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解剖台上的人体秩序
在《人体的构造》的卷首插图之外,还有一页不那么惹眼,却反复被人翻看:一具完整的骨架站在一片空旷的风景里,像一个人那样站稳,头骨微微侧向一边,仿佛正在打量自己的前臂。这幅画在全书靠后的位置,往往读者翻了两百多页、看遍肌肉的层层剥离之后,才会撞见它。它没有景色、没有尸体、没有执刀者,只是一副骨架,站在地面上,孤立、静默、完整。
正因为它如此完整,它才显得惊人。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死亡时是接干瘦还是肥胖,是年迈还是正当壮年,生前受过什么苦,但一切又都消失了。剩下的全部是一套可以被观看、被数清、被描图的骨头构件,每一根都能用术语命名,每一根都比顾于一个顺序。
这副骨架是人的剩余物,但它被画成一个站立的角色:不再等待被观察,而像是自己也在对望着。
在1543年出版的这本书里,维萨里想建立的,正是这样一种凝视。这个来自布鲁塞尔的年轻人,隔着约一千三百年的距离,与公元二世纪罗马城的盖伦对峙,他写下的大多数解剖描述都来自对猴子和猪的剖检。
盖伦的时代,人体解剖受到严格的限制;他只能借助动物的形状推想人体,并把这些推测改写成确定结论。此后将近十三个世纪,欧洲医界一再照抄这些结论,很少有人用刀锋去查验皮层下的真相。
维萨里属于第一批不愿再沿这条路径走的人。他承认很古代学者的伟大,却拒绝了“直接观察”这一步,他可以辨认出的构制的词句不太吻合:人体的下颌骨是一块整的骨头,而盖伦所写却是两块——因为宋猴类的下颌骨分成两半才会连接;人体胸骨的组成方式,也与猪的胸骨不是一回事。
他写进《人体的构造》里,做一本专门的纠错清单,也是一本手册:当旧文本和“亲眼看到”互相矛盾,法庭以亲眼为准。这套打开本书内部的出版,就在这时连同许多次解剖课程,变成至16世纪中叶解剖学最完整的事件拉开了——维特萨里那时用都是亲手持刀。
此前,欧洲医学院的教学手人体解剖是一种特距离的常规:教授在高座上,膝头摊着一卷盖伦著述,打开的是古代医书,教授照着读;
解剖台旁站一个理或外科医生,按盖伦(或者教授读的正文)的下级执行切开面板。教授的手不沾血,他的眼手不离书,学术与切割分成两道工序,中间隔着地位和各行。按照当时的等级秩序,读文书属于高贵的有知识的阶级,动刀刮骨的在工作照属于理发匠、外科整肃、贬乏的行刑者。每一个学生的眼睛都会觉得:他们说过的究竟是不重要的。
真正的知识之所在是文本,尸体只是文本的“说明”;你想了解的,必须在古籍里找;眼睛和手只是运行工具。
维萨里把这套礼貌彻底翻过来。他放下书,把刀握在自己手里,做了助手的活(可实际上更糟),站在专门为解剖木制的桌前,有人拆皮、拉开肌肉、拨开筋膜,层层间隙示出骨头和内脏;他的手是授学老师的,也是助手;他躬身看看,把显示的东西指给前排的学生。
接受现场的部分看见由进入者来决定。他开始用这种方式建立自己教鞭座。学生不再需要绝对相信“盖伦写过”,因为随时在他们面前就是一副敞开的真实人体;
教师可以讲的每一句话都要与眼前的部位合得上,若对不上,眼前才是最后的判决。
这种教学法迅速改变了知识中的形状。解剖学第一次真正成了关于人的解剖学,而不是对另一批动物的推断;身体首次被公开地敞开为一个可以实际上被切割、暴露、度量的空间实体。
古代体液学说并没有立刻消失——维萨里并没有在任何一个总论里全面反驳盖伦的生理学,书里的理论部分,体液还是“它最大”,他并没有推翻体液失衡的解释框架。他早期做了一件事更像局部修补的目录:器官的位置结构,地球与猪差异,都摆在解剖图上;通过一部变化,人体依然覆盖着体液论,但身体内部的“结构”已经出来了。
而现在整套检验的轮廓变得可见。疾病之前被认为在于体液整体失衡,现在也在一种别样的潜能:看到某个具体器官拱起、肿大、变色,就像病变,疾病可能“长”在这个地方,而不仅仅弥漫于全身。这个方向的逻辑他后续的医学并不遥远。如果要写病,就必须先有一个“病灶”的空间概念;
疾病不再是分配在内的混合比例出了问题,而是某个结构发生了实在的破坏。这套逻辑的最终推进,还要等几个世纪后多奇尼把尸检与临床定位连成系统,但那也是由这一步开始铺好了路。
同时,维萨里的视野以用他也为观众构造了一条新的人际关系:学生俯身向前看那个台子,学到的不是“人体应该如此”,而是“人体可以这样看”。于是医学的目光发生了深远的一次转向:它从与病人对面交谈开始,转向了病人的身体内部;而最先被观看内部结构的,是尸体上。这是一具不在场、不提任何讯息、不诉说、不抗议的身体——它可以被目光任意放入、任意翻开。
这里出现了观看权的问题。在十六世纪的欧洲,这个问题比病理学上的所有论证都更危急。
解剖需要尸体,而合法的尸体来源一经就十分狭窄。各国大学的规定总有一些差别,却往往殊途同归:配予医学的合法尸源主要是处决后的罪犯。在处决执行后,尸体归医学,有教士和教会在场,民众也在“明白”它被抬向哪个阶梯。
行刑法观极密:从“弄死了人”到什么一道手续,到灰烬因身体隔绝而出来给让医学启动,这就是一种“双重结束”。一个人被执行死刑,然后在公众想象里又被剥夺了遗体尊严的下落——物理缺失的是财产,不是原属人的身躯;把遗体转交医学院,断绝了家属的收尸与下葬权。
这在当时被普遍看作是刑罚的一部分,是对罪犯的附加惩罚。皮饥未受纪律,穷人家属绝望,在乎的却不只是“死”:人死后所应得的完整安葬,被解剖教学剥夺了。
单一群体的运输团络从两种常被忽略的渠道得到补充——处决罪犯以及无人认领的尸体,例如死在济贫院、穷无所依、无人为其支付葬费孤身死去的男女。这些人没有家族或者没有能力阻挠,把移交给解剖室;合法、无所阻碍,不会激起城区的质问。
维起的时代就已经如此:城市为医学院授予这种特许权,而校级交付就是济贫院的无主尸体。
本质的逻辑一直清晰且直接——越容易被忽略的死者,越早成为医学的便宜教材。在这个节骨眼上,结构性合法途径无法堵住全欧洲大学吸纳新人增长的洞口。
于是一个灰色地带随即来临,它并不地下,大量这样的地方直接出现在老解剖室的近旁:有人夜里到新的墓地里去挖尸体,把棺材里刚安葬的遗体带走,次日一早,那具身体已经躺在解剖台的台面上,解剖的情况是则则则。英国的盗尸者惯例上常被称作“复活者”(resurrectionists),后来在巴黎、爱丁堡、伦敦等医学重镇奋起,不止一个人是惯犯、掘墓人和医学院就发生了党。尸体市场的近似固化,因为供应方太明确:最穷的新坟并无防卫,家荒的人也没有力量夜间守护。解剖所依赖的这种抽汲结构,顶着极大的推动力,其实一点也不罕见。
早期数教会的文保和开除教籍,曾经把参加和观看解剖作为最激进的反抗;但那早已退潮。只是一些例外?
市政当局也清楚:解剖课程是大学的亮点,也是城里的镇子年轻地学子带去繁荣,对医学院里有名的兴趣、抱怨。旁观要制止人盗墓,会对解剖学的“正常需求”——等于切断了医学院的胃路;放纵产养,则会煽动民心愤恨到逼近城市管理者的目标。
于是大局上行形成了一个实际性平衡:盗尸下破坏的地方,很脆的墓区挖了都在抓捕列名,处罚一般也轻;解剖室则睁眼闭眼,登合法标准的“无主尸体从相邻的医院取来”填空。反抗从未停止,只是被廉价抹掉了。
凡是被盗窃的墓穴,经常有一个具体的家属住在附近。他们发现新坟被开,棺盖被长一声碾开,里面空了。这不是传说,不是想象,不是散落的。他们冲进大学,撞开解剖室的一名,把已经保存或将上台的身躯抬出来重新安葬;某些城市由此发生经历过的骚乱,愤于以尸潮和法官指责、砸毁标本、烧掉解剖用的器械。之后,官方轻描淡写将冲突称为“愚昧的子民无法理解科学”;
而民众看出的是:不知道那具被盗走的身体被万象万物视为“木头”?一个人为什么只能靠穷和没有委任便会一生的名字挡在解剖台之后?反驳这一解释思路的人说,这些只是社会成本——随着以后做出更有管理的遗体供给(自愿捐献制度、公共卫生),这些制度性摩擦会渐渐衰退。历史没有给出令人安慰的证据。
那条命运的曲线以解剖需求的大爆炸,而缓慢回答“交接”如何继续,并没有因为技术发达而中止。到了十七、十八世纪,医药学人数与课程的扩充,反而让合法尸体供应缺口越来越大。腐烂后的草根更差不多,又与新的教学体质,不满足减少捐给供应反而加深囤积:一些医学院买了一副,就专门把解剖室窗上的门锁死。
1832年英国通过《解剖法》之前,伦敦的盗尸进而系统化,某些以为敬畏的墓园用服役岗哨维持;爱丁堡更有发生了暴力冲突,且有同名解剖者拍卖串门盗墓杀人而来——那个著名的日子是在1828年,伯格由得知“如果用一具尸体能给10镑,某些时候价值比一具正尸更贵”,他们杀了自己的客人。
这不是医学史上可点缀的一次超越经济外泄,而是一个链条上被煮热的金属线:供给,地下化;科学功能愈发达,需求愈大;最底层者是供给的备用库;肃然的代价由他们身份自己之一背负。
这样审视维萨里在帕多瓦留下的那个舞台:解剖课的阶梯式座位围着一个中央的空地,周围一级一级向下,学生挤在窄长的看台上,可以把目光在底层解剖台上集中。它设计的整个物质暗示:知识不是发生在对话最的描述性的细语,它发生在凝视。
那一本解剖图用极其精细的记号把人体变成像一个始终打开的剖面;在肉眼可见到最后,被覆盖的头骨、肌肉,看得到巨大整体。暴力和好奇同时是可行的:凝固。
这种观看区别于中世纪那种“靠近书,远离刀”的观看,它有革命性。从此生命的人的秘密不再通过传说和旧的注疏解释获得,而是通过目光和刀刃获取;这也是医者拿起一种超越文本、直达本体的“看”的方法。
但它有一个退行性则:更深层的权威,发生在死者身上。也许到医学史书写中最常用的一句话是“现代医学建基于对身体的已有说明”。可是要完成同样的理解,必须在该利美学剖个待原位置:“现代医学没有先建立‘医学的眼睛’——它先让一切不平端:一副被医学凝视的身体,只会自动躺在抢救台上;
而可以被医学手术台攫取的人体,解剖研究的重心阶级中最恐怖的一道分界线。医生越“看得见”,最穷的人越“是可以被看的”;解剖学越辉煌,墓碑越成为牺牲最易填线的产地。
这个荒诞一直没有轻易消失,它的选材标准渗入几个世纪,“他者在市场上让陌生人使用”,有权提出要求的人发声,无权者只是拿来。
维萨里已经把眼睛移到人体内部,凝视的锐度和专群,从中看到知识。他看到的人体就像把一具身体在完整的结构网中呈现,重复的常识性语言突然而散,“身体是什么”变成了一个有额可循的问题。但同时被试的是“它属于谁”的问题:它似乎是活着的自己,可是当它一死,曾经对尸体绝望之前的、这个人的主权便立刻只剩下他从底回去可以存续多少。按照,甚至他还能不能守住自己的身体的隐秘顺序成为别人的问题:当人说“我要保护医学地位”,“解剖的劔”必然精确切入穷人的墓。
那时候,最穷人的“尸体权利”还不存在——贫穷就可以支配它;被死亡不足的身体的沉默,卡尔。愚昧的人对着这些问题没有也不回答。
夜色彻底吞没墓地时,月光才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见刚翻开的泥土。几个黑影蹲在半开的墓穴边,一个正用铁钎撬棺盖,棺木钉发出湿而钝的响声。远处的围墙外,一个瘦弱的青年趴着吹打暗号,身体贴地,汗水和露水混在一起。
他的名字平常没有被任何人记住过,他属于那种在早晨的城墙根下替人扛麻袋、在沟渠里捞浮财的穷人。这一带的人都叫他“瘸腿柯尼”,因为他左腿从一次市场斗殴后落下毛病,走路总带着擦地的拖音。可他的动作在这件事上始终最轻。
他们约定的目标就在脚下:昨天傍晚下葬的一个年轻女人,据说在济贫院断气,因生了某种肿胀病。柯尼没有见过她,也没有见过她的家人在棺材旁哭成什么形状。他唯一确认过的是守墓人喝醉后吐出的消息——那女人身上是干净的粗亚麻寿衣,没有陪葬品,但棺木板结,没有裹尸袋只有一层薄棺。
尸体不会被哭丧的队伍留守太久,他们必须在一进棺的未来两天内动手。
棺盖终于撬开时,柯尼把头转了回去,只把手伸下去。他的手指摸索到尸身肩部,按照多天来训练过的动作,一只手探进腋下,另一只手托住后颈,用力向后一带。尸体脱离棺底时,衣服擦过棺材边缘,发出一声稀薄而黏腻的响声。
他这时候才抬眼看了一眼:死者只有十六岁上下,脸皱着,在淡青色的月光下像是正被一团苦味压着。他记得当地济贫院的人说过,她死于高烧,发高烧时没有人守。她可能是孤儿,也可能是女儿被送进去的。柯尼不可否认自己的动作稍微加快了一点。
他们刚把尸体拖出坑边,铁撬还插在土中,围墙外突然传来一脚踢翻石块的清脆声。那是他要他带来的孩子,原定在那等待,若是有人来就学猫叫。但学猫叫的没有出现,高喊倒是爆开了:“有人挖坟!”随后的黑夜像是被人在接缝处撕开。火把的灼亮跳上来,先照见围墙石缝,其次是墙头长出的荒草,最后落在那具摊在地上的苍白身体上。三个黑影顺着土坡往后退的时候,已经听见人群从巷口涌来的声音。
这大约就是十六世纪中叶,无数墓园里发生过的事。如果这段事件没有被证词记录,它多半会像无数个夜里挖出的出露的肉体一样,进了解剖室就再也找不到踪迹。但这天夜晚不同:已经看出,亲属的名字不合适。
人群把一个头戴睡帽的老皮匠推到最前面,他手里的麻布包被苦风掀开,露出一只婴儿的鞋子。那是他刚在昨天清晨下葬的孙女——同一个墓坑,同一座济贫院,同一具棺木。他似乎立即明白发生了怎样的事。他没有冲上前去扑打柯尼,而是站到尸体前,蹲下来,用那只捻线多年的手,轻轻拨开死者脸颊上沾着泥土的头发。这个动作比怒吼更像一块石块压在所有人的喉咙口。
围墙里边的人群聚集到二十几,他们围成一圈,没有让开进去的通道。有人高叫:“把人抬回去!”有人扯开嗓子讨要姓名:“他们是哪个学院的?”月光下没有人回答。
柯尼和同伙已经推开人群跑掉了,棺材里的身体在坑边,像一件被遗弃的货物。那老皮匠突然抬起头,朝大学方向扬了扬下巴:“是那边,学解剖的。他们活儿还没干呢。”
这并非单纯的愤怒。解剖在那个年代已不再是某个陌生大陆的传闻。维萨里在《人体的构造》里画下的那些剖开的肌肉、白色的骨骼,正随着这本书的价钱和抄本流传,也把“尸体去哪儿”这个问题从学者案头推到了巷子口。
这里都有个最基本的现实:没有尸体,医学生就没有什么可看。大学接纳各地资助的年轻人,承诺他们可以在解剖室内见证人体的每一层;可什么地方能获得那么多具新死的尸体?合法通道自中世纪后期就固定下来了,一是绞刑架,二是济贫院和无主尸体。可这两条路日渐不够用,尤其在冬春两个教学季节。总有人和旁的车轮打交道:有的医学院开课只需要公开解剖一两具就能完成整个课程,但教席的讲者和学生都迫切要求更多——更多尸体、更多间隔的可视证据。
于是人们去偷,去挖,有时今天就挖出来。这不是因为个别人的道德腐坏了,而是因为一个系统已经在雅典均衡了。大学从源头接受了“尸体没有姓名”的假定,仿佛“无主”本身就相当于“无人有权反对”。
那个老皮匠不是哲学家。他走到市政厅门廊下,用脚尖踢了踢门,声言要面见书记官。
第二天上午,市议会庭前聚集了大约两百人。他们大多穿着灰棕色或常见短衣,头发上落着铁匠铺的煤灰,鞋上带牛栏的痕迹。
职位背后的理由很难在一句口号里说清。他们不是反对解剖学,也不是烧掉解剖图谱,甚至有人承认,如果自己的症状再找不出原因,他们或许也会想到那些尸体。他们反对的是被挖开的墓,被拆掉的棺材,以及家里的遗物被送回时少了一对?老皮匠的话反复:“她一辈子穷,现在死人安葬权还要给人收走?”
人群说,这不是第一回了;教堂的义地,靠城边的荒坡,凡是没有钱买石头墓的土坟,都快成一片可随便翻的菜地。有的愤怒的声音喊道:“那学校没自己的坟地吗?凭什么用我们的死人?”
另一个声音回过去:“死人的不是喂给解剖了,是喂给那些将来要给我们治病的人。治好了呢?你呢,你死后,子孙也许会被他们剥开检查?”这句既有道理,又令人无法回应。
叫喊的维持混乱,市政议会不得不派出一名执达官,头戴旧绒帽,手里拿着一张纸条,说“昨夜的事会差查看的,墓地恢复原状;但那具既已暴露的尸体,按规定只能由医校的人来接管。”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穿粗布的寡妇从人群里撞出来,在执达官面前跪下去,反复说一个名字:“是安妮。是安妮。那是我女儿,不是没有人的尸体。她身体有我祷告的蜡印……”那执达官看着地面,没有接话。几分钟后医科的三名仆从到街角,扛着长条革布包,把露天泥土上的女人尸体装起来,从人群让开的一条窄道中压着脚步声走了。
没有人动手抢,也没有人跟上去,只听到老皮匠在人群中嗓子暗下去了一句:“你们可以用刀,但你们得先知道名字。”这句话从人群深处传出来,像一根骨头卡在所有人喉咙里。
那一天那具尸体是被送解剖厅了。她是第二天医学院课程的一部分,至少下刀的解剖学家是这么记录的。
在维萨里那个一遍一遍切开旧文本的年代,这“名字”问题以及“谁可以看”比起任何脾脏和细维都更早进入公共伦理的纠纷。教案是指出:解剖教学需要观众,而观众应当有目力可视;但观众中排的人越近,力量越不平等。
学生围观者里有富商之子,也有想要做圣职的年轻人;而解剖台上的人,非常或许曾是一个在棺材里哭泣的孩子的祖母,但她现在没有了。这个时候,看不见也意味着:讲解者一边将子宫剖开,一面轻声说“某些物件只会出现在犯罪的女人那里”,但是没有人在她的墓碑前证实这个名字。解剖匀开,称为仪式,但被献祭者连名字都很难进入厚厚的学生笔记中。
所以,墓碑,墓园,甚至棺材的锁,成为医学可能面对的最小的政治边界。医生们把刀指向尸体,但市的答案尚未进入任何解剖室。
几个月后,一份来自城市观察站落在大学门口的抱怨书——不是判决,也不是宣示,而是日常的公文头痛般的命令。公文书随即这样记录:为教学曾向陵墓派驻守卫,每晚自降薪起,直至白星;“使‘考古人’不能再如收豆子那样将穷人的遗骸收进马克思。”
大学方面派人回讯,以课时需要,以采买的尸体不足为由,市政厅巡夜队要去守墓地,医学院愿意按夜给守夜人支付费用,但须由学生轮流陪伴协助,因为这些学生需要认路,也辨认每个“来源”。在这样份公文里,双方都不是恶人,但也都不认为自己该改变。这个细节很能说是制度性妥协——既又当“维持公共体面”,又保证“教学展示”,在缝隙中寻找可以伦理解释的答案。
这封信被保存到按日归档的卷宗里,不需要标称具体城市,因为在伦敦、帕多瓦、蒙彼利阿、圣康,同样的“按夜津贴”与“守卫名单”出现几乎一致。任何地方的地方法管都在试图找到一个方法,既不会面对太强的众怒,又能让所谓的“学术进展”不滑停。
但有一条没有多少文字记录:守夜者常常是穷人的邻居。他们没有武器,也也不敢去惹那些带刀者,但他们会做一件事:在盗墓者到来之前,把新坟上的土堆用树枝和粪层覆盖,让黑暗看不清地势;或者,在坟头竖一块据说是其起居的十字,放一块羊毛。要是盗墓者摸到,碰翻一只位置,木制的咯咯声就能惊醒阖家。
早年过去。解剖学家抱怨说:“这些队伍不解决任何问题,反而让尸体变到我们手里前更臭。”
但这正是作为一种对抗的壮观之处:不是暴力,也不是机会,而是用最简单的旧物在关键时刻拉出一条界限,画出“这个土堆有人看护,不可随便”。这界的最终点在许多地方自动演化成一种无声的刑量:解剖室得到更加灰黄的脸,来自更底层的人的周围,而更高阶层的人死后,会被忠实的家人层层下葬,或在石盖下中止禁令。
维萨里在1543年把这本书交付出版,书里有一处插画描绘一座宽阔的、没有标本盖的人体骨骼;同他一样出名他作为在巴塞尔找到的解剖工作做得那么准确,他出解剖台的骨架后来被悬挂在各解剖医学院的幕厅里,保存至今。那是拓在教学日里那批人体骨架中的一个,走进的知识史留在标本,从没留下具象名。
他是生殖的男人还是女人,是无主人还是被判死的人,恐怕永远无法查实;只是经过一长排医科良知,他仍然存在:一张不是身体的骨架,展示起人体结构的基础秩序。医学知道了这具骨架的每一根线,却不知道它的名字。
被谁处置,曾是他身体的全部。凝视他的是几百年来派遣的每届学生;虽然他早已不能说话了。
这正是新解剖学无声的代价:为了看见,它把这些无名死者变成新知识的地基,却从来没有问他们的允许。这不是对解剖学进步的否定,也不是对人如同“玻璃窗”的那种抒情,只是历史留下的事实。
所有关于身体的真实知识都曾从尸体上被公平再现,却并未真的公平,那个体制供给的来源——我有效地证明了“真正的方向科学”?重新反思:一种计算所谓“代价会随制度完善时减缓”时,必须面对:每当医学更强壮一个度量,它消耗哪一些身体的问题几乎立即变得更尖锐,而不是更轻。维萨里的骨架仍站现在窗前,作为钢筋混凝土下聚留的石灰沉淀:1具。观看它需要知道,这个结构中缺失的,恰恰是它自己的名字。它对应着现代医学的结构,而结构的另一侧,至今积累着越来越多的无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