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棋馆常客
星落棋馆的门铃叮咚一声响。
陈砚秋推门进去的时候,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瞬——不是因为门重,是因为里面七八双眼睛同时抬起来看他。
上周在这里赢过一盘棋。但那盘棋的赢法他自己都说不清楚——野路子、直觉、运气,随便挑个词都行。反正不是实力。
今天不一样。今天他在家里用小树那块折叠白板背了三个小时的开局定式——意大利开局的三步走法、西西里防御的黑方反击路线、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后翼弃兵”。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无数遍,出门前还在玄关对着鞋柜默念了一遍:后翼弃兵就是白方把c4兵送出去抢中心。
结果推开门看见这么多张脸,全忘干净了。
“哟。”
靠窗第二张桌子的位置传来一个声音。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从棋盘上抬起头,嘴角往一边歪了歪——那种歪法很精准,像用尺子量过,刚好够让“不屑”这个词成立,又不至于歪到让人觉得他在认真生气。
“又来一位送分的。”
棋馆里的空气顿了一拍。
不是安静——棋子还在响,吧台后面咖啡机还在嘶嘶冒蒸汽,空调出风口那片塑料条还在啪嗒啪嗒打节奏。但某种东西变了。像办公室里有人说了句不该说的话之后那零点几秒,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格。
陈砚秋认识这张脸。上周他来第二次的时候,这人就坐在同样的位置,用同样的角度歪嘴,当时他没在意——自己确实是新手,被人看轻也正常。但今天这句“又来一位送分的”,音量明显调高了几个分贝,像是专门说给全场听的。
他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关节因为用力泛了点白。
然后他松开把手,顺手把门带上——动作很轻,铰链没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
“送分也是技术活,”他把帆布袋往肩上一甩,朝靠窗的方向走了两步,“我专门练过。”
旁边穿格子衬衫的中年人先笑了出来。不是大笑,是那种鼻子出气的闷笑,带着点意外的味道——好像没想到这个四十多岁的新手会接茬。
接着第二个人笑了。然后第三个人也笑了,一边笑一边摇头,把手里那枚白兵往棋盘上轻轻一丢——棋子滚了两圈停在e4格上,像个随口补上的标点符号。
眼镜刘没笑。他把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睛。“练过?”他说,“行啊,那等会儿领教一下你练到什么程度。”
说完低头继续看自己的棋盘,手指夹着一枚黑马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哒、哒——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计时。
陈砚秋没再回话。他扫了一圈大厅,发现上次和老郑下棋那张角落桌子空着,但旁边几桌都坐了人: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摆西西里防御的开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在看一本棋谱杂志,封面上印着“2024全国业余联赛精彩对局”;还有个穿工装的大叔端着保温杯盯着棋盘发呆,十五秒过去了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那是老郑。”格子衬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低声说,“退休前在体校教数学的。”
陈砚秋这才注意到角落那张桌子其实不是空的——老郑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棋盘但不是在对弈。他一个人摆残局,黑白双方各剩四五个子儿的样子,手指悬在一枚黑象上方迟迟不落。
“他每次来都这样,”格子衬衫继续说,“自己跟自己下,能下一整个下午。”
陈砚秋把帆布袋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开始观战——不是观老郑的残局而是观他对面那桌两个大学生的对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至少看看年轻人怎么下说不定能偷学两招结果看了不到五分钟就发现其中一个戴棒球帽的小伙子犯了个低级的错误他的白后压得太深周围三个黑子在收缩再过两步就要被憋死在里面连退路都没有——
“马f6。”
说话的是老郑。他头都没抬眼睛还是盯着自己的残局但那句话精准地砸在年轻人那桌上像块石头扔进水里
棒球帽愣了一下低头看棋盘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两步突然倒吸一口凉气
“还真是”
对面的对手翻了个白眼“你不是说你能算七步吗怎
“马f6。”
老郑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面那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愣住——棒球帽底下的眉毛皱成一团,手指悬在棋盘上方三厘米处僵了整整四秒,然后缩回去重新盯着局面看。
陈砚秋也愣住了。他刚才在心里默推的就是这步——白后压得太深,周围三个黑子在收缩,唯一能喘口气的就是把马跳出去,至少能多撑三步。但他没说出来,因为他不确定自己想的对不对,或者说,他还不习惯在这种场合开口。
老郑说完那步棋就没再吭声,继续低头摆弄自己的残局——黑象还悬在半空,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吃掉那个看似孤立的白兵。
棒球帽的大学生在三十秒后认输了。他伸手把自己的王推倒,金属棋子碰到木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谢了,老郑。”他说,语气里没有不服气,只有一种被降维打击后的坦然。
“别谢我,”老郑抬起下巴朝陈砚秋的方向点了点,“他也看出来了。”
棒球帽转头看陈砚秋——一个穿黑色T恤、坐在角落椅子上、手里还攥着帆布袋带子的中年男人。他的表情写满了“这人谁啊”。
陈砚秋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摊了摊手:“我就是个新手。”
“新手能看出来马f6?”老郑终于把那枚黑象落在棋盘上,啪嗒一声,“你刚才盯着那盘棋看了多久?”
“五六分钟吧。”
“五六分钟。”老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抬头看陈砚秋——眼睛不大,但眼神像数学老师批卷子时发现了一个意外的正确答案,“你上次说你刚开始学?”
“上个月才认真学。”陈砚秋说,“之前只知道规则。”
旁边那个穿工装的大叔放下保温杯,终于眨了十五秒来的第一次眼皮。“上个月?”他说,“我学了三年都看不出来那种局面。”
格子衬衫从另一桌探过头来:“老郑,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不是徒弟,”老郑说,“上周才第一次来。”
“那你怎么——”
“我说了,”老郑打断他,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他不是新手,他只是不会下棋。”
这句话上次听过一次。但这次是当着五六个人的面说的。
陈砚秋感觉后颈有点发热。不是被夸的那种热——是那种你在公司年会上被领导点名表扬但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的热。他把帆布袋的带子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松开,然后站起来走到老郑那桌对面坐下。
“我能看看这盘吗?”他指了指老郑面前那个只剩几个子的残局。
老郑的手掌盖住棋盘边缘。“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还看不懂。”老郑说这话时语气和刚才说“马f6”一模一样——不是在嘲讽,是真的觉得你现在看不懂。
陈砚秋盯着那只盖在棋盘边缘的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食指侧面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子。退休前在体校教数学的,格子衬衫说过。
“那我什么时候能看懂?”
“等你输够五十盘。”
“——”
“不是跟我下,”老郑把手从棋盘上移开,但顺手把棋盘合上了——折叠棋盘啪地一声合拢,黑白棋子撞在里面发出哗啦啦的响,“跟所有人下。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下法,你每输一次就能学到一种新的输法。攒够五十种再来找我。”
棒球帽的大学生已经收拾好背包准备走了。经过陈砚秋身边时停了一下:“老郑从不主动教人。”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然后推门出去——门铃叮咚一声之后又安静下来。
从不主动教人。
陈砚秋转头看老郑。后者已经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眼睛眯起来看着窗外——下午四点的阳光穿过玻璃门在地板上切出一个斜长的亮块,灰尘在光柱里缓慢翻滚。
“那我下次什么时候来?”陈砚秋问。
“周三晚上我都在。”老郑放下保温杯,“你要是真想来学就别带手机。专心看棋。”
周三晚上。今天是周五。
陈砚秋在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下周三个工作日都有广告提案要改,周三大概率要加班到八点以后。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行。”
吧台那边传来咖啡机的蒸汽声——嘶嘶的白噪音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停了。陈砚秋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棋馆老板正背对着大厅擦拭咖啡机的不锈钢喷头,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利落的结,马尾辫垂在肩胛骨之间随着擦拭的动作轻微晃动。
她刚才在听吗?可能没有。也可能有。
棋馆里的声音又开始多起来:棋子落盘的清脆撞击、翻杂志的纸张摩擦、工装大叔拧保温杯盖子的金属摩擦声、两个大学生小声争论西西里防御变例的低语。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种温和的底噪——不是安静但不吵人。
眼镜刘从门口走进来时带进来一股外面的热风。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蓝色polo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扫了一圈大厅最后落在陈砚秋身上。
“哟又来一位送分的。”他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三四桌人听见嘴角歪出一个弧度不是嘲讽是那种看见新人时的习惯性调侃就像老兵看见刚入伍的新兵蛋子非要找个由头怼两句才能确认对方是不是值得搭话的那种人一样不过这次多加了一句:“上周赢了一盘就觉得自己行了?”
两个大学生停下手里的棋局抬头看过来工装大叔拧保温杯的动作也停了半拍空气里突然多了一层薄薄的安静只有头顶吊扇继续吱呀吱呀转着叶子影子在天花板上画圈圈圈圈圈——
陈砚秋感觉到手指在帆布袋提手上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他抬起头看着眼镜刘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想起自己在广告公司提案时经常遇到的一种客户:先贬低你的方案让你自乱阵脚如果你怂了他就赢了如果你急了你也输了唯一解法是把贬低变成台阶然后顺着台阶走上去。
“送分也是技术活。”他说故意停顿了半秒让眼镜刘的眉毛挑起来一个疑问的角度,“我专门练过您要不要验收一下成果?”
旁边工装大叔先笑出声来噗嗤一声保温杯差点没拿稳两个大学生也跟着笑起来其中一个戴棒球帽的那个——不对棒球帽已经走了是另一个戴黑框眼镜的把一枚黑兵在指尖转了两圈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格子衬衫从旁边那桌探过来拍了拍眼镜刘的肩膀:“老刘你碰上对手了人家专门练过送分你这不收都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眼镜刘的表情变化很微妙:先是嘴角那个弧度僵住然后眼角抽了一下最后整个表情松下来变成一种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的神色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抬手扶了扶眼镜框镜片后面的眼神已经不是审视了而是有点意外的那种:“行那你坐下让我看看你这‘技术活’练到什么程度了。”
说完他拉开椅子坐到陈砚秋对面开始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