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棋馆初战

陈砚秋站在星落棋馆门口,犹豫了五秒。门没推开,但旧空调的冷风从门缝钻出来,裹着一股混合了茶叶、烟味和木头的味道,像有人把过去二十年的下午时光腌在了这间屋子里。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海报,上面写着“第三届社区棋王争霸赛”,日期是2019年。他盯着那年份看了一会儿,突然不确定自己站在这里干什么。

身后街上的电动车喇叭响了一声。他想起昨晚小树临睡前那句“爸爸你什么时候才能赢我一次”,说这话的时候小树已经快睡着了,语气轻得跟说梦话似的。但陈砚秋听进去了。昨晚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旧棋谱的封面,和扉页上蓝岚1999年的字迹。然后他做了个决定。

“进去就进去,又不一定会输。”

他推开门。空调冷风直扑脸上,十几双眼睛从下棋的、观棋的、喝茶的人堆里转过来,在他身上停了一秒,又各自落回棋盘。茶馆和棋馆之间其实只差一盏灯,这地方明显是后者,因为灯管有三根,亮得人睁不开眼。靠墙一排木架子上摆着七八副棋盘,靠窗的位置有四个老头挤在一张桌上,正为一个“马”字该不该带口音争论不休。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吧台方向传来。

陈砚秋转头。一个穿灰蓝色polo衫、头发梳成三七分的男人坐在高脚凳上,面前放着一副象棋盘,手边半杯茶水已经泡得看不出颜色。他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色窄框眼镜——后来的几分钟里,陈砚秋会持续怀疑这眼镜存在的唯一价值,就是让这个男人在嘲讽别人的时候显得更学术一点。

“随便看看。”陈砚秋说。

“随便看看啊。”眼镜刘从高脚凳上下来,端着他的茶杯踱过来,像领导视察新兵。他上下打量陈砚秋,准确地说,是打量陈砚秋脚上那双鞋——李宁,旧款,鞋头有点压痕。“你走错场了,旁边那个商场二楼有纹眉的。”

旁边两个人低笑了一声。

陈砚秋没接话。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一张空桌上摆着的国际象棋上。黑白格,木头棋子,边缘磨得发亮。这个角落和旁边的象棋桌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国际象棋这边空着,象棋那边挤满了人。空桌后面坐着一个人——头发半白,手臂像干透了的树根,一件白色汗衫下露出嶙峋的肘部。他独自摆着一盘棋,棋盘上的黑白已经走成了某种复杂的残局。老人没抬头,手指在皇后和车之间来回,慢得和这屋子的空调一样有年头。

“别看了,老郑不和新手下。”眼镜刘顺着他的目光,“你该不会是想玩那个吧?”

陈砚秋把手插进裤袋,碰到手机和一把钥匙。“你们这里能下国际象棋吗?”

“能啊,输了别哭就行。”眼镜刘笑了,露出一排黄牙,茶渍和烟渍在牙缝里协商一致。他转向那白汗衫老人,“老郑,听见没?有人想玩国际象棋。不是象棋,是国际象棋。”

老人们陆续放下手里的东西。一个穿红背心的老头从棋盘上抬起头:“这不来了吗,又一个以为国际象棋就是‘像是象棋但更高级’的中年人。”

眼镜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正色道:“别乱说,什么中年人。看着啊,这位兄弟也就……四十五六?四十七八?”

“我四十。”陈砚秋说。

“哟,那算年轻人。”眼镜刘的眉毛挑高,“年轻人了不起啊,学什么都快。”

他每句话都像隔着毛玻璃打来的乒乓球,转着弯,落点阴。但陈砚秋听明白了。这屋子里的人眼里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一种用“年龄”和“资格”划定好的边界。他作为新手,作为国际象棋的门外汉,作为第一次推开这扇门的四十岁男人,必须在这个边界面前做出选择:退出去,或者走进来,被打量、被拆穿、被笑话。

“试试就试试。”陈砚秋说。

眼镜刘拍了两下手,声音在棋馆里很响。“爽快!老郑,来活了。”

白汗衫老人,老郑,终于抬起头。他有一张被时间风干的脸,两个眼窝像棋子中间的凹槽。他看了陈砚秋一眼,点点头,声音干而慢:“坐。”

棋桌旧得看不出木色原貌。陈砚秋坐到白棋一边,后腰被硬木凳顶得咯噔一下。他拿起一个白兵,发现棋子比家里小树那副重,底部裹了层薄薄的皮垫,落在棋盘上会发出一种沉闷的响声。弹一下,像敲门。

“你执白,让先。”老郑把黑棋一枚枚摆好,手指精准得不带一丝多余动作。

“为什么让他先?”眼镜刘在旁边一屁股坐下,“新人走先,算让了。老郑你会不会太客气。”

“下棋不欺负人。”老郑说。

“你上次输给张老师就是因为客气。”眼镜刘说。

“那盘不算。”

“每盘都不算。”

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有两个穿蓝拖鞋的老人端着茶缸子靠过来,茶缸子上的红色字迹已经褪成粉色,隐约能认出“先进生产者”几个字。陈砚秋深吸一口气,手指捏着白兵,在e4和d4之间晃了一下。他努力回忆小树在白板上画的那些箭头。小树说得很清楚:“先占中心,e4或者d4。”他心里默念,中心,中心。

他把兵推到了e4。

老郑的黑兵应了e5。

陈砚秋松了口气,第一步没走错。第二步,他按照小树写在小纸片上的“马到f3”。儿子给他塞过一张手写卡片,贴在手机壳里侧,上面是意大利开局的前四步。他瞄了一眼,继续走棋。

“手机拿出来就不用了吧。”老郑说。

“没看手机。”陈砚秋亮出手心,空的。

“你手机壳里写了什么?”

陈砚秋低头一看,手机卡在口袋边上,露出的半截手机壳内侧露出小树歪七扭八的字:“马f3”。他赶紧把手机翻过去,旁边几个老头笑成一片。眼镜刘笑得最响,连眼镜都从鼻梁上滑下一截。

“外援呢这是。”眼镜刘说,“才第二步就露馅了。”

陈砚秋咬咬牙,把手机扣在桌沿。他管不了那么多,小树教的前四步走完,后面就全凭本能了。第一盘能撑多久不重要,反正他也没打算按棋谱来——他脑子里的棋步库存一共四步半,第五步开始就是纯即兴表演。

老郑出子不快,但也只花五六秒。他的黑马跳出来,咬住中心,两个象一左一右像工厂大门,严丝合缝。反观陈砚秋这边,白子像刚进城的打工人,站得规规矩矩,却谁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个工地。他拼命回忆小树说过的“王车易位”——王往侧边走两格,车绕过来。好像是这么回事。他抬起头:“能王车易位吗?”

老郑停了一下:“你想易位就易位。”

“就是问能不能。”

“你王没动过,车也没动过,中间没子,能。”

“哦。”陈砚秋像拿到了一个很难申请下来的批文,慎重地把王往左边挪了两格,再把车绕过来。小树教过这个,他没搞错。这让他有种刚用对了一次快捷键的欣慰。

“你以前下过?”老郑问。

“陪儿子下过几盘。”陈砚秋说。

“几盘?”

“三盘。”输了四盘。

“三盘。”老郑重复了一遍,像咀嚼一颗没泡开的茶叶。旁边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前十个回合,陈砚秋的局势尚可。说尚可,就像说“刚学会骑电动车的人还没撞墙”一样,是暂时的、脆弱的、没有参考价值的。他的白棋像一条刚铺好的柏油路,看着平坦,地基下全是沙。老郑的黑棋缓缓推进,每一步都踩在陈砚秋想不到的地方。

第十一回合,陈砚秋犯了一个他后来才意识到的错误——他把马走到了一个看起来很安全、实际被三个黑子管着的位置。老郑没有动,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凶也不冷,倒像在看一片快要掉下来的叶子。

“你确定?”

陈砚秋愣住。这种问法他很熟,甲方在会议上也这样:“你确定这个方案是最终版吗?”表面上给你选择的余地,实际上是在暗示你已经掉坑里了。他用同样的方式处理——先点头,再说:“确定。”

“那我不客气了。”

老郑的象斜着飞过来,一口把马叼走。陈砚秋的白马离开棋盘,老郑的手不怎么用力,动作静得像在收一件洗好的衣服。周围没人说话,但那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评论。陈砚秋仿佛能听见每个人心里那声“果然”。

“这棋差太多。”眼镜刘探过头来,声音不大,刚好够所有人听见,“老郑,早说了不要陪新人玩,浪费时间。”

“观棋不语。”后面有人提醒。

“我没说棋,我说事实。”

陈砚秋低头看棋盘。他少了子,局面像一座正在漏水的房子,怎么看都补不过来。他想按着小树的某条笔记来走,但儿子的笔记里根本没有“丢了一个马之后怎么保持尊严”这一章。这个处境他倒是有经验,特别熟——像裁员之后强忍着开会,像离婚协议摆在桌上还要先讨论水电费,像明明手机上显示“屏幕使用时间三小时三十二分钟”,还要硬着头皮说“我在查资料”。

“认输?”老郑问。

“不认。”陈砚秋脱口。

“好。”

他盯着棋盘,突然想起昨晚小树说过的一句。小树说国际象棋里,兵不能回头,但有时候你必须故意送一个子,换更好的位置。“爸爸,你那种什么都怕亏的人,最适合下皇后——因为皇后最值钱,你永远舍不得用她。”

陈砚秋当时笑了一下,没当回事。现在他盯着那个白色的皇后,突然不觉得好笑了。

他注意到一件事。老郑每次出子时,手指都会先放在象上,再移到要走的子。从第八回合开始,陈砚秋就隐隐约约见过这个动作,但以为是巧合。现在是时候了,他假装把视线散开,去数墙边木架子上有几副棋盘,余光却在追老郑的手。

第十二回合,老郑的手指果然又先搁在黑格象上顿了一下,才拿起车。

陈砚秋心里咔嚓一声,像钥匙转开了锁。这老头对自己的象有一种过分的、近乎强迫的保护欲。每次想要出手前,都会先确认那双象的安全。这是思维方式的问题,也可能是几十年下出来的习惯。不管是什么,陈砚秋都见过类似的东西——甲方在砍价前会先摸水杯,总监在否决方案前会把眼镜摘下来擦三秒。所有人都有毛病,找到毛病,就能让人跟着你走。

“走吧。”老郑说。

陈砚秋深呼吸,把视线从象上收回来。走什么他已经不看了。他抬起手,把那枚白车——最边上的、看起来最没用的车,直直推到了老郑黑马的控制范围里。

棋盘发出一下轻响。

周围传来倒气声。眼镜刘差点把茶喷出来:“送车?你疯了?老郑你吃啊!”

老郑抬起头,盯着陈砚秋看了两秒。陈砚秋保持着那副“我知道我在干什么”的表情,虽然内心完全相反。但甲方谈判课上学过:犹豫会让对手更怀疑,落子要落得慢,但眼神要稳。

“你送车给我吃?”老郑说。

“你自己看。”

老郑的眼睛在棋盘上快速扫了几个来回。按他的水平,看一眼就知道这步棋的意图。这个局面下,车上到b2,自己的马后退,对方借此打开后翼通道。这个逻辑不成立,除非对方想用后或者马来冒险,但棋盘上没有相应的后续手段。老郑算不出来,因为这不是“正规”的后续——这是陈砚秋的局,一个用广告公司会议室里烟灰缸和咖啡杯间的对话搭起来的陷阱。

“白送的车,为什么不拿。”老郑说着,黑马踏过去,咔嚓,车被摘下。

陈砚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内心在默念:来了来了来了。

他等的就是黑马离开防线。

下一步,白后斜插d4,将军。黑王被迫向左移动一格。再一步,白马横跳e6,封锁后翼退路。老郑的脸色变了,手指停在半空,像在找播放器的暂停键。

“等等。”老郑说。

他看得很清楚,黑王已经无路可退,前方被白后封住,侧翼被白马锁死。还剩一步,白后和马同时完成绞杀。他自己那个保护了一整盘的双象,一个在黑格里当观众,一个在远处动不了。

“将死。”陈砚秋说。他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得像一次广告提案的最后一句。

老郑没有动作。他盯着那盘棋,像在重新认识一个认识了二十年的老朋友。围观的人也安静下来。旧空调的嗡嗡声和茶渍味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清晰。

然后角落传来掌声。就两下,轻而清脆。

所有人都转过头。一个短发女人坐在最里面的那张单人桌旁,面前摆着一副棋盘,棋子是那种磨砂手感的塑胶款式。她穿一件纯黑T恤,头发深棕色、发尾明显褪过色,细框眼镜片上映着棋馆惨白的灯管。她放下手里的黑马,冲陈砚秋点点头。

“挺精彩的。”女人说。

她语气不算热情,甚至带着点“这是客观评价”的微妙。陈砚秋注意到她的棋盘上摆的是一盘中盘激战,黑白双方都没有明显失误。但最显眼的是她放棋的方式——每个子都落在格子正中间,边缘与棋盘线平行,像用尺子量过。

“谢谢。”陈砚秋说。

老郑终于呼出一口气,把棋盘上的黑王拨倒,手腕一翻,代表认输。拨倒的瞬间,旁边两个老头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一个穿蓝拖鞋的用胳膊肘撞了撞另一个:“你看,老郑翻车了。”

“你给我闭嘴。”老郑说,但语气里没有恼怒,像在说一口热水有点烫。他抬头看陈砚秋,眼睛在皱纹堆里闪着一点浑浊的光。“你不是新手。”

陈砚秋的心提起来。

“你只是不会下棋。”老郑把最后几个字说得慢而重。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干涩的,像拉开一扇常年不用的木门。

陈砚秋愣了。这话他品了两遍,才明白老郑是在夸他。这句话的矛盾修辞如同刀片,夸你,又顺带划你一下。真实。

“我确实不会下。”陈砚秋说,“今天第四步开始,基本靠编。”

“编的挺好。”老郑开始收拾棋子,黑子白子分开放。“你那步送车,故意让我以为你有后手,我算了五步没算出来,就以为你疯了。后来才发现你根本没有后手——你是在赌我贪。”

“算是吧。”陈砚秋说,“做广告也是这么干的。”

“你做什么的?”

“广告公司。”

“噢——以为什么才子,打广告的。”眼镜刘在旁边哼了一声,但已经没有刚才的精神,因为老郑真输了,而他站错了边。他现在的笑像贴牌货,表面一样,仔细一看纹路都是虚的。

“广告也分很多种。”陈砚秋说。

“不都骗人。”眼镜刘说。

“至少我下棋不骗人。”陈砚秋晃了晃手里那个被吃掉的白色马,“送车的时候看清楚,我是真停了三秒。”

眼镜刘张了张嘴,没找到话。围观的人笑起来,笑声像旧水管里的水,咕噜咕噜,终于通了。

陈砚秋靠在椅背上,后脑勺顶到墙上,冰凉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是汗,黑色T恤贴在皮肤上。他赢了一盘棋,按小树的标准,对方可能连正规套路都没使出来。但赢就是赢。棋盘上那具被拨倒的黑王像一份刚刚签完的合同,让四十岁的身体里涌起某种熟悉又遥远的东西。那东西和手机无关,和短视频无关,和躺在沙发上等外卖不一样。

他坐直了。

“再来一盘?”老郑问。

“今天不了。”陈砚秋说。他其实想再来,特别想,但他怕露馅。第一盘靠野路子赢了,第二盘老郑回过神来,他就只剩下被收割的份。商务谈判里这叫“拿了首单别恋战”。

“下次什么时候来?”

“周末吧,带儿子。”

“你儿子会下?”

“区级第三名。”陈砚秋尽量让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炫耀。

老郑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你回去好好学,下周末别带儿子来打我这张老脸。”

周围又笑了。陈砚秋起身,裤腿被木凳腿刮了一下。他走到门口时,感觉背后有人跟上来。

“等一下。”

是刚才鼓掌的女人。她站在他身后两步远,手插在黑色阔腿裤的口袋里,肩上挂着一个深蓝色的帆布袋子,上面印着某款输入法的logo,已经洗得发白。

“你刚才那步送车,复盘过吗?”她问。

“没有。”陈砚秋说,“我连复盘是什么意思都不太确定。”

“就是重走一遍棋局。”她看着陈砚秋抓棋子的手,目光低下来,像质检员在看样本,“你的握子方式不正确,这样不好发力。食指和中指夹住棋子底部,用指腹,不要用指尖掐着,换谁敢跟你下。”说着她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夹棋的动作。食指和中指笔直,形成一个稳定的直角,小指微微翘起——这是个过于标准的姿势。

陈砚秋跟着学了学,像在学怎么用筷子夹黄豆。

“你教棋的?”陈砚秋问。

“不是。”她把手收回兜里,“自由职业。”

“那你怎么知道这种……握子什么的。”

“下多了自然知道。”她朝门口歪了歪头,“走了。下次来记着,先把那个开局的卡片从手机壳里拿出来。”

她转身走向门口,旧空调的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微微翘起。陈砚秋站在原地,手里像还残留着那个握棋姿势的形状。他张了张嘴想问名字,但人已经出了门,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发出轻轻一声响。

“这姐姐谁?”他转头问老郑。

老郑正把棋盘上最后几个子收进木盒,头也不抬:“没见过。这两周偶尔来,坐角落,不跟人下,就自己摆棋。”

“会不会是什么……专业队的?”

老郑终于抬起头,认真地看了陈砚秋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微微发黑的门牙:“你赢了我一盘,就开始关心人家是不是专业的?先管好你自己。”

陈砚秋不再问。他走出棋馆,夏天的傍晚像一块热毛巾盖在脸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是小树发来的消息:“你下班了吗?我今晚没社团。”

陈砚秋盯着屏幕上的字,拇指在那个绿色输入框上方犹豫了一秒,然后打字——

“刚路过一个棋馆,改天带你来看看。”

他发出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今晚吃完饭,你教我那个握棋子的姿势。”

发送。然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往地铁站走。背后棋馆的灯在暮色里亮成一种浑浊的金色,旧空调外机滴着水,在路面上慢慢洇出一小块深色。陈砚秋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靠。”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指间还捏着棋馆门口的宣传单,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星落棋馆,每周六下午两点,国际象棋交流活动。他攥了攥那张纸,没舍得扔,折成四折塞进了后裤袋。

这天晚上,陈砚秋第一次没有在客厅沙发上刷够三小时手机。他的屏幕使用时间统计显示,当日只有一小时零四分钟。但他没去改那个三小时的目标,因为小树正坐在茶几对面,用他那种平静到让人心里发毛的语气说:“爸爸,握子姿势不对的人,一般是输得最快的那批。”

“你就不能夸我一下?我今天赢了一个棋馆老头。”

“你先赢了区级第三名再说。”

陈砚秋拿起一枚白兵,按照苏蔓教的方式重新夹好。他忽然觉得,这个姿势确实顺了很多。棋子从指腹落下,带着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重量。

窗外,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陈砚秋没接话。他盯着棋盘上那枚刚被自己放回原位的白兵,忽然发现茶几对面的小树已经不再看他,而是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什么。屏幕蓝光映在男孩脸上,显得那两条压低的眉毛更淡了。

“你在查什么?”

“查星落棋馆。”小树头也不抬,“看看是不是骗老年人办卡的地方。”

“我才四十。”

“四十岁零三个月。”小树把手机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个地图软件的搜索结果,星落棋馆,评分4.7,下面三条评论,两条说“老板人好”,一条说“空调冷气足”。小树拇指往下滑了一下,“没有说骗钱。”

“你还挺严谨。”

“妈妈说你容易被免费体验骗进去,然后买一堆没用的东西。”

陈砚秋把白兵往棋盘上一拍:“那是我以前买过一箱净水器滤芯,那是家里需要。”

“滤芯过期三年了。”

陈砚秋张了张嘴,最后选择闭嘴。他发现小树在手机上点了个“收藏”,然后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重新看向他。男孩的眼神像在检查作业。

“你刚才说赢了棋馆老头。怎么赢的?”

“就……下着下着就赢了。”陈砚秋比划了一下,“我弃了个车,然后他用象吃,我后马配合,将死了。”

小树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个表情陈砚秋认得,是他在算棋时才会有的样子,像在脑子里飞速翻页。过了几秒,小树说:“你弃子的时候,算到几步?”

“没算。就感觉他肯定会吃。”

“感觉。”小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像质疑,更像在记录一个数据点。

陈砚秋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一句判词。他忍不住问:“这算好还是不好?”

“算不稳定。”小树把棋盘上的子重新摆回初始位置,动作很快,黑子白子在他手里像被磁铁吸过去一样整齐。“但区级比赛里,不稳定的人有时候比稳定的人更麻烦,因为没法准备。”

陈砚秋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句话不像是在说棋。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小树已经把白王后往前推了两格,说:“你执白,我让你先走。让我看看你的感觉。”

“现在?”

“你不是说今晚让我教握棋姿势吗?握完就下。”小树把黑棋那侧转向自己,坐直了身体,两只脚悬在沙发边,脚后跟轻轻碰着沙发底座。“还是你想继续刷手机?”

陈砚秋看着儿子脸上那种平静的挑衅,忽然笑了一声。他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棋盘边缘那盏落地灯的光。“行。输了别哭。”

“区级第三名不哭。”小树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砚秋拿起王前兵,往前推两格。小树几乎是同一时间动了黑兵,回应得毫不犹豫。前三手还像模像样,陈砚秋脑子里全是小树之前在白板上画过的几个箭头——中心、出子、王安全。可等到第五手,他忽然忘了该走哪个马,手指在棋盘上方犹豫了一下,然后选了个看起来顺眼的位置。

小树没说话,只是用黑象轻轻推到了中路。

陈砚秋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从棋盘对面压过来。那孩子下棋的时候完全不看他的脸,只盯着棋盘,像在阅读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书。每一步都很快,但每步都快得让陈砚秋心里发慌。他试图回忆小树教过的“开局三原则”,可越回忆越乱,脑子里像同时开了十几个网页,哪个都在闪,哪个都关不掉。

第八手,陈砚秋又走错一步。小树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确定?”

陈砚秋低头看棋盘。他刚才把马跳到了边上,那里看起来能威胁到黑方,但实际上漏了整个中路的防线。他嘴硬:“确定。”

小树没再问。接下来三步,陈砚秋眼睁睁看着黑棋像一把慢慢合拢的钳子,把他的白兵一个接一个吃掉。他试图反击,用后去追黑象,结果被小树轻轻松松用马一垫,反而把后逼进了角落。

“你太在意那个象了。”小树说。

陈砚秋一愣:“什么?”

“你刚才三步都是为了追我的象。象不是重点。”

陈砚秋盯着棋盘,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今天下午在棋馆里那盘棋的记忆里。老郑也是,总在保护他的象。每次他的象受到威胁,老郑都会优先动象,哪怕有更好的选择。陈砚秋当时就是抓住了这一点,才敢弃车设套。

他抬起头,看向小树:“你发现了?”

“你自己下的棋,你自己没发现?”小树把黑后往前推了一格,将住了陈砚秋的白王。“将军。你现在有三种应法,但只有一种能多撑两步。”

陈砚秋没去看王。他脑子里正在飞速回放今天下午那盘棋的每一个转折点。老郑的象、老郑的象、还是老郑的象。那个老头对双象有一种近乎迷信的保护欲,每次象被攻击,他的手指都会先一步摸向象的底座,好像那两颗木头比王还重要。陈砚秋当时只是凭着直觉抓住了这个破绽,但被小树这么一点,他才意识到,那是一种可以复制的思维惯性。

“爸爸,该你走了。”

陈砚秋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棋盘,三种应法,他一种都看不出来。他随便走了一步,小树叹了口气,用马将死了他。

“你输了。”小树说,“下得很乱,但中间有一个想法是对的。”

“哪个?”

“你自己想。”

陈砚秋看着棋盘上被将死的白王,忽然觉得这个局面像极了他自己。四十岁,被生活将了一军,却不知道该怎么应。他伸手把白王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棋子很轻,但那个握法让他觉得稳。

“再来一盘。”他说。

小树歪了歪头:“你确定?你第一盘漏洞百出。”

“漏洞百出也是我下的棋。再来。”

小树没再说什么,重新摆棋。这一次陈砚秋没有急着动。他先深呼吸了一下,然后按照小树之前教过的,从中心开始。他不再试图去记每一步该走什么,而是看着棋盘,像看一张地图,找那些看起来“不对劲”的地方。

第二盘他多撑了十二手。第三盘,他第一次吃掉了小树一个马。

“你的直觉比你的记性好。”小树在第三盘结束后说,“你记不住开局,但你能感觉到什么时候该弃子。”

“这算天赋吗?”

“算野路子。”小树把棋子收进盒子,“野路子遇到不会防的人,能赢。遇到会防的人,就输得很难看。”

陈砚秋笑了一下:“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像你妈?”

“妈妈让我转告你,明天记得给净水器换滤芯。”

“……”陈砚秋觉得自己今晚被将死的次数比棋盘上还多。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后背的骨头发出几声脆响。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连成一片,客厅里只亮着那盏落地灯,把父子俩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个对弈的人。

“我明天下午想去那个棋馆看看。”陈砚秋说,“周六有交流活动。”

小树抬头看他:“你想去?”

“去看看。你不是都收藏了吗?”

小树低下头,把最后一枚黑王放进盒子,盖好盖子。“我跟你一起去。”

陈砚秋愣了一下:“你明天不是有社团?”

“社团是上午。下午没事。”小树把棋盘收进帆布袋,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重要的东西。“我去看看你说的那个老头。”

“你怕我被人骗?”

“我看看你的野路子在外面是什么水平。”小树站起来,拎着帆布袋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回头,“爸爸,今天你赢的那个老头,他的象真的那么重要吗?”

陈砚秋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捏着那枚白王。他想了想,说:“他太喜欢自己的象了。喜欢到忘了王。”

小树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什么。然后他进了房间,门轻轻关上。

陈砚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低头看手里的白王。他忽然想起来,这枚棋子是小树五岁那年买的,棋盘边缘都磨白了,但这颗白王上面的十字还完好无损。他把它放回棋盘中央,然后走到沙发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来,上面还停着他和小树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发的“今晚吃完饭,你教我那个握棋子的姿势”。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点开了一个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慢慢打了几个字:国际象棋 象的弱点。

夜已经深了。屏幕的蓝光照在他脸上,松弛的皮肤在光线下显出一种不常有的专注。他一条一条点开那些网页,像在补一门迟到了很多年的课。

第二天下午,陈砚秋难得没赖在沙发上。他换了件干净T恤,小树已经背着帆布袋等在门口。两人坐了两站公交,到商场二楼,棋馆的玻璃门半开着,门边贴着一张A4纸,写着“周六国际象棋交流活动”。

小树先进去,跟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打招呼。陈砚秋站在门口,忽然有点后悔——棋馆比他想象的小,几张折叠桌,几盏白炽灯,棋钟的声音细碎地响。靠角落的位置,一个穿灰衬衫的老头正独自摆棋,耳朵上夹着半根铅笔。

“那是老郑。”小树走过来,压低声音,“棋馆常客,业余高手。今天应该能碰见他。”

陈砚秋还没说话,老郑已经抬头,朝他招招手:“新面孔?来一盘。”

他看了看小树。小树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点考校的意思。陈砚秋吸了口气,坐到老郑对面。老郑摆棋飞快,黑白棋子啪嗒落位。陈砚秋努力回忆昨晚小树画在白板上的开局,但第一步就下得犹豫,兵推得软绵绵。

老郑笑了一下,没说话,中心兵直接压上。

接下来陈砚秋漏洞百出。一个兵白送,马被牵制,王车易位也忘了。老郑下得随意,几乎不用想,每步都很快。边下边摇头:“你儿子说你刚学,我看不像——像没学过。”

陈砚秋脸有点热。他没作声,盯着棋盘,想找机会。

但有一件事他慢慢看出来了。每次他的棋子威胁到老郑的象,老郑都会明显慢下来,甚至花一手去保,哪怕放弃眼前的攻势。第一次,陈砚秋用一个兵去顶他的象,老郑没有继续追杀陈砚秋的后,反而把象退回安全格。第二次,陈砚秋跳马踩象,老郑直接兑掉马,也不肯让那只象被牵制。

陈砚秋想起昨晚搜的那些网页,又想起小树的话:“他太喜欢自己的象了。喜欢到忘了王。”

他低头看局面,自己已经劣势了。老郑的棋子压过中线,下一步很可能要捉死他的后。陈砚秋忽然把车往前推,推到老郑象的嘴边。

一个明晃晃的弃子。

老郑眼睛一亮,几乎没怎么想,用那只宝贝象一口吃掉车。陈砚秋等的就是这一下。后到边线,马跳进g5,老郑的王周围全被自己的兵堵住,后马配合,绝杀。

老郑的手还按在吃车的象上,没动。

棋馆里安静了半秒,然后有人低声说:“漂亮。”小树站在陈砚秋背后,没说话,但陈砚秋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老郑盯着棋盘,沉默了很久。

“你不是新手,”他抬起头,把象慢慢放回原位,“你只是不会下棋。”

陈砚秋心跳得很快。他发现这句话从老郑嘴里说出来,竟然比当年拿下广告提案还顺耳。他咧了一下嘴,没笑出声。

“我能看看你刚才那步弃车吗?”

声音是从棋馆最里面靠窗的角落传来的。陈砚秋转头,才注意到那里还坐着一个人。年轻女人,浅蓝色衬衫,头发低低扎在脑后。她本来一个人在摆棋,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围观的人群边。

苏蔓指了指棋盘:“你刚才那个弃车,时机很怪,但很准。”

“我乱下的。”陈砚秋说。

“乱下不会故意送车。”苏蔓笑了一下,语气平静,“我叫苏蔓,自由职业者,常来这儿。”

小树忽然问:“你是教棋的吗?”

苏蔓顿了顿,摇头:“不算。以前学过一点,偶尔教朋友。”

陈砚秋顺着她刚才坐的方向看了一眼。靠窗那张小桌上摆着一个残局,黑白子停在半空中,他扫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那个构图,正像是小树白板上画过的“象的弱点”示意图。他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能和你下一盘吗?”苏蔓问。

小树看看陈砚秋,又看看苏蔓,眉毛微微压低,像在计算什么。

陈砚秋没立刻回答。他低头看棋盘上被自己野路子杀死的残局,阳光从小窗斜进来,把黑白格照得发亮。他第一次觉得,原来赢棋的感觉,比拿下广告提案还爽。

他坐下来,把棋子重新摆好,抬头对苏蔓说:“来。”

小树没走,就站在他身后。棋钟重新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