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新局

阳台的风从西边来,把晾衣架上两只袜子吹得撞在一起。陈砚秋光脚踩在瓷砖上,凉意从脚心往上爬。楼下有孩子在喊“别踩井盖”,声音尖得能削铅笔。他把棋盘往木桌右侧挪了八公分,让塑料凳完全坐在阴影里。

小树已经坐下了。灰T恤领口还是有点歪,衣角被风吹得掀起来一角。他打开黑棋盒,先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三十二颗。”他说,“没丢。”

“上回在沙发缝里找到一颗兵。”陈砚秋在对面坐下,塑料凳响了一声,“你说它叛逃了。”

“从主战场跑进沙发缝,算逃兵。”小树把黑棋一颗颗摆好,“不过逃兵被找回来,也能接着用。”

陈砚秋摆白棋。王在e1。手指碰到棋子底部时有种很轻的纹路感,像在摸一枚硬币的边。傍晚的太阳落得慢,从七楼望出去,对面楼的铝合金窗框反射过来一条长光,正好切在棋盘空着的e4格上。

“你执白。”小树说。

“嗯。”

小树点点头,没再说话。陈砚秋把白王往右挪了一小格,想象它有点紧张。他没紧张。手里的棋子很稳。这是他第一次在摆棋时,没去想“下一手”。

第一手,e4。

小树应了c5。西西里防御。陈砚秋笑了一下——这小孩最近在偷偷练这个开局,手机搜索记录里躺着“西西里防御纳伊多夫变例”。他没拆穿过,倒是自己半夜刷视频时也点开过两个。

“笑什么。”小树抬眼。

“笑你这步棋不太像你。”

“哪里不像。”

“像你妈。”陈砚秋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空气在阳台上停了半拍。晾衣架上的袜子又碰了一下。

小树盯着棋盘,声音很平:“她不会下棋。”

“她会。”陈砚秋把马跳到f3,“她以前自学过一段时间,专挑西西里下手,说这名字听着像出去度假。”

小树没接话。过了一会,他走d6,然后说:“你没带她下过一盘吗?”

这个问题不重。就像在问“你今天中午吃的什么”。但陈砚秋知道它在棋盘上占了多大一块地方。他前年不会回答,去年会开玩笑,现在他盯着那枚黑d6兵,想起储藏室那本旧棋谱的扉页。

“没有。”他说,“一次都没有。”

小树“嗯”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对局继续。前十几手两个人都走得快,棋子磕在棋盘上发出脆响,像在扔小石子。陈砚秋把象移到b5,小树走a6。陈砚秋退象a4,小树走Nf6。他注意到小树今天落子时不看棋盘以外的地方,连楼下孩子的喊声都没听见。这是小树认真起来的习惯,但不是以前那种“我要给你讲三步变化”的认真,更像是一个棋手面对同等级对手时的专注。

陈砚秋走了d3。小树抬眼,手指在棋盒边停了两秒。

“你变了一手。”小树说。

“哪变了。”

“你以前会先O-O,再d3。”小树把手指从棋盒边收回来,“现在d3先走,把节奏压下来。这不是你的习惯。”

陈砚秋看着棋盘。他确实没想过这个。只是觉得d3顺眼。

“我哪有什么习惯。”他说。

“你有。”小树说,“爸,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陈砚秋正想接着玩笑一句“那我是不是该给自己起个棋风名字”,小树突然把马跳到g4,黑子落在棋盘上时声音不大,但位置很贼,像从门缝里挤进来的一只猫。陈砚秋的笑卡在喉咙里。他看着那枚马,又看自己的王翼,脑子里快速过了几步。g4这手在专业谱里出现过,但他没背过。他的第一反应是——这马来得太急,是不是在送?

“想拿马换我一个h3。”陈砚秋轻声说。

小树不置可否。

陈砚秋没有马上走h3,而是退后靠住椅背,塑料椅吱了一声。阳台上的风小了,对面楼的反射光挪了位置,正打在一枚黑卒上。他忽然想起老郑的话:“棋盘上所有让你不舒服的棋子,都值得多看十秒。”

他多看了十秒。然后走h3。

小树把马退到f6。陈砚秋暗暗松了口气。不是圈套。但小树接下来连着走了c4、Qb6、Na5,黑棋像一根绳子,慢慢往白方王翼的腰间勒。陈砚秋走一步想一步,落子声从脆变闷。阳台外的天色暗下去,像有人调低了手机的亮度。

“你的象要退回去了。”小树说。

“不退。”陈砚秋把象顶到b3,故意顶在黑方a5马的前面。

小树第一次抬起手,用指尖点住棋盘中腹,那里是空的,只有一条风吹出来的细尘。

“爸,这步你漏了马后炮。”

陈砚秋的视线顺着小树手指的方向落下去。中腹那格空得发飘。他再算,算到第四步——黑方马f6到d5,白方如果贪e4兵,后c7一推,他的王前像被人掀了门帘。再往深一步,马后炮的构型浮出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他下意识抬起右手,指尖快摸到鼻梁两侧——那里有手机亮光烤出的浅浅油痕,摸鼻子是他的旧习惯,每次在棋馆被点破漏算,他就会摸一下鼻子,再讲个笑话把场面圆过去。这次指尖在离鼻子两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他放下手。

“我漏了。”他说。

这两个字很轻,但落得极稳。小树没说话,只是眼睛睁大了一点,像在等下一句。陈砚秋没下一句。他低头看棋盘,看了将近半分钟。楼下的孩子又跑过去一个,笑声从七楼传上来,薄薄的,像很远很远的海浪。

小树终于动了,但他动的不是棋子。他举起手,把陈砚秋白方的b3象拿起来,放回a4,然后说:“这步可以退,但你不能假装没看见d5那格。”

陈砚秋看着小树的手。十二岁,已经开始长关节,动作很稳。

“我没假装。”他说,“刚刚是真没看见。”

小树抬头看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很短,像窗户没关好漏进来的一阵风。

“行。”小树说,“那我们继续。”

陈砚秋把象重新推到a4。棋子落下时,他把声音放得很轻,怕打破什么。两个人继续下,没人再开教练腔。小树不再说“你该先这样再那样”,只走棋。陈砚秋也不再每手都问“是不是你想让我这样走”。两人安静的间隙里,棋子碰撞棋盘,像两个人在很轻地说话。

下到中后盘,陈砚秋的白王面前还剩三枚兵,小树的黑后压得很深。局面不亏不赚,但陈砚秋知道小树在等一个错。小树从不主动提和棋,哪怕自己劣势也一样。陈砚秋思考时,小树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又折上,没有说话。

“那是什么。”陈砚秋问。

“记录纸。”小树说,“你手机屏幕使用时间的截图。”

陈砚秋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还存着?”

“本来想今天再给你看一次。”小树把纸放回口袋,语气像存了一盘没下完的棋谱,“但现在不用了。”

陈砚秋听懂了。他低头继续想棋,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像衣柜深处叠了很久的衣服终于被人拿出来抖开。

他走了Qc2。小树走Rc8。陈砚秋再看,发现小树这一步给他留了一个很小的反击窗口。也许是个圈套,也许不是。他算到第六步,然后走了一手弃兵。

小树明显顿了一下。

“你弃b4。”小树说。

“嗯。”陈砚秋说,“不弃它,后面的e5打不开。一个兵换一条线,划算。”

小树盯着那枚弃兵看了很久,第一次用和成年人复盘时差不多的语气说:“这手我没准备。”

陈砚秋抬头。小树没看他,还在摆后续变化,嘴唇微微动着,像在默算。楼下的路灯就在这时亮起来,黄光从侧面打上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客厅推拉门玻璃上。一只蟋蟀在阳台角的花盆后叫了一声,又停了。

小树最终没有吃那枚兵。他走Qb8,稳了半手。陈砚秋没失望,反倒觉得挺好——儿子没有被一枚弃兵勾住,这就是真正棋手的本能。

棋局最后下成了平缓的残局。谁也杀不进去。小树主动推倒了自己的黑王,这时风又从西边回来,把棋子纸吹得微微一卷。

“和棋。”小树说。

“和棋。”陈砚秋重复。

小树开始收棋,一颗黑一颗白,先收黑再收白。陈砚秋看了他一会,问:“你刚才为什么要我承认漏了?”

“没有为什么。”小树把后放进棋盒,声音很轻,“就想知道你会不会承认。”

陈砚秋沉默了几秒。隔壁厨房的冰箱压缩机响了,像远处有人发动了一辆摩托车。阳台上的光已经全黄了,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暖。

“以前会开玩笑。”陈砚秋说,“开玩笑比承认容易。”

“我知道。”小树说,“你每次摸鼻子,我就知道你要开玩笑。”

陈砚秋干笑了一声。这次没摸鼻子。

“现在呢?”小树问。

“现在好像,承认一下也不会死。”

小树把棋盒盖拧上,“咔”一声。这声音让陈砚秋想起决赛那天棋钟被拍停的瞬间。

“爸。”小树忽然说,“你其实下得不错。”

没有“老陈”。没有“陈砚秋同志”。也没有“爸,你敢不敢学”。只是“爸”,和“你其实下得不错”。

陈砚秋“嗯”了一声,喉头发紧,但没让声音变调。他低头继续收拾棋子,把一颗白兵在掌心里握了握。冰凉的棋子被体温一点点焐热。

“你也下得不错。”陈砚秋说。

“我本来就不错。”小树说。语气很平常,像在报告天气。

陈砚秋笑了出来,这次是真的,不是用来逃问题的那种笑。他笑了两声,小树也笑了。两个人坐在阳台上,一个拿着空棋盒,一个攥着温热的兵,笑得像两个刚刚下完一盘好棋的棋友。

门铃响的时候,陈砚秋正把最后一枚白王收进盒里。

“我去开。”小树站起来,赤脚在地砖上拍出很轻的响。

陈砚秋没动,继续把棋盘折好。他听见门打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小树好。我带了咖啡。”是许惊鹊。她的声音在走廊里自带一点回音,像上课时站在教室后排喊话。

小树说了句“谢谢许老师”,然后趿着拖鞋回了自己房间。门缝里漏出一条光,又暗下去。

许惊鹊走进阳台时,手里提着两杯咖啡。她今天没穿那件总在棋馆见到的米色风衣,换了件宽大的深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用了发夹夹住,有几缕从耳后掉下来。她走到木桌旁,把咖啡放下来。杯底在桌面上划出半道弧,然后停住。

陈砚秋看着那半道弧,没有急着说话。

“热的。”许惊鹊说,“牛奶那杯是你儿子的。他不知道你爱喝什么,我就先买了两杯不加糖的,你自己挑。”

“你不喝?”陈砚秋问。

“我喝过了。”许惊鹊坐在小树刚才坐的位置,把塑料凳往桌边挪了一点。她低头看棋盘,棋盘已经折起来了,只剩空荡荡的桌面。

“你们下完了?”她问。

“和棋。”陈砚秋说。

“和小树下能有和棋,你没让着他?”

“让了。”陈砚秋把棋盘递到桌角靠着,“前几手让了半颗棋,后几手没让动。”

许惊鹊笑了一下,那种小学老师听到学生说了句奇怪答案时的笑。她打开自己那杯咖啡的盖子,热气腾起来,混着咖啡味往陈砚秋那边飘。他闻到一股很淡的焦糖味,但没看到糖包。

“许老师找我,不是单纯送咖啡吧。”陈砚秋说。

“不是。”许惊鹊说,“我来那天,抽屉里的照片被我放好了。”

陈砚秋想起来了。上周在许惊鹊的卧室,她拉开床头柜,把亡夫的照片放进去,说“换个地方放”。当时窗外阳光正暖,他靠在门边,没说话。

“放好了?”陈砚秋问。

“嗯。压在相册最底层。”许惊鹊用拇指拨了一下咖啡杯的塑料盖,发出很轻的“嗒”声,“不是扔掉,是换个地方放。”

陈砚秋点点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点头,只是觉得这时候该有个动作。阳台外的风停了,楼下的孩子似乎也被各自的家长叫回了家。七楼安静得能听见许惊鹊喝咖啡时喉咙轻轻滚动的声音。

“陈砚秋。”许惊鹊叫了他全名。

“嗯?”

“我们可以慢慢来。”她说。

她没看陈砚秋,眼睛盯着咖啡杯上凝起的水珠。那些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滑,其中一颗爬到杯底,被桌面的温度慢慢吸收。

“不定义关系。”许惊鹊继续说,“不谈以后,也不讲清楚我们现在是什么。就像下棋时,先走一步看看,再走下一步。”

陈砚秋看着那杯咖啡。热气已经不那么浓了。他想起自己前半生说过的所有“改天”“下次”“等忙完”,那些词像一张一张空头借条,最后都没还上。现在有人递过来一杯不烫不冷的咖啡,告诉他:可以慢慢来,但不需要给这段话起个名字。

他伸手,端起那杯咖啡。杯底离开桌面时顿了一下,他注意到自己的手没有抖。

“那就慢慢来。”陈砚秋喝了一小口。苦味在舌根待了两秒,然后散开。他皱了下眉,“这个比苏蔓的咖啡还苦。”

“苏蔓也给你带咖啡?”许惊鹊问,语气像在问学生作业收没收齐。

陈砚秋差点被呛住。他放下杯子,咳了一声:“她请我喝过一次。在棋馆。那杯不苦,偏酸。”

许惊鹊“哦”了一声,笑得很轻:“你们棋馆的咖啡,倒是比外卖的讲究。”

陈砚秋不知道这是不是陷阱,但觉得不必躲。他想起苏蔓说过“你的棋比你的嘴诚实”,也想起周棠电话里那句“我们就是棋友”,还有林晚照说“我想靠自己的棋力说话”。这些人名像阳台夜空里遥远的几盏灯,各自亮着,不靠近,也不熄灭。他此刻不想去处理它们,只想坐在这把塑料凳上,感受咖啡从喉咙滑进胃里的温度。

“许老师。”他说。

“你叫我许惊鹊吧。”她说,“在学校听一天‘许老师’了。”

“许惊鹊。”陈砚秋试了一下,三个字在嘴里有点生,像刚学会的手势,“我可能还是不会爱。”

他说完自己先抬头看天。天是深蓝的,边上还有一点红的余色,像棋盘边沿滴上的颜料。他怕自己这七个字太重,又补了一句:“但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学。”

许惊鹊没说话。陈砚秋听见她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声音很轻。然后他听见她笑了一声,那笑里有一点鼻音,像是忍了很久才放出来。

“你这话倒不像广告人了。”许惊鹊说。

“像什么。”

“像一个认真看棋的人。”

陈砚秋低头,阳台上两个影子并排落在地砖上,被客厅的灯光拉长。小树房间的门缝又漏出一条光,很细,像棋盘上某条被忽略的斜线。

他们没再说话。远处有几户人家亮起灯,一扇一扇,像城市在慢慢摆棋子。咖啡杯里最后一点热气散尽,陈砚秋把杯子轻轻转动,看杯底那圈水痕印在木桌上。水痕很浅,像一步棋落下去后,在棋盘上留下的极淡回声。

小树从房间里出来时,手里拿着那条半湿的毛巾。陈砚秋认出那是他下午擦完手机后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小树把毛巾叠成方块,放在阳台门边。

“爸,你不是说要给我看那个开局吗?”小树说。

陈砚秋一愣。他没说过。

小树已经走到木桌旁,把棋盘重新展开。他摆棋的速度很快,黑棋白棋交替落下。陈砚秋看着那些棋子的位置——e4、e5、Nf3、Nc6、Bc4。这是最简单的意大利开局。他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这个开局,是小树第一次教他下棋时摆的。那晚他在沙发上刷手机,小树抱来棋盘,摆好这个形状,说:“爸,你先走e4。”

陈砚秋走过去,站在桌边。棋盘上的四枚棋子安安静静,像四个久别重逢的人。风吹过来,把棋子纸又卷起一个很小的角。

“你摆错了。”陈砚秋低声说。

“没有。”小树说,“就是这个。你当时走了e4。”

“我后来走的不是e4。”陈砚秋说。

“你后来没走。”小树说,“那晚你回了个工作消息,就没再回来。”

陈砚秋闭上眼,又睁开。阳台上那根晾衣架的绳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影子落在墙上,像一根指针在来回摆动。

“爸,你敢不敢学?”小树突然说。声音很小,像在重复一句很久没人说出的话。

陈砚秋看过去。小树没有看他,正把刚才那四枚棋子重新摆正。黑马对着白象,白王旁边空着一格。这个局面下法很多,可以进攻,可以保守,可以弃子,可以长时间地不落一子。

陈砚秋坐回塑料凳上。这次他没坐进阴影里。他让那点最后的天光全落在自己身上。

“敢。”他说。

说完他走出第一步。e4。棋子落下时,整个阳台都很安静。楼下的孩子已经散了,远处的车声像一条很长的河。许惊鹊站在门边,没有靠近。陈砚秋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肩膀上,很轻,像一只暂时停下的鸟。

小树走c5。

陈砚秋笑了一下。第一堂课的儿子,现在用西西里防御回答他的意大利开局。这盘棋从第一步就不在教学框架里。他追了一手Nf3。小树d6。灯光下,两颗棋子像两个刚刚认识的熟人在互相试探。

陈砚秋不再想“该怎么办”。他只看眼前。棋盘上,白色棋子向前,黑色棋子回应。风吹着棋子纸,发出极轻的沙沙响,像有谁在远处的树下翻动一本旧书。

“爸。”小树走了Nf6后忽然说,“你的象该出来了。”

陈砚秋看了一眼局面。b5、c4、O-O都在可选范围里。他忽然觉得这些都对。无论走哪一步,棋盘会继续。他会继续。这个认知不激动,也不悲壮,只是让他落子的手比任何时候都稳。

“我知道。”他说。

他走了Bb5。

小树走a6。陈砚秋退Ba4。风又停了一瞬。许惊鹊回身从客厅搬了把折叠椅坐下,把咖啡杯搁在膝盖上。小树抬眼看了看她,又看向陈砚秋。

“爸。”小树停了一下,“这盘棋没人数步了。”

“没人。”陈砚秋说。

“那会下很久。”

“下得久不打紧。”陈砚秋说。

小树点点头。他的手指摸到黑后,到底没动,最后推了一个小兵。陈砚秋看着那枚黑兵一步步向前走,像在提醒他,兵不能回头。

陈砚秋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去世前跟他说:“你以后会遇见很多人,但最后还坐在一起下棋的,才是自己人。”那时他不下棋。现在他坐在阳台,对面是儿子,旁边是许惊鹊。还有那些不在场的人,都成了棋盘外的风。

他没有总结这句话。他只是把白王旁边那枚兵推了一格,d3。小树看了一会,笑了:“你d3上瘾了。”

“这手我喜欢。”陈砚秋说。

“你以前不喜欢d3。”小树说。

“以前的陈砚秋不喝苦咖啡。”他朝许惊鹊的杯子抬了抬下巴,“现在的陈砚秋,能喝一口,皱个眉,再喝一口。”

许惊鹊“噗”地一声笑出来,忙用袖口掩住嘴。小树也笑了,露出嘴里的半颗小虎牙。陈砚秋看着这两个人笑,鼻子居然没有一点想摸的冲动。他很想记住这一刻,但他没有掏手机。

棋还在下。夜风带着秋天干树叶的气味从楼缝里灌过来。城市在远处展开,灯火像被谁随手洒了一把。阳台上没有钟,但陈砚秋知道时间在走,很慢,很稳,像一步不用还的棋。

小树忽然说:“爸,这步你想清楚再走。”

陈砚秋把已经拿起的白后放下。“为什么?”

“因为后面会变得很短。”小树说,“你如果现在压过来,我俩就没有和棋了。”

陈砚秋看了看局面。他确实有机会压过去,把局面搅乱。胜率不高,但会很好玩。他手指在白后顶部停了停。

“那就别和了。”他说,“我们下一盘分胜负的。”

小树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砚秋把白后压到b4。棋底磕在棋盘上,发出今晚最脆的一响。楼下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再次投到墙上,两个脑袋,一方棋盘,一盏暖黄色的光。

许惊鹊轻轻把咖啡杯放在地上,起身走到陈砚秋身后。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帮他把被风吹到界外的一枚白兵放回原处。

“这枚还没出局。”她说,“别丢了它。”

陈砚秋抬头朝她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棋盘上的局势开始变得锋利。小树展开反攻,黑子在白方腹地左突右冲。陈砚秋一边应着,一边看见那枚被许惊鹊放回的白兵正安安静静地站在a2。它离终点最远,却也不是完全孤立——旁边的白王正慢慢朝它靠过来。

陈砚秋忽然觉得这枚兵很像自己。四十来岁,起点很偏,前路很长。但只要还没被吃掉,就有机会往前走。即使只能一格一格走,即使不能回头。

“将军。”小树说。

陈砚秋低头。黑后来到h4,正对着他的白王。白王来不及躲开,但可以放个马垫一下。他看了一圈,正好有匹马能垫。

“挡。”他走了马。

小树没想到他挡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你不怕我吃马?”

“吃啊。”陈砚秋说,“你吃了我再想办法。棋还没完。”

小树没吃马。他选择换后,然后退守。局面瞬间从逼仄变得舒展。陈砚秋知道,这一刻开始,小树在把他当成一个真正需要尊重的对手——不是爸爸,也不是学生,是对手。

他们又下了二十多分钟。陈砚秋的白兵一个接一个往前拱,小树的黑王无路可去。最终,陈砚秋把一个白兵推进到第八横线,变后。那枚a2的兵,在棋盘上走了整整六格,爬到了终点。

“兵升变。”小树说。

“是。”陈砚秋看着那枚新后,忽然有些走神。兵只能前进,不能后退。每一步都不可逆。但只要它走到足够远的地方,它就能变成任何东西——后、车、象、马。没人能再把它当作原来那个兵。

他想起自己用了大半生才走到这一步。从一个不会下国际象棋的人,变成坐在阳台与儿子对弈、能坦然承认漏算的人。他没有否定过去的自己。那个只会刷手机、用玩笑挡问题、不敢下棋的陈砚秋,都是他曾走过的格。

“我输了。”小树推倒黑王。

陈砚秋把白王摆正,没有庆祝。他伸出手,小树也伸出手。两个人的手在棋盘上方握了一下。小树的手掌很热,像刚跑完步。

“下得好。”陈砚秋说。

“你也是。”小树说,“爸,你以后要一直这么下。”

“我还能怎么下?”

“就——这样。”小树比划了一下,说不出来,自己先笑了。陈砚秋也笑。父子俩的笑声叠在一起,从阳台飘出去,散进九月的晚风里。

许惊鹊从门边走过来,把一杯凉透的咖啡递给他。陈砚秋接过来喝了一大口。不苦了,只剩一点点凉,像山涧水。

“天晚了。”许惊鹊说,“我该回去了。”

“我送你到楼下。”陈砚秋站起来。

“不用。我叫了车。”许惊鹊走到门口,换鞋时回头,“陈砚秋,刚才你说的那个‘愿意学’,我信。”

陈砚秋站在玄关。灯从头顶照下来,把许惊鹊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也信。”他说。

许惊鹊笑了,摆摆手,拉开门走了。门合上时,空气里还留着一点咖啡香。陈砚秋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回到阳台。小树已经把棋盘收到帆布袋里,只剩一枚白兵落在桌边,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忘了。

陈砚秋把那枚兵捡起来。是很轻的一枚,塑料底,顶上有几道细小划痕。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枚棋子的那个晚上,小树把整个棋盘推到他面前,说“爸,你敢不敢学”。他那时满脑子都是工作群里的消息,只回了三个字:“别闹了。”

现在他把它捏在指间,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过去。棋子渐渐不凉了。

“爸。”小树在客厅里喊,“热水器我打开了。”

“好。”陈砚秋应了一声,没急着动。

他站在阳台边上,望向远处。数不清的灯在他眼前亮着,有的在很远的楼顶,有的在很近的街角。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桂花味。他把那枚白兵放回帆布袋,听见棋子碰撞棋盒,发出很小的一声,像在说“回来了”。

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小树调到一个纪录片频道,正在播国际象棋特级大师的访谈。陈砚秋没有去关,也没有看。他走到儿子房间门口,把那条叠成方块的半湿毛巾放到床头柜上。

“小树。”他说。

“嗯。”小树坐在书桌前,头也没回。

“早点睡。”

“知道。”小树说。过了三秒,又补了一句,“爸,你也早点。”

陈砚秋关上门。门缝下漏出的光在黑暗里停了几秒,灭了。他走到客厅,把薯片袋扔进垃圾桶,然后把茶几上几张对折的记录纸叠好,收进抽屉。

阳台外,风又起了。

陈砚秋最后走到棋盘旁,把折好的棋盘打开一角。他借着客厅的光,看着那张64格。很多年后他可能会忘记今晚的每一手棋,但他会记得那个洞开的中腹,和儿子手指点住空格说“你漏了”的声音。

他笑了。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