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首段记忆
傍晚六点四十三分,接待厅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
沈渡坐在值班窗口后面,左手边是登记簿,右手边摆着工具箱。工具箱的搭扣没扣上——他十分钟前刚检查过止血钳的数量,三把,和上一班交接记录一致。窗外天色正在转暗,大厅里只有他一个人。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头顶冷白色的光斑,那根坏灯管每闪一下,光斑就跳一下,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
他把登记簿翻到空白页。纸张边缘有点潮——殡仪馆的空调系统老旧了,每年梅雨季都会返潮。他用指腹压平页脚,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不是老魏的步子。老魏走路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这个人的步频均匀,鞋底是软橡胶材质,摩擦声短促而克制。
一个女人在窗口前停下来。
她大概五十岁出头,穿深灰色棉布外套,袖口磨得发白但针脚整齐。头发在脑后挽成髻,别一根暗银色簪子。她站在窗口外的位置很准确——刚好在日光灯光斑边缘线之外半米处,脸隐在半明半暗之间。
她手里抱着一个报纸包。
沈渡先看报纸日期。油墨已经发黄发脆,头版上的日期栏还能辨认:三年前的三月十七日。《酆江晚报》,本地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他记得那个日期,母亲手稿中最后一篇记录的落款时间就是那年三月十五日,两天之差。
“我来办理寄存。”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咬字清晰,“我哥哥的遗骨。”
她把报纸包放在柜台上。油墨味混着她袖口飘过来的气味钻进沈渡鼻腔——檀香,庙里烧的那种老山檀残留香,不是市面上化学香精的甜腻味。味道很淡,至少换了衣服后隔了十二小时以上才有这种浓度。
沈渡没立刻接。
“遗体来源?”他拿起笔。
“老家卫生院。”女人从外套内袋掏出身份证递过来,“他三天前走的。”
“老家卫生院。”女人从外套内袋掏出身份证递过来,“他三天前走的。”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周秀兰,住址在老城区酆君巷47号。沈渡的目光在那个地址上停了零点几秒。酆君巷。他继续看身份证号,在心里默记了两遍。
“尸体呢?”
“还在卫生院停尸间。”周秀兰把身份证收回口袋,“我们老家规矩——人走了要先洗骨再入殓。”
洗骨。
沈渡的手指在登记簿上顿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两厘米处,然后继续往下写。“哪家卫生院?”
“老家的。”周秀兰抬起眼睛看他,“您登记需要具体名称吗?”
她在回避。
沈渡没有追问。“需要。”他把登记表推过去半寸,“按殡仪馆规定要填写遗体来源机构全称,家属凭医院或卫生院出具的死亡证明办理寄存手续。”
周秀兰沉默了两秒。“我明天补证明来。”
这句话让沈渡确认了两件事:没有死亡证明;她想把遗骨存进来,却不想留下可追踪的机构名称。正常家属不会这样操作,正常家属会先办完所有手续再来殡仪馆。
他的笔继续往下写,填到“遗骨数量”一栏时故意把她的身份证号最后三位写错了一个数字,将“329”写成“328”。如果这份登记表被调阅,他能通过这个数字识别出它的副本路径;如果她本人核对,他会说笔误现场改回来。
“遗骨现在可以打开吗?”沈渡搁下笔,“需要核对数量。”
周秀兰的手按在报纸包上。“一定要开?我哥走得不干净——”
“规定。”
她用三秒解开报纸外层的麻绳。动作很慢,每解开一圈绳子就用指尖挑开绳结而不是直接拉松。沈渡注意着她解绳的方式,这是一种习惯性手法,经常系某种特定绳结的人才会这样。
麻绳落下时,她的袖口往上滑了一点。
沈渡看见了那道勒痕。
在她左手腕内侧、离掌根约三指宽的位置,一道环形凹陷环绕着腕骨,皮肤颜色比周围浅一个色号。这是长期佩戴绳饰后留下的色素减退带,宽度约三毫米,边缘清晰不规则,符合棉质或麻质编织绳长期摩擦造成的真皮层压迫性萎缩特征。
位置、宽度、形状,和他母亲手腕上的勒痕一模一样。
沈渡把手从登记簿上移开,放到桌面下的膝盖上摊平掌心。这个动作能让他控制住手指不发抖。“请打开报纸。”
周秀兰撕开旧报纸最外层,露出第二层白色棉布包裹,然后是第三层油纸。三层包裹叠在一起散发出混合气味:旧报纸的霉味、棉布漂白剂残留、油纸的桐油味,以及最底层透出来的另一种气味——焦苦味混着草药味,像什么东西被烧过之后又用药材浸泡过。
最后一层打开时,遗骨露出来。
是一段左前臂尺骨和桡骨的中间段,外加三节指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近节指骨各一节。骨骼表面呈灰褐色而非正常骨骼的风化白或土黄色,骨密质表面有细密裂纹呈放射状分布。这是高温灼烧后快速冷却造成的应力裂纹特征,不是焚化炉标准火化程序造成的均匀裂隙形态。
最明显的是刻痕。
尺骨远端靠近腕关节面的位置刻着一个井字,四条线交叉成九宫格形状,每条线长约两厘米,切口边缘整齐,但有轻微翻卷痕迹。
沈渡用镊子夹起那截尺骨,凑近日光灯下。切口边缘的翻卷方向一致,从右上往左下——说明施力方向单一、刀具锋利、受刻者没有明显挣扎或受限。他放下镊子,取过工具台上的放大镜,将倍数调到十倍,重新观察刻痕的底部。骨密质表面有细密的水平纹路,沿着切口边缘呈现出一种很浅的弧形分布。
“生前形成的骨质修复反应。”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出来。
“什么?”周秀兰的声音从窗口外传来,像隔了一层水。
沈渡没有抬头。“切口边缘有新生骨痂的微结构,说明刻痕是在人死前至少七十二小时形成的。”他放下放大镜,将遗骨重新包进油纸和棉布里,“死前被人刻的,不是死后添加上去的。”
周秀兰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沈渡左手手腕上,那条红绳从袖口下缘露出一寸左右。
“这绳子……”她突然说,又停住了。
沈渡抬起眼睛。
“我也有过。”周秀兰把左手袖口往上提了一点,露出那道完整的环形勒痕,“年轻时戴的,后来丢了。”
“什么时候丢的?”
“不记得了。”她的视线从红绳移到沈渡脸上,“太久了。”
沈渡把登记表转过来推向窗口,“在这里签字。遗骨暂时存放在临时寄存区,明天补死亡证明后转正式寄存,编号会重新调整。”
周秀兰签字时用的左手。她的字迹和身份证上的签名略有差异,横折处多了一个逆时针回勾。沈渡看着她写完,把登记表拿回来,在编号栏填上“09-临时寄存C区”,然后将碳写纸压痕那一联撕下来,故意把复写纸留在原处。
周秀兰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沈渡坐在原处,听见她的脚步声穿过大厅,经过自动门,消失在馆外。他低头看登记簿上她签的名字。周秀兰,三个字,每个笔画的收尾都有明显的左勾倾向,这是左手书写者在需要配合右手习惯书写环境时形成的代偿特征。她平时用右手,但签这个名字时换了左手,或者她本来就是左撇子,只是这些年被训练成了右手。
他合上登记簿,把尺骨残段和指骨重新包好,放进工具柜第二层,与少女指骨的样本盒并排。然后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发青,面色发白,像三天没睡。他盯着自己右手腕的红绳看了几秒,把它从腕上取下来,摊平在操作台的白布上。红绳的磨损纹路又加深了一点,双环结的第二个环有松开迹象。他拿起,重新系紧了一次,又放回白布上。
凌晨一点半,他触碰了那截新送来的尺骨。
方晓棠以前问过他,“你听骨的时候,是像听诊器那样听到具体的声音吗?”
沈渡当时没有回答。
他确实听到了声音,但不是从耳朵进去的。是骨面贴住指腹的瞬间,从骨髓深处传来的一种震动,沿着指神经上行,在颞叶位置被转化成气味、画面、声音。它的顺序不固定,强度不固定,有时候甚至不需要接触完整的长骨,一小节指骨就够了。
但每次都有代价。
他先闻到的是药汤味。
浓重的苍术和白芷,混着一种辛辣的根茎碾碎后的汁液,直冲咽喉后部。然后水声涌上来,大量的冷水灌入口腔,然后被外力按下去,脑袋被压进一个很浅的容器里,水面才到耳廓下缘,但足够淹没口鼻。
有人按着他的后脑。
十指交错,掌心热得发烫。和他的后颈皮肤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麻布,布料纹路粗糙,因浸了药汤而变硬。每按一下,水里的药味就灌进鼻腔更深一层,肺部开始痉挛,但施力的人没有松手。每一次意识快要剥离时又会被提起来,然后重新按下去。
反复,反复,反复。
沈渡的指腹开始发烫。他进入了一个高度区分的感知状态:手腕上被系上了什么,绳结收紧的摩擦感清晰得近乎疼痛;脚趾在湿滑的石头地面上打滑,池子边缘有青苔的滑腻感;耳畔是童谣。
这次是变调的。
前两句旋律与少女案的《洗骨歌》相同,但音高整体下沉了半音,从C小调变成了降D小调。不是唱,是哼,一个女人的声音,鼻腔共鸣很多,像从水下传来。每一个音符都拖得比原版长半拍,最后一个字被水声吞掉,变成气泡破裂的“咕噜”声。
画面闪回——
一只手抓住他的左臂,手腕被向上翻。她的手指也是热的,指节上的茧很厚。然后刀刃切进皮肤。
第一刀在腕横纹近端半厘米处,横过桡动脉搏动点的正上方。第二刀从同一端点出发,以接近直角的轨迹向下走。第三刀,第四刀。血涌出来,被从上方淋下来的药汤冲淡,变成淡橙色的水流下手臂,滴进池子里。
然后那双手把划出井字的手腕翻了个面,掌心朝下,按入黑褐色的液体中。
液体不是河水。沈渡很确定。河水的稠度不会这么大,更不会带上药味。表面浮着一层沫,像熬煮过根茎与树叶之后撇剩下的渣。阻力比清水大,温热,贴着皮肤微微灼烧,不烫,是药物刺激出来的热。他试图把这种触感记下来,却只记起幼时发烧,母亲用浸了草药的布巾替他擦手心。那层热也是这样,从皮肤往骨头里透。
这一次他最后看见的不是水,也不是刀。
是一只悬在手腕上方二十厘米处的手,正在收绳。手指动作异常清晰:线头穿过前三个交叉点,反向拉紧,形成一个梭形凸起的双环结。绳色很旧,褪成近似灰粉的颜色,纤维表面起毛,是多次浸湿又晾干后留下的硬帮。那只手没有抖。每一道拉绳的力都均匀得不像活人的手,更像用一根线完成某个早就练熟的动作。
沈渡盯着那枚双环结,想起档案照片里几枚绳结的系法。左压右,右回穿,收尾方向与眼前这只手完全一致。照片标注为自杀,未提绳结形成机制。他数到第七一下拉紧。指节发白,并不粗大。虎口处有一道浅色旧疤。
液体已经开始变凉。
然后他低头看自己腕上。
红绳还在,但变了——绳结磨损程度和那只手上一模一样,甚至更深一点。深到几乎要断了。
他猛地松开手指。
额头撞在操作台边缘,眼眶里是炸开的白光。视觉消失,像有人拔掉了电源。
等他的视力回来,已经是三个小时后了。
从看见光感到辨认出日光灯管边缘那圈青白色光晕,又花了十一分钟。沈渡没算时间,但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两点四十七分。
他仍然坐在操作台前的铁架床上,上半身斜靠着墙壁,白布盖在膝盖上。新收的那根尺骨已经放回了第二层抽屉,和少女指骨的样本盒并排。他的记录本摊在工具箱上,最新一页写满了字。字迹抖得很厉害,但在关键数据处仍然保持住了可辨认的精度,那是职业习惯。
他不记得那页什么写上去的,这是听骨后常见的短时记忆断层。
胃还在一阵阵地抽。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走到水池边干呕了几次。吐出物不多,颜色浅黄,里面有少量未消化食物残渣,但在第三次呕出的液体里,他闻到了淡淡的苦味,像某种煎过的草药汤底。
他拧开水龙头冲走呕吐物,用滤纸接了一滴残余的液体样本,对光看了片刻。颜色偏褐,黏度略高于水,在自然光下呈现出很淡的绿色调。他没法在这里做试剂分析,但凭着经验能初步判断:这是植物类药材煎煮后的残液,与遗骨外表浸染痕迹的气味特征一致。与上次少女案时闻到的河水味完全不同。
这一回,在听骨的幻象中,他看见了一个清晰得多的事实:不是溺水。那人是在一口药汤沸腾过的井水里被人反复压按,然后活生生地在井壁上用刀划出井字,再被按回药液中,直到没有动静。手腕上的红绳,从始至终没有被解下来。
沈渡把滤纸折好放进标了页码的证据袋,塞进上衣内袋,和少女指骨、方晓棠的笔记放在一起。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这回是老人的步子。左脚落地比右脚重半拍,鞋底偏硬,是解放鞋橡胶底特有的摩擦声。
值班室门被敲了两下。
“老魏。”沈渡用袖子擦干净嘴角,把门开了一道缝。
老魏站在走廊上,手里拎着一个不锈钢保温饭盒。他没有进来,先把饭盒从门缝里递了进来,“你没吃晚饭。”
“谢谢。”沈渡接过饭盒,退开让出了门边。
老魏进来了。他先看了看房间,又看了看操作台上摊着的记录本,最后看了看沈渡的脸。他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夜宵是粥加咸鸭蛋。”这语气就像在说“我已经知道了”。
沈渡打开饭盒,没有动筷子。他看着老魏弯腰把保温饭盒的盖子在床头柜上放正,转身时,老人右手多了一张折好的纸片。他没说是什么,只是放在粥碗旁边,然后用下巴朝墙上的表扬了扬,“吃完收拾好,别留味。”
沈渡低头看了看碗边的东西——
方晓棠的笔记。
老魏已经转头往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方晓棠被调去档案科了。”说完就消失在了走廊里。
沈渡展开纸片。
病历纸的触感很熟悉:一面光滑,一面粗糙。方晓棠的笔迹又深又蓝,笔画上有断墨,写到一半笔芯被用力甩过。
“井字刻痕切口角度:15度斜角(±2度)。自杀者惯用角度:垂直(0-5度)或30度以上。结论:非本人手部运动轨迹可形成。”
“刻痕边缘骨膜反应:新生骨痂微结构(×40物镜下可见),骨母细胞活跃度Ⅲ级。对应时间:受伤后存活至少72小时。推论:刻痕为死前3-5天被他人刻入。”
“工具推断:刃宽2.5mm单刃刀具,刃尖角度约35度,非手术刀(手术刀刃尖角度<20度)。可能工具:电工刀、旧式剃刀、或特制刻刀。”
“附注:以上分析基于照片及拓印纸片。如需确认需实物骨骼样本及显微切片。——方”
最后一行字被划掉了又重写。沈渡能辨认出划掉的原文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然后她改了措辞。“如需确认”四个字比前后文字都更工整,像是刻意放慢书写速度来压制情绪。
他翻过纸页。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在病历纸印刷表格的空白处:
“仙人掌死了。根烂了。别浇水了。——方”
这不是关于植物的建议。
沈渡把笔记折成三指宽塞进上衣内袋。纸边擦过指骨表面,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像划火柴。
他抬头看向床头的搪瓷杯。杯底压着一把钥匙,是老魏刚才离开前从裤腰上解下来放过去的,动作轻到几乎没有声音。金属把手上绑了一小圈鱼线,鱼线另一头系着一个纸卷,和方晓棠的那份笔记用的是同一种病历纸。
沈渡把纸卷解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你查的方向没错。但是柜台登记本被翻过,今晚有没有人看过你的记录?”
沈渡放下纸卷。他站起来,走出值班室。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光把他影子拉成一条很窄的线。他先去了寄存柜。
C区,09号。
他打开自己的柜门。少女指骨的样本盒还在,白布包着,最外面用油纸扎着。但盒子表面原来贴的黄色标签纸和之前的不同了,上面的字迹是打印体,标签上写的品名从“骨样本待检”变成了“普通骨灰-待处理”。右下角的编号也从“HX-09-14”被换成了“PT-09-16”。时间戳:今天上午。
也就是说,有人打开过这个柜子,换了标签,但没有动里面的东西。
沈渡把柜门关上,背靠着金属柜架站了两秒。他伸手摸了摸嘴唇,发现自己在发抖。
他原路返回值班室,把老魏带来的粥喝掉,把咸鸭蛋剥了,就着冷茶慢慢咽下去。一边吃,一边把登记簿翻到傍晚记录周秀兰的那一页。那页还在,没有被撕,也没有被涂改。但复写纸的压痕层颜色不对——被人用酒精棉擦过,表面起了一层毛绒,原本能拓印出第三联的蓝紫色已经淡得几乎看不出。
对方在警告他。
警告的方式并非销毁,而是把证据变成“不确定”的状态。让他知道,对方能进入这个系统,能碰他的登记记录,也能在某个时刻把这份登记变成一张不再具备证明力的废纸。第三联的压痕被酒精棉擦淡之后,原本可以互相印证的两组编号只剩下一组,任何提出异议的人都会反过来被问:凭据在哪里。
沈渡把登记簿合上。搪瓷杯里的茶根已经凉透,他倒掉水,杯底沉着一圈深褐色的渣。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门外的风穿过走廊,日光灯管发出细小的电流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慢慢拧紧。他站在原地,数着自己的呼吸,数到第七次时,抖止住了。
他需要查监控。
监控室在行政楼二层走廊尽头,门锁是老式弹子锁。沈渡用一张背面磨薄的PVC卡片撬开,锁舌只回缩半格,发出很小的一声“嗒”。他侧身进去,没开灯。
十六块黑白监视器排成四行四列。四块雪花屏,对应北侧已停用的旧停尸间;两块黑屏,对应东侧外墙因暴雨损坏的摄像头;其余十块屏幕上正实时画面无人。
硬盘录像机的风扇声在黑暗里显得格外响亮。沈渡坐到操作台前,输入日期和时段。
他需要看的是昨晚十点四十分之后的馆外正门画面,摄像头编号09。
他点了回放。
画面一闪,黑白颗粒重新排列成影像。
监控里,22时40分12秒,接待厅的门从内侧被推开。周秀兰走出来,左脚先迈过门槛。屏幕里这个细节很清晰——母亲溺亡前三天扭伤的也是左脚踝,病历上写着“左踝关节扭伤,局部肿胀,跛行”。这个时间点上,同样的左腿姿势出现在周秀兰的步态里,不知是偶然还是别的。
沈渡继续看。
周秀兰在台阶上停了两秒,右手伸进外套口袋,看动作是在掏烟,掏出来后低头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然后她开始沿街步行,方向朝东,到22时40分48秒走出摄像头范围。
沈渡点下快进一倍。街道空置大约六分钟,只有一只流浪猫从垃圾箱后窜出,横穿过马路。
22时47分05秒,一辆黑色轿车从画面右侧进入,停在殡仪馆正门对面。车型是大众帕萨特,2007款。右前翼子板有一处拳头大小的凹陷,在黑白画面里呈现为一处不规则的浅色光斑。
周秀兰从东侧回来,步速明显比离开时快。她没有再掏烟。
她走到轿车右后侧,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头部低于车窗下沿,这个姿势保持了约四十秒。摄像头只能拍到她的下半身和臀部位置。
她直起身时,右手里多了一个信封,约A5大小。她用左手拇指快速捻开信封口,往里看了一眼,随即塞进外套内侧口袋。
然后她转头朝殡仪馆的方向看过来。
沈渡按下暂停。
她的视线落点,从画面上无法确认,但以她的站姿和头部角度判断,她望的是行政楼二层走廊尽头的窗户位置。监控室。
沈渡没有动。
他还是继续往下放。周秀兰转过身,朝车尾方向走去。画面跳动几下后,黑色轿车启动,左转向灯闪烁三次,驶出画面。车牌被路边的垃圾桶挡住大半,只能隐约看到“酆A·7”三个字符。此后街道恢复空置状态,直到23时录像结束。
沈渡没有停。他重新调出22时47分到22时49分的画面,逐帧播放。
第一帧,22时47分31秒02:周秀兰弯腰的瞬间,右手抓住车窗上沿做支撑,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下一帧,22时47分31秒06:车窗降下约十五厘米。
下一帧,22时47分31秒10:一只手从车窗里伸出来。女性左手,无名指和小指弯曲,拇指、食指、中指捏着信封一角。
沈渡按下暂停。那只手的手腕完全暴露在路灯下。
黑白画面里分不出颜色,灰度层次倒是足够。手腕内侧有一道环形痕迹,宽度约三毫米,边缘发糊,不像新勒出来的,倒像长期佩戴绳饰压出来的印子。桡骨茎突处能辨认出一个结节的轮廓。绳结。
像素太低,结法辨不清。
但他心里有了答案。他将画面放大到400%。
这只手除了绳痕,还有另一道痕迹。
一道形状不规则但边界清晰的增生组织,长约四厘米,宽窄不一,最窄处半厘米,最宽处一点二厘米,紧贴绳痕下方偏桡侧。这是一处陈旧性烫伤疤痕。边缘有浅淡的色素沉着过渡,灰度渐变。
沈渡松开鼠标。他没有继续看后面的几帧。他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可能还会看到那只手再次伸出车窗递出一张纸条,而那张纸条上写的东西,或许和他刚才在寄存柜标签上看到的那个编号有关。
他把关键几帧截图,传到手机里,命名为“20241029_0351”。
然后他退出回放,关闭显示器电源。
硬盘录像机的嗡鸣声依旧,像一支低音提琴在墙壁里震动。他坐回黑暗中,慢慢抬起右手,放到眼前。没了红绳的手腕上有一道十二年的浅色凹痕,连同桡骨茎突处因绳结摩擦形成的轻微角质增生,都和屏幕上那只手的痕迹对得上。
同一个位置,同一种宽度,同一种结。
他记得外婆从什么时候开始教他编这种结法。那是五岁那年的冬天,他蹲在厨房门口吃橘子糖,母亲端着一只用了十二年的铝壶灌开水,壶底脱了。她没叫出声,只反复说“别过来别过来地上滑”。那天晚上,舅舅在客厅里说,外婆早就说过这壶该扔,该换,再不换迟早出事。
也是同一年,外婆第一次让他用红绳练习“双回环锁扣结”。她说这种结不会散,但解起来麻烦。他问为什么一定要会解。外婆没回答,只说:“以后你会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沈渡从监控室出来,没有开灯。他沿着应急指示灯返回值班室,把门反锁,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右手腕空荡荡的,他已经不想再去看。
他拿起手机,翻到方晓棠的号码。她的电话从昨天起就无法接通,拨过去是一段标准的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放下手机,翻开登记簿,看着傍晚写的那页。周秀兰,酆君巷47号。她留下的地址在纸面上显得异常安静。
这个地址在酆君巷的北端,靠近旧城区拆迁公告划定的红线边缘。如果翻修日历里记录的那些井位真的存在,酆君巷47号距离最近的一口老井只有不到两百米。
有人在等他。
不是周秀兰本人。周秀兰只是一个信封的传递者,一个送来第三具遗骨的信使。她手腕上的绳痕、她解绳的习惯、她签名的笔顺,都在告诉他一件事:她曾经是圈子里的人,至今还保留着那些手势的记忆。但她是否愿意回到圈子里,是另一回事。
沈渡关上登记簿,把它放进抽屉,上了锁。
然后他又坐到操作台前,把油纸包重新打开一遍,用十倍镜重新观察那截尺骨的刻痕边缘。和方晓棠笔记里描述的一致:15度斜角,边缘有新生骨痂微结构的痕迹。他又对照少女案的拓印照片,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小字:
“同一刀具同一施力角度。同一仪式链条。”
他停了一下,在下面又补了一句:
“第二位委托人可能在第四天之前就得知我会接触样本。”
写完这行字,他将记录本合上,塞进更衣柜最底层的那只旧帆布袋里。
然后他在值班室的小床躺下,穿着外套,没摘鞋带。
凌晨五点,馆区后门的鸡鸣声隐约传来。他翻了两次身,最后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发蓝的天色,把白布上的红绳重新拿起来,一圈一圈绕回右手腕上。
这一回,他没有把它系得太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