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子之光

时钟的秒拍声很细。

但陈砚秋觉得那声音正在变硬——每一拍都像有人拿指甲弹他的太阳穴。

他坐在决赛台左侧，黑棋。面前是一张崭新的木质棋盘，边角没有磨损，棋子摆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头顶的灯光把整张台子照得发白，白到能看清对面赵一航衬衫领口熨出的那道折痕。

裁判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声音不高不低：“区级比赛决赛，陈砚秋对赵一航。黑方先手，计时开始。”

陈砚秋伸手按下了自己这边的棋钟。

黑色按钮陷下去的那一刻，数字开始跳——15:00,14:59,14:58——

他执黑先行。手指碰到一枚黑兵的时候停顿了半秒,然后推出去两格。

e5。

这是他在星落棋馆跟老郑下过十七次的开局。简单,直接,不玩花样。

赵一航的应手几乎同步到达。

白兵e5。

那块木板传回指尖的震感让陈砚秋的指节轻轻一跳——对方落子的速度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在思考,像是在等他落子之前就已经知道他要走哪里。

第二手。陈砚秋出马,f3。

赵一航出马,c6。

又是同步到达。

第三手。陈砚秋象b5——

赵一航的棋子在他手指还没完全离开黑象的时候就落下了:a6,白兵驱象。

陈砚秋的手指停在半空。

这一步他见过。

不是在这盘棋里见过,是在星落棋馆见过——上个月他跟老郑下快棋的时候,老郑就是这么应的。一模一样的手数,一模一样的节奏,连白兵落在a6时那个微微偏右的习惯性偏移都一模一样。

他抬眼看向对面。

赵一航正低头看着棋盘,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肌肉微调,像一个人在复刻某盘旧棋局时恰好走到了自己最喜欢的部分。

陈砚秋把象退回a4。

第四手。赵一航出马,f6——

又是同步到达。

第五手。陈砚秋王车易位——

赵一航的手指已经捏住了白象,在他易位完成的同一秒落下:象c5。

棋盘上的白子正在以某种精确到令人不适的速度排列成形。每一步都踩在陈砚秋最熟悉的节奏上,每一步都像是从他脑子里偷走的答案提前摆在了棋盘上。

第六手,c3,d6。
第七手,d4,象b6。
第八手,a4——

赵一航的手指突然停了。

第一次停顿。三秒后,他推出一枚黑兵:a5,封住陈砚秋的后翼空间。

不是同步到达了,但更糟——这三秒停顿让陈砚秋意识到一件事:对方不是在复刻某盘具体的对局,对方是在复刻他的思路。他的弃子开局套路,他在星落棋馆用过的每一种变着,他习惯性的空间交换逻辑,全都被拆解成了可预测的数据点,然后被赵一航用比他更快的速度重新组装在棋盘上。

第九手。陈砚秋的手指悬在棋盘上方五厘米的位置,没动。

他的时间在跳:12:43,12:42——

赵一航的时间:22:17,纹丝不动地等着他落子,像一个人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你慢慢吃完一盘他已经知道味道的菜。

“黑方请走棋。”裁判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不带任何情绪。

陈砚秋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落下棋子:象e3,换掉对方的中路象。

赵一航几乎没有犹豫就吃掉了他的象——然后推出一枚白兵:d5,占据中心格。

第十手了。

棋盘上的局势已经清晰得像一张被摊开的底牌:白方中心稳固,出子速度领先两拍,而黑方的后翼空间被a5那枚白兵压得死死的——这是他自己的弃子开局变出来的镜像版,只不过现在被困在劣势一侧的人是他自己。

陈砚秋的手指按在黑马头上，没动。

棋盘上的白方中心兵阵像两枚钉子钉在d5和e4格,他的后翼空间被a5那枚白兵压得只能侧身呼吸。更糟的是,他知道对面这个男人在等什么——等他用出那套在星落棋馆用了十七次的弃马陷阱。

他的手从黑马上移开,推出一枚后翼兵:c6。

保守。非常保守的一步,保守到他落子后自己都觉得手指发软。这步棋没有任何陷阱,没有隐藏的战术,只是单纯地想撑开后翼空间,像一个人被压在墙上时本能地用手肘顶住对方的胸口争取五厘米的呼吸距离。

赵一航没有立刻走棋。

他抬起眼睛看了陈砚秋一眼——不是挑衅,比挑衅更让人难受:是确认。像一个人在检查清单上打勾,确认对方已经按照自己预测的路线走进了第一条岔路。

然后他推出一枚白象:f4,占据那条从a5延伸过来的斜线。

第十二手。

陈砚秋的时间跳到11:38。

观众席第三排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老郑的声音。陈砚秋不用抬头就能辨认出来,那是老郑看棋时特有的清嗓方式,短促,压抑,像在咽下一句“别走这步”。

但他已经走了。

棋盘上的局势开始收紧。白方双象一兵控制了中心所有关键格,黑方的子力被压缩在第七横排和第八横排之间,像一个人站在地铁早高峰的车厢里,手臂贴着肋骨,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

第十三手。

陈砚秋推出黑后:d7,试图连接双车。

赵一航的回应快得像条件反射:白后e2,加强中心控制。

第十四手。

黑车c8,准备在后翼寻找突破口。

白车d1,精准地堵住那条唯一的开放线。

每一步都在三秒之内落子。每一步都像是提前写好的剧本。陈砚秋看着棋盘上逐渐成型的包围网,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小树在白板上画的那个教学图——“爸,如果你开局就被压制在后两排,说明你的出子速度至少慢了两拍。”

两拍?现在至少慢了三拍半。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不是紧张的那种冷汗,是一种更糟糕的湿意——像夏天午睡醒来发现手掌贴在凉席上太久,皮肤和竹条之间渗出一层黏腻的水汽,撕开时会有轻微的刺痛感。

第十五手。

赵一航的手指按在白马上——然后停了。

这是他在本局第二次停顿。第一次是在第五手,a5那步封堵后翼空间的棋之前的三秒停顿;这一次更长,足足五秒,长到裁判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推棋:白马g5。

弃马。

不是普通的弃马——是陈砚秋在星落棋馆第十七次对局中用过的那个标志性陷阱:白马跳到g5引诱黑方兵阵推进,然后用象换掉中路防守子力,再用车和后形成双重威胁。那盘棋的对手是棋馆常客老刘,老刘当时盯着棋盘愣了整整两分钟才认输。

现在这步棋被摆在他面前。

一模一样的格子。一模一样的时机。一模一样的威胁路线。

赵一航的手指离开棋子后没有收回,就那样悬在棋盘上方三厘米的位置,指尖正对着陈砚秋的方向——然后他抬起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笑意。

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的、像医生看X光片时确认病灶位置的目光。

“这步棋,”赵一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裁判和陈砚秋能听见,“你应该很熟。”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体检报告上的结论:你的肺部有阴影,建议进一步检查。

陈砚秋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钉在棋盘上那枚白马上,g5格的白马像一个被故意丢进包围圈的诱饵,等着黑方的兵阵推上来吃掉它——然后触发那条他已经走过十七次的连锁反应:吃马→兵形散开→中路暴露→象换子→后车联动→将杀威胁→对方认输。

十七次成功记录。

现在是第十八次——只不过这次坐在诱饵对面的人是他自己。

他的中指指腹按在黑方的王翼兵头上,g7格的小兵只要往前推一格就能吃掉那匹白马。动作很简单:拿起兵,放下去,完成吃子。整个过程不需要两秒钟。

但他的手指没动。

指节开始发白——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血液正在从指尖退开。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中指的第二个关节处跳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棋子的木质表面,频率比时钟的滴答声快了将近一倍。

时间在跳:11:03,11:02——

观众席的方向传来一阵窸窣声,有人在调整坐姿,有人在小声清喉咙,但没有人说话。决赛大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部分压在皮肤上有一种轻微的粘稠感。

他知道如果吃掉这匹马会发生什么:第十七盘变例会重演一遍,只不过输的人换成他自己。他甚至能在脑子里看到后续八步的完整推演——不,不是推演,是记忆回放,因为那些步骤他已经看过十七次了,只不过每次都是从赢家的视角往下看,像一个人习惯了站在高处俯拍街景,突然被放到地面上才发现那些建筑的阴影有多深。

但如果不吃呢?

他的视线扫过棋盘其他区域:后翼被压制,中心被控制,b1的黑马还没出子,g7的黑象卡在王翼角落里动弹不得,f8的黑车还在底线睡大觉——

不吃这匹马的话,b1的黑马可以跳出来,f8的车可以尝试沿着第七横排做横向调动,g7的象可以退到f8或者h6重新组织防线——

但所有这些都需要时间。而他的时间只剩11分钟了。

九、八——

“黑方请走棋。”裁判的声音第三次响起,这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意味——不是不耐烦,更像是提醒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注意脚下已经松动的碎石。

陈砚秋抬起左手擦了擦鼻梁两侧的油痕——手机屏幕烤出来的那种浅浅的光泽印子还在那里——然后把手放回棋盘边缘,指尖触到木质的边框时有一下很短暂的停顿:边框的边缘有些磨损了,木头的纹理露出来一小截,摸上去比漆面粗糙一点但温度更接近皮肤的温度——

然后他推棋了。

没有吃马。

黑象:f6——绕过王翼兵阵直接飞到大斜线上瞄准白方的g5白马和白后的e2格连线位置:如果白方下一步用后吃马或者用象换子,f6的黑象可以立刻吃掉e2的白后完成交换;如果白方不换,f6的黑象至少能牵制住g5的白马让它不敢轻易发动后续攻击——

是一步拆招而非接招的棋;是用空间换时间的拖延战术;是在悬崖边上侧身让开对方伸过来的手自己站稳脚跟的选择——

但不是他的选择;不是他习惯的选择;不是他在星落棋馆任何一盘对局里用过的选择;这一步棋来自昨晚凌晨三点他在手机屏幕上看到的某盘职业对局的中盘变例;来自一个他不记得名字的外国特级大师在某次世界杯半决赛中的临场应变;来自一个不属于他的棋谱库里的陌生方案——

来自一个不敢用自己东西的人的临时借用;

像一个厨师被客人质疑招牌菜里有地沟油之后只能改做别人菜单上的菜;

第十六手;

赵一航看着棋盘上新出现的黑象;第一次露出了超出三秒的长考状态;

不是困惑;不是意外;

是核对;

像一个会计师发现发票上的数字和账簿对不上之后重新翻开原始凭证逐行比对的表情;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吃掉的e3黑象无意识地转动着那枚棋子;木制棋子在他指间翻面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五秒;

八秒;

十二秒——

然后他松开夹着棋子的手指;把那枚黑象轻轻搁在棋盘旁边的桌面上;动作很轻但很确定;像一个人放下手中正在核对的账本决定先处理眼前这笔异常交易;

他推出一步棋:b1的白马跳c3;

不是吃f6的黑象;不是继续施压g7的王翼兵阵;而是回到自己阵营加强中心控制;

这意味着什么?

陈砚秋盯着c3格上那枚新出现的白马看了三秒钟才意识到答案:

赵一航不认识这步黑象f6;

确切地说:赵一航认识这个变例本身(毕竟这是职业对局中的经典应变);但他不认识“陈砚秋走出这一步”这件事本身——因为在他收集的所有棋谱里(星落棋馆十七盘对手记录+区级比赛前几轮的对局数据+通过棋协渠道获取的任何可追溯档案);陈砚秋从来没有用过这种风格的应对方式;

所以他现在不是在应对一步棋;

他是在应对一个突然跳出数据模型之外的变量;

这个认知让陈砚秋的手指忽然恢复了一点温度;

不是信心回来了(信心早在第五手a5封堵时就碎成渣了);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知觉正在苏醒:

对面这个人把他当成一道数学题来解;
把他的每一步都编进数据库里做匹配检索;
把他的弃子风格拆解成可复制的算法模块然后反过来喂给他吃;
整个过程精密高效优雅得像一场外科手术——
但手术刀切不开一个活人身上还没有被扫描过的组织;

第十七手;

陈砚秋深吸一口气;吸进肺里的空气带着决赛大厅特有的味道(旧木头+空调冷气+某种说不清的金属味可能来自天花板上那些照明灯的灯管外壳);然后他把这口气慢慢呼出去呼气的速度比吸气慢了将近一倍——

然后他走了一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棋:

h6兵推进一格;不是吃马(虽然g5的白马就在h6兵的斜前方);不是防守(虽然王翼确实需要更多空间);而是用边兵逼迫g5的白马做出选择:

要么退回去承认这次弃马失败;
要么跳进来面对一个没有经过计算的乱战局面;

一步逼对方做选择的棋;
一步把自己的计算盲区变成对方计算盲区的棋;
一步不再试图预测对手会怎么走而是反过来问对手“你敢不敢走进你不知道的地方”的棋;

一步属于他自己的棋;

时钟读秒声忽然变得清晰起来不是因为声音变大了而是因为大厅里所有的背景噪音在这一刻同时压低了一个层级像有人把整个空间的音量旋钮往左拧了半格——

赵一航看着h6格上那枚往前探出半个身位的黑兵;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重新夹起了搁在桌边的

那枚棋子的底部离开桌面大约三厘米——然后停住了。不是犹豫,是核对。像一个程序员发现代码里突然冒出一行他没见过的方法调用,手指悬在回车键上方,脑子里正在逐行回溯整个逻辑链:这一步h6是什么意思?不是吃马,不是防守,不是任何已知变例里的标准应手——这是什么东西?

陈砚秋看着他停住的手指,看着那枚悬在半空的白马微微晃了一下(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两毫米,但在决赛台的灯光下那个晃动被照得很清楚),然后他把自己的右手从棋盘边缘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

手心是湿的。

不是冷汗那种黏腻的湿——是攥拳头攥太久之后掌心皮肤自己渗出来的那种湿,像夏天握着一枚硬币走了三条街之后摊开手掌时硬币上那层薄薄的水膜。他把手掌翻过来在裤子上蹭了两下,动作很轻,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被大厅的空调低频嗡嗡声盖过去大半,但蹭完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的那种抖,是用力过度之后肌肉放松不下来那种抖,指节发僵,指尖有轻微的麻痹感从指甲根部往掌心的方向扩散。

他把手重新放回膝盖上,五指张开又收拢,重复了两次。指尖碰触到掌心时能感觉到掌心皮肤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点——大概高个零点几度,不至于发烧但足够让他意识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做什么:它在准备下一步。

不是大脑在准备——大脑现在基本处于一种半空白状态,h6推出去之后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反复循环(走都走了别想别想别想)——是身体自己在准备下一步。手指自己知道还要再碰棋子,手腕自己知道还要再抬起来,肩膀自己知道还要往前探出几厘米越过棋盘边缘去看赵一航的脸——虽然他现在不太想看那张脸但肩膀已经往前探了所以不看也得看——

赵一航的眉头皱起来了。

不是之前那种“让我核对一下这个数字对不对”的微皱——是两条眉毛往中间挤出一个竖着的浅沟、额头皮肤被扯得绷紧了一点、眼角的纹路从三条变成两条因为他在眯眼睛——他在算。

十秒。

陈砚秋膝盖上的手停止了张合动作。他盯着赵一航悬在半空的那枚白马,盯到眼球表面开始发干(决赛大厅的空调出风口好像就在他头顶偏左的位置,冷风往下扫的时候会擦过他的额头和眼皮),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眨眼的那个瞬间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赵一航没有立刻应手。

从第一手到第十六手,赵一航从来没有让棋子在空中停留超过三秒。不是因为他下得快——是因为他都准备好了。每一手都准备好了。陈砚秋落子的声音还没在大厅里消散干净,他的应手就已经推出来了,像一台自动发球机:你打过去一个角度它立刻回你一个对称的角度,没有延迟没有犹豫没有“让我想一想”——因为所有角度都在它的数据库里。

但现在这台发球机停住了。

停了十秒了。

十秒在国际象棋比赛里不算长——职业棋手一步棋想个十几二十分钟都正常——但在这个对局里,在这个节奏已经被压缩到极限的前十六手里,这十秒的停顿像是一段正在高速播放的音频突然卡帧了:所有的背景噪音(空调低频嗡嗡+隔壁台棋子落点声+观众席偶尔传来的咳嗽)都还在继续播放,但赵一航这边的时间轴被人按了暂停键。

陈砚秋第二次眨了眼睛。这次眨眼的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赵一航悬着白马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有青筋浮起来了——很细的两条,从手腕往食指和中指的方向延伸,颜色介于浅蓝和浅绿之间(可能是大厅灯光的色温导致的偏色),比平时明显一点但不是那种用力过猛的暴起状态——更像是前臂肌肉绷紧之后静脉回流稍微受阻的正常生理反应:他在用力夹着棋子但又不确定要不要落下去所以只能继续夹着继续用力继续等自己的大脑给出一个明确的指令——

但他大脑给的指令可能是“再算一遍”。

于是他又算了一遍。

十二秒。

陈砚秋忽然意识到自己嘴巴有点干。不是渴了想喝水的那种干——是嘴唇内侧黏膜上的水分被空调冷风吹蒸发了之后留下的那层薄薄的涩感,舌头舔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唇纹比平时深了一点粗了一点像冬天洗完脸没涂润唇膏之后的那种触感。他用舌尖快速扫了一下下嘴唇然后把舌头收回口腔后部——

这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因为他正好停止呼吸准备咽口水就根本不会注意到:赵一航鼻腔里呼出一股气——不是叹气不是哼声就是一次比平时稍微重一点的呼气,气流通过鼻腔时带出了一点点摩擦音(像冬天对着手哈气取暖时那种声音但是压低了十倍音量),然后那股气吹到了棋盘上离他最近的那枚白兵顶部(那枚兵站在d5格上已经站了快二十手了)——当然不可能吹动一枚木质棋子但是陈砚秋看到那枚白兵的影子在棋盘格子上晃了一下——

不对不是影子晃了是灯光晃了;

也不对不是灯光晃了是他自己的视线晃了一下因为刚才那个瞬间他又眨了一次眼而且这次眨眼的时候眼球往上翻了一下(下意识的看向天花板上的照明灯管)——然后他发现天花板上那排灯管里有一根在轻微闪烁:频率很快大概每秒两三次肉眼几乎分辨不出来但从眼角余光能捕捉到一种类似老式CRT显示器刷新率不够时的细微抖动感;

这根灯管正好在赵一航头顶偏右的位置;

所以刚才那个白兵的影子晃动可能是灯管闪烁导致的视觉暂留效应;

陈砚秋把这些信息在大脑里过了一遍然后发现自己正在做一件很荒唐的事:他在分析灯管闪烁的频率而不是在想下一步棋怎么走;他在观察对手手背上的静脉颜色而不是在计算g5白马的后续路线;他在感受自己嘴唇黏膜的干燥程度而不是在预判棋盘上可能出现的所有变例——

因为他已经把该想的都想完了;

h6推出去之前他想了三分钟;三分钟里他把自己能算到的所有变化全部推演了一遍:如果白马退回g3黑方可以走b5扩张后翼空间;如果白马跳进e6黑方可以用f6象吃掉然后d7兵吃回来打开d线;如果白马跳进f7黑方可以走g6兵逼迫它退回;如果白方不吃h6这步棋而是转攻王翼——

他不知道;

他没算过;

他算不到了;

所以他才推了h6;

所以他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在等赵一航应手——是在等他自己刚才那步棋到底是对是错的答案;但这个答案不在他自己脑子里而在对面那个眉头皱成一条竖沟手背青筋微浮鼻腔呼出加重气流的男人脑子里;而他没办法钻进去看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对方悬在半空的手指看着对方额角开始渗出的一点点细密汗珠看着对方眯起的眼睛里瞳孔正在从左往右微微移动(像是在读棋盘上某条看不见的线);

然后他忽然觉得好笑;

不是滑稽的好笑是一种很奇怪的很好笑:十七手之前他还觉得自己是个复制品每一步都被对方预判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数据库里有对应的标签和编号;但现在对面那个拥有数据库的人停住了停在一枚边兵面前停在一个编号为h6的小格子面前停在一个他甚至不确定要不要认真对待的位置面前——因为数据库里没有这一条;

因为这一条是陈砚秋自己写的新条目;

没有经过测试没有经过验证没有任何数据支持它的有效性甚至陈砚秋自己都不知道这条新条目运行起来会不会直接报错弹出一个红色的error对话框把整个程序搞崩——

但它至少是新的;

新到连对手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钟读秒声还在继续;不是

不是钟的声音——是赵一航的呼吸声变了。

从鼻腔进出的气流忽然加粗了一点点,像是某个正在匀速运转的小马达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齿轮,转速没变但声音的频率抖了一瞬。陈砚秋捕捉到这个变化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做另一件荒唐的事:他在用耳朵读对手的呼吸节奏,像医生用听诊器听病人的心肺——吸两秒停半秒呼两秒停半秒(这是刚才的节奏),吸一秒半停零点三秒呼一秒半停零点三秒(这是现在的节奏)。停的间隔缩短了。呼吸变浅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赵一航的大脑正在高负荷运算,身体自动把呼吸调成了浅快模式以节省横膈膜的能量消耗——陈砚秋在哪儿读过这个知识点,可能是某篇讲竞技心理学的公众号推文,标题大概叫《职业选手比赛时在想什么》,内容他已经记不清了但结论他还记得:当对手的呼吸频率开始变化时,说明他已经进入了自己不熟悉的领域。

不熟悉的领域。

h6。边兵。一个编号为h6的小格子。

陈砚秋第三次眨眼。这次眨眼的时候他把视线从赵一航的手背上移开了——移到了棋盘上,移到了那枚刚刚被他推出去的h6黑兵上,移到了这枚黑兵周围的空格和斜格和对角线上,移到了整个棋盘右下角这片忽然变得有点陌生的区域里。说“陌生”不是因为他不认识这些格子——他认识,g7马f8象g8车h8车(还没动过),白方e5马f3马d4后(位置有点靠前),这些他都能看见都能计算都能在脑子里生成对应的代数坐标——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这片区域的“味道”不一样了。

不是棋理意义上的味道,是另一种更抽象的东西:像是你走进自己住了十年的房子然后发现客厅沙发被人往左挪了五厘米——所有的家具都在原来的位置上所有的东西都没有丢但那五厘米的偏移让你觉得整个空间的“气”变了,变得不像你的房子了,变得像一个看起来跟你家一模一样但其实不是你家的地方。

现在这个棋盘右下角就不是赵一航的“家”。

是他的。

陈砚秋的。

十五秒。

赵一航的手指终于动了——不是落子,是把白马从h6格上方收回到了棋盘边缘,悬在他自己右手边的桌面上方大概五六厘米的位置,像是在等大脑给它发一个新的目的地坐标但大脑那边还在堵车指令传不过来只能先让它原地待命。这个动作很小很轻很安静(棋子没有碰到桌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陈砚秋看到它的时候心脏跳了一下——不是那种紧张或者兴奋的跳,是那种你等公交等了四十分钟终于看见车从路口拐过来的时候的那种跳:来了,要来了,不管来的是哪一路车至少它来了。

然后赵一航落子了。

白马跳进了g3。

退回去了。

陈砚秋看着这步棋愣了一秒钟然后才反应过来:他退了。数据库拥有者退了。那个在前十六手里每一步都踩在他预判线上的男人退了——不是退到另一个进攻位置不是转移到另一条战线而是直接把白马撤回到了一个相对安全相对保守相对没有太大威胁的位置上,像是在说“这步我先不吃了让我想想后面怎么办”。

让我想想后面怎么办。

这句话翻译成国际象棋的语言就是:我进入长考模式了。

陈砚秋忽然想笑但又觉得这时候笑出来不太合适——对面坐着的毕竟是一个区级前五的选手毕竟是一个拥有完整数据库的对手毕竟是一个在前十六手里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的人;但他还是没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的弧度很小大概只有三五度像手机信号栏里那种只冒了一格的状态但这个一格信号是真实的不是错觉不是视觉暂留效应不是灯管闪烁导致的误判——

是真实的优势。

第一次优势。

第十八手他没想太久就走了b5扩张后翼空间;第十九手赵一航走了c3防守;第二十手他走了a6准备b5兵的前进基地;第二十一手赵一航走了a4阻止他进一步扩张;第二十二手他走了象b7把白格象拉到大斜线上瞄准白方王翼;第二十三手——

赵一航又停了。

这次停的时间更长。二十秒。二十五秒。陈砚秋在默数秒数的时候发现自己又回到了之前那种状态:不是在思考下一步棋怎么走而是在观察对手的眼球运动轨迹(从左往右从右往左第三次从左往右),观察对手额角汗珠的数量和分布(左边三颗右边两颗中间一颗正在沿着眉心往下滑),观察对手嘴唇微张的程度(上唇和下唇之间大概隔了三毫米露出一点点门牙的边缘)——因为他已经把该想的又想完了,b5之后的五步变化全部推演完毕,每种可能的应手都对应着一个分支一个评估一个结论,他现在只需要等对手选其中一条路然后沿着那条路继续往下走就行了。

二十八秒的时候赵一航动了——不是落子,是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然后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接着又把手放回到棋盘上方重新悬停在那些棋子之间像是在重新校准自己的坐标系统。陈砚秋注意到他的手背上的青筋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颜色也从浅蓝浅绿变成了更深的青紫色(可能是肌肉持续绷紧时间过长导致静脉回流进一步受阻)。

三十一秒的时候他落子了:后c2。

陈砚秋看了一眼这个位置然后脑子里自动弹出对应的应手方案:象d5继续施压中心同时威胁白方e4兵;如果白方走e5则黑方可以走象e4交换白马;如果白方不走e5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