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1 章
各自的棋局
冷气先扑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空调味和棋子盒开合的木头香。陈砚秋刚推开棋馆的玻璃门,就听见苏蔓的声音从里面拐出来,尾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被人从棋盘上拿起来的棋子,放得又稳又脆。
“真的报上了。你看,短信在这——‘苏蔓女士,您已成功报名本届业余段位赛’——我念出来,省得你们凑过来看。”
陈砚秋走过去时,苏蔓正把手机屏幕亮给老郑看。老郑没接手机,凑近看了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到棋盘边上。他今天没摆棋,手边只有一杯凉掉的茶,几片茶叶贴着杯壁,像下累了靠在边线休息。
“报上就好。”老郑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点沙,像旧棋盘翻页,“我还记得你第一次来棋馆,坐在角落里复盘,一句话不说。现在敢站到台上去了。”
苏蔓把手机收进口袋,顺手把滑到耳前的一缕头发别回去。她这头发去年染过一次,现在已经懒得补了,长出半截黑,半截棕色,像两军对垒时谁也推不动谁的中盘线。
“以前下棋总想着赢给谁看,”她说,眼睛没看陈砚秋,却正好落在他站的那块地砖上,“现在想通了——我要下一百盘棋,每一盘都只为自己。老郑,到时候你得来现场看我输。”
老郑笑了一下,短促,像棋子在棋盘边轻轻磕了一下。“你输了别砸我杯子就行。”
“不砸,”苏蔓说,“我输了请你喝茶。”
陈砚秋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局已经下完的棋,本来还在复盘里找自己的错着,结果一抬头发现对面的座位已经空了,而那个空座位不难受。棋馆里冷气吹得足,他后脖子上一小片汗毛竖起来,又慢慢倒下去。
林晚照是这时候从侧门进来的。她没往苏蔓这边走,直接穿过两排棋桌,朝最里面那间半开着门的办公室去了。陈砚秋看见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一角,被空调风吹得一颤一颤。她的步子比平时大,平底鞋踩在地砖上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枚已经决定好了方向的兵。
他想跟过去,又停住了。有些棋不是你的回合。
苏蔓像是看穿了他,低头翻着手机,嘴皮子动了动:“别看了,她今天不是来下棋的。”
“我什么都没看。”陈砚秋在苏蔓对面坐下来,顺手把一盘没收拾的棋子摆回原位。
“你从进门到现在,眼神在这个棋馆里绕了半圈,跟跑图似的,终点站挂在人家办公室门口。”苏蔓头也不抬,“你这种习惯,放产品需求评审会上,我一般直接打回。”
老郑在边上插了一句:“砚秋,你最近棋下得多了,话倒少了。”
陈砚秋把一颗黑马摆正,那马头的鬃毛磨得发亮,像被他手指盘过太多次。“话少是因为我现在知道,有些话说出来,还不如一步兵往前走实在。”
苏蔓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像她以前在棋馆角落里复盘时,偶尔抬头确认阳光挪到哪块地砖上。
“你刚才那句话,是我认识你这么久,说得最像下棋人的一句。”她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还是有点酸。”
“怎么就酸了?”
“太工整。像朋友圈里复制来的棋牌格言。”苏蔓把手机屏幕按灭,“你自己想想,你平时跟你儿子说话,也这么端着吗?”
陈砚秋还没答,最里面那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周明远的声音先出来,淡淡的,像文件柜里翻出来的旧纸张:“辞呈我先收下。原则上,棋馆对每一位棋友一视同仁,但以后你找人复盘,建议还是找棋力相当的。”
林晚照跟着他走出来。周明远走在前面,林晚照跟在后面,两个人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阳光没照进来,棋馆里的白炽灯把他们的影子叠在地砖上,像棋盘上一前一后的两颗棋子。
林晚照的帆布包还背在身上,信封已经不在她手里了。她走到第三排棋桌边停下,转过身,正好和陈砚秋的视线碰上。
她朝他点了一下头,不重,但很稳。然后转向苏蔓:“苏蔓姐,我一会儿想跟老郑下一盘。你要不要先记个号,我输了再轮你。”
苏蔓挑了挑眉毛:“你现在跟我约棋,不怕我把你拆得太难看?”
“拆就拆吧。”林晚照笑了一下,酒窝露出来,“棋力不够我就练,复盘对象我自己找。舅舅,夕阳就算只有片刻,也得自己决定往哪儿落。”
她说“舅舅”的时候,眼睛没看周明远,反而看着棋馆墙上挂的那块区级比赛合影。照片里周明远坐在中间,身后两排人脸上都带着比赛完的僵笑。陈砚秋突然觉得,林晚照今天穿的那件浅黄色衬衫,颜色和那张照片的底边一模一样。
周明远站在办公室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他没看林晚照,也没看陈砚秋,只看墙角那台饮水机。水桶里的水还有小半桶,透明的水面轻轻晃,像一颗还没落定的心。
“行。”周明远说。就一个字。说完他转身回办公室,门关上时合页响了一下,像棋钟按下去。
陈砚秋看见林晚照的肩胛骨从衬衫里微微隆起来,又慢慢放下去。她抬手把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和刚才苏蔓别头发的时候一模一样。
老郑把凉茶推到一边,从桌下摸出棋钟,摆好。“晚照,黑棋还是白棋?”
“白。”林晚照坐下来,“我先走,顺便想想怎么输得慢一点。”
苏蔓在旁边“哈”了一声:“你现在这个状态,我赌你撑不过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能输得好看,也算进步。”林晚照把白兵推到e4,动作学得和苏蔓有三分像,但更轻,像怕惊动棋盘。
陈砚秋不想再看。他往边上挪了挪,想找张空桌坐一会儿,结果刚绕到后排,就看见周棠坐在靠墙的位置上,手里玩着一只黑色棋钟。棋钟的按钮被她用拇指按下去又弹起来,一下一下,像在计时又像在发呆。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脸:“陈砚秋,下一盘快棋?规则简单——十分钟包干,不提工作,不提过往,谁输谁请喝茶。”
陈砚秋看看她手上那个棋钟,又看看她面前已经摆好的棋盘。白棋那面空着,黑棋那面朝着他。
“十分钟包干,你这不是欺负老年人手速慢?”陈砚秋一边说一边坐下,“行,但我加一条——赢的人负责洗棋子。”
周棠笑了,那笑从嘴角开始,一路爬到眼角,像网站测试时突然全绿——干脆,轻松,没有任何加载中的缓冲。“你这人,洗个棋子还要设奖品。输的人请喝茶,赢的人洗棋子,合着怎么都是你占便宜。”
“我老了,便宜能占一点是一点。”陈砚秋按下棋钟,“开始。”
快棋的气息和之前那些对局不一样。没有长考,没有那种下完一步就开始盘算后七步的沉闷。开局两个人都在走熟手,棋盘像一张被风吹得拢起来的网,越收越紧。陈砚秋走了一手马跳边线,本来只是试探,结果周棠顿了一下,嘴角一扬,把车压到他后翼。
他低头看了几秒。棋盘上,他刚才跳出去的那匹马像一枚被遗忘在草地上的硬币,看着无害,可周棠的车一压,整条斜线都紧了。他忽然想起老郑说过的话,弃子不是认输,是给后面的空间优势铺路。可这盘快棋他并不想弃,他想试试另一条路——不是让出去,而是把对手的注意力从那个位置引开。
他推了一步兵。只一步,轻得连棋子都没发出什么声音。周棠刚要伸手,又停住了。
“你那步鬼手——哈,怎么想的?”周棠把背靠回椅背,眼睛还盯着棋盘,“我差点以为你要送子,结果把我的车逼死了。”
陈砚秋等着她按棋钟,发现她没按,只是看着。周棠的指甲很短,涂着一层极淡的粉色,像手机壁纸里五月的黄昏。“你刚才吸引注意力那一手,我在公司开会时用过——让甲方以为我在谈A,其实B已经封口了。”
“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担心你下一手也这么对我?”陈砚秋说。
“不担心。”周棠把手伸向棋盘,“因为棋局不是商业谈判,你也不会在复盘时跟我签竞品排他协议。”
她挪了子,陈砚秋又下。钟一直在响,电子音的短促“滴”声和棋子落木的脆响混在一起。下到中盘,周棠突然笑出声来——不是微笑,也不是礼貌性的呵气,是一声短促而结实的笑,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碎开了。
“你那步棋,真的,”她摇头,“我白天在办公室做多少页PPT都想不出这种反逻辑。”
“反逻辑也是逻辑。只不过你的逻辑是直线,我的是厕所里弯来弯去的水管。”
“恶心。”周棠白他一眼,“你就不能换个比喻?”
“行。我的逻辑是小区门口绕来绕去的快递员,看着没章法,其实每一单都送到。”陈砚秋又走了一步,“将军。”
周棠的笑容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电脑忽然往下掉了一帧。她低头看棋盘,手指在桌面点了几下,然后干脆地推倒了自己的王。
“喝茶。”她说,“我请。洗棋子你负责。”
“我洗棋子什么时候成固定项目了?”陈砚秋看看时间,才用了六分钟多。
“刚刚。赢家通洗。”周棠站起来,把棋钟关掉,声音松快,“这盘下得痛快。我很久没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只做一件事了。”
她拿起旁边的帆布袋,背上肩,又回头看他:“下次不用刻意约,碰上了就下。下不过你我就复盘,复盘了再下。”
陈砚秋点点头。她走后,靠墙那一片空出来,只剩一把椅子和半杯没喝的温水。水面平静,映着天花板的灯,圆圆的,像棋盘上一枚被遗忘的白子。
他又坐了五分钟。老郑和林晚照还在下,苏蔓站在他们背后看,不时说一句“这步太软了”或者“你刚才该给兵加个保镖”。林晚照一边摇着头,一边把棋子挪得更用力一些。老郑不说话,只偶尔“嗯”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出来,像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陈砚秋站起来,走到林晚照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棋盘局面。白棋略优,但黑棋明显在等一个反击。
“别提醒她。”老郑头也不抬,“让她自己看。”
陈砚秋不说话了。林晚照抬头冲他笑了一下,眼睛里亮亮的,像棋盘边上刚泡开的红枣茶,暖得有些不真实。
“你该干嘛干嘛去。”林晚照说。
他走出棋馆时,外面太阳正毒。七月末的阳光像谁的手机屏幕亮到了最大,白花花的,晒得路边停的电动车车座发烫。陈砚秋站在门口,摸出手机看了一眼,许惊鹊的消息在十分钟前发的:如果你下午没事,来一趟。别急。
他在路边买了瓶水。老板用剪刀把冰柜门推开,冷气和街上滚热的空气撞在一起,像棋局里两种思路迎面撞上。陈砚秋接过水瓶,瓶身上凝了一层水珠,握在手里像握着半场没下完的雨。
许惊鹊家不远,隔了三条街。他走到楼下时,那扇入户门半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凉气和一种布料的味,像阳光晒久了的棉被,干净,带点旧。
他敲门,里面说“进来”。
走进卧室时,他看见许惊鹊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旧相框。床头柜的抽屉拉开着,里面几本证件、一包纸巾、一条充电线,还有一张叠成四折的数学卷子。
许惊鹊没回头。阳光透过纱帘,筛成一片密密的光点,落在她手上和相框上。相框里的男人穿蓝色衬衫,站在一颗树下,笑得不很开,像被当时的风迷了眼睛。
陈砚秋靠在门框上,没出声。
许惊鹊把相框翻过来,打开背板,取出照片,又放回相框。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划过去的时候,像碰一块很薄的冰。
“我只是换个地方放。”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以前放在枕头边,每天睁眼就能看到。现在放进抽屉里,想他的时候拉开看看。不是扔。”
陈砚秋听见抽屉打开的声响,比想象中轻。木头和木头摩擦时,那种低低的声音,像有人把一颗棋子轻轻退到棋盒里。阳光挺好,照在她手上。那些浮在光线里的细尘,慢慢悠悠地上升,像很小很小的兵,一直往前走。
“抽屉的木轴声比我想的轻。”他说,“阳光挺好,照在你手上。”
许惊鹊把相框放进抽屉深处,往里推了推,推到和那几张证件并排的位置。她合上抽屉时,那声音更轻,像完成了一步酝酿很久的棋。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他,眼睛没有红,只是有点发亮,像早晨窗户上未散的雾。
“陈砚秋,慢慢来吧。”她说,“你这人总想一口气把所有事都揽过去,但有些事只能自己来。”
陈砚秋靠在门框上,肩膀不自觉松下去。他想说点轻松的话,比如“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爱揽事”,但话没出口,像一颗被压在指尖的棋子,突然发现棋盘上已经不需要它落在那里。
“好。”他说。
窗外阳光正暖。蝉声从远处漫进来,一声接一声,像谁在很远的棋馆里,一下一下按着棋钟。
许惊鹊送他到门口。那扇半掩的门现在全敞开了,走廊里的光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有些发虚。
“棋馆那边,你还会去吗?”陈砚秋问。
“去。”许惊鹊说完停了一下,像在棋盘上确认一步棋的位置,“只是以后去,就是普通棋友了。”
陈砚秋点点头。他想起林晚照前几天说的话,想起她说“原则上我应该继续帮忙,但按道理说,我现在只想下棋”时,舅舅坐在柜台后面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行”。
那天下午的阳光和现在很像。林晚照把兼职排班表推到柜台那头,推过去的动作很轻,像在棋盘上送一颗过河的兵。舅舅接过那张纸,没看,折了两折放进抽屉。抽屉合上的声音,和刚才许惊鹊合上抽屉的声音,大概是同一种木头。
“晚照跟我说了。”陈砚秋说。
“她比我干脆。”许惊鹊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深,但真的,“我拖了很久。”
陈砚秋没接话。他想起周棠那天来找他下快棋的样子——推门进来时带着一股夏天特有的热风,把棋盘摆好,黑子白子分两边,然后说:“今天不聊工作,不谈过往,就下一盘快的。”
那盘棋下得乱七八糟。周棠开局走了一个很奇怪的弃子,陈砚秋盯着棋盘看了半天,抬头时发现周棠也在看他。两个人同时笑出来,笑得很响,把旁边看棋的老头吓了一跳。
“你那是鬼手。”陈砚秋当时说。
“你也是。”周棠回他,“你刚才那步跳马,正常人不会那么走。”
“我又不是正常人。”
“知道。”
然后他们又笑。窗外蝉声很大,棋馆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把笑声和棋子落盘的声音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