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深夜棋局
凌晨两点十七分,陈砚秋被一声响动惊醒。
不是很大的声音——更像是某种刻意压低的、偷偷摸摸的动静。走廊地板老化了,踩上去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勉强咽回去半声叫唤。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节奏很慢,中间隔着足够成年人屏住呼吸的停顿。
陈砚秋在黑暗中睁开眼,第一个念头是小偷。
第二个念头是否定了第一个——这套老小区的房子住了八年,连外卖都经常送错单元,贼不至于这么没眼光。
第三个念头让他彻底清醒了:小树。
他掀开被子坐起来,脚掌踩上地板时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三月初的深夜还带着冬天不肯撤退的凉意,木地板像一块巨大的凉席贴上来。他没开灯,光脚走到卧室门口,手指摸上门把手——金属把手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湿气,触感像握住一罐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可乐。
走廊里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地板上摊开一小滩暖色。小树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白光。
不是小夜灯的白光。是电脑屏幕的那种冷白。
陈砚秋脑子里弹出四个字:偷偷玩游戏。
这个判断让他整个人瞬间切换到了家长模式——胸腔里涌上来一股混合着失望、恼火和“我就知道”的情绪,还有一丝隐约的得意:抓现行这种事,讲究的是时机。现在推门进去,人赃俱获,连狡辩的空间都不给。
他深吸一口气,这一口吸得格外深,像是在给即将出口的责备蓄压。
脚底板踩着地板一步步靠近,刻意放轻——但老地板不吃这套,每踩一步还是顽固地吱一声。走到第三扇门的位置时陈砚秋停下来,侧耳听了听:房间里传来鼠标点击的声音,很轻,隔着一道门板听起来像指甲敲桌面。
他握住门把手。
拧到底。
推门。
“你又在——”
话只开了个头就断了。断得干干净净,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按下了暂停键。
房间里的画面和他预期的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台灯开着,光晕罩住书桌一角。电脑屏幕确实是亮着的,但上面不是游戏界面——是一个暂停中的视频,youtube风格的教学类视频,画面定格在一块标着红蓝箭头的国际象棋棋盘上,右上角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白人男性张嘴定格在半句话上。
小树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松的蓝条纹睡衣,肩膀缩着,左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脑袋——那个姿势说明他已经困得不行了,脑袋时不时往下点一下又弹起来,像一根快没电的弹簧玩具。
他右手边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A5大小,封面是学校统一发的那种牛皮纸色封皮。笔记本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国际象棋棋盘格子——不是打印的棋盘图,是纯手工画的,线条抖抖索索地爬过纸面,有些格子大有些格子小,像小学生第一次用尺子画出来的失败作业。棋盘上用铅笔标注着箭头和数字,e4、e5、Nf3、Nc6……笔迹用力不均,e4那个e写得特别大,Nf3的f写飞了尾巴拖出半厘米长。
电脑旁边摆着实体棋盘——就是那个边缘磨损的木质棋盘,黑子白子散落在上面排出一个半成型的开局阵型。棋盘旁边还搁着一个铅笔头,橡皮那头已经啃得露出铅芯根部的木头茬子。
陈砚秋的手还保持着推门的姿势。
嘴巴还保持着说“你又在”时的口型。
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出不来——像是有人拿一块海绵堵住了气管,呼吸还在继续,声音全被吸走了。
小树转过头来。
这个转头分了三个节拍:先是肩膀僵住一秒,然后脖子极其缓慢地拧过来,最后脸转过来的时候眼珠子还在往电脑屏幕上瞟——那种“我在想要不要关掉它但又知道来不及了”的眼神,被抓包的人都会有。
“爸。”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作业不多”,但他伸手去够鼠标的动作出卖了他——右手划拉了两次才摸到鼠标,第一次手指戳在鼠标垫上戳了个空。
“别关。”陈砚秋说。
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陌生——比平时低半个调,而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某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混杂在一起的质感。
小树的手停在半空中没落下去。父子俩隔着两米左右的距离对望了三秒。这三秒里房间里只有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一辆夜班出租车的轮胎摩擦声。
然后陈砚秋走进房间。
他走到书桌前弯腰拿起那本笔记本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倍——像是怕惊动什么易碎的东西似的翻开封皮页的手指也有点僵硬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第一页画着兵的走法图解箭头从e2指向e4旁边用铅笔标注“第一步可以走两格以后只能走一格”
第二页是王车易位的步骤分解图短易位长易位分别用红蓝两色铅笔画了箭头
第三页画着吃过路兵示意图——小树在旁边空白处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这个最容易被忘掉爸爸肯定记不住要提醒三次以上”
第四页画着开局原则的思维导图——中心写“占中心、快出子、王安全”三个词用红笔圈起来往外延伸出七八条分支每条分支都写着具体走法和注意事项
第五页是战术组合练习题的草稿小树自己设计的残局在旁边标注“这个陷阱爸爸一定会踩因为上次他就忘了看斜线”
第六页——
陈砚秋没翻到第六页。
因为小树终于关掉了那个视频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他十二岁男孩的脸上有一种很复杂的表情——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抿着像是准备好了要挨骂但同时眉毛压得很低眼睛直直盯着他爸的脸那种眼神陈砚秋见过在他自己十二岁的时候他妈抓到他躲在被窝里用手电筒看金庸小说他也是这么看他妈的
准备嘴硬但心里清楚自己没错
“我没玩游戏。”小树先说
“我知道。”陈砚秋说
他合上笔记本的动作很轻——比平时放手机还轻——然后把本子放回桌上封面朝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正好对着台灯的光
“几点睡的?”
问完他就后悔了因为这问题太蠢——凌晨两点十分小孩还坐在书桌前笔记本摊开电脑屏幕刚关这还用问吗
小树显然也觉得这个问题不值得回答他直接跳过进入防御模式:“明天周六不上课。”
“所以你打算通宵?”
“没有通宵我就是——”小树顿了一下眼睛往旁边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来“我就是睡不着随便看看视频。”
撒谎的时候他会把语速放慢一点把句子拉长一点像是觉得多说几个字就能让谎话听起来更可信这套技巧大概是从学校同学那里学来的但在家里用了三年陈砚秋早就摸透了——三年前他第一次偷吃冰箱里的冰淇淋也是这么说的“我就是有点渴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喝的”
陈砚秋拉过书桌旁边的那把折叠椅坐下椅子腿刮过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在凌晨两点的安静里格外刺耳
他没说话就是坐着看着小树
这是他从他妈那里继承来的审讯技巧——不说话比说话有用沉默会让对方觉得你已经掌握了所有证据剩下的只是等他主动交代而大部分人扛不住沉默超过十五秒
小树扛了大概八秒
“好吧。”他叹了口气肩膀塌下来那种叹气的姿势跟成年人一模一样——先深吸一口气然后让肩膀跟着气一起往下掉像是把什么东西卸下来似的“我在看棋的视频。”
“看什么棋?”
“国际象棋。”小树说然后飞快地补了一句“不是玩游戏真的是教学视频你看我电脑历史记录——”
“我知道是教学视频。”陈砚秋打断他“我刚才看见了。”
又是沉默这次只有三秒
然后陈砚秋问出了那个他从看见屏幕那一刻就想问的问题:
“为什么要半夜看?”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审讯像聊天但他自己也听出来了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东西——不是生气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的东西混在刚睡醒的沙哑里让这句话听起来比他想表达的更认真
小树低着头开始绞手指那是他从幼儿园就有的习惯动作每次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会开始绞手指大拇指绕着另一只手的大拇指转圈一圈两圈三圈
转到第五圈的时候他开口了
“因为白天没时间。”
“白天怎么没时间?”
“白天要上课放学要写作业写完作业要——”他顿了一下手指停住了然后又重新开始转圈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要教你下棋。”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希望陈砚秋听不见似的但凌晨两点的房间太安静了安静到电脑散热风扇的嗡嗡声都显得刺耳这四个字清清楚楚地落进陈砚秋耳朵里
教你下棋
陈砚秋感觉自己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梗了一下不是哽咽是那种话到嘴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感觉——他想说“你不用这么辛苦”想说“你可以白天教我”想说“我又不着急学会”但这些话到了舌尖上全都卡住了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他白天真的认真学了那小树还需要半夜偷偷补课吗
这个问题他没问出口但他脸上的表情大概出卖了他因为小树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飞快地把视线移开了那种移开的方式不是心虚是怕看到大人脸上出现某种表情——失望或者愧疚或者别的什么小孩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不是说你教得不好。”小树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对着自己的膝盖说话“我就是觉得我应该先搞懂多一点然后再教你这样你学起来比较快。”
“我学得慢吗?”
“不慢。”小树立刻否认然后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但是也不快。”
这话说得太诚实了诚实到陈砚秋差点笑出来——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被自己十二岁的儿子评价学习进度“也不快”这种体验大概只有当了爹的人才能理解但他没笑因为他知道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东西在等着他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膝盖几乎碰到小树的床沿这个距离他能看见儿子头顶的发旋能闻见儿童洗发水,那种甜腻腻的水果味还能看见笔记本封面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在台灯光下泛着铅笔特有的银色反光
“所以你就半夜偷偷起来看视频?”他问这次语气彻底软下来了连他自己都听得出来那种软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地变软了像冰块放进温水里化掉的速度比你以为的快得多
“也不是每天。”小树说然后意识到这句话相当于承认了于是干脆放弃挣扎整个人往后一倒靠在床头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那张十二岁的脸上写满了困倦和一种成年人很难理解的东西——大概叫破罐子破摔或者叫反正都被抓了那就全说了吧
从被抓包到现在过了大概四分钟他已经完成,了从紧张到防御到放弃抵抗的全过程效率比他爸当年在公司被领导抓包摸鱼时高多了
他开始交代问题语速恢复正常,甚至比正常还快一点像是想把所有事情一次性倒出来然后赶紧睡觉:“我是上周开始看的因为下周学校社团有内部选拔赛我想进前五名但是我们社团有个五年级的小孩特别厉害他能算七步而且看过很多大师对局录像我跟他下过三盘全输了——”
“等等等等。”陈砚秋举起一只手打断他信息量太大需要消化一下“什么社团?什么选拔赛?”
小树眨了眨眼然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坐直了身体那个表情陈砚秋太熟悉了——是说漏嘴的表情就像是走路踩到一块松动的砖块身体已经往前倾了才发现脚底下空了
他又开始绞手指这次速度是平时的三倍
房间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然后陈砚秋用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语气问了一句话这句话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来得及经过大脑审批就直接跳出去了:
“你什么时候加入的象棋社团?”
小树的声音从床头靠背那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虽然他没有真的埋进去,但那个语气已经差不多了。
陈砚秋站在床边,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刚才推门进来的时候两只手都准备好了——一只手准备没收手机,一只手准备掀被子——现在这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显得特别多余,像是网购来的配件装错了型号。
“象棋社团。”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好像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
“学校的。”
“嗯。”
“开学第二周就加入了。”
“嗯。”
然后是一段沉默。这段沉默的长度大概够一个人从客厅走到厨房再走回来,但陈砚秋一步都没动。他就那么站在床边,看着儿子靠在床头靠背上仰头看天花板的姿势——这个姿势他见过很多次。小树三岁的时候搭积木倒了就是这个姿势。五岁的时候拼图拼不上就是这个姿势。七岁的时候背不出课文就是这个姿势。现在十二岁了,被老爸抓到半夜偷偷学棋,还是这个姿势。
人长大了会换发型换衣服换手机换工作换老婆,但天花板大概是唯一不变的东西。你在任何年龄仰头看它,它都在那里,白的,平的,不说话的。
“所以,”陈砚秋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点,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来,“所以你之前教我下棋的时候,那些什么开局三原则、中心控制、王车易位——”
“都是我从社团学的。”小树替他把话说完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周三下午有社团活动,老师讲完我回来记笔记,然后周末整理成你能看懂的样子。”
陈砚秋张了张嘴。
然后又闭上了。
然后又张开了:“那个白板——”
“上个月买的,用自己的压岁钱。”小树说,“马克笔也是。”
陈砚秋想起那个折叠白板。上周六小树把它支在客厅茶几上的时候,他还夸了一句“准备得挺充分啊”。当时小树只是嗯了一声,低头摆弄棋子没接话。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嗯”里面至少装了三个星期的秘密。
“所以那些教学大纲——”陈砚秋说了一半自己停住了,因为他发现这个问题问得太蠢了。果然小树用一种“爸你已经猜到了为什么还要问”的眼神看了他一眼——虽然只是飞快地扫了一下就移开了,但那个眼神里的信息量足够写一篇八百字的作文。
陈砚秋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来。这次不是那种准备长篇大论的坐法——椅背在前面,他跨坐上去,两只手臂交叠搭在椅背上沿,下巴搁在手臂上。这个姿势让他比坐在床边矮了半头,视线刚好和小树平齐。
“行吧。”他说,“从头说。”
小树终于把视线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自己绞来绞去的手指上。
“说什么。”
“从你为什么想加入象棋社团开始说。”
小树的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继续绞。
“因为好玩。”
“陈知远。”
他叫了儿子的全名。这个全名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重量——不是生气的重量,也不是威严的重量,而是一种类似于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盘正中央的重量。不重,但位置很关键。
小树显然也感觉到了这个重量。他的手指彻底停了下来。
窗外的夜班出租车又过去一辆,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然后消失。电脑屏幕早就黑了,机箱的风扇也停了,整个房间里唯一还在运转的东西是台灯——那盏台灯是去年小树过生日的时候买的,灯罩是浅蓝色的,上面印着几只白色的海豚。
“我们班有个同学,”小树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但不是那种害怕的低而是那种在讲一件不太想讲但又必须讲的事情的低,“叫刘子豪。他也在象棋社团。”
陈砚秋没说话,等着。
“开学第一周社团招新的时候他在走廊里摆了个棋盘跟人下快棋谁输了就报名参加象棋社。”小树的语速开始变快了一点像是在赶时间,“我路过的时候被他拉住了他说你会下吗我说会一点然后我们就下了一盘。”
“结果呢?”
“我赢了。”小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得意也没有炫耀就是平平淡淡地陈述事实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午饭是西红柿炒鸡蛋,“但是他输了以后到处跟人说我是侥幸还说我是因为看了他之前的对局才知道他的套路其实根本不是真的会下棋。”
陈砚秋的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我就报名了。”小树说,“我想让他闭嘴。”
这句话从小树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十二岁小孩特有的那种倔强——不是什么深仇大恨也不是什么热血宣言就是单纯的你不服我就打到你服为止的逻辑这种逻辑在成年人世界里叫意气用事在小孩世界里叫尊严。
陈砚秋看着儿子那张还带着婴儿肥的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不是觉得好笑的那种笑而是那种看到自己年轻时候的照片时会露出的笑
“所以你进社团以后跟他下了吗?”
“下了。”小树说,“三盘。”
“全赢了?”
“全赢了。”
“他现在闭嘴了吗?”
小树犹豫了一下:“闭嘴了两天然后开始说我是因为有个厉害的爸爸教所以才赢他。”
房间里又安静了。
这次安静的长度大概够一个人泡一碗方便面但不够吃完它。
陈砚秋把手放下来搭在椅背上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木质椅背发出闷闷的声响
“所以你在学校跟同学说你爸爸会下棋?”
小树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我说你以前会”
小树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我说你以前会。”
这句话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的正中央——不是将军也不是吃子就是那种摆在那里让你不得不正视它的存在的位置。
陈砚秋的手指停在椅背上沿不动了。
“以前会”这三个字从一个十二岁小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时态感它既不是谎言也不是实话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爸爸曾经是个有意思的人”又像是在说“但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陈砚秋忽然意识到儿子在学校里替他撒了一个谎然后又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来让这个谎话变成真的。
“所以你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摆棋……”陈砚秋的声音有点干,“是因为怕明天教我的时候露馅?”
小树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台灯的光照在白板上那些马克笔写的要点上——“王车易位”“吃过路兵”“三步杀基本型”——每一行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怕看的人看不清似的。陈砚秋之前以为这是一个老师在给学生备课但现在他忽然看懂了这是一个小孩在给自己准备弹药因为他要在同学面前维护一个东西那个东西叫“我爸也会下棋”。
“刘子豪知道你爸是谁吗?”陈砚秋问。
“不知道。”小树说,“但他知道你是程序员。他说程序员都是书呆子只会写代码不会动脑子。”
“所以你赢了他是为了证明什么?”
小树抬起头看了陈砚秋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十二岁倒像是二十岁
“证明他说得不对。”
“哪部分不对?”
“全部。”
陈砚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蹲下来看最下面那行字。那行字比其他字都小一点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注意:爸爸可能不喜欢背定式可以用直觉型开局然后中途转战术”。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有十五秒然后转过身看着小树
“这是你给我定的战术?”
“嗯。”小树点点头,“我发现你不喜欢记东西但是你直觉很好。直觉型棋手不适合背谱适合打乱战所以我想让你先学弃子攻杀。”
陈砚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比如“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记东西”或者“你什么时候发现的”但这些问题都不需要问答案就写在白板上的那些要点里写在手机截图里写在那个小孩凌晨两点还在摆棋的动作里。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花了一个月时间观察他爸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中年人虽然废了但还没完全废。
“行。”陈砚秋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更稳一点,“明天开始你按你的计划教我我按你的计划学。”
小树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一种藏不住的亮像是棋子落定之后发现对面露出了破绽的那种亮但他很快就把这种亮压下去了换回那种惯常的平静表情
“那你不能半途而废。”
“不废。”
“也不能学到一半说累了去刷手机。”
“……不刷。”
“还有——”小树说到这里忽然打了个哈欠那个哈欠来得太突然以至于他来不及用手捂住嘴巴就那么直直地对着空气打了个结结实实的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
陈砚秋这才注意到儿子眼睛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不是那种熬夜一天的青色而是那种攒了好几天的青色像是被人用毛笔在眼睑下面画了两道浅浅的墨痕。
“你困了。”陈砚秋说。
“没困。”小树揉了揉眼睛但揉完之后眼睛更红了,“我还有几个要点没写完——”
他从沙发上滑下来走向白板但走了两步就停住了因为第三个哈欠又打上来了这次比刚才那个更长长得像是要把这几天缺的觉一口气全补回来似的。
陈砚秋走过去一只手按住儿子的肩膀另一只手把白板上的马克笔拿过来盖上笔帽
“剩下的明天写。”
“可是——”
“没有可是。”陈砚秋蹲下来跟儿子平视,“你现在去睡觉剩下的我来弄。”
小树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太信任但又很想信任的复杂情绪这种情绪通常出现在小孩第一次把一件事情交给大人去做的时候——比如第一次让爸爸去开家长会或者第一次让妈妈帮忙做手工作业。
“你真的会弄?”小树问。
“我会。”
“你知道要看什么吗?”
“……你说。”
小树又揉了揉眼睛声音开始变得含混起来:“看西西里防御的基本变化……还有……还有双马防御的陷阱……爸爸——”
这一声“爸爸”来得毫无预兆前面的句子还在讲棋这一声就突然拐了个弯拐到了别的事情上
“……你什么时候才能赢我一次?”
这句话从一个十二岁小孩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调平平淡淡像是在问明天早上吃什么但它落进客厅的空气里之后却像一颗棋子落在棋盘正中央——不是将军也不是吃子就是摆在那里让你不得不正视它。
陈砚秋蹲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上次赢一个什么东西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三年前在公司内部的编程马拉松上拿了个第二名但那也不算赢因为第一名比他年轻十岁用的是他没见过的新框架。再往前呢?再往前他好像就没怎么认真赢过了——辞职换了份更清闲的工作每天刷三个半小时手机周末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刷到睡着醒过来接着刷好像日子就是这么过的赢不赢的无所谓反正也没人跟他比什么输赢也就变得不重要了或者说他让自己觉得不重要了。
但现在有个小孩站在他面前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在问他什么时候能赢一次。
这个小孩用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画白板整理要点截图分析对手弱点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然后站在凌晨两点的客厅里用一种困到快站不住的声音问他爸:你什么时候能赢我一次?
陈砚秋伸手把儿子拉过来抱了起来。十二岁的男孩已经不轻了抱起来的时候有点费劲但他还是抱稳了
“快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东西似的,“等你教会我我就赢你。”
小树的脑袋靠在陈砚秋的肩膀上眼睛已经闭上了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嘟囔
“……那你要认真学……不能……不能刷手机……”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砚秋抱着儿子走进儿童房把人放到床上的时候发现枕头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开的国际象棋入门书书页被折了好几个角其中一页折得最厉害那一页的标题是《如何应对比你强的对手》。
他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又把被子给儿子盖好然后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那张睡着了的脸。睡着以后的小树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更像个小孩眉毛放松了嘴唇也不再抿成一条线只有眼睛下面的青色还在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某个中年人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时做的一个梦。
陈砚秋退出儿童房轻轻带上门回到客厅。
棋盘还在茶几上棋子还散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要点还在台灯的光照在上面让那些马克笔的字迹看起来像是某种重要的合同条款——甲方是儿子乙方是父亲合同内容是乙方承诺在规定时间内学会下棋否则甲方有权收回对乙方的所有期待。
他在茶几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划到应用商店搜索栏里跳出了之前的搜索记录:“国际象棋”“国际象棋入门”“国际象棋教程推荐”——这些都是今晚搜的他往下划了一下在搜索栏里重新打了六个字:
成人国际象棋入门
搜索结果跳出来了排在最前面的是一款评分四点八的应用图标是一个黑白相间的骑士头像下载量超过十万评论里有人说适合零基础也有人说适合想从入门到进阶的人还有一条评论写着:“三十六岁开始学三个月能赢过小学组的区级选手吗?答:能如果你每天练两个小时的话。”
这条评论是一个月前发的头像是默认的灰色轮廓昵称是一串乱码看起来像是个懒得设置个人资料的人写的。
陈砚秋盯着这条评论看了几秒钟然后点了下载按钮。
进度条走完的时候他把应用打开注册了一个账号在昵称栏里犹豫了一下最后打了两个字:
老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