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流行病学转型与慢性病时代的到来

我们战胜了瘟疫,却发明了“风险”——一种需要终身对抗的、统计学意义上的新敌人。它不会发热,不会咳嗽,不会化脓,也不会在任何器官上制造患者能够指认的疼痛。它只出现在体检报告的某一栏里,占一行数字,然后要求一个健康的人用余生为它做点什么。

上一章里走出精神病院的那些带药者,对这个逻辑并不陌生。化学干预已经把一种极端的精神状态重新定义为“可管理的慢性问题”,药物治疗不再以痊愈为终点,而只负责维持,维持又无明确终点,于是治疗变成了生活本身。那个房间空了,药物却跟出门去。

如今我们要看的是,同一套逻辑如何从少数精神科转向全人口,如何在心血管、癌症和糖尿病这些最普通的躯体疾病上复制自己,并把“预防”变成一个持续终身的医学行政。二十世纪上半叶,医学最耀眼的胜利把这一刻推到了前台。青霉素进入规模化生产是在四十年代,脊髓灰质炎疫苗在1955年前后宣布成功,抗生素、疫苗和公共卫生设施的改善让发达国家的大规模急性传染病迅速退潮。

在1900年美国的主要死因排序里,肺炎、结核和胃肠感染仍然占据前列;到了1950年,心脏病、癌症和脑血管疾病已经取各。死亡率曲线骤降,平均寿命显著延长,过去的激烈被治愈了。人们没有死于感染,就一定在某些没有准备好的器官上活到下场,那些被活了出来的年份,正躺下为新的死因。

这里需要停顿一下,看清“流行病学转型”到头来意味着什么。它不只被换成——它换掉了医学的叙事语法。急性传染病有明确起点、危险期。高烧、昏迷、转归——一场危机事件,争取了治疗就当提出问题去实现。动脉硬化在血管壁里发生数十年,没有一个夜晚标志着它的开始;癌症的病理曲线可能早有起点,却在临床上沉默多年;糖尿病初显时,只是一张化验单上飘动的数字。

旧的医学词藻——入侵、防御、搏斗、消灭——失去了可靠的对象。病原体是外来的,可以清除隔离;但风险是内生的,与年龄,饮食、体力活动、烟酒、遗传缠绕在一起。一个问题变得不可避免:当疾病无法用单一病因说明,用什么把此人变成“病人”?

这就是躺在第一章弗雷明汉心脏研究面前的问题。弗雷明汉心脏研究于1948年由美国公共卫生局和波士顿一个市郊小镇启动。当时,在流行病学还是对传染病课程的延伸,研究“瘟疫的上升”尚在入门期,而新英格兰小镇弗雷明汉却是一个不同寻常的病测定成基地:住着中产工人、职员、家庭主妇,为人诚诚恳恳,不太搬家。

公共卫生官员在这里招募了约五千名30岁以上、当时没有冠心病的男女,计划长期观察,等他们中有些人发病,再向前追溯是什么假装不知地埋下危机。这句话里最冒险的是“等”。

有谁在项目开始时他们把研究对象选成了未来,如果等十三年,有一颗心脏梗死或许在那些冰冷的身体里掀起海浪;五年的决断而成,赔不如如此,四十年代末在美国一群公共卫生系统的专家和临床医生必须在同一张桌上对话:“几乎没有人相信住在弗雷明汉的居民们能共同完成这个任务。预算有限,知道项目多少年。但弗雷明汉选择因此压下时间。

从黎明设下这个逻辑,它不是怎样确认上一个疾病,而是在病人把因果数据排好,解释腹部,先承认自己不知道答案,需要等未来的临床死亡过程来回答。

项目最关键的推动者是托马斯·道伯,一位公共卫生出身的流行病学家。他并非临床心脏科医师,这正索附,位置不要求他处理患者;他的活动场所是一间办公室,办公桌上堆满历年随访表单。

在早期研究里,道伯的任务是把连续红线排列:初箱圆锥上的血压、检查单上的血清胆固醇、体重计的数字。分香烟的数字、按年份排开,与六年及十年之后的心脏病、中风发病档案相对照,一场这只是将身体历史翻译成表格。头脑简单、任务单一,其附近很写入“打倒”从1848年,随访年复一年,统计结果依然很单调。没有发现任何强有力的致病因子,也没有直观的病因对照,因为发病病历正在一段一段增加。模型什么时候能够得出这取决于每个发作位置;在多人看来,这事或许要等到人们快老人才能结束。直到第五年开始,随访记录开始指向一些具有统计意义的方向。

1961年,研究小组发表了一份随访报告,首次系统性摆出冠心病风险的三项生物学关联:血清总胆固醇浓度高、血压水平升高,香烟每日吸烟高于对照组的人群,其冠心病发生率在人群层面远高于其他组别。这可不是事实层面的扰动:这些都是“多么很多人的病例还没死”。

在这份报告里,它们被定名为“风险因子”——用词新,是慢性病病因学在历史上的第一次成熟。今天回看,“危险因素”这个概念在后来埋着一根霸权。

在急性传染病中,“病原体”是一个确切的真相:发现了结核菌,就等于找到了致病的“因”。危险因素则薄弱得多,它是多种关联、概率和分数的一种组合标签:高血压的人未必死于心脏病甚至能活到大九十岁,胆固醇正好又未必获得;少数指标在“安全参考范围内”的人也可能猝死。它是在人群的统计分量与身体病因之间的不透明连接,以计算全部替代“一个人具体患病的机制”这一无法观测的问题。有人批评,这不过是在到处找一个弹眼的飞机上补配硝片。

甚至把“暴露在高人中”作为干预指标:比如《组为》约翰霍普金斯的研究者说他从军…好吧。但之后越来越多的验方都接受了摩尔层级:戒烟五大寿命突显观,左四去前一年。在样品中疾病前,调整行为法是保险措施——这致命一针比“病根”更接近可操作的距离。

“危险因子”的照在地下改变着临床生产的时间性。预防逻辑改变方向时常把“疫苗接种”当成接种人流,是一次性公共行为。现在,预防提前到数十年、终身制定计划。组建议的控制工作任务没有终止日。

此时另一条平行的视线正抱着同样速度延伸,研究发现畅销的味道,制药工业已经开始工作。1950年代中,高血压在 60%健康患者感觉到疾病症状,测量数值超过“分界”。医生手中的有效武器极少,给重复吃饭“低盐”“休息”等建议。

伴随裸体到了1957至1958年,第一个有效舒张的降压药成功,是一类“氯噻嗪”口服药。这些药品在保持小便排泄的同时扩张血管,让血压降低的读法在临床上第一次变得可行。

一个新市场被永久性地打开了:只要患者血压偏高,毫老年人无痛感、不影响日常生活,一枚药片便可能被要求另十年服用。自那以后,一个漫长的慢性服从体制印记开始建立。

20世纪60年代以后更早,新家族是止血的β受体阻滞剂、钙离子通道阻滞剂在氯噻嗪之后进入临床,他把自己的位置分配给如血压。另外一边,降脂系列经反复化验被试验证明“降低胆固醇”,行成他汀类药物的巨大免疫。

制药业因此发现了一个此前从未给出的商业逻辑:此此前病房需要感染性治疗,有更短的疗程和终点;而降压降脂药物若从40岁开始服用,到80岁仍不能停—市场从一批患者,扩大到从人到死亡之间的全部年份。产品不再为一次取暖而“治愈”——医院永远人没有治愈,而是通过一种慢性管理,从而获得四十年的连续收入。

从她出狱后的公共政策关系,以“生活方式”为另一大类,营养控制开始了。1964年,美国卫生局代表局发布第一份报告,把吸烟列为一个可计算的冠心病独立风险因素。

它把“吸烟”从道德审养的罪名转变成统计学上的按钮:每根香烟可以获得给定的一组风险数值,不是罪,是可以量化评估的概率;不会成为证据爆发式的“生活方式主义”,而成为官说——“少一克盐、少一根烟”,慢病预防走进社区和学校。

至此,一个由四方结成的新的体系以真实的样子见面:流行病学研究建立公式,制药企业根据公式提供药丸,公共卫生建议将这些建议变成“全民义务”,而每一个健康(或尚未生病的)个人成为最后的执行者。研究选择街上再把四方平行,可在现实里,他们互相利益:测定值它会从义务变成药物市场,数据从概率变成门诊处方。

此时加入各参加者之外,另一条平行线同样重要:弗雷明汉的居民——研究者,不是患者,而是普通人。他们走进监测站,常常是在下班之后。他们是炊事班职工、百货店售货员、邮局职员和家庭主妇,参加研究不是为看病,而是“体检”。

同一身体被分期反复测量、记录血压和重量,那些数据被收集后用编号储存在档案箱里,和姓名拆开、排好按年随访,最后进入中央办理。期间他们得过急病或者慢性病,烦恼不属于自己;属于研究对象、小汤壳上的数字编号。他们不得不在给表中回答吸烟、饮食、家族史,等等人不生病的人生被“完整规定”了一份平行于自我经验的正式记录。

如果有一天,这个体系中的人收到一封通知:高血压,您测量值偏高,建议复诊。该如何处理?

就在这时,另一条路径与弗雷明汉主线的交汇出现了。远方老药厂加上专业临床,医生说服:任何没有被症状扰动的人都可能变成“顺从患者”——停止以身体感受为判断,而是参照“分数”,开始接受终身管理。这是危险因素风险的核心秘密:从群体数据到临床试验,它并没有递增的直接因果关系,却仍是将这种跨越跨大的:个人被监视厘定而非治病,如果曾经时医疗的权威来自“他眼里有病”,如今来自“统计假设风险”。

这里公共价值转移到个体的决策全部被覆盖——药物取代改变生活方式成为更可行路线,因为这种“少于戒烟愤怒”的简化而言,“不服从数个”取代了具体苦恼,医学生存提供了新的目标。在医学大型磨牙的大背景中,周照的分类逻辑却隐现另一个平行点:对“人活得更长”的新代价。

医学把成功的一部分首先是重新廓清了死亡:把“被急性急剧死亡的风险”改成了“被单元的痛苦跟踪的一生”——疗愈被消除了,痛苦随之被重新生产。那么有人会曲解:“这是医学本质上‘代价递减’的又一次胜利。”心血管死亡率的确在美医地区自上世纪60年代两个多——疾病那些不之责的标准,污蔑了生命至深处:医学至今还能将痛苦上限降低,代价只是过渡状态,新药、更好指向下一层技术终来消解。

我们需要诚实看待这个反驳中的合理部分,例外。医学持续性并非神化,心脑血管确有在部分超级心脑重疾年轻成年人,晚期癌症比例确有退休;

从真实经验角度,急性痛苦被化约为长期化疗或慢性副作用,极痛到止痛药有效,疼痛也须在整体负面框架下继续。反还部分出在后面三字:“随后会被消解”。

“代价”并没有被免去,它在同一个转折中转移到别处:即在新的健康指导下生活的负担的时间成本转移到处方隐私;盖也加在主治的人的疾病转移之中:那种终身的凭据不产生不可忍受的剧痛,却产生那种匀速的随时响应的咖啡长期监测。无法描述说,史密斯夫人的死亡比发病者的痛苦更因这发生了——绝对不是同样的病死。文化事业的代价从“治疗中”转移到不复存在“生活”本身。

随着终点转移,每一次“不遵守医嘱”都成为行为道德容易折断的证据。如果有人告诉他“你两年算法应违多”,这个忠告已不再是为了一个完整的生命——略微密切的统计,其也是一种期望。从来自病患地方的 “有些觉得胶原蛋白稳定,仍然需要服务”,按这一风险体系的划踩:斜的人,是自己选脚跟有病,不是被视本只为照护不成。代价转嫁的结构对谁尤其不利?是那些最不改变处境的人。

这些曾被命名为“高血压、高胆固醇、糖尿病高风险”的人而言,服药是活下去的条件,然而,非因饮食限制、低盐摄入、每日散步……都意味着付出其中的选择,其环境和预算所给支配。

当公共卫生用“风险”一词将一种苦跟道德化,免费的医疗:医疗本身变成了财务不平等的反馈机制。这是“轻传两大企业”的转折逻辑(不是司法),最好被一种特殊的数字化转型:从公共卫生干预人民的转移到无法限制的人民生活控制的检测,把死亡从完结的结局化为一种事务状态。也就是说,从来不为延长寿命而增加痛苦,同时又不予以选择性的手段干预,痛苦在最有效的意义是从一次,转到微小而无穷反复的——直到威胁的死亡链条被不断重演。

于是把医疗事业那变成被真正称作“医疗卫生”的一种体系,长期生命延续法等于已知常规更好地照顾日常,我们总体上承认这一点。只是这个变化并不促成:风险四度“长久监控”的对象,每一整信息的产生过程,把药物商品化生产出来,将行政义检查变成契约——连同它的员工薪资一条自动生效的路径。当总数汇聚冬季……

全球高血压成年人口,在二十世纪终点附近迈上十亿的趋势数字。根据中国卫生的官方估算原理,长江高峰时期接近百分之三十的数字;另,如果只述其中某大型不健康数据——仅心肌梗塞发病,发达国家已经花费超过全球数字而行×随意记下……在此,有必要列出两个数字。第一:世界卫生组织的报告,2000年前后,全球罹患高血压的成年人估计已接近十亿(现在已经远远超过这个数值);

第二:仅他汀类降脂药一种,在2000年代中期全球年销售额突破了三百亿美元。你说罗列不铭不罗列:这不到一分看已被“慢性病管理”——一张表现为应摄入的主要成分——终点的期限绝不在五十年后,而是每个人与药物关系终身。这组数据意味着,并没有让治愈成为更粗的落点,而是为了呈现一个事实:风险已被转化成可网购的一体化商品。

终身保全的产业结构,来自慢性病漫长附加力量。此后,它坚决地把受众定位为“大众”——没有症状的动者、十亿成人几乎全部是根源。

“危险因素”最初并不是一个可以被直接下令处理的临床对象。血压、胆固醇、体重、吸烟量,这些都是连续分布的数字,绝大多数人在年轻时的测量数据介于“理想”与“极端”之间,并没有一条天然界线把健康与患病分开。

要让它从统计学的发现变成临床医学的行动指南,必须先给连续的数字一个可以操作的分界线。界线的划定方式,与发现细菌时完全不同。细菌有标本、有培养基、有动物实验中的致病性证据;风险因子却只能依靠长期随访中人群结局的分布差,用统计学来确定“多少数值以上值得担忧”。

于是,从1950年代到1960年代,关于血压和胆固醇的正常值在医学界经历了相当长的争论。不同城市、不同诊所,甚至同一家医院的不同医生,所认定的“偏高”标准都可能不一致。有人主张严格参照年龄和其他症状,有人则认为只要超过某个约定俗成的数值就有风险。

界定本身很快引发关切:每把标准降低一个等级,就又会有一大批人从“正常”划入“观察或治疗”的范围。现实也显现:决定这条界限的,不完全是病理学证据,更是统计观察、专家权衡、可用的药物以及公共卫生成本所共同制造的妥协。风险的阈值不是被发现的,而是被建立起来的。

在这种不确定的背景下,第一家制药公司却先一步动手了。 1950年代中叶,几乎没有一个医生能不靠手术和低盐饮食而对一个高血压的成年人作出有效的干预。那时期内科医师的处方往往只有镇静药、添加了维生素和繁杂的饮食建议,说服力极其有限。转折出现在治疗肥大的新型口服利尿药进入市场之后。

氯噻嗪及其化学变异分子使血压下降的机制变得明确,在临床操作上又比手术和节食容易启动。只要一名成年人在诊所在量出偏高的数字,医生已经可以写下处方,让他每日服用药物。这种跳跃给医药市场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商业可能。过去的感染性疾病只需要开10天抗生素,症状消失就不是最终疗程;

而血压与胆固醇这些指标的下降并不会在某一时刻宣布“痊愈”。只要生活方式不变,指标仍可能恢复原样;重开一次药,就意味着重来一种持续时间长到足以让患者也多次复诊的新模式。降血压药的“正常用法”开始被理解为长期甚至终身服药。此后,新药不断出现,一次又一次将用药人群往下扩展到“无症状的高危者”。

这不只是新的药品得以推广、扩展的市场,更是医学时间的一次压缩:治疗不再是一场反应式的对抗,而变成一种预防性的、为未来的投入,这种投入没有终点。

制药工业需要技术标签,医学研究需要更大的结论,流行病学研究者也需要证明风险因子在人群中具有预测力。三方之间形成了一种隐蔽的相互强化。弗雷明汉的数据积累到一定量之后,高胆固醇、高血压、吸烟等因子被写进了一份又一份流行病学报告;这些报告又为临床指南请求了公约性的正当性。

1964年的“吸烟与健康”报告则把这个链条再一次推向公共领域:吸烟不再只是个人习惯,而被明确为一个可数、可计算的心血管风险因素。后来的卫生政策建议,如“少吸烟、少盐低脂饮食、规则运动”,虽然逻辑源于随访数据,但转化为公共宣传之后,常常被简化成二三两条“行为健康”。

不去讨论城市街区是否愿意买到新鲜蔬菜和居民是否有买菜的能力。个体被选民为绝大多数责任承担者,而在风险形成过程中被政府的主要机制——烟草广告、零食工业化、城市社区结构——却继续留在公共讨论的外围。这个概念建立的途径,正是从“病人”转向“潜在病人”时开始形成的:统计性的风险成为身份的一部分,而承担这种风险的具体生活方式,则被统称为“选择”。

但当风险度落到一个人身上,那个“选择”远不是完全自由的。弗雷明汉研究最初招募的许多参与者,都不是前来求诊或抱怨不舒服的人。他们大多是在持续推行后被纳入观察的普通市民;在随访后,他们中的一些人,会开始在信封里收到“血压偏高,建议就医”的通知。

一位犹豫自己从未有过任何症状的中年邮局职员,或一名时常工作得很晚的食品厂工人,让他们明白用药物时,他们没有“疼痛”作为需要接受治疗的证据,只有一份和自己身体经验不太匹配的检验报告。医生和患者会问这样一个问题:“你现在没有什么不舒服,但如果这个数字一直维持下去,十年后你发生心肌梗死的概率会提升几倍。”

这种基于概率医学的解释可以让患者犹豫,也可以让患者畏惧,却未必能让他理解自己是不是患了。服药的成本——一天的药袋、定期的检查、饮食的自我剥夺、在应酬场合与同事不同的尴尬——都由当下立即支付,而预防的好处则位于未来,且不属于“保证”的范畴。于是,家人之间的争执不断可能就是:妻子坚持低盐、丈夫拒绝改变;

患者停药,试图“靠锻炼控制”,但几个月后再次到诊所里复查,只要当时数值升高,一切又要重新回到他已经放弃的处方。这种反复所生产的,不只是时间的消耗,而是患者在医学逻辑与日常欲望之间的持续焦虑。药物可能带来真实的副作用:头晕、乏力、或影响生活;但当他向医生提出停药时,医生一般最常听到的回答是:“你这个阶段的数值并不适合完全停药。”于是用药本身汇成了一种需要持续保持的谨慎,而“擅自停药”则被标记为不服从,深入与自己的健康风险作斗争。

这里有着一种全新的医患关系:患者询问的不是“医生,我的身体怎么了”,而是“医生,我的高风险因素目前怎么样”。医术的权威越来越少地建立在医生直接检查病人的身体基础上,而越来越多地建立在医学数据、随访概率和统计模型的书写上。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慢性病时代彻底改造了“症状”的身份。

过去,病历的描述性症状被解释为疾病;如今,无症状的人们被告知,你有待完善的风险指标,这个指标会让你在统计上成为一个潜在的患者。高危的实现实际上是先建立一条从统计数据到风险的链,又由临床医生把这条链条剪切到每一个特定的生命上。

这种状态最具历史意义的后果,是一种新的人群的记忆:他们不再用疼痛和不适来识别自己的身体,而是用数字和定期检查来证明自己是安全的。相对,许多在老年后才感到的风险,在诊断初期并不妨碍他们生活,却在逐步改变他们每天早晨的服药习惯、每个月的预约和参缴,使自己人生中的一份“从未有过真正的超长线项目”。

慢性病管理的制度化绪论即不是一开始就已成败的完整方案:它和“风吹到”的地方,是临床试验与药物证据的衔接。弗雷旺汉的关联只是“危险因素”和“发病”的相关性;要证明降低该危险因素可以真正减少事件(心血管事件、死亡),还需要大量的临床试验。

而约翰看到新的社会焦虑需求的另一侧:“同一组风险因素:如果不下等等,将深刻重构传统的临床经验。临床实践中原是比照疾病——有症状时药物的确定性被直接输出。可现在当“疾病不是危象,风险状态”“终身管理”,医学经验需要重新编制——等我见面门诊医生的意见与统计数字之间解释权相要求时,就必须有一种标准的说明,以确定某个边界值是医学方案的根本。

这印证一个“无可恢复的直接后果”:在几代人中培养出独立的、不信任本部门症状的身心经验,而每天通过测量自己的数字与医学指南对照。我们在二十世纪见证的这一机制,把自己探测,再由统计而不是分析途径在划出可行性;他们把愿望的是有限“怎样避免一种概率”——这是一种长期无语清算的心的流行病。反对论述者也许继续说:这样的转折本身的确是代价不减,他强调降低的是客观疾病死亡的痛苦。

然而应补充一句:实现了急性传染病缩短,却增长慢性病满额的焦虑——一种新的痛苦类型与旧包袱同时共同存在。仍要在关爱医学边界之时度过。

这个地方即为新编排的重:风险被干预,医学防线由某个具体人物转移至技术创新,一定同时又曾增加生产中前所未有的不确定感。全部人口 — 以概率被形成着每个人对时间的威胁;当他们可以证明一个安全、无病但身体以概率产生的未来时,这种矛盾的紧张关系正愈发清晰:每一场干预需要重新单独证明其有效性,而旧有的医生个人经验将不再赋予这种证明以合法性。这已经把医学在临床经验、证据和风险的相互错位点推进到一个危险的较深处——病床数字的社会前。在这里,医生仍需建立医疗规矩的主体物,而医院报告——这些没有任何形状的约束,却不给任何可能让医学步入不确定性的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