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 章
重症监护的诞生与延长了的死亡
当医学可以“购买”时间,时间本身却成了最昂贵的资产——而且是一笔无法赎回的资产。那么,谁来决定何时停止支付?这个问题在今天有了一个漂亮的制度化外壳。重症监护室里的“抢救”与“放弃”,被写成了知情同意书上的一个勾选,被伦理委员会的内部备忘录记录在案,被法律条文框定。
但“今天”的发生有一个起点。起点不在手术室,不在实验室,也不在设备制造商的车间里,而在1952年哥本哈根那个炎热的夏天。脊髓灰质炎疫情在那个夏天抵达丹麦首都时,对当时的医学提出了一个尚无法命名的问题:当一个人不能呼吸,而技术可以让机器替他呼吸,那么“停止机器”与“杀死他”之间的界线在哪里?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需要先面对一个更古老的反直觉事实。人类理解呼吸与生命的关系,远比懂得如何制造呼吸机要早得多。而且,那份古老的理解把死亡界定得干干净净:生命是内在地维持着自身平衡的系统,当平衡被打破,死亡就是自然的终点。
这个观念延续了两千多年,直到重症监护的出现,才第一次遭遇到实质的拆解。进化生物学家阿曼达·列洛伊曾分析指出,亚里士多德生物学所定义的动物包含五个彼此相联系的特征:生命进程中存在新陈代谢,动物在其发育过程中从外界(主要是植物)吸取营养,并将这些营养成分用于生长、生存和繁衍;动物能够通过内环境稳态维持其体温;动物通过感官感受外界信息,经过大脑处理后对外部刺激做出反应;此外还有生长和生殖。
列洛伊强调,亚里士多德将这组维持生命进程的物理系统称为“灵魂”——它不是神秘的幽灵,而是一套让有机体保持自身平衡的机制。亚里士多德在《年轻与衰老——生与死》中详细描述了动物体温调节和呼吸的过程,将其视为一种负反馈调节,即维持稳态,防止生物体内环境发生巨变。他甚至提出动物体温的理想值,用以判断体温是否正常,以此对动物病情进行诊断。
他描述的机制是:动物体内的热量在不断流失,摄入的食物通过血液循环流至心脏,释放出让血液变得滚烫的“火元素”,使心脏周围温度提高,肺叶扩张,增加通气量,吸入外界空气;而外界的冷空气却使心脏附近温度降低,肺叶收缩,血液温度渐趋正常。当这平衡被打破时,亚里士多德说得毫不含糊:生命之火熄灭,死亡到来。
在这幅图景里,死亡是生命系统自己调节失败后的自然终点,是每一个活着的终局,不被归谁管辖。医生的职责是辅助身体维持平衡——调整饮食、建议静卧、裹紧被子或解开衣领——而不是逆转系统的崩溃。死亡本身不属于医生,属于自然。两千多年来,这种观念几乎没有被根本动摇。
现在来看重症监护的诞生,会看到一场彻底的概念位移。它把死亡从最终的、不可分割的自然事件,变成了由一长串指标——心率、血压、血氧浓度、尿量、体温、呼吸频率——逐项核对的技术对象。在这套镜像之下,“活着”这个边界原有极为明确的概念,突然开始变得模糊了。不再是一个有机体能否维持自身各项功能稳定的问题,而是一场持续比照标准参数的考核。只要有一项指标还能被设备顶住,死亡就没有真正来。
这一改变的起点,正是1952年哥本哈根那场疫情;它的推动者,是一位麻醉医生——比约恩·易卜生。易卜生,并非第一个想到把正压通气应用到呼吸衰竭的人。
正压通气的原理在手术室里的麻醉医生早已运用:给开胸患者插上一根气管导管,用泵把气体压入肺部,维持麻醉状态下的呼吸。这是外科手术的必要配套,逻辑上用:病人被打断的呼吸由麻醉医生暂时替管,手术结束、麻醉消退后,自主呼吸恢复,导管撤除——一切如此短暂、可控。
但手术室里的正压通气,从来没有被视为一种能持续使用的长期生命支持手段。一个人被插着管子压在机器上,靠正压顶过肺调节,时间一长,会不会伤肺?会不会在患者清醒时造成极度的痛苦?会不会因气管切开的感染,给患者制造比原来更大的风险?
当时的医学圈里,这些犹豫有一个具体的老对手——铁肺。铁肺并非用铁做的钟。
它是1920年代哈佛研究者设计制造的“德林克—肖”型负压呼吸机,让使用者除了头以外,整个人躺在一个密封的金属筒内。泵的运转从筒内抽出空气,使胸腔受到负压、组织结构自发膨胀,空气自主被吸进肺里;泵改成压缩空气,胸压受压,呼气排出。
这正好是负压呼吸的生理过程再现,模拟了自然呼吸的泵力,但绝不依靠打开气管。当肌肉瘫痪使呼吸衰竭时,铁肺的好处十分直观:让因脊髓灰质炎而麻痹的肺仍能获得氧气。它曾经被广泛宣传为救了许多人的设备。
然而铁肺在1952年夏天的哥本哈根已经暴露出几大限制。首先,铁肺只能实现“肺部通气”这一单纯的气体代谢,对呼吸道分泌物的清除毫无办法。脊髓灰质炎患者的咽喉部和气管内常有大量分泌物,进入铁肺后护理上很难吸除,许多人不是死于缺氧,而是死于分泌物阻塞气道。其次,铁肺里的身体被固定在金属筒中,局限于头露在外,无法进行重要的护理操作:翻身、清洁、体位引流几乎做同样的,而开放性手术(如气管切开)也是不可能。
最重要的是数量:一台铁肺一次只能容纳一个病人,一个城市里总共只有那么几台。当爆发性的疫情需要同时维持几十个患者呼吸时,铁肺的容量本身就是一道死墙。时任哥本哈根市立医院的医生,最先面对的正是这种不可承受的负荷。
1952年的夏季疫情高峰——大致统计的感染高峰出现在6月到9月——大量患者涌入,他们中的呼吸肌麻痹者人数逐日飙升。医院里凡是能塞进铁肺的地方都塞了铁肺,但远远不够。在应急隔离区,护士和实习医生只能用人工方式保护:手持一个带有活性炭的袋子,连接气管导管,手工捏球、逐次交替,把气体压进患者肺里。
其一,这是种近乎原始的工作状态,需要大量人在床边24小时轮流值班。一个人捏球泵送,必须有同伴换手;一时物资供应三个患者,就得动员半个科室的人加入。
可就是这样,赶不上一场持续滚动的灾难。一时间,呼吸衰竭患者的死亡率超过80%——四个呼吸衰竭的病人里,三个以上。医院的管理者几乎绝望:视护理日夜不停,依旧是无力的拼耗。
注释,医院把那些负压设备已经解决不了的患者,交给了易卜生。理由有两条。易卜生是麻醉科主管医师,熟谙手术呼吸道管理的全套手艺;同时,他不是哥本哈本市的任何临床科室,没有被先入为主的教室里先入为主的治疗制式——铁肺的权威体系——绑定。
现在,让我们看看易卜生的观察本身:铁肺把病人放进了负压筒,气体的确是流过了。可是流过并不意味着有效通气,大多数呼吸麻痹的患者,肺下侧部位充气不足;有些因分泌物堵塞,部分肺泡已经塌陷——气体在铁肺里流窜,只有少量到达痰液不通的部位。而对这种情况,病房里很少人能想到用支气管内给氧去解决。
但手术室里的麻醉医生在醒目的问题上已经有了一套现成的技术方案。那就是正压通气配合气管切开。方法可不复杂:在颈部切开一个小口(气管切开术),从切开的管腔直接推送气体。正压从管道中压入,克服气道阻力进入肺泡;同时,因瓶颈已打开,护士可以将吸管深入气道,直接吸出痰液和分泌物。
这一整套装备都建立在手术室里有成熟体系,经过大量临床试验,麻醉医生可以熟练处置。唯一的差别在于:这套办法从来没有在标准病房里、对病情意识尚存的患者,系统性应用过。易卜生在8月底的讨论会上把自己的想法提了出来:对脊髓灰质炎呼吸衰竭的患者,试试气管切加正压通气,取代铁肺,全员转到病房。
这意味着医院必须组织护士学习新的气道护理,住院医生学习如何看护连续通气,病人被带到一个准备单独房间——一个能集中监测、小车支持的房间。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技术试用。这是一次护理秩序的重组。
在一次集中力量完成314小时连续负压通气(例如一发生间使用手工操作,后来逐步过渡到最初切管)的密集讨论后,易卜生的方案终于在1952年8月下旬的一个病例上正式实施。那是一位因呼吸肌瘫痪而处于连续青紫窒息状态、铁肺已无法维持其氧合的患者。气管切开后被插入通气导管的正压空气,他获得青紫消失,面色恢复协调,分泌物从套管的开口被抽出——平日里堵塞气道的黏液被清了出来。不久以后,这一例设备成功了。
但一例成功不是整场临场。一旦正压通气被用在普通病房,它马上制造了一个医院没有准备好的问题:谁来负责?在旧的病房秩序中,护士是医嘱的执行者,白色范围内是发药、擦身、汇报,或协助医生执行一段时间内的医嘱。
而正压呼吸支持的病人,需要有人守在床边24小时:观察生命体征,随时调整气管套管的脱出,吸痰,记录血氧前后的变化,一旦出现紧急情况,立即判断是换管、降低呼吸频率还是没有把手。即使这些技能完全是麻醉护理专业之外的。
易卜生需要做的第一步,是把麻醉科的护士从手术室里“借”到普通病房来。医院不得不同意他建立一支专门的护理小组,由这台麻醉护士的总负责人来抽调人手、指挥排班。这就是最初的组织逻辑:从全部科室抽调护士,专门负责呼吸衰竭病人的连续监测,按照易卜生制定的标准安排工作。
它不是扩同化出在后面原有秩序上的新任务,而是取代了原有的责任秩序。在这个临时拼凑的“病房”里,有一项看似不带科技含量的常规任务有了全新的意义:用连续记录图表把生命体征每一笔、每一小时地画下来。病房里的护士往常是在查房时由医生询问并记录一次,时间间隔可能长达数小时;
而在正压通气患者的管理中,血压或心率的突然变化意味着气道可能堵塞、导管位置改变、气胸前兆或通气量不足——不能等到下一次查房才发现。于是她们随手用手指在纸上画出一条连续的曲线,每一小时标一次:血压、脉搏、呼吸频率、体温,像一根曲线在尖峰和低谷之间滑动。这正是重症监护早期的“生命体征趋势图”,简单的手绘图,后来发展为定制的体温脉搏记录单。它也让病房获得了过去护士工作完全没有过的核心要求:持续怀疑、不停查看、及时判读。
于是护士的角色在这一刻被重新定义了。她们不再只是执行医嘱的手臂——医嘱始终要求“严密观察”,但传统结构的“严密”是指医生查房时注意、评估,病发后上报;如今在床边,护士就是那个守在可以随时改变换气参数的人,是那个能在曲线转折的瞬间打针叫醒大打药的人。她们是记录者、是过滤器——在24小时里所作的任何更改和意见,都体现为这一条凝结了观察的曲线。这是重症监护“监护”一词在设计上的事实起点。
而当护士完成了这种转身,原来按科室分置的病房,也不得不按生命支持的强度重新排位:仅仅需要观察的患者集中在某一层;需要呼吸维持加上持续看护的患者,只能在另一层——单独隔出来的、集中了感觉器、气源、吸痰设备和高年资护士的区域。院方用它称作“重症观察间”,也有写“加强治疗病房”。名称杂乱,但划分原则已经可与今天的ICU实现同构:按生命活动的依赖程度排序,而不是按疾病的器官系统归类。
1952年秋末至1953年的那个冬天,经过这套组织化的正压通气管理系统的持续运转,哥本哈根医院接受这种治疗的病人的死亡率开始下降,从80%以上降到约百分之四十五十。统计差异如此之大,显示了这一套方案的作用,也足以给出整个传染暴发中的主流接受:正压体系(易卜生式)优于负压体系(铁肺式),这不是架上纯技术争论,而是直接反应在死亡滑梯上的结果。但奇怪的是,这段历史真正的分量,不在那道死亡率曲线降下来的时刻,而在它从头到尾都坚持的地位。为什么?
因为正在一艘一艘出现一艘有把握一般把死亡延缓到“以后”的船同时,也随即出现了一种过去没有的决断:这场以后的持续需要系统性的用力来做买时间,没有免费的延长,仅仅有一个“买时间的成本转嫁到哪里”的躲藏。这就是重症监护给每段生命的第一个要求——要维持生命,先要付出时间。
用自己的时间:病人用他的皮肤肌体和剩余的代谢储备来痛苦地维持这套系统;护士用她们每班的8小时、12小时——盯在床边,盯着不抓眼的图表;家属用来回去照自己的停机、等待、怀疑和焦虑;医生用时间该算什么,不开“该不该维持”的决定。
在此前的药物医学时代——上一章提到的胰岛素面前——技术给患者提供了一项每日可用工具,患者的一天被重构为注射、记录、计算食物交换代价等等。但那个系统内,病人至少还有清醒和自控,他能自己决定是否,下一次胰岛素打还是不打。然而这一章里,同样的压力进入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极端形态:机器的接管不是一种个人可随意的选择,而是维持所有内在活动的必需条件。
这一系统的特点是,管线有呼吸机、有输液泵、有透析仪——统统连接在一个并不能够起来说“不”的身躯上。在这里活下去的形式被合并进了——所有维持动作能不能持续。正压通气把死亡从崩之即的一个人替换过了,换成了另一种被我们知道的日常:昏迷的患者在ICU里倚靠呼吸机呼吸和血液滤过维持着生理“稳定”。
但如果这个人永远无法恢复意识,越来越多循环和呼吸的各项指标被控制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内——他不再算是“死了”,但他体面地社会意义上“活着”的边界还在哪里?一旦出现两条分歧:“体征稳定”已不再却能判断病人的——要不要继续维持?这决定自然病程中属于生死“各安天命”的事情,已经待至生理、医疗、家属和患者意愿共同协商的集合。
该判断需要制度来承接,它们一开始没有准备好这样的制度。事情在哥本哈根疫情之后的一两年年内,以另一种速度在各地医院发生:重症监护的组织形式从临时拼凑转向专门。
此后,医学教科书开始讨论“脑死亡”这个概念,因为旧有判断—呼吸停止、心跳停止——在机器维持的时代已经失效,器官还在跳动,即便脑已不可逆损伤,“这就是一个人吗”?这个问题的沉重之处,在于它必须从个体的床边蔓延到整个医疗系统的四方。如果说1952年哥本哈根的例子是第一次有人用呼吸机和一批护士把死亡写成了一个可以由谁选择“继续”的问题,那么不到十年,它就成了医院每一个ICU病房里的日常。
往往到了这一步,一种新的困难便更为明显——医学是什么,在追求活下去的过程中,何时拔管、何时“够了”,到底谁来解决?医务人员的争执,渐渐从专业观点变成制度空白:应该有原则超过了室主任或科室利益——各内病房、住院医生、护士长,和病人家属,都天然站在不同的视角——有的担心器械拔除等于杀人的风险,有的叫苦于多用手率如此高,仍有家属不肯放弃;有人主张“尽量”;有人问何谓“治疗充分”之后的终点。
于是谁来规定界限、程序如何,程序如何打磨细节,医院管理者已经酝酿,倒逼出伦理委员会的先走上前。但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静态源自于“以维持一个无法恢复的病人和限制资源的分配吗?”是这一切互相牵连,权利的叠加,识别不了打在哪里。
于是医院里陆续在各处尝试起始的办法——由院内外共同组成伦理协商小组,让患者家属和医生共同讨论脱离方案,或认为医生预备好的“过分治疗”(过度治疗)进行干预。这些方案在各医院形式各不相同,功能也未必完备,但它们有一个明确的共同点:承认停止治疗需要专门程序,而非由自然病程或某个医生的一念独断来承担。概念问: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直月之邀时,脑死亡的统一标准和ICU的现代化管理都还没有出现。留下来的模型是:当死亡无法由“自然”替代为我们的一套判断,这个决定怎么一起做?
这种承认,并不会自动带来一个从容的决断程序。恰恰是在护士手绘的生命体征趋势图最平滑的那几页上,最深的裂痕被暴露出来。一个晚间值班的护士可以连续八小时缺守在床旁,她的记录铅笔记下血压、脉搏、每一次呼吸机触发,然后平稳地交班:没有惊心动魄的抢救,没有药物剂量的大起大落,只有一条几乎笔直更新的曲线。
然而正是这种平稳,最清晰地映照出“活着”的悬浮状态——如果病人永远没有自主呼吸回复,永不过正常反应的自由曲线,那他的生命究竟由谁在活着?这张图本身不会回答。
但它是后来所有制度化难题的第一步奠基:凡是需要决定“是否继续”的时候,“依据”首先落在这些由护士手写、积攒的图册中。医生的判断依赖于一份份引用的趋势图,家属的理解依赖图谱的解码,而护士则在为曲线追加最后一位数字时,提前感到自己的手已经在参与那道未来必需的判决。她们不是决定者,但一切决定都经过她们留下的数据。
再者,这样的观察体系对医院的管理提出了旧秩序无法满足的要求。正压通气的每一张床位,至少需要一名专职人员在任何时刻维持注意力。在哥本哈根那年秋天,易卜生的病房里,由护士带员和临时扩充的医学生、未经科室编制的人员共同轮换,方才撑起一床两岗、日夜连续的监视。而这些人力不是来自经营团队的安排——用药、器械、更换气管内套管——每一项都是一笔具体的开支。
心电图和血氧饱和度监测仪,在早期仍需由人手每隔半小时记录,以便及早把握病情波动。靠人力构成的保障系统,首先消耗的不是设备,是人,是他们已经细密的时间表与休息班次。
手术室的麻醉护士被“借用”,其所承担的是超出原有护理范围的专业动作;初学学员在“被迫”中迅速掌握远不是原来护校能给予的技术,却同时透支了她们本已少得可怜的经验。今天的医院管理者在巡视ICU时,白衣不是玛丽。但若多跨一步,会发现,第一个让“时间成为资源”的部门,其实并不是财务处的补给单,而是护士记录本的排班表。
因此,所谓“买时间”,最终是用大部分医护人员自己奄奄一息的时间来支付;每让一个呼吸停止的病人在呼吸机支持下多活一天,代价是一组阴性、多个交班次和另一地点错过的病房护理。 这在1960年代形成一种内化的核算系统。重症监护病房虽然仍挂在内科或者外科科室的名下,但护理部已经把它单独作为一个单位——单独排班、单独计算人力、独立于疾病类别的定额安排。不改变任何患者病情,只需要改变科室的管理制度,就能制造出“配额”“承担”一词。
当重症监护床位的“可选择性同意”出现,它就成为一个诊疗资源,而非单纯的救命紧急通道。而在这种资源分配下,那些意识已不可能恢复的患者家属会听到一句温柔的提示:“还有两张床位,可是另一个现在进入急性期的病人正在等着。”这就是连锁式的宿命:买下的时间,也正是时间不可分享的证据。书中最后一句话说得好,所谓“延长了的生命”其实是别人生命中同样被延长的等待、坐看、犹豫,以及医院复杂制度的运转成本。
然而最令人不安的,并不是叹息或账目,而是“不再有一眼可识别的死亡”这一点本身。1950年代的医生自然懂得判断,一个人什么时候死了:呼吸停止、不可触及的心跳、瞳孔散大,都没有吗?但在正压通气和循环维持之后,这些旧有的标准通通失了效。一个脑部大面积损毁的患者,血氧饱和度正常,血压每分钟被泵维持在90/60,心率虽然有节律却完全没有情感联想——他究竟是活还是死?连《民法》都在避开回答。每当半夜值班这段时间,值班医生走到病床边,看到呼吸机管子进出、身体在暖床上保持温热,都得重新对自己问一句:我现在是在照顾一位病人,还是正在维护一个“存活”的组织?而这一问,在当时没有答案。
正是在这些无解的问题的推挤下,医院不得不把“能否停”从医生个人良知的范畴,挪入一种更正式的结构。哥本哈根疫情后近十年间,一些医院建立了由院外人士共同参与的协商小组——不叫“伦理委员会”,更像是一次不可多得的共同审阅。他们审阅的是那厚厚的一沓手绘图表和护理记录,试图重建一个“是谁在什么时间都怎么做得到什么”的经过。他们反复查看时间线,确认病人是否曾有过清醒期,确认自主呼吸是否从未恢复,确认某一份当时“体面”的延续是否只是规避了眼前容易答案。这个过程与其说是决定生死,不如说是在用慢速回放的方式,让每个人认清自己已经承担的嫌疑。
процедура是有的,却持续形成制度——这件事实本身就证明,那场发生在哥本哈根病房里、让肌肉麻痹的病人重新呼吸的实验它的影响并不限于他们所在的病床前研究的救援使命,它是一种将死亡判决权的载体从自然转移到医疗体系的一段序曲。
此后,电子监测和通气设备不断升级,微芯片让呼吸机与患者意愿之间多了一层数字桥梁,麻醉学、护理学、生物医学工程等随之升温;
但那场风波构成了一个典型框架——“何时结束治疗”的问题,从此已不可能再退回常“自然”的范畴。每一次技术编织,都同时在布另一种生命形态,一个有停机按钮的许,一个需要有人决定“停或不停”的伦理地带。而最终,这个问题终要落到某个人具体的床边:某个何时——医院那个夏天的医疗实践中——一位麻醉医生家和一位神经科医生、一位家属共同站在那个躺在床上的患者身旁,心电图的波纹还在滚动,他们必须决定,是否在夜色中更换下一页心率记录单。
这不仅仅是那之中的旧问题再浮起,而是在一个新的技术上重新发生——并从此再也没有离开医院的走廊。哥本哈根的天主教小组没有给后世留下关于“如何停止”的统一教义。它留下的,是一个技术系统与人之间的新关系,一套新的询问形式,和这样的局面——医院的门形成以后,没有一个患者、一个家属、一个医生能永远避开“哪个时刻停止”这道题。
今天的问题,仍将在下一个病床前不断寻找它自己的答案。而这样的探寻,已经持续了半个世纪,没有终点——因为这个过程要求的判断,永远只能在一个特定的、不可重复的时刻,由特定的一群人重新做出。而重症监护本身,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一点:它不可以摆脱这个决定边界,而是在每一次——“救回来”或“不救了”的抉择中,把理清“什么才算活着”这个古老的问题,从死亡的门口重新推回了生者的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