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儿子的审视
爸,今天复这个局。你上回对林阿姨说,这步弃马是诱敌深入?
小树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正从浴室出来,脖子上还挂着条半湿的毛巾,听见“林阿姨”三个字时,脚在浴室门槛上多停了半秒。水汽从身后漫出来,空调冷风从客厅灌进来,两种温度在脖子上交会,像有人拿湿毛巾和干毛巾同时擦了你一下。
“哪局?”我走过去,把毛巾搭在肩上。
棋盘已经摆好了。黑子白子不是按对局初始位置摆的,而是散在中盘。小树坐在对面,左手边放着他的帆布袋,拉链只拉开三分之一。他今天穿了件灰T恤,坐姿比平时端得直——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坐下去背就挺得跟量角器量过似的。
我拉过沙发边的矮凳坐下,膝盖顶了一下茶几边缘。棋盘上那枚白象的位置有点眼熟,我眯着眼看了两秒,想起是上回在棋馆和林晚照拆的那局。当时我确实说了“弃马诱敌”——因为林晚照问那步跳马是不是计算失误,我当场编了个术语场面话。
“你当时问林阿姨,这步马是不是送子。”小树一边说,一边把黑方一枚兵往前推了一格,“林阿姨说,诱敌深入不是这么用的。”
“林阿姨说话挺专业的。”我伸手去拿白方皇后,准备按照记忆里的后续走。小树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眉毛没动,嘴唇抿成一条线。他这表情我认得——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不太好接。
“爸,你上次弃马之后,四面受敌的残局,其实挺典型的。”
棋子落在棋盘上,哒的一声。我手指还停在皇后的顶端,没完全松开。空调嗡嗡嗡地响,这个声音平时没人注意,这会儿突然变得很大,像有人把家里所有窗户都关严实了,只剩下压缩机的频率。
“四面受敌?”我笑了一下,把皇后挪回去,“你爸下棋跟打架子鼓一样,走到哪算哪,哪儿来的敌。”
小树没有跟着笑。他把黑方的车挪到我那枚皇后旁边,指尖按在车顶上,轻轻晃了晃:“中心空了,两侧被牵制,后方还有一枚悬兵。林阿姨说你这样下,看着热闹,其实没人帮你。”
笑声卡在喉咙后头。我抬头看小树,他正低头看棋盘,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他说“林阿姨说你这样下”,语气跟说“老师说这道题选C”一样,自然得好像林晚照每天来我家串门。
“你什么时候听林阿姨说的?”我抽出毛巾擦后颈,水汽已经被空调吹干了,只剩一点凉意。
“上周三,棋馆门口。”小树把黑车撤回原处,开始重新摆一个残局,“我放学路过,本来想进去找你。林阿姨在门口打电话,看见我,问我是不是陈砚秋儿子。”
“然后呢?”
“然后她请我喝了一杯柠檬水,说我爸下棋很有想法,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太容易有女人缘。”
我后颈残余的那点凉意突然变成一条细线,贴着脊椎往下走。小树说这个的时候,手没停,黑兵、白兵、黑马,一个个往棋盘上码,速度快得像在完成一场早就排练过的操作。
“女人缘。”我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重复了一遍,尽量让它听上去像“手气不错”那么普通,“林阿姨这评价还挺到位。你爸小时候在学校,确实人缘不错。”
“不是小时候。”小树放下最后一枚黑兵,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过来,“是最近。苏老师、周阿姨、许阿姨、林阿姨,四个。”
他每说一个称呼,就用食指在棋盘上点一下。嗒、嗒、嗒、嗒。四声。棋盘上的棋子没动,座位周围温度却像被谁调低了两度。
“你等等。”我把毛巾从脖子上扯下来,折了两折放在茶几上,这个动作原本是为了制造点时间差,没想到折完之后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儿子刚才列举四位女性的名字,用的是“称呼+称呼+称呼+称呼”的句式,整齐得像一份观察报告。他甚至没有用“阿姨们”这种泛指,而是一个一个点出来。
“苏老师是谁?”小树问。他问的时候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下巴微微抬起,像在等待一个早就知道答案的现场验证。
“苏老师……苏蔓。”我咽了一下,“棋馆的棋手,按道理说应该叫苏姨。”发现自己在解释一个十二岁孩子没问的问题。小树盯了我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恢复成直线。
“周阿姨是谁?”他又问。
“周棠。”我声音轻下来,“客户,工作上的。”这次没做任何多余补充,因为我知道了,他问的不是她们的身份,是我的解释能不能自圆其说。
“许阿姨呢?”
“许惊鹊。也是棋馆认识的,后来她孩子想学棋。”我拿手指在棋盘边沿敲了一下,黑色塑料边框发出很闷的一声,“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小树的目光从我脸上落到棋盘上。“最近。”他说,“你手机屏幕亮的时候,有时候会跳出名字。”
我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朝外贴着大腿,能感到一点点温度。他看过我手机。不,他说的是屏幕亮的时候,那就是说我人在客厅时,手机放在某处,他经过看了一眼。这小子连“偷看”这两个字都没说,只用了“跳出名字”这种说法,轻飘飘的,好像只是陈述一个物理现象。
“我手机里跳出来的名字多了,”我试着把语调抬起来,恢复点当爹的松快,“工作群里一天跳几百条。这能说明什么问题?”
“你的手机呢?现在。”小树伸出手。
我愣了一下。这动作太突然了。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客厅里,朝自己爸爸摊开手掌讨手机。要平时我可能会把手机给他,或者看他玩什么新把戏。但这一刻我不太想给,因为我知道那里面有个东西叫聊天记录。
“干嘛?”我没动,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这个姿势做出来有点刻意,像在防着小偷。小树盯着我交叉的手臂看了一眼,没再坚持,把手缩回去,继续摆棋。
“不用看。”他说,“我都记着呢。”
这几个字比任何追问都管用。我坐在矮凳上,感觉自己跟这棋盘一样,被摆在明亮处,对方哪里用得着翻你口袋,他早就把你每一步都记下来了。
“这个位置。”小树用指尖点着白王旁边的空格,“你还记得上次和许阿姨聊完,回来把这枚白王落在哪了吗?”
我摇头。这周事太多,手机里四个对话框都没清干净,哪还记得上回棋下到哪。
“落在c4。”小树说。他声音不高,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用铅笔在纸上按着写,“你从书房出来,手机还亮着,就搁在棋盘旁边。白王在c4。手机亮屏的备注名,许惊鹊。”
我猛地抬起头。小树正低头摆棋,灰T恤的领口有点歪。他好像根本不知道刚才那句话扔过来有多重。手机屏幕上的备注名——所以他是看见了备注。一个十二岁的儿子,在晚上经过客厅时,看见爸爸手机亮了一下,就把“许惊鹊”三个字记住了。不只是许惊鹊,还有苏老师、周阿姨、林阿姨。
“你记这些干嘛?”我声音有点不自然,像声卡突然掉帧。
小树抬起眼睛,手还按在黑兵上。“因为爸你最近总说,下棋要算七步。”他慢慢说道,“算七步,不只是算棋,也算人。”
话停在这里。空调嗡嗡嗡。棋子在两人之间静止。我忽然觉得自己坐错了位置,好像我才是被复盘的那个。
“林阿姨说我太容易有女人缘。”我干笑了一声,试图把话题引回一个可笑的、轻松的领地里,“那你说说看,你爸这盘‘四面受敌’的局,怎么解?你刚才不还问吗,该怎么解?”
“解不了。”小树说。
我笑纹僵在脸上。
“只要你还把棋子摆在四个角上,互相之间看不见对方,这局就永远解不开。”他手指在棋盘上画了一条直线,从白王所在的位置往左右各划了一下,“中心丢了,四个方向都不挨着。你只能跟每个方向单独下,永远不碰面。”
他说完后,客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我听见冰箱压缩机低鸣了一声,像叹气一样。
“儿子,”我清了清喉咙,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想找回一点从容,“你这套棋理,分析起你爸来,比分析棋盘还顺。”
“因为你和棋盘有一样的毛病。”小树语气还是那么平常。
“什么毛病?”
“总以为别人看不见。”他说。
我后脑勺像被抽了一下。想笑,笑得出来才怪。毛巾还搭在茶几上,我拿起来又擦了一下额头,额头上的水汽早干了,毛巾贴着皮肤,只剩下一种粗糙的摩擦感。
“几点了?”我低头找手机。
“十点二十。”
“晚了,收棋。”我站起来。这个动作快了点,膝盖又撞上茶几。棋盘上的黑兵抖了一下,在格子里晃了半毫米。小树没动,看着我。
“爸,你输了。”他说。
“这盘没下完。”我皱着眉头。
“不是这盘。”小树说,“你刚才那一跳,就像上回对苏老师的时候。她想跟你拆一个中局,你拿‘工作太忙’当推辞,结果最后一步棋是你自己摆错的。”
我张了张嘴。那件事发生在上周四。苏蔓发消息说要加练半小时,我回了一条“改天,项目要上线”。小树怎么会知道?念头刚起来就被他自己接上了。
“你回消息的时候我坐你旁边写作业。”小树说,“你打字的时候,手机屏幕朝我这边歪。”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手指上还捏着的毛巾。这局面开始变得荒诞起来。一个刚洗完澡的中年男人,穿着拖鞋,站在自己家客厅里,被儿子用他自己的棋谱和手机屏幕的倒影,将得连个像样的玩笑都开不出来。
“所以你今天叫我复盘的不是棋。”我终于说。
“棋也想复。”小树说,“不过,爸,你不想说说那盘更大的?”
我没说话。他把棋盘上的残局一个一个收起来,黑白分开放回盒子里。我站在旁边看着他收拾。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先收黑子再收白子,盒盖一盖,放在帆布袋里。
“你这话跟谁学的,还‘更大的’。”我笑。
小树抬头看我一眼,嘴角弯了一小下,像他小时候第一次赢我五子棋时那样。但很快又收回去了。
“爸。”他系好帆布袋的口,站起来,个子大概到我胸口下面一点,“许阿姨跟我说过一次,她说你最近看起来压力特别大。让我有机会多陪陪你。”
我喉结动了动。许惊鹊什么时候跟小树说的?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我发现自己正在变成一个信息盲区,身边的人一个个都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所以你今天摆这个阵仗,是替许阿姨陪我?”我故意把“替”字咬得重了些,想让空气松一松。
小树没接这个玩笑。他仰着头看我,过了两秒,说:“不,是我自己想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爸是不是真的开心。”他说。声音很轻,像怕吓到谁。我站在客厅中央,四周的暖黄灯光打下来,棋盘已经收空了,只剩一张哑光木板的空桌。空调的凉风从头顶吹过,把T恤后背吹得紧贴在皮肤上。我突然觉得这屋子从来没那么安静过,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在鼻腔里进出的声音,像在数拍子。
“开心啊。”我听见自己说。可这句话说出去的瞬间,我意识到它的音调太平了,平得不像一个“开心”的人说的话,反而像在回复一个客服满意度调查。
小树的视线从我脸上落到了地上,又慢慢升回来。他抿紧嘴唇,没说话。过了好久,才低声说:“妈以前就说你特别会说自己没事。”
“小树。”我的声音有点哑,“这事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张着嘴站在那里,舌头像被胶水黏住了。哪不一样?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能在儿子面前崩溃,也不能全盘坦白。这是当爹的规矩,像棋盘上的底线,不能动。
“时间不早了。”我听见自己说,手已经抬起来指了指他房间的方向,“去洗澡。明天还上学。”
小树站着没动。他表情认真时眉毛压低,嘴唇抿成一条线,此刻正是那副模样。我们父子之间那点“不谈妈妈以后的事”的默契,刚刚已经被他亲手撕开了一个角。他大概也感觉到了。他偏了偏头,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转身,拿起帆布袋往走廊走。
“爸。”他走到一半停住,没回头。
“嗯。”
“你会再结婚吗?”
我的右手悬在半空,本来是要伸过去关客厅灯的,手指还没碰到开关面板。手停在门把手上——不,是灯开关旁边。金属的面板冰凉,指尖贴着,像碰上冬天早晨的门锁。走廊那头,小树的房门开着,他整个人站在门口,背光,只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轮廓。他问完这句话,没转身,也没催我。
空调在客厅里嗡嗡嗡,冰箱在厨房里低低鸣叫,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光,照在空棋盘上,像被割开的河。我的手还停在开关上。黑暗中,我的呼吸和空调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睡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两个字,轻得像在跟人说晚安。
小树没说话。他等了几秒,然后走进房间。门轻轻合上,没摔,也没完全关死,留下一条拇指宽的门缝。我知道他没闭眼。我也知道他今晚不会等到答案。我站在客厅和走廊的边界上,手还按着开关,脚下像被钉住。以前小树怕黑,总让我把走廊灯留着,现在他自己回屋了。这个发现落在心口上,不重,但很实,像一枚被轻轻按进格子的黑兵。
我慢慢把手指从开关上收回来,没按灯。就着那条门缝漏出来的光,走回客厅,在空棋盘前坐下。黑子白子都收在了盒里,只剩棋盘中央那些长长短短的擦痕。我伸手摸了一下c4那个格子,手指肚上传来一点木质的冰凉。
外面有车从楼下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在墙上一闪即逝。我坐在矮凳上,背弯着,手搭在棋盘边沿。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小树还在学走路,我蹲在客厅另一头拍手,他就歪歪扭扭走过来,一步、两步,最后扑进我怀里。那时他觉得我是全世界的中心。现在他长大了,学会从我手机屏幕上辨认出一些名字,开始不直接质问,而是用棋路来围我。
这孩子比我谨慎,也比我勇敢。
他刚才列举四个名字时,声音没有一丝颤抖。我突然意识到,他不是吃醋。他在用他唯一熟悉的方式来保护这个家,就像他曾经给阳台流浪猫搭窝那样:不动声色,观察,然后稳稳地出手。他说“中心丢了”,也许说的是棋,也许说的是我。也许他还小,说不出更复杂的词,只能从棋盘的格子里找语言。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走廊那头传来很小的一声翻动,像毯子被踢开。然后又安静了。我抬起头,看着那条门缝。里面黑着,但我知道他醒着。他知道我醒着。我们之间隔着半条走廊,和一句没有答案的问题。
小树盯着天花板。黑暗里,空调出风口每隔几秒就“咔”一声,像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掰指节。他身上盖着被子,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胸口,没去碰床头那盒棋子。他知道他爸还坐在客厅里。刚才他翻那一下身,是故意的,想让走廊那头的呼吸声传过来。现在呼吸声没了,留下一片像网球场那么大的安静。
他闭了三秒钟眼,又睁开。门缝底下透进来一条灰蒙蒙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小块——大概是他爸的影子,刚经过走廊,又坐回去了。
小树慢慢坐起来,动作放得像在拆弹。床垫没响。他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脚心先是一阵凉,随后沾上一点白天没擦干净的细灰。茶几上的手机屏幕黑着,照不出他的脸。他经过自己的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那枚区第三名的奖牌,金属边缘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一点光。他只看了一眼,没有碰。
走到客厅口时,他看见他爸背对着他。陈砚秋坐在矮凳上,肩胛骨把黑色T恤撑出两道被灯光削尖的脊线。棋盘还摊在茶几上,那些擦痕被半杯凉水的影子盖住一半,像一张没人下的旧地图。
“爸。”小树站在沙发边上,声音轻,但稳得能踩住。陈砚秋没回头,只动了动后脑勺,那撮被压变形的头发翘起来,像一小片没粘牢的瓦。
“你也没睡。”陈砚秋说,嗓子有些干,像刚咽下两片饼干没喝水。
“你坐在这,我睡不着。”小树走到棋盘前,手指捏起一枚黑兵。黑兵底部沾了点灰,他没用衣服擦,只是把它放回原位,停在e5旁边半格的地方,“这盘棋今天没复盘完。”
陈砚秋终于侧过脸来。小树看见他爸鼻梁两侧被手机亮光长期烤出来的两道浅浅油痕,眼睛下面两团青,乍一看像被人用食指在脸上按过。这使小树有一瞬间想转身去倒水,但他没动。
陈砚秋说:“明天再复。”
“明天你有空吗?”小树问。
“明天……”陈砚秋顿了一下。小树知道那个顿点里是什么——三个名字、四个对话框、五个未回消息在水族箱里各自沉浮。“有。怎么没空。”
“那现在开始。”小树把黑兵摆正,坐在陈砚秋对面的小沙发上。沙发垫比矮凳软出一截,他坐下去时身体陷了半寸,视线却刚好和棋盘平齐。他等他爸把散在盒外的棋子捡回来。
陈砚秋没捡,只是弯腰从地上拾起那袋已经空了的薯片,捏在手里。塑料袋哗啦一声,像被踩住尾巴的蝉。小树皱了下眉,很轻,像在被窝里听到手机闹钟那种表情。
“你上回对林阿姨说,那步弃马是诱敌深入。”小树说。他的目光从陈砚秋手里的薯片袋慢慢移到棋盘上,像在完成一个必要的程序。“你弃了马,把她后从中心拉出来,然后你就空了。”
陈砚秋把薯片袋放回地上,声音像没听见:“我哪一步空了?”
小树用食指在棋盘上画了一条线,从d5到d4。指尖没碰棋子。“中心。你当时有两个选择:守住d5,或者把她后引开。你选了引开,让自己中心裂开。但你说这是战术。对林阿姨说的时候,你挺得意。”
陈砚秋从地上摸起一枚白象,在指间转了一圈。那动作像他以前转笔,不过是慢放了三倍。小树认得这个动作。他爸想把话题转成玩笑时,总会先转个什么东西。
“我跟你林阿姨就是随便说说。棋嘛,得吹一点,不吹不热闹。”陈砚秋把白象往棋盘上一放,没放到正确位置,压在两条线之间,像站在马路中间的人,“你林阿姨那人你也知道,说什么都当报告听。”
小树没接话。过了几秒,他伸手把白象挪回c1,摆正。“林阿姨原话不是‘随便说说’。”他抬起眼,这回没看棋盘,看他爸的脸,“她说你很有女人缘。原话。”
陈砚秋转棋子的手指停住了。那枚白象已经落在棋盘上,他的指尖还悬在旁边,像一只突然不知道该往哪落的飞虫。客厅里的空调忽然“嗡”地提了一下,然后回落,像吞下好大一口气。
小树继续说:“当时我们在活动室门口,她看见我拿着你落下的外套,就说了这句。‘你爸真有女人缘。’她还笑了。不是那种笑,是——”他停了一下,像在棋谱上寻找一个恰好的词,“是那种大人不想解释时的笑。”
陈砚秋把手收回来,插进头发里,抓了一把,又放开。那撮翘起的瓦片更乱了。“你林阿姨就爱开玩笑。”他的声音快了一点,像踩到湿滑的地面,“她们那圈子,整天拿人打趣,你听一半就得了。”
“好。”小树点点头,仿佛真的接受了。陈砚秋正要松口气,小树又开口了,“那苏老师呢?她跟你发消息说训练时间,你回了三次,最长的一次四十秒。周阿姨给你转发家庭沟通那篇,你看了四分钟。许阿姨昨天说‘谢谢你听我说话’,你回了个表情,没写字。”
陈砚秋刚想伸向棋盘的手,停在半路,像被棋盘边沿小小地电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一点,又合上。小树把这些一条条说出来时,语调跟他念棋谱完全一样:没有重音,没有起伏,每个字都像从打印机里平平推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陈砚秋问。声音低下去,像有人把音量旋钮从七扭到三。
小树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拿起黑后,轻轻放在d8,那枚棋子落地时“嗒”一声,像一滴水从很高的地方坠进空桶。“手机每天放客厅充电,睡前还会亮。我出来倒水,看见几次。”他停了半秒,“不是故意看的。但你手机没设密码,爸。”
陈砚秋往后靠了靠,膝盖撞到茶几边沿。半杯凉水晃了一下,没洒,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朝下退的痕。他喉结动了一下,像咽回了一句“你又偷看我手机”。但小树就坐在对面,平静的脸被台灯光从下往上打,像一面儿童望远镜,把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想问什么?”陈砚秋终于说。语气从干涩里浮起来一点笑,像在水面上扔了块轻木片,“你爸就是人缘好,人家有什么烦心事爱跟我说。这不也说明你爸还行?要没人理,那才叫四面受敌。”
小树没有笑。陈砚秋的轻木片漂到对岸,连个浪花都没溅起来。小树摸了摸棋盘上c4那个格子,神情像在确认之前发现的擦痕。然后他一个个点过去,像报数:“苏老师。周阿姨。林阿姨。许阿姨。”
他说完,安静地等了等,像给了陈砚秋一步时间。“四个。”小树说,“这是你最近通话里的前四个。还不算你刚才说的‘别人’。”他在“别人”上加强了一点点,几乎听不出来。
陈砚秋这回没转任何东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下午刷了凉水而微红,有一根指甲旁起了一点白皮。空调的声音又变得很吵。小树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它像有人从门外一遍遍拖着吸尘器经过。
“小树,这有点复杂。”陈砚秋说。
“我知道。”小树把黑后移回盒边,轻轻一推,让它躺进绒布凹槽里,“所以我才用棋盘说。你说过,棋盘上的问题,不管多复杂,都有解,只是有时要弃子。”他抬头,“你现在这盘,不叫四面受敌,叫中心拥堵。四个方向都来,你一个都不想放。所以哪一步都动不了。”
陈砚秋的喉结又动了一下。小树看见他爸想说话,但嘴张了张,只从鼻子里呼出一声很长的气。那声气拖得特别久,像要把胸腔里积压的东西吹到别处。没有成功。
小树突然笑了一下。很短,只是嘴角提了提,像刚学会如何把表扬咽进去。“你别乱想,我不是说你不能交朋友。”他的语气轻下来,但每个字还是实心的,“是觉得……你现在跟我对局时,心总不在盘上。你电话响了,你就看。你只要看一眼,你的马就会晚走一步。我算过。”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对折又对折的纸,压在棋盘下面,没打开,“上周和你下六盘,你输的四盘,都发生在你回完消息之后那一步。”
陈砚秋盯着棋盘底下那截纸角,像看一封很小很小的信。纸角上还有小树用蓝笔写的“局”字,笔迹工整得不像随手记的。棋子那么大的棋盘,忽然被这张纸压得有点承受不住。
小树站起来,把棋盒盖上。盒盖轻轻碰下去,发出干净的“嘀”一声。他拿起自己的空水杯,顺手把陈砚秋那半杯往前推了推。“我去睡了。你继续坐。不过冰箱里没水了,你要喝就烧。”他没看陈砚秋,但走到走廊口时又停了一下,没回头,“你和谁下棋,我不反对。我就是想知道,哪一步是真的。”
陈砚秋坐在矮凳上,像被这一句轻轻钉在棋盘前。小树听见身后没有任何声音,连薯片袋都没再响。他于是走进房间,把门掩到只剩两指宽的缝。黑暗中,他靠墙站了几秒,像确认那半条走廊之外,他爸还活着。然后他钻回床上,把被子重新拉到下巴。那枚区第三名的奖牌在书包拉链上轻轻地撞了一下,发出极小的金属声,像房间里某处有只猫翻了个身。
他闭了快一分钟眼,又睁开。门缝底下没有影子经过。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膝盖碰到冰凉的墙面。他忽然想,成人世界的棋,大概就是谁先动感情,谁就失了先手。所以他不能急。他要用他唯一最擅长的方法,把每一步都问清楚。
迷迷糊糊间,他听见客厅传来热水壶细小的“咕”声,像有只鸟在暗处认真啄着一个人的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