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激将法

晚饭后的客厅弥漫着薯片袋的窸窣声和手机短视频的背景音乐。

陈砚秋窝在沙发里,背脊陷进靠垫的角度精确到像是被沙发吞掉了半个人。左手举着手机,右手间歇性地伸向茶几上的烧烤味薯片,整套动作机械化程度堪比流水线——刷视频,抓薯片,塞嘴里,再刷下一个。嘴角沾着的薯片渣随着他偶尔发出的闷笑声轻轻抖动,掉在黑色T恤领口上也没注意。

厨房传来水龙头冲洗碗筷的声响。儿子小树在收拾餐桌,十二岁的男孩洗碗时总会把水开得很大,泡沫溅得到处都是,但陈砚秋已经懒得纠正了——反正擦地的还是这孩子自己。

水声停了。

脚步声从厨房移向走廊,然后是卧室门打开又关上的动静。

陈砚秋以为儿子要开始写作业了,手指继续在屏幕上划拉。刷到一个猫咪从沙发上滑下来的视频,正准备点开看第二遍——

“咚。”

一个沉闷的重量落在茶几上。

陈砚秋抬眼,看见一面木质棋盘几乎遮住了儿子半个身子。黑白格子表面反射着客厅暖黄色灯光,边缘有些磨损发白,像是用了很久的东西。棋盘旁边还搁着一只帆布袋,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的棋子盒。

小树站在茶几对面,两只手还按在棋盘边缘没松开,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刚洗完碗的十二岁小孩。

陈砚秋嚼薯片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嚼。

“这什么?”他含含糊糊地问。

“国际象棋棋盘。”小树说。

“我知道是棋盘。”陈砚秋把薯片咽下去,“我问你拿出来干嘛。”

“教你下棋。”

客厅安静了两秒。

陈砚秋低头看了看棋盘,又抬头看了看儿子。小树的表情没有开玩笑的意思,眉毛压得很低,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个表情陈砚秋认识,是这孩子每次考试前复习数学时才有的认真劲儿。

“你教我?”陈砚秋笑了,重新靠回沙发,“你一小孩儿教我什么国际象棋。”

“我会下。”

“会下和能教是两回事。”

“我拿了区里第三名。”

陈砚秋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

“什么第三名?”

“区小学生国际象棋比赛,”小树说,“上个月比的。奖状在我书包里,你要看吗?”

陈砚秋盯着儿子看了三秒。小树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两只手还按在棋盘上,指尖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你怎么没跟我说过?”

“跟你说了你也不会在意。”小树的语气很平,“上次我跟你说我进了学校象棋社团,你说‘哦,挺好’,然后继续看手机。”

陈砚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确实不记得有这回事。

“所以你现在是来兴师问罪的?”

“不是。”小树把棋盘往前推了半寸,“我是来教你的。”

“我不需要——”

“你是不是不会?”

小树的语气不像挑衅。更像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语气,让这句话的杀伤力翻了三倍。

陈砚秋的笑容还挂在嘴角,但弧度已经变成了某种肌肉记忆——嘴在笑,眼睛没有。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坐直了一点。

“我当然知道规则,”他说,“王车易位、吃过路兵、兵的升变——这些基本的东西谁不知道。”

“知道规则和会下棋是两回事。”小树用他刚才说过的话怼回来,语速不快,“就像你知道数学公式和能做题是两回事。”

陈砚秋被噎住了。

这孩子今晚已经噎了他两次,而且用的还是他自己刚说过的话。

“行,”陈砚秋把薯片袋放到一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就算你说得对。问题是,我为什么要学?”

“因为你需要一个爱好。”

“我有爱好。”

“刷手机不算爱好。”小树说,“妈说的。”

陈砚秋的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

“你妈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她说你以前会很多东西,现在只会刷手机。”

陈砚秋没有回答。客厅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

小树没有追问,也没有收回棋盘。他就站在那里,两只手按在棋盘边缘,等着。

这种等待比任何追问都有效——因为陈砚秋发现自己正在认真思考怎么回答。

“我工作忙,”他终于开口,“没时间学新东西。”

“你每天刷手机的时间平均三个半小时。”

陈砚秋的眉毛挑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小树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屏幕亮起来,上面是陈砚秋的手机使用时间统计截图。周日到周四,每日平均屏幕使用时间:三小时二十七分钟。

“你什么时候截的图?”

“上周四。你洗澡的时候手机没锁屏。”

陈砚秋盯着那张截图,嘴角的弧度彻底消失了。

“你翻我手机?”

“没翻。屏幕使用时间在通知栏里就有。”小树把手机收回去,“而且这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你说没时间,但其实你有。”

陈砚秋的右手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指甲和布面接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就算我有时间,”他说,“我也可以选择不学国际象棋。”

“可以。”小树点头,“但你至少得承认你不是没时间,你是怕。”

“怕什么?”

“怕输给我。”

这四个字落在茶几上,像一枚棋子被搁在棋盘正中央。

陈砚秋的手指停住了。

客厅的暖黄色灯光照在棋盘上,黑白格子反射出的光泽忽然变得有点刺眼。薯片袋在茶几边缘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抖动,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

“我为什么要怕输给一个十二岁的小孩?”陈砚秋问。

“因为我是你儿子。”小树说,“被儿子赢了,你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陈砚秋的嘴张开又合上。

他想说“别胡说”,想说“我才不在乎输赢”,想说“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但所有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

因为他发现自己确实在乎。

不是在乎输赢本身。是在乎在儿子面前输。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进皮肤——不是剧痛,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想拔又拔不出来的异物感。

“你怕输给我。”小树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很平,“所以你连规则都不敢学。”

“我已经知道规则了。”

“那你为什么不敢跟我下一盘?”

“我没说不敢。”

“那现在下。”

小树拉开帆布袋,从里面取出两个棋子盒。黑子盒放在陈砚秋面前,白子盒放在自己面前。

陈砚秋看着面前那个黑色塑料盒,盖子有点松,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他打开盖子,里面的棋子是木质的,表面涂了一层薄薄的清漆,摸上去有点凉。

他拿起一枚王后,在指尖转了一圈。

“下一盘可以,”他说,“但先说好,输了不准哭。”

“我不哭。”小树已经开始摆棋,“你也别哭。”

陈砚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扯开的弧度不再是肌肉记忆。

“行,”他把王后放回盒子,“摆棋。”

两人开始往棋盘上摆棋子。小树摆得很快,手指在棋盘上移动的轨迹很流畅,每个棋子落在格子上都发出清脆的“啪嗒”声。陈砚秋摆得慢一些,偶尔需要确认一下王和后谁在左谁在右。

“王在e线,”小树头也不抬,“白王在e1,黑王在e8。后在自己颜色上——白后在d1,黑后在d8。”

“我知道。”

“你刚才把后放在e线了。”

陈砚秋低头一看,自己确实把黑后放在了e8。

他默默把后挪到d8。

棋子全部摆好。黑白双方在棋盘上对峙,暖黄色灯光把木质棋子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茶几的玻璃面上。

“你先走,”小树说,“白棋先行。”

陈砚秋看着面前的白棋,手伸向一枚兵。

“别走f3,”小树说,“那是新手最容易犯的错——开局暴露王翼。”

陈砚秋的手悬在半空,转向另一枚兵。

“也别走a4。边兵开局没有中心控制。”

陈砚秋的手又停住了。

“你到底让不让我下?”

“让。但你在走之前先听听规则。”

“我说了我知道规则。”

“你知道的规则是基本规则。”小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块折叠白板,展开支在电视柜旁边,“但下棋不光是规则。还有开局原则、中局策略、残局技巧——”

“等等,”陈砚秋打断他,“你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今天下午。”小树从帆布袋里掏出一支马克笔,拔开笔帽,“我把学校社团第一节课的内容整理了一下。”

白板翻过来的时候,陈砚秋看见上面画着整整齐齐的棋盘格子,用红蓝两色标注了中心四格、各兵种走法图示,旁边还列了一排要点,字迹工整得像是打印出来的。

“你下午不是在学校吗?”

“社团活动。我跟老师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你家有什么事?”

“教你下棋。”小树用马克笔敲了敲白板,“注意听讲。”

陈砚秋靠在沙发上,看着儿子站在白板前,马克笔点在第一行要点上。

“国际象棋三大原则,”小树说,语气忽然切换成了一种认真的、模仿老师的声调,“第一,控制中心。开局阶段要占领d4、d5、e4、e5四个中心格。第二,尽快出子。马和象要在兵的保护下迅速进入战斗位置。第三,王的安全。尽早王车易位,把王转移到安全地带。”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箭头,分别指向中心四格、马象的初始位置和王翼易位的方向。

“你听懂了吗?”

“听懂了。”陈砚秋说,“你模仿你们老师模仿得还挺像。”

“别打岔。”小树用马克笔指向他,“现在你走第一步。记住我刚才说的——控制中心。”

陈砚秋看着棋盘,手指在e2兵和d2兵之间来回点了几下,最后把e2兵往前推了两格。

“e4,”小树点头,“标准开局。这一步占了中心格,同时打开了后和象的线路。”

他走了一步e5,黑兵同样占据中心。

陈砚秋想了想,走了马f3——攻击黑兵。

“不错,”小树说,“出子的同时威胁对方中心兵。”

他走了马c6,保护e5兵。

两人又走了几步。陈砚秋走象c4,小树走象c5,陈砚秋走d3,小树走马f6。

棋局逐渐展开。陈砚秋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手指在棋子之间游移,偶尔会拿起一枚棋子又放回去。小树不催他,但每次陈砚秋走完,他的回应几乎不用思考——手指已经伸向棋子,落子的声音清脆利落。

到第十步的时候,陈砚秋发现自己开始认真了。

不是陪孩子玩的那种认真。是真正的、想要赢的认真。

他的背脊从沙发靠垫上离开,身体前倾,双手撑在膝盖上,视线在棋盘上来回扫。每一步都要想十几秒,有时候已经碰到棋子了还会收回手,重新思考。

小树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什么都没说,但马克笔敲白板的频率慢下来了。

第十二步。陈砚秋走了马d5——这一步他想了将近半分钟。

小树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棋盘,眉毛压得很低,嘴唇轻轻抿着。

“你在算。”陈砚秋说。不是问句。

“嗯。”小树承认了,“你这步走得很怪。”

“怪是什么意思?”

“不是标准走法。但好像有道理。”小树的指尖在马和象之间犹豫了一下,最后选择用象吃掉了陈砚秋的d5马。

陈砚秋用e4兵吃回黑象。

棋盘上,中心区域的白兵形成了一个小型的兵链。

小树盯着棋盘看了很久。马克笔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这个走法,”他终于开口,“是故意的还是蒙的?”

“你猜。”

小树又看了几秒钟,然后忽然抬起头。

“你在用弃子战术。”

“什么弃子?”

“用马换我的象。你的马是轻子,我的象也是轻子——表面上是等价交换。但你吃掉我的象之后,你的兵链控制了更多中心格,我的马被你的兵挤到边线上去了。”小树的语速变快了,“你这步不是随便走的。你算过了。”

陈砚秋靠在沙发上,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

“你刚才说这步很怪。”

“是怪。但不是错的。”小树的表情发生了微妙变化——不是沮丧,更像是惊讶,“你怎么想到的?”

“不知道。”陈砚秋耸了耸肩,“就觉得那样走比较顺。”

“比较顺?”小树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某种不可思议,“你用直觉下出了弃子战术?”

“我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弃子战术。”

小树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棋盘,马克笔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放在白板槽里。

“不下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在用我不知道的方式思考。”小树走到白板前,翻到背面——背面画着另一套走法图示,比正面的更复杂,“这本来是第二节课的内容。但我觉得你可以直接跳过。”

“跳过什么?”

“入门级。”小树用马克笔指向白板背面的标题,“从‘初学者’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一整段。”

陈砚秋看着白板背面上密密麻麻的走法图示和要点总结,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孩子不只是想教他下棋。

这孩子在准备这些内容的时候,是真的相信他能学会。

白板上那些红蓝标注的格子和工整的要点列表,不是一时兴起的产物——是花了整个下午,一笔一画准备好的。甚至可能不止一个下午。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陈砚秋问。

“上个月拿到奖状就开始准备了。”小树说,“但今天下午才画完。”

“为什么选今天?”

“因为今天是你生日。”

陈砚秋愣住了。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八月十七日。

确实是他的生日。四十岁生日。

他自己忘了。

“你怎么记得的?”他问。

“我记在手机日历里。”小树说,“每年都记。”

陈砚秋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起来又松开。

“所以你送我的生日礼物,”他说,“是教我下棋。”

“不是教你下棋。”小树纠正,“是让你学会一个新东西。你说过人到中年最怕的就是停止学习——去年你辞职换工作的时候说的。”

“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小树说,“包括你说‘明天再说’就是‘别想了’。包括你说‘等忙完这阵’就是‘永远不’。包括你说‘我考虑考虑’就是——”

“行了行了。”陈砚秋抬手打断他,“我知道了。”

小树闭嘴了。但他看着陈砚秋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是期待。

那种期待让陈砚秋觉得比刚才那句“你怕输给我”更难招架。

因为“怕输”戳中的是自尊。而这种期待戳中的是别的东西——是那种你明知道自己可能会让人失望,但还是不想让人失望的东西。

“继续吧。”陈砚秋说。

“继续什么?”

“继续教。你不是准备了第二节课的内容吗?”

小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转身面对白板,马克笔重新拿起来。

“第二节课的核心是——”他敲了敲标题,“兵的结构。国际象棋里,兵是最弱的棋子,但兵的走法决定了整个棋局的骨架。因为兵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所以每一步兵的选择都是不可逆的。”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排兵,用箭头标注不同的推进方向。

“不可逆。”陈砚秋重复了一遍,“这个说法挺哲学的。”

“我们教练也这么说。”小树头也不回,“她说国际象棋其实是关于选择的游戏——每一步都在告诉你,有些选择做了就回不去了。”

“你们教练是哲学家还是棋手?”

“都是。”小树转过身,“注意听讲。兵的结构分几种:孤兵、悬兵、叠兵、通路兵——”

他一个个讲下去,在白板上画图示例,偶尔在棋盘上摆出具体局面让陈砚秋看。讲到叠兵的时候,他用两枚黑兵一前一后摆在同一条线上。

“叠兵是弱兵,”小树说,“因为后面的兵被前面的兵挡住了,两个兵都不能发挥最大作用。”

“但叠兵也有好处吧?”陈砚秋盯着棋盘。

“什么好处?”

“可以打开线路。比如前面的兵吃子之后,后面的兵就可以动了。”

小树愣了一下。

“这个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猜的。”陈砚秋说,“既然规则说兵只能斜着吃子,那叠兵要想动起来,就得靠前面的兵吃子打开通道。这逻辑不是很顺吗?”

小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以前真的没学过?”

“真的没学过。”

“那你为什么能猜到?”

“因为这是逻辑。”陈砚秋说,“国际象棋是逻辑游戏,对吧?每一步都有因果关系。我虽然不知道那些术语,但逻辑我能看懂。”

小树把马克笔放在白板槽里,转过身面对陈砚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新手。”小树说,“超快的那种。”

“你才见过几个新手。”

“我们社团来了好几个新人。他们学叠兵的时候要摆好几次才能理解。你只看了一眼就懂了。”小树的语气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困惑,“这不正常。”

“可能因为我比你那些同学多活了二十八年。”陈砚秋靠在沙发上,“逻辑这种东西,用得多就熟了。”

“所以年龄不是问题?”

“年龄什么时候是问题?”

“你自己说的。”小树模仿他的语气,“‘我都四十了还学什么新东西’——上周你说的。”

陈砚秋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这句话他确实说过。

上周小树拿着数学题来问他,他说“我都四十了,函数什么的早忘光了,你自己想想”。当时小树没说什么,拿着题回房间了。

现在回想起来,那孩子当时的表情不是失望。

是在记东西。

“你真的很记仇。”陈砚秋说。

“不是记仇。”小树纠正,“是记你说过的话。你自己说的——男人说话要算数。”

“我什么时候说过?”

“每次我答应你的事没做到,你都会说这句话。”

陈砚秋彻底没话说了。

他被自己说过的话,一句一句地堵回来。每一下都精准得像是提前排练过。

“你妈说得对,”他叹了口气,“你以后肯定是个好律师。”

“我不当律师。”小树说,“我要当棋手。”

“职业棋手?”

“嗯。”小树把棋盘上的棋子重新摆好,“我想进省队。”

陈砚秋看着儿子摆棋的动作——手指在棋子之间移动,每个棋子落在格子上的位置都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所以你让我学棋,”他说,“是想让我理解你在做什么。”

“不只是理解。”小树把最后一枚后放在d8,“是想让你能跟我对弈。”

“对弈?”

“就是真正地下棋。不是陪孩子玩,不是让着我,是认真地、用尽全力地想赢我。”小树抬起头,“你能做到吗?”

陈砚秋看着棋盘。

棋子全部摆好,黑白双方严阵以待。暖黄色灯光照在木质棋子上,每一枚都反射出温润的光泽。

“能。”他说。

“真的?”

“真的。”

“那明天继续。”

“明天继续。”

小树点了点头,开始收棋子。他把黑子一颗颗装进盒子,动作很慢,每一枚棋子都放在该放的位置上。

“爸。”

“嗯?”

“生日快乐。”

陈砚秋看着儿子低头收拾棋盘的侧脸,暖黄色灯光打在他头发上,映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谢谢。”他说。

小树把棋盘折好装进帆布袋,白板收起来靠在电视柜旁边。走到走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你刚才那盘其实可以赢的。”

“什么?”

“第十三步。你走了马d5之后,如果我不用象吃你的马,而是走d6防守,你的弃子战术就失效了。”小树转过头,“但你没算到这一步。”

陈砚秋想了想,承认了。

“确实没算到。”

“因为你只算了三步。”小树说,“国际象棋要算五步以上。教练说的——算三步是新手,算五步才入门。”

“那你算几步?”

“最多算过七步。”小树说,“但那次想了快十分钟。”

“七步。”陈砚秋重复了一遍,“你才十二岁。”

“我们社团有个女生能算九步。”

“你们社团都是什么怪物。”

小树笑了一下——今晚第一次笑。不是那种得意的笑,是那种被逗到的笑。

“晚安。”他说。

“晚安。”

走廊的灯灭了。卧室门轻轻关上。

客厅只剩下陈砚秋一个人。

落地灯的光圈只照亮了茶几周围一圈。棋盘已经收走了,但茶几玻璃面上还留着棋子摆放的浅浅印痕——圆形底座的痕迹,排列成八乘八的图案。

陈砚秋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起来,短视频App推送了一条通知:“你关注的萌宠博主更新了”。他看了一眼,按灭了。

空调吹出的冷风让茶几边缘的空薯片袋轻轻抖动,发出细微的塑料摩擦声。冰箱压缩机在厨房方向低低地运转着,像某种规律的白噪音。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

小树的白板还靠在那里。他翻到正面——第一节课的要点。中心控制、尽快出子、王的安全。红蓝两色的标注工工整整。

翻到背面。第二节。兵的结构。孤兵、悬兵、叠兵、通路兵。每个术语旁边都画了示意图。

在“不可逆”三个字下面,小树用马克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箭头指向旁边一行字:

“但可以继续往前走。”

陈砚秋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把白板翻回去,放回原位。走到茶几边,拿起那袋空薯片,扔进垃圾桶。关掉落地灯。

客厅陷入黑暗。

但走廊尽头,小树房间的门缝里还透出一线光。

陈砚秋站在自己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拧开。

他想起小树刚才说的那句话——“有些选择做了就回不去了。”

然后他想起自己今晚答应的事。

明天继续。

他拧开门把手,走进卧室。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上显示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日期:八月十七日。

四十岁的最后十三分钟。

陈砚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他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伸手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五个字。

“国际象棋 入门。”

搜索结果出来了。满屏的教学视频、入门教程、规则图解。陈砚秋拇指滑动屏幕,点开第一个链接——“国际象棋零基础入门:从认识棋子到学会走法”。

视频开始播放。一个年轻的讲解员在棋盘前演示每个棋子的走法。车走直线,象走斜线,马跳日字,后横直斜不限格数。王只能一格一格地走,但王不能送死。

陈砚秋看完了。又点开第二个视频。

然后是第三个。

讲解员说到“吃过路兵”规则时,他按了暂停,倒回去重新看了一遍。这种走法很怪——对方的兵第一次走了两格,路过你兵的斜前方,你可以像它只走了一格那样吃掉它。只有在这步棋的下一手可以这样做。错过就永远不能再使用。

“不可逆,”陈砚秋低声说,“但可以抓住机会。”

他继续看。车王易位、兵的升变、逼和规则。每个视频底下都有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我学了三个月还是总输”,有人回答“因为你只记规则,没学策略”。

策略。

陈砚秋想起小树说的——算三步是新手,算五步才入门。

他退出视频App,在应用商店搜索“国际象棋”。跳出来几十个结果。他选了一个评分最高的,点击下载。等待安装的圆圈转了十几秒,图标出现在桌面上——黑白格棋盘上立着一枚马头棋子。

他点进去。

新手教程。人机对战。在线匹配。残局练习。

他选了“人机对战”,难度设置成“初级”。系统自动分配黑白——他执白,先手。

棋盘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六十四格,黑白相间。棋子整齐排列在各自的位置上。

陈砚秋盯着屏幕。

第一手该走什么?

他想起小树白板上的字:中心控制。尽快出子。

他伸出右手食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两秒,点中了王前兵——e2到e4。最经典的开局。

屏幕震动了一下。黑方回应了e5。

他又走了马——g1到f3。攻击黑方的中心兵。

黑方走了马c6,保护中心兵。

陈砚秋看着棋盘,发现自己已经在算下一步。如果走象到c4,可以瞄准黑方最弱的f7格。如果走象到b5,可以牵制黑方的马。

他选了象c4。

黑方走了象c5。

四手棋。双方镜像开局。

陈砚秋忽然意识到自己在皱眉。不是那种烦躁的皱眉,是专注的皱眉。就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接触编程时,盯着满屏代码试图理解逻辑的那种皱眉。

他走了一步后d1到h5——这步棋他记得在某个视频里看过,叫“学者将杀”的陷阱,威胁f7格配合象完成四步杀。

黑方没有上当。走了马f6,同时攻击他的后和保护f7。

陈砚秋嘴角动了一下。

“有点意思。”

他把后撤回安全位置,继续推进。第七手、第八手、第九手。每一步他都在想对方会怎么应对。虽然只能算两步,三步就吃力,但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

空调的冷风还在吹。冰箱压缩机还在响。手机屏幕上,黑白棋子交替移动。

第十一手,他犯了一个错误。走了一步马,结果被黑方的兵逼退,还丢了一个中心格。他立刻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晚了。棋盘上,黑方的兵结构开始向前推进,像一道缓慢移动的墙。

陈砚秋盯着屏幕。

“操。”

他轻声骂了一句。然后笑了。

不是自嘲的笑。是那种发现自己竟然在意输赢之后,觉得荒唐又真实的笑。

他真的想赢。

不是“陪孩子玩玩”的那种随便下下。不是“输了也无所谓”的那种佛系心态。是真的想赢这盘棋。想赢这台手机里连脸都没有的AI对手。

四十岁的男人。凌晨十二点零三分。穿着睡衣躺在床上。跟一个初级电脑较劲。

陈砚秋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黑暗里,他想起小树说“你连规则都不敢学,就是怕输”。当时他觉得这话幼稚。现在他发现,儿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不是不屑。他是怕。

怕在十二岁儿子面前丢脸。怕学了也学不会。怕承认自己其实很在意输赢——在意得不得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电脑走完了一步,等待他的回应。

陈砚秋重新拿起手机。

棋盘上,他的局势不太好。中心被黑方控制了,王还没有易位,后翼的棋子几乎没动。但还没输。小树说过,棋没下完就不算输。

他深吸一口气。

食指再次悬在屏幕上方。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走。他开始算。不是两步,是三步。如果走兵d3,黑方会走象g4牵制他的马,他可以走象e3反牵制,然后——

门缝里,小树房间的灯光灭了。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陈砚秋走了一步棋。

手机屏幕上,黑白棋子继续交替移动。空调吹出的冷风让窗帘轻轻晃动。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凌晨十二点十一分。

八月十八日。

四十一岁的第一天。

陈砚秋还在下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