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
甲方乙方
马克笔在“目标受众画像”下面划出第三道没墨的白印时,陈砚秋终于放弃。他把笔帽扣回去的动作带着点泄愤的意思——塑料壳磕出咔哒一声脆响。
“又没水了。”他对着白板自言自语,“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支。”
会议室里只有投影仪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桌上摊着半杯凉透的美式咖啡,液面结了一层油膜。陈砚秋退后两步看自己画的提案结构图——左上角“市场痛点”用红笔圈了三层,右下角“执行排期”写了划掉写了划掉,最终版本是第四遍。
昨晚林晚照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
“你下棋的方式,很有意思。”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捏着抹布,吧台灯光打在锁骨位置。陈砚秋当时没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怎么接。他的下棋方式有什么特别的?一个刚学会王车易位的新手,跟老郑下棋还被让了马,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手弃子诱杀——但那是跟老郑下的,林晚照又没看见。
除非她看见的是别的什么。
陈砚秋从裤兜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手指已经自动滑进相册——昨晚在棋馆拍的棋谱截图还排在最前面。黑底白子的残局画面占据整个屏幕,右上角时间戳显示23:47。
那是老郑走后他自己摆的一盘。西西里防御的开局变体,白方第十六手没有按谱走d4,而是走了个看起来像失误的Nf3——结果黑方贪吃中心兵,七步后被闷杀。
陈砚秋放大图片看左下角自己用备忘录标注的红字:“诱饵。对方贪=死。”
他嘴角动了一下。
“陈哥——陈哥!”
老赵推门进来的力度让门把手撞上墙面。四十出头的媒介经理举着手机,屏幕上微信群聊的红点密集得像一串糖葫芦。
“客户到了。”老赵压低声音,但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这次甲方派了个美女产品经理——我刚刚在前台瞄了一眼,西装是墨绿色的,那个剪裁我跟你说,绝对不是商场货。”
“你的媒介投放策略要是也有这种观察力,”陈砚秋把手机锁屏塞回裤兜,“咱们上季度的转化率不至于被老孙在会上念了三遍。”
“得了吧你。”老赵扯了扯领带结,“刚才盯着手机傻笑什么呢?别跟我说你在看方案——你看方案的表情不是这样的。”
“那我是什么表情?”
“像刷到前女友朋友圈但发现她胖了十斤。”
陈砚秋拿起桌上的咖啡杯想喝一口,发现凉透了又放下。“我在看棋谱。”
“棋谱?”老赵眉毛挑高,“国际象棋那种?”
“不然呢?五子棋?”
“不是,”老赵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你什么时候开始下棋了?上周团建你还说你这辈子最复杂的脑力活动是算外卖满减。”
陈砚秋抽出投影仪遥控器对准天花板。“我儿子教的。”
“小树?”
“我就一个儿子。”
“等等等等,”老赵举起手掌做了个暂停手势,“你说的是那个把你手机使用时间截图发家庭群的小树?那个说你‘以前会很多东西现在只会刷手机’的小树?”
遥控器红外线对准投影仪的开关键按了两下没反应。“你记性这么好怎么记不住媒介排期的截止日?”
“因为截止日不会让我社死。”老赵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打量结构图,“所以你现在学国际象棋是为了证明给你儿子看你还没废?”
陈砚秋的手指在遥控器按键上停住。
“我没说我在学。”
“你刚才说你在看棋谱。”
“看棋谱不等于在学。”
“这什么逻辑?”老赵转过身,“你看菜谱不等于在做饭?看导航不等于在开车?”
投影仪终于亮了,蓝色待机画面打在幕布上。陈砚秋盯着那片蓝光看了三秒,然后把遥控器搁在桌上。“小树拿区级第三名那次比赛,我去看了。”
“然后?”
“然后我发现他下棋的时候不像个十二岁的小孩。”陈砚秋拉开会议桌抽屉翻备用马克笔,“他坐在棋盘前面眉毛会压低,嘴唇抿成一条线——跟他妈一模一样。”
抽屉里只有一支红色的,笔帽裂了口子。
“所以你是被儿子的认真脸刺激到了?”
“我是被自己刺激到了。”陈砚秋把红色马克笔丢回抽屉,“他上台领奖的时候我在观众席刷手机看短视频——内容是一个男的用挖掘机开啤酒瓶。”
老赵沉默了两秒。“那个视频我看过,技术含量其实不低——”
会议室门被推开。
前台小林的脑袋探进来:“陈总监,客户上楼了。”
陈砚秋站起来拉了拉黑色T恤的下摆——今天早上出门太急忘了换衬衫,只能从车里翻出这件备用的。黑色至少不显汗渍,这是他在广告圈混了十五年总结出的生存智慧。
老赵迅速把桌上散落的A4纸拢成一叠。“来了几个人?”
“三个。”小林压低声音,“产品经理、品牌总监、还有一个助理。”
“产品经理是不是穿墨绿色西装?”
小林点头的瞬间老赵朝陈砚秋比了个大拇指。
走廊方向传来电梯到达的提示音——那种机械化的叮咚声在写字楼里每天响几百次,但这一次陈砚秋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半拍。
不是因为老赵说的“美女产品经理”。
是因为走在最前面那个人——墨绿色西装、低马尾一丝不苟、右手腕一块男款机械表——昨晚坐在星落棋馆靠窗的位置执白子走e4开局问他“你觉得西西里防御的精髓是什么”。
周棠。
她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门口时停顿了零点几秒。
然后移开了。
像扫描一件无关紧要的办公设备。
陈砚秋握着马克笔的手僵在半空中。笔帽刚才扣得太紧现在拔不下来——拇指和食指用力到指节泛白,塑料壳发出细微的嘎吱声。
“欢迎欢迎——”老赵已经迎上去递名片了,“我是媒介部赵明辉,这位是我们创意总监陈——”
“陈总监。”周棠伸出手,语气和握手的力度一样精准克制,“周棠,产品经理。”
她的掌心干燥温热。握完手后立刻松开退回到社交安全距离——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一百遍。
跟在她身后的品牌总监是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姓孙,握手时自我介绍的语气带着国企出身的谨慎:“孙国栋,品牌部负责人。”助理小孟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抱着文件夹微微鞠了一躬没说话。
“各位请坐。”陈砚秋指会议桌靠窗的一侧,“咖啡还是茶?”
“不用麻烦。”孙国栋拉开椅子坐下时先用手试了试椅子是否稳固,“咱们直接开始吧,下午还有一场供应商评审。”
周棠坐在孙国栋旁边。她翻开笔记本电脑的动作和陈砚秋记忆中翻开棋盘的动作重叠在一起——同样的手指弧度,同样的手腕角度。
只是指尖没有棋子。
她在敲键盘输入密码。
投影仪光束穿过空气中悬浮的灰尘投射在白幕上时,陈砚秋站起来走到幕布旁边。他的手指指向第二象限的市场数据图表,开口第一句话声音比自己预期的高了半度:“各位下午好,今天汇报的是Q4新品上市的整合营销方案。核心策略围绕三个关键词——”
手机震了一下。
裤兜里的震动频率是微信消息——群聊那种连续短震模式,不是私聊的单次长震。
他没理会。手指在幕布上敲了敲数据峰值,继续说下去:“精准触达、场景化内容、数据驱动的效果闭环——”
又震了一下。
陈砚秋用余光扫过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屏幕亮着通知。
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连成一片密集得像蜂鸣器。老赵在旁边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然后猛地抬头看向陈砚秋——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的群聊炸了,但我不敢打断你,因为甲方在场。
陈砚秋用余光扫过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横幅堆叠成一串看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最后一条弹出来的是:
[星落棋馆群·眼镜刘:@所有人 昨晚谁跟老郑下的那盘西西里——
屏幕自动熄灭变黑,他没来得及看完后半句。手指继续指向幕布上的数据图表,嘴里继续讲转化率和用户留存,心里却有一小块地方开始计算:眼镜刘在群里@所有人提昨晚的棋局,他想干什么?
“精准触达的核心在于用户画像的分层——”陈砚秋的手指在幕布上划出第四象限的数据曲线时,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连续六下短震,间隔均匀得像摩斯密码。
老赵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陈砚秋没低头,继续讲:“基于A/B测试的结果,我们在信息流广告的点击率上提升了23%——”
坐在长桌对面的孙国栋突然抬起手打断:“陈总监,稍等。”
投影仪散热口吹出的热风裹着焦糊味扫过陈砚秋的侧脸。孙国栋偏头看向身旁的周棠,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周棠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然后抬起头——
目光越过屏幕上沿,落在陈砚秋身上。
和昨晚在棋馆里看他走出第二步时的眼神一模一样:审视,评估,等待他自己发现漏洞。
“你们的用户留存数据,”周棠开口了,声音比在棋馆时低了半度,语速快了三分之一,“第七日留存率从41%掉到29%,但方案里只分析了前三天。”
她翻动纸质提案文件的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昨晚执白子时也是这双手,中指第一关节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
陈砚秋的右手下意识摸向桌上的咖啡杯,指尖碰到杯沿时顿了一下。
她在考我。
不是甲方考乙方那种考法——是棋手考对手那种。给你一个看似简单的问题,看你能否看出背后藏着三层陷阱。
“第七日的流失集中在18-24岁年龄段,”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刚才稳了,“这部分用户在第三天完成首单优惠后,第七日面临的是原价转化——我们方案里把价格敏感型用户的分层运营放在了第二阶段的场景化内容模块。”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用了“我们”而不是“贵司”。
周棠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把文件翻回第三页,食指在某一行数据下方轻轻划过:“所以你们的‘精准触达’策略是先用低价引流,再用内容做留存——但18到24岁用户的内容消费时长中位数是多少?”
“4.7分钟。”
“4.7分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像在棋盘上重复对手的着法,“你的场景化内容模块里单条视频时长是——”
陈砚秋截断她的话:“90秒到3分钟不等。”
截断得太快了。老赵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别跟甲方顶嘴。
但周棠没有皱眉也没有合上文件。她把身体往椅背靠了两寸,左手食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和昨晚在棋馆里等他走出那步西西里防御时的动作一样。
她在等他自己发现那个漏洞。
陈砚秋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数据图表看了三秒。
4.7分钟的中位数消费时长。90秒到3分钟的内容时长区间。这两个数字叠在一起意味着——
“内容过短。”他说出口的同时手指在裤兜外侧攥紧,“用户刷完三条视频还不到9分钟,剩下的4个小时51分钟他们在干什么——我们的方案没回答这个问题。”
投影仪的光柱穿过空气中悬浮的灰尘颗粒照在他袖口上,那里有一小块马克笔墨点,甩笔时溅上去的。
周棠把文件夹合上了。
不是用力拍合那种甲方表达不满的方式——是指尖抵住封面边缘轻轻按下去,发出纸张摩擦的细碎声响。
“孙总,”她偏头看向孙国栋,“我这边没有其他问题了。”
孙国栋点点头正要说什么,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穿深蓝色衬衫的男人——四十出头,胸前挂着和周棠同款不同色的工牌——快步走进会议室。他扫了一眼座位排列,目光在投影幕布上停了一秒,然后走到周棠身边弯腰耳语了几句。
周棠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右手食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一下——这次只有一下,力度比刚才重了三分。
“稍等。”她对来人说完,站起身跟着那个男人走出会议室。玻璃门关上之前,透过磨砂玻璃能看见两人站在走廊里交谈。男人的手势很快,语速也快。周棠只是听,偶尔点头,一次都没开口。
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是他们公司市场部的孙国栋——上周对接需求的时候态度可横了。听说之前在乙方待过,后来跳槽到甲方专门负责砍预算。”
陈砚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凉的酸味在舌根炸开。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时注意到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微信私聊消息。
他划开屏幕,“星落棋馆群”的红色角标已经攒到七十几条未读。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点进去就得把昨晚那盘棋复盘一遍;不点进去这群人能从开局聊到残局骂完再聊回来。
要了最新的监测报告,塞进方案里作为备用页,今天早上才在公司打印机上打出来——墨粉不够所以颜色有点淡。
也行吧。
他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会议桌上。
走一步看一步。
[星落棋馆群·眼镜刘:@陈砚秋 昨晚你跟老郑下的那盘西西里开局第三步兵链推进时你没看到他的Zugzwang陷阱吧?]
Zugzwang逼走之着国际象棋术语指轮到走棋的一方无论走哪步都会让局势恶化
眼镜刘上周在棋馆第一次见到陈砚秋时说的话突然涌上来——“中年新手最大的问题不是算不准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陷阱等发现了已经没路可退那时候你每走一步都在帮对手赢”
当时老郑在旁边打圆场说眼镜刘你少说两句人家才刚学结果眼镜刘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镜片反射着棋馆顶灯的白光笑了一声:“刚学?刚学就敢跟老郑下西西里防御?这叫不知天高地厚”
那局棋最后是平局老郑主动提和的理由是“再下下去没意思”但眼镜刘在旁观席上一直摇头说老郑你放水放得也太明显了
手机屏幕又亮了:
[眼镜刘:你那个第三步如果换成c3而不是直接d4至少能多撑十五步]
[眼镜刘:不过也无所谓反正周末苏蔓要来棋馆到时候让她看看你那盘棋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逼走之着]
苏蔓这个名字让陈砚秋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上周老郑提过这个人——“省队退役的女棋手拿过全国青少年组亚军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不下了现在偶尔来棋馆坐坐只跟高手对弈你这种水平她连棋盘都不会碰”
走廊里的交谈声停了
玻璃门推开周棠走回来坐下翻开文件的速度比刚才慢了半拍她看了一眼笔记本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然后抬起头:“陈总监关于第二阶段的预算分配比例我想听一下你们的调整逻辑”
声音恢复了甲方的标准语调平稳客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但她放在文件边缘的左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不是催促是提醒
就像昨晚在棋馆他走出那步冒进的兵链推进时她用食指敲棋盘边缘的动作一模一样
这次不是群聊那种密集的短震模式——是私聊,单次长震,震完停了两秒,又震一下。
陈砚秋没动。
老赵在旁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极低:“陈哥,你手机——”
“我知道。”
但他还是没掏出来看。周棠刚才走出去接电话之前那个敲桌面的动作还卡在他脑子里——食指第二关节落在文件边缘,力度比昨晚在棋馆重三分,节奏却一模一样。昨晚她敲棋盘是在他走出那步冒进的兵链推进之后,当时她说的是“你这步棋太急”。刚才她敲桌面是在他说完预算调整逻辑之后,说的是“我想听一下你们的调整逻辑”。
两句话听起来完全没关系。
但敲击的节奏是一样的。两下,间隔半秒,不轻不重。
陈砚秋端起咖啡杯又喝了一口。凉的,酸味比刚才更冲,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时注意到杯底在托盘上磕出一声轻响——手指不太稳。
老赵往他这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肩膀:“那个小孟,就是刚才进来耳语的那个,”老赵的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上周我们对接需求的时候他提了七个修改意见,七个。每一个都是冲着砍预算去的。”
“正常。”
“正常个屁。”老赵用膝盖碰了一下陈砚秋的膝盖,“他提第三个意见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你们创意公司的人总喜欢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就跟下棋一样,明明三步能解决的非要走七步’。”
陈砚秋的手指在咖啡杯边缘停住了。
“你说他是不是会下棋?”老赵问。
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周棠走回来的步伐比出去时慢了半拍,她身后跟着那个穿深蓝色衬衫的小孟——市场部孟凡,三十出头,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最后落在陈砚秋面前摊开的提案文件上。
“抱歉,”周棠坐回座位,翻开笔记本电脑屏幕,“我们继续。”
她的语调还是那种标准的甲方口吻——平稳、客气、距离感精准到厘米。但她坐下之后做的第一个动作不是看屏幕,而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桌面上。
陈砚秋见过这个动作。
上周四晚上在棋馆,老郑和周棠下一盘快棋,周棠在中盘突然弃子抢攻,老郑愣了三秒然后笑了说“你这丫头学坏了”。当时周棠就是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棋盘旁边——那是她准备认真下一盘棋的习惯动作。
“陈总监,”周棠抬起头,目光越过笔记本电脑的上沿,“关于第二阶段的投放渠道配比,你们提案里把百分之四十的预算放在短视频平台——”
“数据支撑在附件第三页到第七页,”陈砚秋说,“目标用户的日均短视频使用时长是——”
“一百二十七分钟,”周棠接上他的话,“我看了。”
她停顿了一下。不是那种需要翻文件的停顿——她根本不需要翻文件,数字已经在她脑子里了。
“但你们的样本采集时间是今年三月到五月,”周棠继续说,“六月开始短视频平台调整了算法推荐机制,信息流广告的千次曝光成本上涨了百分之十七。你们的预算模型没有体现这个变量。”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老赵的膝盖又碰了一下陈砚秋的膝盖——这次力度比刚才大,意思是“你赶紧接话”。
但陈砚秋没接。
不是因为答不上来。是因为周棠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昨晚在棋馆的另一件事——他和小郑下那盘西西里开局的时候,老郑在中盘突然停了攻势开始跟他磨残局。当时他觉得奇怪,后来复盘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老郑不是攻不动了,是在测试他的防守耐心。
现在周棠也在做同样的事。
她不是在质疑数据。她在测试他的反应方式。
“算法调整的影响确实存在,”陈砚秋把面前的文件翻到附件第四页,手指点在其中一个表格上,“但我们的目标用户画像显示——”
“等一下。”
开口的不是周棠。是她旁边的小孟。
孟凡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反射着投影仪的白光:“陈总监,你们这个用户画像的数据源是哪里?”
“第三方监测平台加上我们自己的样本库。”
“第三方监测平台的数据延迟通常是两周到三周,”孟凡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翻页的速度很快,“你们六月中旬提交的方案用的是五月底的数据源——也就是说,算法调整之后的效果数据你们其实没有?”
他的语气不算咄咄逼人。
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看了周棠一眼——不是请示的那种看,是确认的那种看。像是在确认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没有。
陈砚秋忽然想起眼镜刘上周在棋馆说的那句话——“中年新手最大的问题不是算不准,而是根本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陷阱。”
当时眼镜刘是在评价他和老郑那盘棋的开局阶段。他说西西里防御的精髓不在于进攻有多猛,在于你能不能提前看到对手给你挖的坑——那些看起来可以吃的兵、看起来可以占的中心格、看起来可以突破的开放线,往往是陷阱的入口。
“你每走一步都在帮对手赢,”眼镜刘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没路可退了。”
现在坐在会议室长桌对面的孟凡也在做同样的事——他不是在提问题,他是在布置一个Zugzwang局面:逼迫之着,无论你怎么走都会让局势恶化。
如果陈砚秋承认数据有延迟=专业能力被质疑。
如果陈砚秋否认数据有延迟=撒谎被当场拆穿。
如果陈砚秋转移话题=心虚逃避被甲方看在眼里。
三种回应方式都会让他在接下来的报价环节失去谈判主动权。
投影仪散热口吹出的热风正好对着陈砚秋的后颈。他感觉到领口内侧有一滴汗正沿着脊椎往下滑——不是紧张的那种汗,是脑子高速运转时身体自动调节温度的那种汗。
“孟经理说得对,”陈砚秋把文件合上,“五月底的数据确实存在延迟问题。”
孟凡的嘴角动了一下。
“所以我们没有用它。”陈砚秋说。
孟凡嘴角的动作停住了。
“附件第四页那个表格是参考数据,”陈砚秋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单独的打印纸,“正式测算用的是六月第二周的实时监测样本——我们在提交方案前一天更新过数据源。”
他把打印纸推到长桌中间。
上面是一组新的表格和曲线图。打印质量不太高——墨粉有点淡,边角还有一道纵向的浅纹路,看起来像是临时赶印出来的东西。
实际上它就是临时赶印出来的东西。
昨天晚上陈砚秋在家改方案改到凌晨一点半的时候突然想到这个问题——小树教他的第一课:永远不要只算自己的走法,要算对手会怎么应对你的每一步。“你算三步就觉得够了,”小树当时用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说,“但对手也在算你的三步。”
所以他连夜联系了做数据分析的朋友要了最新的监测报告塞进方案里作为备用页今天早上才在公司打印机上打出来墨粉不够所以颜色有点淡
孟凡拿起那张打印纸看了十秒钟然后放下
“这个数据的样本量是多少”
“有效样本八千四百组误差范围正负三个百分点”
孟凡没再问了
周棠从头到尾没有看那张打印纸一眼她的视线一直停在陈砚秋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右手食指又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这次只有一下力度很轻像是棋盘上落下一枚轻子
“继续吧”
“继续吧。”
周棠的声音落下后,会议室进入报价环节。陈砚秋按部就班地翻到方案第七页,开始讲解成本结构和分阶段交付计划。他的声音很稳,手指点在投影幕布上的动作也很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西装袖口下面的手腕内侧脉搏跳得比正常速度快了将近一倍。
因为周棠刚才敲桌面的那一下,他看懂了。
那不是甲方代表表示认可的动作。那是棋馆里下快棋时,对手落下一枚轻子之后等待你应招的习惯手势。她在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方式告诉他:这一步你走对了,但别放松,还有下一步。
孟凡没有再提出新的质疑。报价环节进行得比预期顺利,二十分钟后会议结束,双方约定周四前出合同初稿。
陈砚秋低头收拾文件的时候,周棠已经起身走向门口。她的高跟鞋踩在会议室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和棋馆里她穿帆布鞋走路的方式一模一样,脚步很轻,重心落在前脚掌上,随时可以改变方向的那种走法。
她走到门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不是停下来跟谁说话,就是单纯的停了一下——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东西忘了拿,或者临时决定要多说一句话。然后她转过身,从长桌的另一侧绕回来,经过陈砚秋身边的时候微微侧过头。
“周末棋馆见?”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坐在两米外的老赵只看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却什么都没听见。但陈砚秋听见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是疑问句末尾上扬的那种语调,是陈述句后面加了一个问号的那种语调。她在约他,但用的是不需要对方回答的方式。
陈砚秋握着文件的手顿住了。
等他反应过来想回答的时候,周棠已经走出了会议室。门没有完全合上,留了一条十厘米左右的缝。走廊里的日光灯透过那条缝投进来一道窄窄的白光,正好落在长桌中间那张墨粉有点淡的打印纸上。
“陈哥,”老赵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和甲方认识?”
陈砚秋把打印纸收进文件夹的动作慢了半拍。“不算认识,”他说,“之前在一个——”他顿了一下,“在一个活动上见过。”
“什么活动?”
“下棋。”
老赵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你会下棋?”
“刚学的。”陈砚秋把文件夹塞进公文包拉上拉链,“走吧。”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家长群的消息已经攒了四十多条未读——班主任发了期末家长会的通知,几个家长在讨论暑假要不要给孩子报奥数班。他划掉通知栏的时候看到微信通讯录那里有一个新的红点。
好友申请。头像是黑白棋盘的特写照片,验证信息写了四个字:
“后翼弃兵。”
陈砚秋站在走廊里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五秒钟。
后翼弃兵——国际象棋里最经典的弃子开局之一。白方第二步就把c4兵送到黑方面前作为诱饵,放弃中心兵的控制权换取更大的空间优势和出子速度。新手看到的是白送一个兵,高手看到的是接下来十五步内可能出现的七种杀招变体。
小树前天晚上刚给他讲过这个开局。“这是最像骗子的一步棋,”小树当时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画着箭头,“看起来你在吃亏,实际上你在买时间。”
现在周棠用这四个字加他好友。
陈砚秋点了通过验证。
他没有马上发消息过去,周棠也没有。对话框里只弹出一行系统提示——“你已添加了Zhou为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下面是空白的输入框和闪烁的光标。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