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冷却期
棋馆的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
那声音像一只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从晚上八点就开始响,响到现在——陈砚秋抬起手腕看了眼手机屏幕,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他已经在同一张棋盘前坐了四个小时。
棋盘上摆着一个残局。黑马在f6,白象在d3,黑王困在h8角落,白后压在中路——典型的弃子兑子局面,黑白双方都丢了轻重子,剩下的是兵结构对兵结构的消耗战。这局棋他摆过至少三十遍。每一遍都是从同一个开局分支切进来:西西里防御,纳道尔夫变例,第六回合白方冲e5。
苏蔓当时走的就是这手e5。
他把黑马从f6拿起来,悬在棋盘上方。棋子底部包了一层绿色绒布,边缘磨得发白,触感粗糙。应该跳d7——这是标准应手,保护c5兵的同时给黑后腾出斜线。苏蔓当时也是这么走的。
手指往下落。
落在e4。
陈砚秋盯着自己落子的位置愣了两秒。e4是白方的格子。黑马跳不进白方的阵地。这不是失误——这是根本不在规则范围内的动作。
他把棋子拿回来,重新放在f6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桌沿,节奏比平时快半拍。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他的后颈,冷风一阵一阵地往下灌。棋馆的中央空调是老郑去年才换的,制冷效果太好,好到凌晨一点能把人吹出鸡皮疙瘩。
再试一次。d7。
手指又停在半空。
这次他看清了——不是手指不听使唤,是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如果走d7,下一步她会走象e6,然后呢?然后她会用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看着他,说“你这步太保守了”。她会把黑马推回原位,用指尖点着f6的位置,让他重新想。她会——
陈砚秋把黑马用力按在d7格子上,棋子撞击木板的声响在空旷的棋馆里弹了一下,又被日光灯的嗡嗡声吞掉。
走错了就走错了,反正是自己跟自己下。
他伸手去拿记录本——一本A4大小的横格练习册,封面印着“江城棋馆”四个字,翻开第一页是他上周写的训练计划:每天五十道战术题、十局快棋复盘、两小时残局专项。下面密密麻麻打了勾,只有最后一项“残局专项”后面画了个叉,批注是“太困了明天补”。
翻到今晚的记录页。
空的。
四个小时,一行记录都没写。
他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日期和时间,然后停住。笔尖抵着纸面,墨水洇出一个小小的蓝点。该写什么?“练习弃子局三十遍”?但三十遍里有十一遍走出低级失误,八遍在中盘变着时突然忘了下一步该算什么,还有三遍干脆摆到一半就停下来——脑子里全是苏蔓那天重新摆正棋盘时的表情。
她把眼泪擦干以后说了句“这次我不会让着你了”,然后走了个阿廖欣防御的冷门变线,前三步就脱谱,逼他用纯计算能力硬扛。那一局下了两个小时,最后他输了三个兵。
输得不冤。
但问题是现在他自己跟自己下,脑子里也全是她的棋路。不是她的开局套路或者残局习惯——那些他早就记在本子上了——是她落子时食指关节微微凸起的弧度,是她发现他走出昏着时鼻翼轻轻翕动一下的动作,是她用纸巾擦完眼泪后把纸巾叠成小方块塞进棋盒盖边缘的细节。
叠成小方块。
谁会把擦过眼泪的纸巾叠成小方块?
陈砚秋把笔帽扣上又拔开,拔开又扣上。“咔哒”“咔哒”的声音混进日光灯的嗡嗡声里,形成一种毫无节奏感的二重奏。他终于在第一行写下:“弃子局复盘,三十遍。”
然后在这行字后面画了一个巨大的叉。
从头到尾全是叉。
他把笔拍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一次性纸杯捏在手里软塌塌的,热水出口滴了两滴就停了——水桶空了。他弯腰去看水桶底部的蓝色标签,“18.9L”,旁边老郑用记号笔写了行小字:“换水的人请顺手擦一下底座,积灰了。——老郑”。
底座果然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灰,上面还有几个模糊的指纹印。
他没换水,把空纸杯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时余光扫到公告栏上贴了张新东西。公告栏在棋馆门口右手边,平时贴比赛通知和段位认证信息的那块软木板,上面用图钉钉着七八张A4纸和两张海报。新贴上去的那张纸比A4大一圈,是B4的幅面,左上角印着江城棋协的红色公章——不是原件,是复印件,公章的颜色淡得像被水洗过一遍。
标题:《区级业余联赛参赛选手技术分析报告(内部参考)》
下面密密麻麻排着表格和文字。第一列是选手姓名和段位信息——“赵知行”“业余6段”“IT公司技术总监”“近三年胜率89.3%”——每个条目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或两位或三位?他凑近看了一眼,“中盘转换成功率76.8%”。行吧,这人连自己的数据都算到小数点后一位。
第二列是对手的分析报告。陈砚秋顺着表格往下找,在第四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陈砚秋”“业余新手(无段位)”“近期胜率不稳定”“战术偏好:弃子兑子、直觉型中盘”。
最后一行标注着:“建议对策:诱其重复弃子手。”
诱其重复弃子手。
六个字,B4纸上宋体五号字加粗处理过,比表格里其他内容深一个色号。陈砚秋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十秒——或者十五秒?他没数。公告栏旁边的玻璃门映出他自己的脸:鼻梁两侧有手机屏幕烤出的浅浅油痕反光,眼睛下面的青黑眼圈比上周更明显了,T恤领口歪向左边肩膀的方向。
他伸手去调整领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在皱眉——眉心拧起来的力度不大不小刚刚好能让两条眉毛之间出现一道竖着的浅纹路这道纹路以前蓝岚说过她每次看到都想用手指把它按平但她从来没真的按过她只会说“你又皱眉头了”
陈砚秋把领口拽正——拽完又歪回去了,算了——转身走回棋盘前坐下。椅子腿蹭过地砖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嘎,在空荡的棋馆大厅里弹了两下才散掉。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响,像冰箱压缩机突然启动又没完全启动成功的动静。
他把棋盘上散落的棋子一颗颗捡回棋盒。黑马捏在手里的时候停了一下——这颗棋子的底座有点磨损,边缘蹭出一道浅色划痕,不知道是哪个棋手习惯性捏着它转圈磨出来的——然后放进黑棋盒里,盖上盖子,再打开白棋盒盖,重新开始摆局。
摆的是半个月前和苏蔓那盘弃子局的中盘第十七手。
白方e4兵压到e5,黑方d5兵吃过来,白象斜切c4将军,黑王躲f8——不对,苏蔓当时走的不是f8,她走了g7。陈砚秋把黑王从f8格拿起来放到g7格上,手指还没离开棋子就顿住了:g7的话,下一步白后可以直接h5压上来逼她兑子,她不可能没算到这步——但她还是走了g7。
为什么?
他把白后推到h5格上试了试角度,h5的白后、c4的白象、g7的黑王刚好构成一个斜线三角压迫网,黑方除了弃马保王没有第二条路——她故意让自己陷入必须弃子的局面?
“她故意的。”
说出口才发现自己在自言自语。声音在大厅里显得很突兀,像图书馆里有人突然念出声被所有人转头看——当然没人转头看他,因为大厅里就他一个。
空调出风口吹来的风带着一股滤网很久没洗的霉味混着冷气特有的干涩感飘过来,T恤领口刚才拽正的那半边又歪回去了,贴在锁骨上方皮肤上有点凉凉的潮意——应该是之前擦汗留下的湿毛巾搭在椅背上忘了拿开现在那半截毛巾还搭在那儿已经凉透了。
重新来一遍。
他把棋子全收回去重新摆第十七手的局面:e4兵,e5兵,d5兵被吃,c4象将军——等等,d5兵被吃之前黑方d线是双兵结构?不对不对,d线只有一个兵,d列第二个兵之前第十三手已经被他用马换掉了所以黑方d线只剩一个孤兵苏蔓当时用这个孤兵吃他的e4兵等于主动打开d线让自己的后暴露在白车射程内——
“行吧,”陈砚秋把棋子放下,对着棋盘点点头,“她从头到尾都在设局让我弃子。”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哈的笑,是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睛没跟着动的笑法——低头在本子上记录:第十七手,g7应着为诱饵,诱导白方形成斜线三角压迫网后黑方只能弃马保王;结论:苏蔓故意复现我的弃子偏好以测试我的应对方式;我的应对方式:完全上当。
红笔划一道横线。
翻到下一页继续记录:第十八手——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屏幕:微信运动提醒,“今日步数3287步,距离目标还差6713步”。他把通知划掉准备塞回口袋的时候指腹不小心碰到屏幕底部某个位置点开了微信聊天列表最上面一条是昨晚许惊鹊发的那句“我需要时间”后面没有新消息下面一条是林晚照三天前发的“舅舅那边我会处理你别管了”再下面是周棠五天前发的“尾款打你卡上了查收一下”
三条消息整整齐齐排在一起像列队报数的士兵谁都没往前多跨一步。
手机屏幕的光烤在鼻梁两侧——就是公告栏玻璃反光里映出的那种浅浅油痕的位置——他把微信关掉锁屏塞回口袋重新拿起笔低头看本子上第十八手的记录空白等着填上去却发现自己忘了第十八手走的是什么了盯着棋盘看了大概十五秒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三条消息的排列顺序周棠的最短林晚照的中间许惊鹊的最长但其实也就四个字
“操。”
笔帽拔开又按回去拔开又按回去咔哒咔哒咔哒三声之后他把笔放下了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水一次性纸杯接满一杯凉水咕咚咕咚喝完再接一杯端回桌前坐下把纸杯放在棋盘旁边水面上漂着一层细小的气泡慢慢往杯壁上贴
重新看第十八手局面:白方后h5压上来之后黑方走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
不是“记不清细节”的那种想不起来是“明明知道答案但大脑拒绝调取那个文件”的那种想不起来就像电脑硬盘里有这个文档搜索关键词也对但双击打开就是转圈圈转三十秒告诉你程序未响应
他又喝了一口水纸杯边缘被牙齿轻轻磕了一下水面晃了晃气泡散开又聚拢
黑方第十八手走的是——
手指伸向棋盒准备拿黑马出来试走一遍却在碰到棋子之前拐了个弯拿起了旁边的手机解锁屏幕打开备忘录新建文档打字:
“第十八手忘了。”
删掉。
“第十八手复盘中断原因:——”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五秒然后打完:“走神。”
锁屏放回桌面拿起笔翻开本子新的一页不再按顺序复盘直接画了个表格第一列写“已知信息”第二列写“待确认”第三列写“对策”
已知信息第一行:赵知行 IT公司技术总监 业余6段 胜率89.3% 中盘转换成功率76.8%
待确认第一行:为什么连我的弃子偏好都标出来了?
对策第一行空着笔尖点在格子左上角留了一个很小的墨点
已知信息第二行:赵一航 通过棋协渠道获取了我所有比赛棋谱 针对性研究 模仿弃子风格作为诱饵
待确认第二行:场外谣言传播范围多大?
对策第二行还是空着
已知信息第三行写到一半笔迹变轻了墨水断断续续——“苏蔓 故意设局让我弃子 测试我的应对方式”——写到“应对方式”
笔尖停在“应对方式”四个字后面,墨水渗进纸纤维里洇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陈砚秋盯着那个黑点看了三秒,然后把笔放下了。
不是因为写不下去——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写什么。苏蔓设局测试他的应对方式,这件事本身没什么问题,教练测试学员天经地义。但问题是他在“待确认”那一栏里下意识想写的是“她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测”,而不是“测试结果对我有什么影响”。
两个问题看起来差不多,方向完全相反。
前者是在问她的动机。后者是在问自己的得失。
他把笔重新拿起来,在“待确认第二行”下面又加了一行——
“苏蔓 测试我 我为什么在意她用什么方式?”
写完这行字之后他把本子合上了。不是那种“想通了所以合上”的合法,是那种“再写下去会写出不该写的东西所以先合上”的合法。本子封面是牛皮纸色的硬壳,边角磨得发白,上面印着“星落棋馆”四个字——老郑上个月统一采购了一批当比赛纪念品,结果印多了,堆在储物间里落灰,后来干脆拿出来当随手记谱本用。
他把本子搁在茶几边上,薯片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袋子口卷成一团塞在沙发缝里。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从右侧打过来,把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拉出长长的影子。小树房间的门缝底下还透着光——十一点多了,明天周一要上学,他通常这个点已经睡了。
陈砚秋拿起手机想刷点什么分散注意力,拇指划了两下又锁屏放回去。那个本子封面上“星落棋馆”四个字被灯光照得有点反光,“落”字最后一笔印得不太清楚,看上去像“星名棋馆”。老郑当时还说这批本子印坏了要退回去重做,后来算了算退货运费比重新印还贵,就凑合着用了。
他重新翻开本子,翻到刚才画表格那页前面三页。
那一页画的是赵一航的半决赛棋谱复盘。他在右上角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写着“第43手”——那手棋赵一航弃了中腹三个子换取边路实地,弃子的时机和他自己惯用的节奏几乎一模一样。当时他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学的我?还是本来就这样?”
现在再看这行字,答案已经有了。赵一航不是本来就这样——赵一航是专门学他的。通过棋协渠道拿到他所有比赛棋谱之后针对性研究过的东西里面,“弃子偏好”肯定是加粗标红的重点条目。
他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然后继续往前翻。
前面一页画的是苏蔓的对局记录——三个月前星落棋馆内部训练赛,苏蔓执白让他执黑,中盘阶段故意摆出一个诱饵让他弃子抢攻。他当时没看出来是诱饵,弃了三个子之后才发现白棋的反击线路早就埋好了,像捕兽夹一样等着他踩进去。那盘棋他输了七目半。
苏蔓赛后跟他说的是:“你的弃子直觉很好但太依赖直觉了。”
当时他觉得这句话是夸奖里面掺了一半批评。
现在回头看——那不是批评也不是夸奖。“太依赖直觉”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测试结果的总结报告:受试者表现出明显的直觉型决策偏好,在面对预设诱饵时缺乏足够的审慎判断。
他把这页也折了个角。
两页折角的纸叠在一起的时候他发现一个问题:苏蔓测试他的时间是三个月前赵一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