理当时说这个产品很稳健。

“购买时看到的历史表现”——这句话精确地揭示了比较基准陷阱的运作机制。投资者在购买决策时看到的不是产品的真实风险暴露,而是一条经过精心裁剪的历史回测曲线。这条曲线在法律上只是业绩比较基准的历史表现,在认知上却被自动翻译为“我可能获得的收益”。当实际净值走势与这条曲线发生巨大偏离时,投资者感受到的不是市场风险——那是他们在风险测评问卷中表示可以承受的东西——而是被欺骗感。47件投诉触发了该行零售业务部的内部核查程序。核查报告于2022年12月完成。

报告的核心发现是:产品销售过程中对业绩比较基准历史表现的展示虽未违反现行监管规定,但存在优化空间。报告建议后续产品销售中应加强对历史回测数据局限性的事前告知。“存在优化空间”——这是官僚语言对系统性认知操控的最温和描述。

“事前告知”——这是建议在已经发生的误导之后增加更多法律文本层面的免责声明。核查报告没有触及任何实质问题:为什么回测区间被裁剪?为什么压力测试数据被隐藏?为什么双重基准被引入?为什么话术设计以制造锚定效应为目标?这些问题之所以没有被触及,不是因为核查人员失职,而是因为所有这些行为都在现行规则框架之内。

裁剪回测区间?没有规定禁止选择特定时间段进行展示。隐藏压力测试数据?没有规定要求必须披露压力测试结果。引入补充基准?没有规定限制基准的数量和类型。话术设计?只要不出现承诺性词语,话术属于正常的销售沟通范畴。

这正是合法收割的终极形态:不是钻规则的漏洞——那暗示着某种偷偷摸摸的违规——而是在规则明确允许的空间内构建一套完整的认知操控系统。当这套系统被质疑时,设计者可以逐条援引合规依据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他们确实没有违规。

这就是问题所在。2023年初,该产品的投资经理提出了一个技术性问题:如果市场环境持续不利于当前的20/80组合策略,是否应该调整实际投资组合以更紧密地跟踪那个表现更好的参考基准?这个问题的隐含逻辑是清晰的:既然已经在用参考基准来管理客户感知,为什么不直接让实际投资也向参考基准靠拢,从而消除净值与参照系之间的偏离?

产品设计团队否决了这个提议。否决的理由不是道德考量,而是更冷酷的计算。2023年2月的一份内部策略备忘录中记录了否决的逻辑:如果实际投资组合完全转向同业存单,产品的收益率将降至货币基金水平。届时即使相对参考基准表现良好,绝对收益水平也无法满足客户的回报预期。客户会赎回,规模会萎缩。

维持当前的风险暴露水平是必要的——需要足够高的预期收益来留住客户,同时用足够灵活的基准系统来管理他们对波动的感知。这段话无意中揭示了比较基准陷阱的内在矛盾:设计者需要在两个相互冲突的目标之间维持平衡——投资组合必须承担足够的风险以产生有吸引力的收益,而基准系统必须展示足够的稳定性以安抚投资者对风险的恐惧。当市场平稳时,这两个目标可以共存;当市场剧烈波动时,它们之间的张力就会撕裂整个叙事结构。2023年上半年,这种撕裂开始加速。

随着债券市场收益率下行和股票市场持续震荡,20/80组合的策略空间被双向压缩:债券部分提供的安全垫越来越薄,股票部分的波动性却没有降低。产品的实际净值继续在初始基准下方运行。补充基准——那个永远平稳上升的同业存单指数——此时已经不再被频繁提及了,因为投资者开始直接质问客户经理:本金什么时候能回来。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当投资者开始用“本金”和“回来”这样的词汇讨论净值型产品时,意味着刚兑预期正在被反向激活——不是因为投资者相信银行会兜底,而是因为他们认为自己在购买时被承诺了某种确定性。这种愤怒一旦指向销售过程的合规性审查,就可能触发超出银行内部控制范围的监管介入。

2023年3月,该银行法律合规部主动向产品设计团队发出了一份风险提示函——这是一个罕见的事件:通常是业务部门寻求合规部门的批准,而非合规部门主动向业务部门发出预警。提示函指出:近期收到多起关于固收加系列产品的客户投诉,投诉内容涉及业绩比较基准的宣传方式。建议全面梳理相关产品的销售文本和历史宣传材料,评估是否存在被认定为误导性陈述的风险敞口。

“误导性陈述”——这个词在法律上有精确的定义和严重的后果。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证券法》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金融消费者权益保护的司法解释,误导性陈述即使不构成虚假陈述,也可能导致卖方机构承担民事赔偿责任。

关键在于:陈述内容是否导致理性投资者产生了与其实际风险承受能力不符的认知。设计团队对此的回应是一份长达二十三页的合规自查报告。报告逐一论证了每一个可能受到质疑的环节:回测区间的选择有合理的技术依据——2019年为新规过渡期起点;

“力争超越”的表述符合行业惯例且不构成承诺;双重基准的引入是为了更全面披露信息;压力测试数据的未披露是因为尚无监管要求强制披露。报告的结论是:本产品的设计、销售和信息披露全过程均符合现行法律法规和监管规定。这份报告在法律层面是无懈可击的。

但它回避了一个根本性问题:如果所有环节都符合规则,为什么投资者会系统性地产生误判?答案在于规则本身的结构性缺陷——规则管住了文本的字面含义,但没有管住文本在特定认知框架下产生的实际效果。设计者正是利用了这个缺陷:他们确保每一个字都经得起文本审查,同时确保这些字的组合方式能产生预期的认知偏差。这是行为工程的最高境界:不是欺骗,而是让受害者主动走向误判。

所有信息都在那里——历史回测区间的起止日期写在图表下方的小字里,“历史表现不代表未来收益”印在每一页材料的底部,“力争超越”的法律含义可以从字典中查到——但设计者精确地知道,绝大多数投资者不会阅读小字、不会查询法律定义、不会质疑一个看起来很有道理的图表。投资者的系统性盲区不是偶然的,而是设计者赖以工作的原材料。

2023年6月,该产品的单位净值回升至0.961元,较最低点修复了约三个百分点,但仍低于初始面值。季度报告中再次出现了那两张并置的对比图表——一张对标初始基准,一张对标参考基准。此时两张图表传递的信息已经分裂:第一张显示产品仍在亏损且落后基准;第二张显示产品相对参考基准取得了正超额收益。

同一个产品,同一段时间,同一个净值序列——两个截然不同的故事。那张灰色工作表标签仍然在那里。在产品设计团队共享驱动器的某个角落里,“压力测试.xlsx”文件最后一次被修改的时间是2023年5月。修改内容不详——记录只到这一步。

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2022年的市场波动已经为压力测试提供了最新的真实样本。如果设计团队将2022年的实际数据输入那个工作表,他们会看到初始基准组合在真实压力下的表现比他们曾经隐藏的任何历史情景都要糟糕——不是因为这次波动更大,而是因为这一次不是回测数据中的假设情景,而是投资者用真实资金承受的实际损失。

那个被精心构造的比较基准——从2019至2021年的黄金窗口中裁剪出来的稳定上扬曲线——在2022年的真实市场面前暴露出它的全部虚构性。它不是对产品风险收益特征的客观描述,而是对一个已经消逝的市场环境的怀旧快照。当投资者开始拆解净值展示系统的工作原理时,他们首先拆解的就是这张快照的生产过程。

他们会发现回测区间的剪刀痕迹,会发现压力测试数据的缺席,会发现双重基准的精巧替换逻辑。而设计者已经将这种拆解行为纳入了下一轮波动管理策略的参数之中:如果投资者学会质疑基准,那就给他们更多基准;

如果投资者学会分析回测区间,那就准备更复杂的区间选择方法论;如果投资者学会识别话术模式,那就开发更微妙的话术变体。双方的学习速度是不对称的——设计者迭代操控技术的速度永远快于投资者建立防御能力的速度。这不是因为设计者更聪明,而是因为设计者掌握着系统的全部内部信息:他们知道自己在哪里做了裁剪、在哪里做了隐藏、在哪里做了替换。

投资者只能从外部观察最终输出的净值曲线和文本表述,然后费力地反向推演生产这些输出的机制。这种信息不对称是结构性的、不可消除的。只要产品设计过程保持黑箱状态——而现行监管框架并没有要求打开这个黑箱——设计者就永远拥有认知战争的主动权。

回到那份产品说明书第17页的脚注。业绩比较基准为沪深300指数收益率×20%+中债综合财富总值指数收益率×80%。这句话现在读起来已经不同了。它不再是一个技术参数,甚至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认知锚点。它是一个入口——通往一整套精心设计的认知操控系统的入口。

这个系统由裁剪过的数据、模糊化的语言和可替换的参照系构成,在完全合规的文本空间内运作,将投资者的预期引导至一个精确计算过的方向。这个入口本身也被设计过:它被放在第17页而不是第1页,因为放在第1页会显得太重要而引发警觉;它被写成脚注而不是正文,因为脚注给人以技术细节的印象而不会触发批判性阅读;它使用精确到小数点的数字组合——20%与80%——因为精确数字传递权威感而抑制质疑冲动。

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计算。每一层设计都有其行为工程的用意。这一切的最高明之处在于:当这套系统被完整呈现出来时,大多数人仍然会觉得它只是金融产品的正常设计流程。这就是合法收割的终极形态:它的成功恰恰在于无人察觉其被设计过。而一旦这种不假思索的接受被问题意识取代——一旦足够多的投资者开始追问那个脚注背后的回测区间、追问那个灰色工作表标签的内容、追问那个“参考基准”出现的时间点——整个操控机制的成本将急剧上升。

设计者将被迫开发更精细的平滑手段、更复杂的披露策略、更难以被拆解的话术结构。而每一次升级都会在系统中留下新的痕迹。这些痕迹又将成为下一轮认知战争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