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红绳旧约

槐安巷的门牌号比预想中难找。

沈渡在旧城区东片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手机导航在这里失去精度,屏幕上的蓝色定位点像一只迷路的萤火虫,在灰白色的街道网格中反复跳动。他最终关掉导航,靠门牌号码的残迹辨认方向——大部分门牌已被铲除,只在墙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方形印痕,像拔牙后空荡荡的牙槽。少数几户还挂着门牌,蓝底白字褪成灰底黄字,数字边缘锈迹斑斑。

槐安巷17号在巷子尽头。

院门是两扇老式的木门,门楣上钉着一块横匾,字迹已模糊不清。门没锁,沈渡伸手推了一下,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门缝里泄出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焚烧过的纸钱气息。

院内一棵槐树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树干粗得需要两人合抱,树皮皴裂如鳞,枝杈向四面伸展,将院子罩在一片灰绿色的阴影里。正房三间,门虚掩着。东厢两间,窗户上糊着旧报纸。西厢已经半塌,椽子裸露在外,断口处发黑。

沈渡在槐树下站了片刻。树根处有几块碎瓷片,青花,边缘锋利。他蹲下身,用指尖拨开浮土——瓷片下压着一截烧了一半的香,香灰还是白的。

正房门从里面拉开了。

“进来。”

声音沙哑,平稳,不是询问,是陈述。

沈渡直起身。门内光线昏暗,只看得见一个人影坐在正对门口的木椅上,身形瘦小,脊背微驼。深灰色对襟棉布衫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迈过门槛。

堂屋的陈设极简。一张八仙桌,两把木椅,墙角立着一口老式樟木箱。北墙正中贴着一张酆君神像,画像两侧各挂一串红绳编结的挂饰——不是装饰,是护身符。神像前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上升,在房梁处分岔散开。

老妇人坐在八仙桌右侧的木椅上。头发全白,梳得整齐,在脑后挽成一个髻。手背上有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变形——是长期手工劳动留下的痕迹。她面前的桌面上放着一个铁皮饼干盒,盒盖合着,表面印的牡丹花图案已磨得只剩下金色轮廓。

“坐。”她朝对面的木椅抬了抬下巴。

沈渡没坐。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那条双环锁扣红绳,放在八仙桌边缘。红绳在暗色木桌面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愈合不良的伤疤。

老妇人的视线落在红绳上。停了五秒。

“你比你妈晚来了二十年。”

沈渡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那是他在殡仪馆操作台上核对遗体编号时的习惯动作,指尖在虚空中划了一短横。

“你认识她。”

“认识。”老妇人伸手拿起红绳,翻到内侧,指腹摩挲过那条防水布片。“这条绳子,是我教她编的。”

布片上的墨迹已褪成浅灰色,但字迹仍可辨认——槐安巷17号,1997.3.11。

“三月十一号。”沈渡说,“她死前三天。”

老妇人没接话。她打开桌上的铁皮饼干盒,从里面取出另一条红绳。同样褪成灰白色,同样编着双环锁扣,同样在结眼内侧缝着一小块防水布。她把两条红绳并排放在桌上。

“这条是你妈编给我的。”她的手指点在第二条红绳上,“二十三年了,没沾过水。”

沈渡拿起那条红绳。棉线已经起毛,锁扣处的纤维有反复摩擦的痕迹——佩戴者经常用手指摩挲这个位置。他翻到内侧,防水布片上的字迹更加模糊,但能辨认出两个字:

“渡我。”

不是地址,不是日期。是一个请求。

“她给你编这条绳子的时候,说了什么。”

老妇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将两条红绳都收回铁皮盒,盖上盖子,手指在牡丹花图案上停留了一瞬。

“她说,如果有一天她不在了,会有人拿着同样的绳子来找我。”她抬起眼睛看沈渡,“你叫什么。”

“沈渡。”

“渡口的渡?”

“渡人的渡。”

老妇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被验证的表情。

“你妈给你起这个名字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站起身,走到樟木箱前,掀开箱盖。“她说,这孩子以后要渡的人不是我,是他自己。”

樟木箱里整齐叠放着旧衣物、线装书、几卷发黄的布帛。她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布包,解开系绳,摊开在八仙桌上。

里面是一叠手稿。纸张泛黄,边缘有虫蛀的痕迹,但字迹清晰——是母亲沈兰溪的笔迹。每一页右下角都用铅笔标着页码,但中间有几页被整齐地撕掉了,断口平滑。

“她最后一次来,是九七年三月十一号。”老妇人说,“把这些东西留在我这里,说如果她出事,会有人来取。”

“她知道自己会出事。”

“她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沈渡翻开手稿第一页。标题用毛笔正楷书写:《酆君祠净化祭仪田野调查记录》。

他的手指停在“净化”两个字上。

“净化。”他将这两个字读出声来,声音低到几乎只是气流。

“你们现在叫什么。”老妇人问。

“陈旧性损伤。自杀。意外落水。”

老妇人没有回应。她拿起香炉旁的火柴,划亮一根,凑近神像前的油灯。灯芯吸上火苗,跳了两跳,稳定下来。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北墙上,与酆君神像的轮廓重叠。

“你妈第一次来找我,是九二年秋天。”她说,“那时候酆君祠还没拆,她在做旧城区民俗调查。问我红绳编法的事——单环活结渡自己,双环锁扣渡别人。”

“渡谁。”

“被井字标记的人。”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沈渡感觉到上衣口袋里那截少女指骨的轮廓——硬,凉,紧贴着胸骨。叁号。井字刻痕在第七颈椎处,深度零点三毫米,角度偏右十五度,是右手持刀从背后刻入。

“井字标记。”他重复这四个字,将手稿翻到第二页。“谁标记的。”

“崔九姑。”老妇人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像在念一个已故者的姓名。“她是酆君祠最后一任香火婆。八姑被拖走后,她接手了祠里的事。”

“标记活人还是死人。”

“标记不洁者。”

“什么叫不洁者。”

老妇人站起身,走到北墙前,伸手取下左侧那串红绳挂饰。挂饰由七条红绳编成,每条末端系着一枚铜钱。她将挂饰放在沈渡面前。

“棚户流民。暗娼。精神病患。无主遗体。外来户。举报者。”她的手指依次点过六枚铜钱,在第七枚上停住。“还有知道太多的人。”

沈渡盯着那七枚铜钱。它们被红绳串在一起,形成一个环。

“我母亲是哪一类。”

“第七类。”老妇人说,“但她被标记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是了。”

这句话在堂屋里停留了很久。油灯的火苗将沈渡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门槛上。

“标记之后会发生什么。”

“三天内,酆君祠会举行净化祭仪。”老妇人将红绳挂饰挂回墙上,“洗骨歌一响,井口就开了。”

“洗骨歌。”

这三个字从沈渡嘴里说出来时,他感觉到喉咙里泛起一股熟悉的味道——河水,泥沙,腐烂的芦苇根。那是他每次听骨后呕吐物里的味道,也是二十年前母亲溺亡那天,他在岸边闻到的味道。

“你会唱吗。”他问。

老妇人转过身。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皱纹的阴影更深了。

“你妈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她清了清嗓子。喉咙里发出的第一个音不是歌词,而是一个单调的鼻音,像井底传来的回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旋律开始成形,每一个音节都拖得很长,在堂屋里盘绕。

沈渡的右手猛地攥紧。

他听过这段旋律。

不是在母亲的遗物里,不是在档案记载中——是在少女指骨的临终记忆里。那段被水草缠绕、被井水灌入肺部的窒息感,背景音就是这首歌。只是少女记忆里的版本更加破碎,像是从水面上方传来的,被井壁反复折射后失真变形。

老妇人只唱了四句就停了。

“后面的词,你妈当年也在找。”她说,“她找到第七段的时候,就出事了。”

沈渡翻开手稿第三页。母亲用钢笔抄录了洗骨歌的前六段歌词,每段四句,用红笔标注了段落序号。第七段的位置只写了一个“柒”字,后面是空白。

“她是在找第七段歌词的时候被标记的。”

“不是。”老妇人坐回木椅,手指在铁皮饼干盒上轻轻敲击。“她是在找第八段的时候。第七段她找到了——就在出事那天。”

“第八段是什么。”

“没人知道。”老妇人的手指停了。“八姑知道,但八姑在六六年就被拖走了。崔九姑可能知道,但她不会说。她只会标记别人,不会标记自己。”

沈渡将手稿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没有歌词,只有母亲用铅笔画的简图——一个圆圈代表井口,周围画了七个小点,每个点旁边标注着日期。

七个日期。

他认出了其中两个。一个是他从方晓棠影印报告中看到的,2017年那具遗骨的死亡时间。另一个是少女遗骨的死亡时间——他在听骨时看到的最后画面,日历翻到那一天。

“这些日期。”他将手稿推给老妇人看,“每次净化祭仪都在这些日期执行。”

老妇人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妈当年也是这么想的。她说这些日期跟拆迁公告有关。”

沈渡从手机里调出旧城拆迁公告的照片。那是他在档案馆用手机拍下的——七份最后通牒,每份都标注着“限三日内自行拆除,逾期依法强拆”。他将手机屏幕放在手稿旁边,手指点在第一份公告的日期上。

“三月十四号。”他说,“第一份最后通牒。”

然后他点在母亲手稿的第一个日期上。

“三月十七号。第三次净化。”

他的手指在两个日期之间来回划了一下。三天。

第二份公告。四月七号。手稿第二个日期。四月十号。三天。

第三份公告。五月二号。手稿第三个日期。五月五号。三天。

他的手指重复了这个动作七次。七次都精确对应——拆迁公告发布后三天内,净化祭仪执行。

堂屋里只剩下油灯燃烧的细微响声。

“这不是祭祀。”沈渡将手机屏幕关掉,黑暗重新涌回来。“是工程清理。”

老妇人没有反驳。她打开铁皮饼干盒,从最底层取出一张折叠的牛皮纸。纸张已经发脆,折痕处有裂口。

“这是你妈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给我的。她说如果她出事了,把这个交给来找她的人。”

沈渡接过牛皮纸。打开。

里面是一张手绘日历。1997年3月。母亲用红笔圈出了三月十四号,旁边蝇头小字标注着“第七次净化”。日历的边缘写着一行字:

“他们在看着我。”

笔迹到这里变了——不再是母亲平时工整的楷书,而是急促的连笔,最后一个“我”字的末笔拖得很长,划破了纸面。

沈渡将日历翻到背面。

背面是母亲手绘的另一张图。不是井口——是槐安巷的平面图。十七号院的位置被圈出来,旁边标注着三个字:

“安全屋。”

“她把你这里当成安全屋。”沈渡抬起头。

“安全了三天。”老妇人说,“三月十四号,她说要去找第七段歌词。走之前把东西都留在这里。三月十七号,有人在城东老井里发现了她。”

城东老井。

沈渡知道那口井。酆君祠旧址旁三十米,井口已被水泥封死,井盖上刻着一个“禁”字。他上次去的时候,井盖边缘有新砌的水泥痕迹——不是二十年前的封井,是最近才加固的。

“她的遗体被发现时,手腕上有没有红绳。”

老妇人的手停在铁皮盒的盖子上。

“没有。”

“她那天戴的是哪条。”

“双环锁扣。”老妇人说,“她出门前我看见了。左手腕,系得很紧。”

“遗体上没有。”

“有人取走了。”

“谁。”

老妇人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将虚掩的门推开一条缝。院里的槐树在风中晃了一下,几片枯叶落在青砖地面上。

“你该走了。”她说,“天黑之后,这条巷子会有人巡。”

沈渡将手稿、日历、牛皮纸一一收好,放进随身带的帆布袋里。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取走她红绳的人,是不是还住在这条巷子里。”

老妇人背对着他,站在北墙的酆君神像前。油灯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神像上,两个轮廓完全重叠。

“你妈当年问的最后一个问题,跟你现在问的一样。”她说,“她问完就走了。三天后,有人在井里发现了她。”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帆布袋的提手。

“我会再来的。”

“你妈当年也说了这句话。”

院门在身后合拢时,沈渡听见老妇人在堂屋里又哼起了洗骨歌。这次不是前四句——是第五句和第六句。旋律忽然转低,像有什么东西从井口沉了下去。

槐安巷的暮色比城区来得更早。两侧院墙投下的阴影在巷道中间合拢,只剩下头顶一线灰蓝色的天光。沈渡走出巷口时,余光扫到街对面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

车窗贴着深色膜。

他没有停下来确认。帆布袋夹在腋下,步伐保持匀速,左转进入拆迁废墟区。

身后的引擎声在三十秒后响起。不是急加速,是缓慢的、保持距离的跟随。

沈渡没有回头。他将右手伸进上衣口袋,摸到那截少女指骨。食指指腹按在井字刻痕的交叉点上,骨质冰冷,刻痕边缘有细微的崩茬——是活人骨被利器刻入时留下的应力反应。

死前刻的。

不是死后。

面包车的引擎声在下一个路口消失了。沈渡站在一栋半塌的筒子楼前,确认车牌号——不是殡仪馆的车,不是档案局的车,是民用牌照。

他掏出手机,拨出方晓棠的号码。

关机。

语音提示:“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沈渡挂断,拨出老魏的号码。

关机。

他将手机放回口袋。帆布袋里的手稿边缘硬挺,抵着他的肋骨。母亲的字迹在牛皮纸背面重复回响——他们在看着我。

现在他们也在看着他。

沈渡在筒子楼的残垣后站了十五分钟。天色完全黑下来后,他从另一条巷子绕回主街,拦下一辆出租车。

“去哪。”

“殡仪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沈渡的灰白脸色在路灯照射下显得更加不正常,下唇的竖纹又开始渗血珠。他用拇指擦掉,将血抹在帆布袋的提手上。

出租车驶过酆江大桥时,江面上有船在鸣笛。笛声低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尾音。沈渡透过车窗看向旧城方向——槐安巷已经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酆君祠旧址旁的路灯亮着,光晕中能看见那口被封死的老井的轮廓。

他收回视线,打开帆布袋,取出母亲的日历。

手指划过三月十四号的红色圆圈。第七次净化。三天后,母亲溺亡。

他将日历翻到背面。安全屋三个字下面,母亲还写了一行更小的字。字迹极淡,需要凑近才能辨认:

“如果我不在了,别让渡儿听第八段。”

沈渡的拇指按在那行字上。

渡儿。

这是母亲第一次在文字里提到他的名字。不是“沈渡”,不是“那孩子”——是“渡儿”。二十年前写在牛皮纸背面的两个字,到现在才被他看见。

他将日历合上,放回帆布袋。

出租车停在殡仪馆门口。沈渡付钱下车,走进值班室。日光灯管闪了三下才亮起来,暖气片发出有规律的敲击声。他将帆布袋放在桌上,取出所有东西——手稿、日历、牛皮纸、双环锁扣红绳。

四样东西一字排开。

然后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少女指骨,放在它们旁边。

叁号。井字刻痕。死亡日期与日历上第三个红圈吻合。

沈渡坐在值班室的铁架床上,盯着这五样东西。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电流的嗡嗡声。

母亲在二十年前留下了六样东西:红绳编结法、洗骨歌前六段歌词、七个献祭日期、槐安巷安全屋的位置、一份翻修日历——和一个警告。

不要让他听第八段。

但第八段是什么。

老妇人说母亲在找第八段时被标记。第七段她已经找到了——就在出事那天。也就是说,母亲在三月十四号找到了第七段歌词,然后继续寻找第八段,然后被标记,然后在三月十七号溺亡。

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沈渡拿起少女指骨,用拇指摩挲井字刻痕的交叉点。

听骨可以获取死者临终记忆片段。但每次听骨都会加重身体反噬——短暂失明、记忆错位、呕吐河水。上次听骨后,他在更衣室昏迷了四十分钟,醒来时发现自己在纸上反复写着母亲的名字。

如果听母亲的遗骨呢。

母亲的遗骨还在殡仪馆地下冷库。二十年前的溺亡遗体按惯例应在五年后火化,但母亲的档案显示遗体被长期保存——理由是“家属申请延期火化”。

他没有申请过。

外婆在他八岁时就去世了。

是谁替母亲申请的延期火化。

沈渡将指骨放回口袋。手指触碰到另一件东西——那张从老魏处拿到的翻修日历副本。

他将两份日历并排放在桌上。

母亲的日历:1997年3月,红圈标出十四号,备注“第七次净化”。

翻修日历副本:1997年3月,红圈标出十四号,备注“第七次献祭”。

不是净化。

是献祭。

两个字之间的差别,沈渡在殡仪馆工作多年后才真正理解。净化是清除不洁——对象是污秽。献祭是供奉祭品——对象是神灵。前者是清洁,后者是交易。

母亲在手稿第一页写的是“净化祭仪”。但在翻修日历上,她写的是“献祭”。

她是在什么时候意识到这两个词的区别的。

沈渡将两份日历叠在一起,对着日光灯看。两张纸重叠后,只有三月十四号的红圈完全重合。其他日期都是错开的——母亲的日历上标注了七个日期,翻修日历副本上也是七个,但有三个日期不同。

不是同一份日历。

母亲制作了两份日历。一份留在老魏那里,一份交给老妇人。两份日历的日期不完全一致,说明她在不同阶段掌握的信息不同——交给老魏的那份是早期版本,交给老妇人的是最终版本。

最终版本上,三月十四号被圈出。

三天后,她死了。

沈渡将两份日历分别收好。他站起身,走到值班室窗前。

窗外是殡仪馆的后院。焚化炉的烟囱在夜色中竖立,顶端亮着红色警示灯。更远处是旧城方向——槐安巷、酆君祠、老井,都在那个方向。

母亲溺亡那晚佩戴的正是双环锁扣红绳。

但遗体被发现时它不见了。

有人在她死后取走了它。

那个人可能就住在槐安巷17号。

沈渡将手按在窗玻璃上。玻璃冰凉,掌心的温度在表面留下一圈雾气。

老妇人说母亲把那里当成安全屋。但安全屋只安全了三天。三月十四号到三月十七号——这三天里,母亲找到了第七段歌词,被标记,然后去往城东老井。

谁标记了她。

崔九姑。

但崔九姑只是标记的执行者。谁决定标记她。

沈渡收回手。玻璃上的掌印慢慢消退。

他转身回到桌前,翻开母亲手稿的第一页。《酆君祠净化祭仪田野调查记录》。母亲用钢笔在标题下方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写着调查对象的名单:

崔九姑——香火婆,负责判定不洁者

邵鸣谦——法医,负责出具死因鉴定

魏建国——档案员,负责保存祭仪记录

陆——(姓氏后面是空白,名字被涂掉了)

沈渡的视线停在第四个人名上。

陆。

方晓棠给他的影印报告中,2017年那具遗骨的备注栏里也出现过一个“陸”字——法医邵鸣谦用铅笔淡写的,随后被橡皮擦去,只留下凹痕。

是同一个陆。

但母亲的名单上,陆的名字被涂掉了。不是橡皮擦除——是用墨水涂抹,黑色的墨迹渗透纸张,在背面形成一团污渍。

沈渡将手稿翻到背面。透过墨迹,隐约能辨认出被涂掉的字:

“陸沉。”

不是姓陆——是陆沉。一个名字,或者一个代号。

沈渡拿出手机,搜索“陆沉 酆江”。

搜索结果为空。

他换了一个关键词:“陆沉 民俗”。

跳出一条二十年前的旧新闻。标题是《民俗学者陆沉发表〈楚地洗骨葬源流考〉,引发学界争议》。日期是1997年2月17日。

母亲被标记前一个月。

沈渡点开新闻正文。页面已失效,只剩下缓存摘要:陆沉,酆江本地民俗学者,长期研究楚地丧葬仪式,1997年2月在《民俗研究》发表论文,论证洗骨葬的起源与酆君信仰的关联。论文发表后引发争议,部分学者指责其“为封建迷信张目”。一个月后,陆沉失踪。

失踪。

不是溺亡,不是自杀,不是意外——是失踪。

沈渡关掉手机。日光灯管在他头顶闪了一下,发出更响的电流声。

母亲的名单上有四个人。崔九姑还活着,住在旧城区。邵鸣谦还在法医科工作,签章确认过少女遗骨的“自杀”结论。魏建国就是老魏——今天下午被两名灰衣人带走。

第四个人,陆沉,在母亲被标记前一个月失踪。

而母亲在名单上涂掉了他的名字。

不是删除——是涂掉。用墨水覆盖,但字迹还在,翻到背面就能看见。母亲不是想忘记这个人,是想让别人以为她忘记了这个人。

沈渡将手稿合上。手指按在封面上的“净化”二字上。

净化。

献祭。

标记。

执行。

四个人,四个环节。判定不洁者、出具死因鉴定、保存祭仪记录——还有一个,母亲涂掉的名字。

陆沉负责什么。

沈渡将桌上所有东西收进工具箱。少女指骨放回上衣口袋。两份日历夹在手稿的缺页处。双环锁扣红绳绕在右腕上,与自己的单环活结并排。

他站起身,走到值班室门口。

门外的走廊里响着暖气管道的水流声。节奏与老妇人哼唱的洗骨歌前四句完全一致——三拍一顿,两顿一停。

沈渡将门拉开。

走廊空无一人。

但地面上有一行湿脚印。从值班室门口延伸到楼梯口,脚印不大,前掌深后跟浅——是布鞋留下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沈渡蹲下身。脚印边缘的水渍还没干。

有人刚才站在值班室门外。

他起身走到楼梯口。脚印在这里消失了——不是转向,是凭空消失。最后一步踩在楼梯边缘,水渍完整,没有回身的痕迹。

像是走到这里就站住了,然后被什么东西提了起来。

沈渡抬起头。楼梯上方是二楼平台,天花板上有一块检修口盖板。盖板边缘有新鲜的手指印——四个指头,拇指在另一侧。

他搬来走廊里的铁皮柜,踩上去,推开检修口盖板。

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

检修口上方是一个夹层空间,高度不到一米,布满管线。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但中间有一条被拖擦过的痕迹——一个人形宽度,从楼梯口上方延伸到夹层深处。

拖痕尽头放着一个铁皮盒子。

沈渡伸手够到盒子,将它拖出来。盒子上没有锁,盖子上印着与老妇人那只盒子相同的牡丹花图案。

打开。

里面是一捆红绳。

不是一条——是七条。每条都编着双环锁扣,每条内侧都缝着防水布片。布片上的字迹各不相同:

“壹号·1995.2.8”

“贰号·1995.7.13”

“叁号·1996.1.22”

“肆号·1996.6.4”

“伍号·1996.11.17”

“陆号·1997.2.5”

“柒号·1997.3.14”

沈渡的手指停在第七条上。

柒号。1997年3月14日。

母亲被标记的日期。

他拿起柒号红绳。防水布片上的字迹比其他六条都要潦草,像是仓促中写下。布片边缘有撕扯痕迹——不是剪刀裁剪,是手撕的。

他翻到布片背面。

背面有字。不是母亲的笔迹——笔画更粗,下笔更重:

“第八段在你手里。”

沈渡将布片凑近手电筒。

字迹是用指甲刻上去的。棉布纤维被指甲刮起,形成凹凸不平的笔画。刻字的人没有笔,只能用指甲在布片上刻出这句话。

第八段在你手里。

谁的手里。

沈渡将七条红绳依次排列在铁皮盒里。壹号到柒号,时间跨度两年。如果每条红绳对应一次献祭,那么两年内有七个不洁者被标记、净化、溺亡。

但母亲的翻修日历上只有七个日期——从1995年到1997年,每年三到四次。七个日期对应七条红绳。

也就是说,母亲在追踪这七次献祭。

她找到了壹号到陆号受害者的红绳,将它们藏在殡仪馆的检修夹层里。然后她制作了柒号红绳——不是从受害者腕上取下的,是自己编的。她用自己替代了柒号受害者。

或者,她自己就是柒号。

沈渡将柒号红绳举到眼前。双环锁扣的编法与老妇人那条完全一致——棉线股数、结眼间距、锁扣松紧,都是母亲的手法。

但防水布片上的“柒号·1997.3.14”是母亲写的。

背面“第八段在你手里”是另一个人写的。

这个人知道母亲在找第八段歌词。这个人知道母亲被标记。这个人在母亲死后取走了她腕上的红绳,在布片背面刻下这句话,然后将红绳藏在这里。

这个人还来过殡仪馆。

沈渡将七条红绳全部收进工具箱。他爬下检修口,将盖板复位,搬走铁皮柜。

走廊里的湿脚印已蒸发殆尽,只在地面上留下极淡的水渍轮廓。

沈渡回到值班室,将工具箱锁好。他坐在铁架床上,掏出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这次不是方晓棠,不是老魏。

是邵鸣谦。

电话响了七声,接通。

“沈渡。”邵鸣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意外。“这么晚了。”

“邵医生,我想调一份二十年前的尸检报告。”

“谁的。”

“陆沉。”

听筒里沉默了三秒。

“陆沉没有尸检报告。”邵鸣谦说,“他是失踪人口,不是死者。”

“他是民俗学者。1997年2月发表论文,一个月后失踪。他研究过洗骨葬。”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母亲的手稿里有他。”

更长的沉默。沈渡听见听筒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邵鸣谦在翻什么东西。

“沈渡。”邵鸣谦的声音压低了,“你母亲的手稿里还写了什么。”

“四个人的名单。崔九姑,你,魏建国,陆沉。”

“陆沉的名字被涂掉了。”

“是。”

邵鸣谦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某种沈渡从未在他身上感知到的东西——不是恐惧,是疲惫。

“陆沉是你母亲的导师。”邵鸣谦说,“他带她进入酆君祠的调查。1997年2月,他的论文发表后,有人找上门。他提前将一部分资料交给了你母亲,然后失踪。”

“谁找上门。”

“我没见过。但你母亲见过。”邵鸣谦停顿了一下。“她说那些人穿着灰色中山装,什么徽章都没有,但所有部门都给他们让路。”

沈渡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灰色中山装。

今天下午带走老魏的两名纪检人员,穿的也是灰色中山装。

“邵医生。”沈渡说,“你今天下午有没有接到档案局的通知。”

“什么通知。”

“老魏被停职审查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碰撞——是邵鸣谦的手碰到了什么东西。

“沈渡,你听我说。”他的语速突然加快,“你现在马上离开殡仪馆。今晚别回家。你母亲的手稿——烧掉,或者藏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为什么。”

“因为陆沉失踪前,也有人在找他留下的手稿。”

电话挂断。

沈渡将手机放在桌上。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剧烈闪烁,发出濒临烧毁的嗡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殡仪馆大门外的路灯下,停着那辆银灰色面包车。

车灯熄灭。车窗内一片漆黑。

但沈渡知道有人在里面看着他。

他将手按在窗玻璃上,这一次没有收回。

掌心在玻璃上留下完整的印痕——五指分开,像某种古老的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