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 章
坦诚风暴
陈砚秋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震了一下,再震一下。
他不用看。凌晨三点发出去的四条消息,今天下午两点五十七分开始,陆陆续续都变成了“我到了”。最后一条来自周棠,两个字,连标点都没有。
棋馆的包间是他昨晚订的,就那间靠里的,门一关,外面落子声和空调水声都隔掉大半。他提前来了四十分钟,坐在最中间的椅子上,觉得不对,又站起来。棋盘摆好了,黑子白子都出盒,排成两排。茶壶里的水开了第一遍,他倒掉,再烧第二遍。包间里茶香很薄,混着一丝烟味。烟味是上一拨客人留下的,墙角的排风扇嗡嗡转,转得有点卡。
空调出风口正对棋盘,风很冷。陈砚秋的鼻梁两侧昨晚没睡好,油光被手机烤得发亮。他摸了摸脸,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一张胡乱擦了两下,纸团捏在手心。
苏蔓进来的时候,他正把纸团往垃圾桶里扔。纸团砸进去,弹出来,滚到苏蔓脚边。她低头,用脚尖把它拨到垃圾桶旁边,没弯腰。
“你约人下棋,自己先入定?”苏蔓把帆布包往椅子上一甩,坐下,跷起腿,目光扫过棋盘的摆法,眉头动了一下。
陈砚秋笑了一声:“提前来打扫战场。”
“战场?”苏蔓拿起一颗黑子,在指间转了两圈,“复个盘,用得着订包间?外面大棋盘空着。”
“今儿风头不对,怕你赢我赢得太难看,传出去影响我以后在棋馆混。”
苏蔓把黑子放回原位,力道很轻,落下去却脆响。“你最近赢过我一盘?”她停了一下,“没有。所以不存在‘以后’。”
陈砚秋还想接,门被推开。林晚照站在门口,手指勾着包间的门把,往里看了两秒,才迈进来。她今天没穿裙装,换了件浅灰外套,下摆齐膝。整个人比平时素一圈。
“陈哥,苏蔓。”林晚照点了点头,“都早。”
“按道理说,你不是应该卡着三点整到?”陈砚秋拉开一把椅子。
林晚照没坐,先拿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半杯。她闻了闻,皱了皱鼻子,没喝。“原则上是。但今天你发的消息,不是约棋那么回事。”她抬眼看陈砚秋,“我提前来,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苏蔓问。
林晚照微笑了一下,像在单位会议上笑的那种。“确认包间里有没有埋伏。”
苏蔓没接这个玩笑,转头看陈砚秋。她的目光是个问号,产品经理式的,不绕弯子。
陈砚秋把茶壶递到中间,给自己的杯子也满上。水汽不大,手指碰着烫。他换了个手势,托着杯底。“都坐,还有两个人。”
林晚照的笑容顿住半秒,随后恢复,坐下。苏蔓的腿放下来,身子前倾,手肘搭在桌沿。
“还有两个人。”苏蔓重复了一遍,更像在核实需求文档里的一个逻辑漏洞。“你约了四个?”
“算上我五个。”陈砚秋说,“五个人,一个包间,刚刚好。”
苏蔓没追问。陈砚秋这个人在她面前一向有问必答,最忌冷场。可今天他说完“刚刚好”之后,就低下头去摆弄手边的杯子,指腹沿杯口画圈,一圈,两圈。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式空调内部的压缩机声。
门又响了。这次门是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一团卷发。许惊鹊把整个身子从门缝里挪进来,像怕撞翻什么东西。
“是这里吧?棋馆的师傅说靠里这间。”许惊鹊抱着一个浅棕色托特包,看看陈砚秋,又看看苏蔓和林晚照,语速比平时慢半拍,“陈先生,你说复盘,我以为是——”她环视一圈,后半句咽了。
“以为是象棋,不是国际象棋?”林晚照说。
许惊鹊怔了怔,笑出来:“对。我以为是象棋。老师傅说你们这儿国际象棋,我还在想,我除了马走日象走田,什么都不会。”
陈砚秋拉开旁边一张椅子:“先坐。不会下也能复盘。”
许惊鹊坐下,把包放在膝上。她的目光飞快地和苏蔓对了一下,又分开。
四个人,四张椅子,分别从四边靠近棋桌,却都没把手按到棋盘上。陈砚秋站在靠墙这边,背后是那盏嗡嗡作响的排风扇。
周棠最后到的。
她今天从公司来,身上还带着甲方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打印机刚出纸的微微燥气。推门进来,左手挂着车钥匙,右手捏着手机,视线在包间里扫了一个整圈,最后落在陈砚秋身上。
“陈砚秋。”她把钥匙在掌心一收,“你说有会必须开。这配置,像要竞标。”
“竞标倒好了。”陈砚秋说,“坐。”
周棠没动。她看看苏蔓,又看看林晚照,再看看许惊鹊,三个她不认识的女人。她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把手机往桌上一放,屏幕自动锁了,咔哒一声。
“你先告诉我,什么标,几个甲方。”
“四个。”陈砚秋说。
周棠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笑还是算压着火。“我是其中之一。”
“都坐。”陈砚秋又说了一遍。这次没带笑。
周棠慢慢坐下,把车钥匙压在手机下面。她和苏蔓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空气被三个人均匀分配,分到第四个人那边就明显薄了。
茶没动。茶水从壶嘴漏了一滴在托盘上,陈砚秋抽了张纸巾盖上去。
许惊鹊清了清嗓子,小学生家长沟通群练出来的技能,想把这屋子里的低气压中和一下:“那什么,陈先生,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棋上的问题?我们学校那帮孩子下棋时,也喜欢找个小屋子复盘,说安静。”
“不是棋上的问题。”陈砚秋的声音贴着喉咙。
包间里所有杂音都高了一格。空调口的风嗡嗡地冲下来,像有人把耳朵按进了一只空矿泉水瓶。排风扇旁边嵌着的灯泡闪了一下,苏蔓抬眼去看。灯管边缘积着一层绒灰,光不均匀。
陈砚秋走到桌子中央的棋盘前,用两根手指捏起白王,举到眼前,再放回e1。动作很稳。
“我约你们来,不是来下棋的。”
四个人的视线都收束过来。没有人说话。
苏蔓的手指移到桌沿,停在一颗黑子旁边。林晚照把杯口凑到鼻下,没喝。周棠的指尖在手机壳边角上敲了一下,停住。许惊鹊双手还合着,搁在膝上,像在听家长会宣布什么坏消息。
六双眼睛。空气有点不够用。
陈砚秋的手已经离开棋子,停在棋盘上空两三厘米的地方,像不确定该放哪。
他张了张嘴。刚才那句话已经用掉他太多力气。
“我,同时,和你们四个人,都保持着超过了普通棋友的关系。”
陈砚秋说出来了。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一粒一粒挤出来的,没有逗号,没有语气上扬,没有任何一点他平时那种“哎呀这有什么”的轻快处理。
空调还在响。比刚才更响了一点,因为没有人呼吸。
苏蔓的手指停在黑子旁边,指尖压着桌沿,指节慢慢发白。
林晚照把杯口从鼻下移开,放在桌上,动作轻得听不见瓷底碰桌面的声音。杯里茶水晃了一圈,没溅出来。
周棠的手机壳边角不再被敲。她的手指从手机边缘收回来,搁回膝盖,整个人坐得很直,像在客户提案会上听到一个完全没预料到的报价。
许惊鹊还合着双手,但手指绞紧了,两截指节互相压着,像在忍一句家长群里不好当众说的话。
陈砚秋低着头,目光落在那枚白王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它,只是觉得别的地方都太亮了,亮得睁不开眼。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苏蔓的声音先到。她的声线跟平时在棋馆里拆棋一样快,但每个字尾音都带一点颤,像被什么拽着。“陈砚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把我们四个人同时——同时放在一个棋盘上的?”
“四月。”陈砚秋说。
“四月。”林晚照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她的目光落在茶杯里,茶面上浮着一小片茶叶,正慢慢沉下去。“按道理说,四月的时候,你还在问我,区级比赛怎么报名。”
“是。”
“所以你是先问的报名,再把我——把我放进去的?”林晚照抬起头。她的表情没有崩,反而比平时更平静,但平静得不像她,像在会议上宣读一份文件。
陈砚秋没否认。
周棠很轻地“呵”了一声,不是笑,是一口气从鼻子里漏出来。她低头看自己今天穿的鞋,一双浅口平底鞋,鞋尖有一点灰,是来的路上从地铁口出来时蹭的。她看了两秒,站起来。
“周棠。”陈砚秋开口。
“你不用说。”周棠的声音很平,像处理售后,“我理解你叫我来,是要告诉我,我之前那些‘只做客户’的判断都是自作多情。现在我知道了。谢谢你,没让我最后一个知道。”
她拿起包。包带勾住椅背,发出“咔”的一声,她用力拽了一下。包链滑过木椅横梁,金属刮擦声刺得苏蔓闭了闭眼。
“等一下。”陈砚秋往她那边跨了一步。
周棠转过身。她没发火,甚至笑了一下,嘴角很浅,像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陈砚秋,你选在这里说,是不是因为棋盘多?坐下四个人正好。”
“不是。”
“那是什么?怕我们同时在微信里发现,不如当面一次解决?”
陈砚秋被她这句话钉在原地。他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说点什么把场面圆回来,比如“不是这个意思”,比如“你们听我解释”,比如那句他特别擅长说的“哎,别别别,先坐下,茶都凉了”。
但这些话全堵在嘴里,一句都出不来。
许惊鹊还坐在原处。她看了看周棠,又看了看苏蔓,最后目光停在陈砚秋身上:“你是从什么时候知道,我们互相不知道的?”
陈砚秋喉结动了动。
“一开始就知道。”他说。
苏蔓腾地站起来。椅子腿蹭着地砖,发出的声音短而尖,像有人用指甲刮黑板。她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陈砚秋:“所以你每次在棋馆跟我拆完棋,跟我说‘下次见’,转头就约了别人?陈砚秋,你这个人怎么——怎么可以一边让我觉得你特别真诚,一边把这话同时说给四个人听?”
“我没把同样的话说给四个人听。”陈砚秋抬起头。
“那你说什么了?”苏蔓问。
“我跟每个人说的话,都不一样。”
苏蔓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像在消化这句话,然后半边肩膀塌下去,撑着桌沿的那只手慢慢松开。她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椅子,椅子晃了一下,没倒。
“不一样。”她重复,“那更可怕。陈砚秋,这说明你不是一时糊涂,你是认真地在维护四条线。对不对?”
陈砚秋没答。
苏蔓闭了一下眼。她再睁开时,眼角有点红,但没湿。她的手指在身侧握了一下,然后松开,声音轻下去,比刚才慢了半拍:“你叫我今天来,我还以为……”
她没说下去。
林晚照突然开口,声音清冷,像一把裁纸刀从桌面上划过去:“我舅舅那边,昨天跟我说,区级比赛的参赛资格要改。所有选手必须有棋协认证段位,没段位的,原则上不得报名。陈砚秋,你准备怎么处理?”
陈砚秋看过去。
“我没有段位。”他说。
“我知道。”林晚照说,“我本来想今天下午单独告诉你。但你叫我来,说有更重要的事。我还在想,是不是你已经知道这个规则变更了。原来你叫我来说的,是另一件事。”
她的表情很淡,但眼眶下面有两条细小的肌肉跳了一下,像在克制什么。
“周明远副会长,你舅舅——”陈砚秋斟酌着字。
“他叫周明远。”林晚照打断他,第一次没接他的战术性绕圈,“你见过他吗?”
“没有。”
“他上周看了你区级预选赛的棋谱。”林晚照说,“他让裁判组把你的棋风标记为‘非标准’,要求在半决赛和决赛安排裁判临场警告。理由是你下棋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棋路不合棋协教学大纲。”
苏蔓冷笑了一声:“你们棋协还有教学大纲?我下棋十几年,只听说过棋院内部训练赛才看这个。”
“新规。”林晚照说。
周棠站在门边,还没走。她握着包带,听完林晚照的话,慢慢转过头:“所以,陈砚秋,你今天叫我过来,是想告诉我,你既要处理棋协取消你资格的事,又要处理我们四个人的事。一起解决,效率比较高,对吗?”
陈砚秋想说“不是”。但他突然意识到,无论他怎么说,听起来都像在补刀。
许惊鹊还坐着。她的双手已经松开了,搁在膝上,掌心向上,像在等什么。她的目光从陈砚秋脸上移到苏蔓脸上,再移到林晚照那里,最后停在自己空空的掌心。
“陈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家长群里那种“我先说两句,大家别吵”的调子,“我前夫提离婚的时候,也是这么约我出来的。说有话必须当面说。我到了以后,他说,他外面有人了,已经一年了。我当时第一个问题就是: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她停顿了一下。
“他说,因为不知道怎么开口。”许惊鹊看着陈砚秋,“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越重要的事,越觉得拖到最后一次解决才算负责?”
陈砚秋的眼眶发热。不是想哭,是眼睛突然很干,像被空调风吹了一整天。他狠狠眨了一下。
“我跟你们说这些,不是来求你们原谅的。”他的声音开始抖,像从喉咙底部翻上来的,“我知道没有资格。我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把事情全部摊开。不找了,不再开玩笑了,不再跟你们说‘别多想’了。我一直用下棋当理由,其实我……”
他停下来。棋盘上那枚白王还稳稳地立在e1格。他的手指扫过棋盘边缘,碰翻了旁边一摞没收进棋盒的黑子。棋子哗啦泻下来,滚过桌面,有一颗弹起来,打翻了一个空纸杯,纸杯滚了几圈,落在地上,底朝上。
陈砚秋没去捡。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
四个字,没有颤音,没有叹气,也没有往日的玩笑尾调。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更轻:“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蔓的睫毛眨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掉出来。她猛地把头别过去,盯着墙壁上一幅裱起来的棋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吸”。
林晚照低下头,指尖在茶杯杯口画了一圈,水汽已经散干净了。
周棠靠着门框,包垂在身侧。她的呼吸很浅,浅到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许惊鹊慢慢站起来,绕过自己的椅子,走到陈砚秋面前。她没碰他,只是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空纸杯,放回桌面。纸杯边沿有点瘪,她用手轻轻掰了掰。没掰圆。
“你现在,很难受。”她不是问句。
陈砚秋点头。
“但我不会替她们说没关系。”许惊鹊说,目光轻轻扫过苏蔓和林晚照,“我也没有资格。陈先生,你先把难受这件事,好好待着。”
周棠把包换到另一只手上,站直了:“我先走了。你的比赛资格,我帮不了你。我的客户关系处理,会发邮件。”
她拉开门。门合上时,没有摔,只是一声很轻的“咔嚓”,然后走廊里的冷光从门缝里消失。
包间里只剩下四个人的呼吸。空调还在送风,带着一股陈年棋盒的木头味。棋盘上一黑一白,散乱地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包间里剩下的空气像被拧过一圈,谁都没有去动空调。
陈砚秋还站在原地。周棠走后,门缝带进来的那一丝冷光也没了,头顶的暖黄灯重新铺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发亮。他鼻梁两侧有手机亮光烤出的浅浅油痕,此刻看起来像两道没擦干净的灰。
许惊鹊把那个没掰圆的纸杯放回桌面,往后退了半步。她的动作很慢,慢得让人能听见她袖子摩擦衣襟的细响。
“我出去叫壶热水。”她说。
陈砚秋以为她会走。结果她只是走到包间角落的茶水台,拎起电水壶,按了下去。水壶发出一声短促的“咔”。红色指示灯亮起来。
苏蔓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手指压在棋盒盖上,指节泛白。她没抬头。林晚照的茶杯还在她手里,杯口那圈水痕早就干了,看上去像一枚不太圆的零。
陈砚秋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下意识去摸口袋,又把手放下来。这个动作太熟,熟到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做了。林晚照却看见了,她的视线从杯口移到他的右手,又移回杯口。
手机第二次震动。第三次。
“你接。”苏蔓说。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倒要听听还有谁。”
陈砚秋没接。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三条消息叠在锁屏上。第一条来自一个没存号码的短信:“陈砚秋,区级赛报名资格复核,你无认证段位,请于今日18点前补齐材料,否则取消第七轮参赛资格。星落区棋类运动协会竞赛部。”第二条还是这个号码:“补充通知:18点?不对,是15点。以最新文件为准,你只剩十二分钟。”
第三条来自老郑:“出大事了,松风棋院被棋协的人上门查段位。你报第七轮没?今晚别来棋馆,周明远带人封了比赛区。看到回我。”
手机的光把他下巴照得惨白。陈砚秋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在棋盘旁边,让她们都能看见。
“周明远,”他念了一遍,像在确认一个陌生名字的发音,“林晚照,你舅舅。”
林晚照没否认。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小口,才说:“按道理说,棋协复核参赛资格,是他的工作。但改截止时间这件事,我也是刚知道。”
苏蔓冷笑一声。她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一声像指甲划过黑板的尖响。
“你现在跟我说棋协?”她盯着陈砚秋,“你先说清楚,今晚叫我们来,是坦白,还是求救?”
“坦白。”陈砚秋说。
“行。”苏蔓抱起胳膊,“坦白。那你说,我苏蔓在你那盘棋里,是哪个子?车?马?还是后?你下不下得动我?”
她说得又急又脆,像在念一长串产品需求评审。可尾音还是在“我”字上抖了一下。
陈砚秋没有立刻接话。他蹲下来,把地上散落的棋子一颗一颗往棋盒里捡。黑子装黑盒,白子装白盒。捡到第四颗,他停下来。
“你教我下棋那会儿,我没想别的。”他说,“就觉得你厉害,厉害到我不敢在你面前装懂。”
“所以你就装傻?”苏蔓问。
“我是真傻。”陈砚秋把第四颗黑子放进黑盒,棋子碰棋子的声音很轻,“后来不傻了,反而更糟。”
林晚照一直低头看杯底,这时突然开口:“晚一点也没关系,这句话是我说的。但我没说过你可以同时晚四个人。”
这句话像一个闷雷。包间里的电水壶刚好跳了,烧水声戛然而止,只剩一小缕白汽从壶嘴飘起来。
陈砚秋的手指停在半空。指尖夹着第五颗棋子,黑白分不清。
许惊鹊站在茶水台前,背对着他们。她给四个杯子各倒了热水。水声很稳,没溅出来。然后她转身,把四杯水一份一份放到桌上。
“先喝点热的。”她说。
没人动。
陈砚秋站起来,把第五颗棋子放在棋盘天元的位置。那一步没有任何棋理,就是放下去了。
“我昨天凌晨三点给你们发消息的时候,以为自己能说清楚。”他说,“我把话在嘴里排了一遍又一遍。结果你们刚才一个个进来,我一看,完。”
他笑了一下。那笑只牵动半边嘴角,很快又褪下去。
“你们彼此不知道吧。”他的声音低下去,“这不是你们的错。是我的。我谁都没想好怎么回,就谁都回了一句。”
苏蔓的眼眶红了一瞬。她别开脸,看向墙壁上那幅裱起来的棋谱。玻璃框上映出她的影子,头发有点乱。
“你终于承认了。”她低声说,“我在你这就是个棋搭子,对吗?”
“不是。”
“那你告诉我,我是什么?”苏蔓把脸转回来,眼睛亮得吓人,“你教我用数据说话。来,数据。我每天下班赶到棋馆,一周五次。我跟你复盘棋局八十九盘。我半夜回你消息,最长一次聊到凌晨两点四十七。你跟我说说,这些数据,能拟合出个什么结论?”
陈砚秋答不上来。
林晚照轻轻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叮”的一声。她站起来,把包带往肩上一收。
“原则上,我现在应该走。”她说,“但周明远今晚封比赛区,不是只冲你一个人。他是冲整个非认证段位的业余棋手,也包括星落棋馆。所以你听好。”
她顿了顿,看着陈砚秋:“你有两个烂摊子。一个在女生面前,一个在棋盘上。我只管棋盘。你认不认?”
陈砚秋点头:“我认。”
“那你就先别管我失不失望。”林晚照说,“今晚18点前,如果你还想打第七轮,就按我说的准备。段位认证,我可以帮。但你跟我的账,改天再算。”
她把“改天”两个字咬得很轻。
苏蔓猛地转头看她:“你还要帮他?你舅舅要取消他资格,你帮他就是跟你舅舅打对台。林晚照,你拎不拎得清?”
“我向来拎得清。”林晚照迎上她的视线,“棋协要规范段位,我不反对。但临时改截止时间,还上门封赛区,这叫规范?这叫拦人。苏蔓,你教我点产品逻辑,这种‘策略’,是不是叫砍需求?”
苏蔓没接。她的胸口起伏得比刚才厉害,像有很多话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挤出一句:“你们体制内,真会说话。”
陈砚秋拿起手机。他先给老郑回了一条:“我晚点回你。现在有点事。”然后他划开那条棋协短信,看了一眼时间。17:52。
“我只有八分钟了。”他说。
许惊鹊走到他旁边,把一杯热水推过来:“先喝水。”
陈砚秋看着她。许惊鹊也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不是冷静,是那种见证过很多东西、暂时按下不表的神色。
“陈先生,你害怕吗?”她问。
陈砚秋端起那杯热水,杯口搁在嘴边,没喝。
“怕。”他说。这个字从他被热气熏湿的嘴唇里出来,带着一点破音。
“怕什么?”许惊鹊继续问。
“怕你们四个人。”陈砚秋说,顿了顿,“也怕棋盘。”
苏蔓突然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她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琴弦。过了几秒,她丢下一句:“这还像句人话。”
她的声音不再脆了,有一点哑。
陈砚秋把水杯放下,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他看向那盘散乱的棋。黑子白子已经归了大半,只有棋盘边缘还躺着几颗没捡的。其中一颗黑子裂了条细纹,不细看根本看不见。他把它拎起来,放进黑盒最上面。那条裂纹正好朝上。
“老郑教过我一个弃子局。”他说,“差不多十年前,有个人为了赢一盘棋,把自己最不想舍的一片棋全弃了。老郑说,那个人后来赢了,但赢完回家的路上,把奖杯落在公交车上。”
他停了一下,看向苏蔓,又看向林晚照,最后落在许惊鹊脸上。
“我以前不懂,弃子有什么疼的。棋子又不会叫。”
苏蔓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今天我知道了。”陈砚秋说,“棋子会叫。它也不在棋盘上。它在这。”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胸口,手指很快又放下。这个动作没有加任何表情。
包间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在走廊里喊:“陈砚秋在哪个包间?棋协的复核通知签收一下!”
林晚照第一个走到门口,没有开门。她回头,压低声音:“是棋协的人。周明远的人到楼下棋馆了。”
陈砚秋的手机又亮了一下。老郑第二条消息:“你千万别来,他们带了俩裁判。副校长在跟他们周旋,说登记册在你包里。”
陈砚秋低头看自己的包。那个黑色斜挎包就搁在椅子旁,拉链开着一半。他蹲下去翻,手指在夹层里摸,最后抽出一个对折的蓝色文件夹。登记册。他根本没打开过。
“你上辈子是不是卖保险的?”苏蔓冷声道,“东西都替人收着。”
陈砚秋把文件夹递给林晚照。林晚照翻开,眉头越皱越紧。她的手指划过每一行,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陈砚秋,你今年没有参加过一次棋协组织的段位培训。”她说,“你的报名材料是棋馆代交的,上面写的推荐人是——苏蔓。”
苏蔓猛地转身,撞翻了面前的水杯。热水沿着桌面淌下来,滴在陈砚秋的鞋面上。
“我没有。”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我没签过任何推荐。”
陈砚秋看着她:“我知道。”
“你知道?”苏蔓的声音拔高了,“你让我莫名其妙成了你资格的担保人。陈砚秋,你今晚要坦白的,到底还有多少?”
脚步声越来越近。门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砰砰砰。
“先开门。”陈砚秋说。他把蓝色文件夹重新合上,放回包内。然后他直起身,走向门口。经过苏蔓身边时,他停了一下,用只有她听得见的声音说:“如果今晚真的完了,你记住,你从不是我棋盘上的子。你是教我下棋的人。”
他没看她,拧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张打印页。见门开,抬头扫了包间一眼。他的目光先在四个女人脸上快速划过,最后停在陈砚秋身上。
“陈砚秋是吧?复核表格签收一下。截止时间已过,按照最新通知,你第八轮暂缓,第七轮资格取消。有异议可在三日内向棋协监事会递交申诉。”中年男人把纸往前一递。
陈砚秋没接。他回头看包间里:林晚照正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层他读不懂的东西;苏蔓还站在原地,袖子被茶水洇湿了一小片;许惊鹊已把手机掏出来,屏幕朝下贴在胸前,像随时要替谁拨出去。
周棠已经走了。
陈砚秋伸出手,把那张纸接过来。纸面还是热的,像是刚从哪台打印机里吐出来。他借着走廊的冷光看了一遍。最下面盖着个蓝章,章没干,指尖一蹭就在“周明远”三个字旁拖出一条淡蓝痕。
“你替我带句话给周副会长。”陈砚秋说。
中年男人公事公办地“嗯”了一声。
“他这盘棋,弃子弃得挺专业。”
中年男人没说话,转身往楼下走。皮鞋踩在楼梯上,一下一下地响。
陈砚秋回到包间门口,没关门。走廊里的冷光从他背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棋盘上,扯成一道长长的斜痕。
苏蔓拎起自己的包,把湿的那块袖口往包里一掖。她走到门口,经过陈砚秋面前时停住,仰起脸看他。
“你刚才那句话,是道歉还是战术?”她问。
“都有。”陈砚秋说。
苏蔓嗤了一声:“你倒坦白了。”
她侧身出门,皮鞋跟踩在地板上,声音比周棠响。走了几步,她没回头,丢下一句:“推荐人那事,我会查。你最好没骗我。”
“没骗你。”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冷光里,她的影子在墙上晃,像一枚被风吹歪的棋子。
林晚照还坐在椅子上。她把蓝色文件夹从陈砚秋包里抽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从包里摸出一支细黑笔,在空白处写下一串数字。写完,她把文件夹推到桌边。
“如果你要申诉,这上面是赛事监事会的电话。我舅舅的人今晚到,明早还会去棋馆。你有三天。这三天我不会给你打电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和陈砚秋并排站着,没有看他。
“我很生气。”她忽然说。
陈砚秋没说话。
“但我最生气的,不是你喜欢别人。”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是你连喜欢都不肯好好说。每次都跟下快棋一样,剩最后二十秒了,才想起来走王。”
她走了。门这次没关严,半敞着。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灯管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许惊鹊最后一个起身。她先收拾了苏蔓撞翻的杯子,用半湿的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她擦得很慢,从左到右,一共擦了四下。然后把湿纸巾对折,扔进门边的垃圾桶。
“陈先生,我前夫也这样。”她说。
陈砚秋回头看她。
“他每次被逼到墙角,才承认自己搞砸了。我们离婚前最后一次谈判,他把所有账都掏出来。他说,像做年度审计一样轻松。”她顿了顿,“可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去车里坐了两个小时。我隔着阳台看。他的车灯一直亮着,从十一点亮到一点。”
“你想说什么?”陈砚秋问。
“我也不知道。”许惊鹊笑了一下,“可能只是想说,掏干净之后,人会变得很轻。像空纸杯。”
她看了看桌上那个没掰圆的纸杯。
“但也可能就空了。”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声音,像怕吵醒什么。走到门口,她又说了一句:“周棠的邮件,你今晚别回。”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回什么,她都会当成可怜她。”
陈砚秋一个人站在包间里。手机屏幕在他手里明明灭灭,老郑的第三条消息弹出来:“你到底在哪?!”
他打了两行字,又全删了。最后只回了三个字:“在棋馆。”
发完他抬头,看见墙上那幅棋谱的玻璃框里映出自己。四十岁。黑眼圈。领口被汗浸出一条深色弧线。手里还攥着那张被章墨染蓝的复核通知。
棋盘上,那颗裂了纹的黑子还躺在黑盒最上面。它没被放进棋局,也不属于任何一个输赢。
陈砚秋把通知纸对折,塞进裤兜。他走到棋盘前,把黑盒的盖子合上。盖子压住那颗裂子时,发出极轻的一响。
他没有再说话。把包挎上肩,关灯,锁门。
棋馆一楼的日光灯已经灭了一半,几个棋子还搁在未收的棋盘上。玻璃门外的街面映着夜,手机店和奶茶铺的灯牌把地砖照成一段一段的彩色。周明远带来的人已经走了,只留下门口一张没有贴稳的“赛事复核通知”,被风吹起一角,像一面投降时丢下的小旗。
陈砚秋推开玻璃门。门铃响了一声。
他站在台阶上,忽然不知道接下来该去哪。手机里躺着四个人的对话框,最近的是一条已读未回的空白。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最终没有点进去。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烤红薯和电动车电池的混合气味。陈砚秋把手机揣进兜里,往街口慢慢走。裤兜里那张纸随着步伐一下下拍着腿,轻得几乎没有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