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翻修日历
职工宿舍楼的煤炉味从一楼厨房窗口溢出来,混着炖萝卜的甜腥气。沈渡站在单元门洞外三步远的位置,抬头看三楼——窗帘在动。不是风吹的。窗帘右下角被掀起一个三角,又迅速落下。
他没按门铃。
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方晓棠三小时前发来的地址信息还停留在对话框里:槐安巷17号3-201,魏长河。后面跟了一条:“别打电话。他家座机上周拆了。”
沈渡把手机翻面扣回裤兜。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上衣口袋里的指骨——少女的食指指节隔着棉布抵住胸骨边缘。这个动作已经变成某种确认程序,像以前清点工具箱里的止血钳数量。十二把。少一把都会让他在操作台前站不稳。
三楼窗帘又动了一下。
单元门洞里传来拖鞋擦水泥地的声响。铁皮防盗门从里面推开,出来一个拎着黑色垃圾袋的老头——不是老魏。那人看了沈渡一眼,把垃圾袋甩进墙根的绿色垃圾桶里,转身进去了。生锈的门轴发出老鼠被踩住尾巴时的吱嘎声。
沈渡退到自行车棚边上。棚顶的石棉瓦破了个洞,光线从破口漏下来照在一辆永久牌二八单车上,车座积了厚厚一层灰。车锁锈死了。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太确定。也许等一个不需要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也许等三楼那个人主动下来。
窗帘第三次晃动时幅度大了些。一只手伸出来把窗户推开了半扇。
“楼下那个——”老魏的声音从三楼窗口传下来,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站那儿快二十分钟了。上来吧。”
楼梯间墙壁上贴着计划生育宣传画,纸张边缘卷起发黄。二楼拐角处堆着三箱空啤酒瓶,瓶口塞着烟蒂。空气里有股潮味——不是地下室那种霉变的气息,更像是旧衣服压在箱底太久的味道。
三楼的防盗门虚掩着。
沈渡推门进去时先看到的是客厅天花板上的水渍痕迹——黄褐色的一圈圈扩散开,像等高线地图标注了某片沉陷地带。窗帘已经全拉上了,只有电视机顶盒的红光在一闪一闪。
老魏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个搪瓷杯,杯口磕掉了一块瓷露出铁锈色的底胚。“坐。”他用下巴朝沙发方向摆了一下,“茶自己倒,杯子在茶几底下。”
客厅不大,十五平左右,塞了三人沙发、玻璃茶几、电视柜和一个摆满书的竹书架。沙发上铺着洗得发白的毛巾毯,毯子边缘有烧焦的痕迹——烟灰烫的。茶几上摊着半包红梅香烟、一个塞满烟头的烟灰缸、一本翻开的《酆江地方志》复印本,旁边是放大镜和一支铅笔,笔尖断在书页夹缝里。
沈渡没坐沙发,他在竹书架前蹲下来看那些书的脊背——《民俗学概论》《酆江水系考》《巴渝丧葬仪式研究》《中国民间信仰中的水神崇拜》。每一本的书脊都裂开了,露出里面的线装结构。《民俗学概论》的书脊上贴着档案馆的标签:编号03-1127。
“那本是你母亲借过的。”老魏在厨房里说,声音混着水龙头注满搪瓷杯的哗哗声,“九六年秋天借的,一直没还。”
他把搪瓷杯端出来放在茶几上——给沈渡倒的茶,水面浮着一层碎茶叶末子。“后来我想着什么时候碰到她就催她还,结果没机会了。”他坐到沙发边缘,拿起烟盒抽出最后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二十二年。”沈渡说。
“什么?”
“那本书借了二十二年。”沈渡的手指从书脊上移开,“逾期太久了。”
老魏把打火机放下,没点那根烟。“你是来替她还书的?”
“我是来找您问点事。”
“问事。”老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不像疑问更像咀嚼什么东西。“你第一天来馆里上班时我就认出你了——你跟你妈长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别是眼眶那块儿。”他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个框,“她也是这种深眼窝,看人的时候像在解剖你。”
沈渡的手从书架边缘收回来插进口袋里握住指骨。“您那天说——”
“我说是我给她化的妆。”老魏接过话头,“现在想想不该说的。”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运转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茶几上的放大镜压着那本复印本地方志的一角——第237页,标题是“酆君祠沿革考”。
“您认识她多久了?”沈渡问。
“你妈?认识谈不上。”老魏终于点那根烟了,打火机咔哒响了三下才出火苗,“她来馆里查档的时候见过几次面。那时候我还是档案室的管理员,她拿着市文化局开的介绍信来的——说是在做民俗学田野调查,需要查阅六七十年代酆江沿岸的死亡登记记录。”
“田野调查。”
“对。”烟雾从老魏鼻孔喷出来升向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痕迹,“我当时觉得奇怪——民俗学者查死亡登记干什么?她说她在做一个关于水神信仰与溺水丧葬仪式的课题研究。”
冰箱压缩机停转的那一瞬间特别安静。
“后来呢?”沈渡问。
“后来她隔三差五就来一次,”老魏弹掉烟灰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每次都带着笔记本和录音机,坐档案室里一抄就是一下午。有时候她会问我一些问题——关于馆里的入殓流程、关于本地溺亡者的收殓规矩、关于酆君祠什么时候做法事。”
他说到“酆君祠”三个字时喉结滚动了一下像在吞什么东西下去。“我问过她一句:‘你研究这些不怕犯忌讳?’她说了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忌讳不会杀人,但假装忌讳不存在会。’”
窗外有汽车喇叭声传来又被三层楼的墙壁削弱成模糊的闷响。
“然后她就死了。”老魏说这四个字时语调没有起伏像在读报纸中缝的讣告栏。“溺死的对吧?酆江那段水域水流不急偏偏那天晚上她就落水了——”
“您知道她调查的事吗?”沈渡打断他话速比平时快了一个音节,“她死之前那几天找过您吗?”
老魏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沈渡伛偻的背影挡在窗帘前面让房间更暗了些。“你妈出事前一天来找过我,”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墙在听,“带了一本书过来——《民俗志》,说是夹了几页资料在里面让我帮她保管。”
他从窗台上拿起另一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浓茶喉咙发出的吞咽声在这个距离都能听见。“我当时问她:‘放我这儿安全不?’她说:‘档案室比我家安全。’”他把杯子搁回窗台转身看着沈渡眼睛里的血丝在这个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清。“第二天晚上她就出事了。”
防盗门外传来脚步声楼上楼下的邻居路过门口停顿了两秒然后继续往上走楼梯间灯泡透过气窗投进来一片晃动的黄光又消失了。
“那本书还在吗?”沈渡问这句话时右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弯曲成一个准备接东西的角度。
“你先回答我一件事,”老魏没去拿书而是盯着他看眼神不像刚才那种懒洋洋的半睡半醒状态,“你最近是不是接触过几具带刻痕的遗骨?”
空气里的温度好像降了两度电视机顶盒红光闪烁的频率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刺眼
“……您怎么知道?”
“因为你身上有股味道。”老魏走回来坐到沙发的另一边离沈渡远了些手指夹着烟但忘了吸已经烧出一截长长的白灰来。“不是臭味不是福尔马林也不是消毒水——是一种湿泥巴的气味河底淤泥的那种腥气你闻不到吗?”
沈渡下意识低头闻了一下自己袖口什么也没闻到
但三年前有个送来收殓的老太太,她的家属坚持说能闻到遗体上有河水的气味。尽管法医鉴定报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老太太死在自家床上,离最近的河沟有三公里距离。后来邵鸣谦在那份报告上签了字,备注栏什么都没写。
“第三具遗骨是什么时候接触的?”老魏追问
“……前天晚上”
老魏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没找烟灰缸,直接摁进了保温杯盖子里。烟头碰到残留的茶水发出极短促的滋一声,然后灭了。
“三具。”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是问句,是陈述,像在核对某个数字。“你摸了三具,对不对?”
沈渡没有回答,但喉结滚动了一下。
防盗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往下走的,塑料袋摩擦楼梯扶手的声音一路坠到一楼。老魏等那声音彻底消失才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旁边蹲下身——他右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像什么东西错位又复位——拉开电视柜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是旧报纸包着的东西,四四方方,约莫两本杂志叠起来那么厚。报纸外面缠着黄色封箱胶带,缠了三圈,胶带头被指甲掐断而不是用剪刀剪的,断面不整齐。
“你妈借的那本还在我这儿。”老魏把纸包搁在茶几上但手没松开,“她当时说这本书的附录很有参考价值。”
他说“附录”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看着沈渡的右手——那只手现在正按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您留着吧,”沈渡说,“我就想问问——”
“我留什么?”老魏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下来,“我都退了七年了留单位的书干什么?占地方。”
他把纸包往沈渡那边推了五厘米然后松手。
报纸是去年的本地晚报,头版标题印着“旧城改造二期工程启动 酆君祠周边列入拆迁范围”。沈渡没去碰那个纸包,先看了一眼老魏的脸——老人左眼皮下垂得更厉害了,整张脸像被什么东西往下拽着。
“拆迁通知和翻修记录,”老魏重新坐回沙发另一端这次离得更远手指开始卷另一根烟的烟纸但没往里填烟丝只是反复地搓那条白纸,“是一起下发的。”
空气里樟脑丸的气味忽然变得很重。
沈渡拿起纸包拆开外面那层报纸的动作很慢每撕开一段胶带都停顿一秒像在确认没有触发什么东西。报纸里面是一本一九九四年版《酆都民俗志》封面用牛皮纸包过但牛皮纸已经磨破了四个角露出底下深蓝色的硬壳书脊上贴的索书号标签被人撕过一半残胶发黄发脆。
书页边缘有受潮后又晾干的水渍印从目录页一直蔓延到附录部分约莫七十页纸的边缘呈现出比别处更深的褐色。
沈渡翻开附录那一页时手指触到了硬物的凸起。
那
不是纸页本身的东西。沈渡的指尖触到附录页与封底之间的夹缝里嵌着三张折叠的打印纸,纸张比书页新得多,折痕已经磨出了白色纤维。他抽出来展开——是殡仪馆翻修工程记录的复印件,日期栏从一九九二年三月排到一九九三年十一月,每一条记录后面都附有施工负责人签名。第三条记录被红笔圈过:一九九二年七月十四日,焚化间地基加固,施工方注明“原有土层下发现不规则空腔,按监理要求回填夯实”。
红笔圈注只有四个字,写在旁边空白处,笔迹很轻但笔画走势沈渡认得——是母亲的字:空腔未勘验。
“她当时来借这本书,”老魏没看那几张复印件,盯着茶几上熄掉的烟头说,“说要查酆君祠翻修前后的民俗记录。我给她调了档案,她隔了三天又来,说要借这本民俗志对照附录里的祠庙修缮旧例。”他顿了顿,“后来书还了,人没再来。”
沈渡把复印件重新折好夹回附录页里合上书。报纸和胶带他没扔在茶几上叠整齐了搁在书旁边。“您门口装了监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报出体温读数一样平,“什么时候装的?”
老魏卷烟纸的手指停了半秒然后继续搓。“上个月。居委会统一装的说是防盗。”他把没填烟丝的空烟卷搁在茶几边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走吧。”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回头。
沈渡抱着书站起来走到门口防盗门拉开一半时老魏又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楼道里的穿堂风盖过去:“小沈——你妈当年查的不是翻修记录。”
门在身后关上锁舌弹进锁扣的声音比平时响。
两小时后沈渡坐在殡仪馆更衣室的长椅上手机屏幕亮着方晓棠发来的消息只有两行字:“老魏今晚被纪委约谈理由违规泄露档案停职审查。”消息后面跟了一条撤回提示但她紧跟着又发了一条:“别回。”
沈渡盯着屏幕看了四十七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更衣室的日光灯管在嗡嗡响右上方那根灯管每隔三秒会闪一下他数到第十二次闪烁时拿起手机删掉了和方晓棠的整段对话记录。
三具遗骨。邵鸣谦的签章异常。母亲二十年前查过的空腔未勘验记录。现在加上一个刚交出复印件就被停职审查的退休档案员。
不是巧合。每一个他接触过的协助者都在他伸手之后被什么东西精准地敲掉了——像手术钳夹住一根血管的位置那么精准。
他把《酆都民俗志》锁进更衣柜最下层那个柜子里钥匙转了两圈然后抽出值班日志翻开新的一页在“今日工作记录”栏里写了四个字:今日无异常。
笔迹很稳没有抖。
上衣口袋里那截少女的左手食指指骨隔着布料抵着他的肋骨随呼吸起伏轻微地硌着皮肤。他关掉更衣室的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方晓棠发了一条消息同样只有两个字:“明白。”
发完之后他把这条也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