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医疗费用的结构性上涨与社会分摊机制

战后欧洲的城市重建中,医院是最早被恢复的公共建筑之一。从鹿特丹到汉堡,从华沙到米兰,新的门诊楼、病房和实验室在旧废墟旁边立起来。城市居民注意到这些建筑的落成,却很少注意它们背后的账目——即便注意到,也未必觉得需要忧虑。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医疗在国民经济中的分量小到不值得单独讨论。政府预算册上,疾病基金与养老金、失业救济挤在同一栏下,而疾病基金通常不是最大的一项。这个时代即将结束。接下来的半个世纪,医疗支出将从统计附录里的一个数字,变成国家财政最沉重的单项,变成家庭预算中第一焦虑来源,变成政治辩论中最不能触碰的议题。

变化的信号最早出现在统计数字里。1960年,多数西欧国家的卫生支出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例在4%到5%之间,美国约为5%,日本更低。此后,这条曲线几乎只朝一个方向移动:1970年代突破7%,1990年代多数发达国家达到9%上下;进入二十一世纪后,欧洲普遍在10%到12%之间,美国在2010年前后逼近17%。

经济学家给这条曲线取了一个专门的称呼——鲍莫尔成本病。威廉·鲍莫尔在1960年代指出,像医疗和教育这类服务业,劳动生产率难以像制造业那样持续提升,工资却必须跟随整体经济上涨,成本因此天然地高于经济增长。这个解释有它的道理。但它回答不了另一个更具体的问题:为什么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前,医疗开支不需要一套社会化的分摊机制?在那之后又为什么成了所有发达国家不得不面对的政治难题?答案要从一个看似与此无关的选择说起:谁来为医疗付费?

1965年,美国总统林登·约翰逊签署法案,建立联邦医疗保险(Medicare)和医疗补助(Medicaid)。他特意把签署仪式安排在密苏里州独立城,坐在他身边的是八十一岁的哈里·杜鲁门。将近二十年前,杜鲁门提出过全民医保方案,被美国医学会斥为“社会化医疗”而失败;如今他作为这项新计划的第一批受益者之一,拿到了自己的医保卡。法案签署那天,支持者说它把现代医学的福祉带给最无力负担的人群;反对者警告政府介入将扭曲市场、导致费用失控。双方都没有想到的是,这项计划在半个世纪后占据了联邦预算将近三分之一的份额,而且成为美国政治中最具毒性的话题之一。

但有一件事在1965年就已确定下来:从这一天起,联邦政府成了医疗服务的直接付费方。付费方的改变看起来只是一张账单换了抬头,实际却改变了医疗经济学的全部规则。

在自费医疗时代,病人要为每一次看诊、每一盒药直接掏钱;价格高到一定程度,需求自然会收缩。第三方付费瓦解了这层约束——病人不必为每次就医全额付款,医生不必在开处方时对照价目表,费用由一个机构来承担:私人保险公司或者国家。

这个机构既无法拒绝为病人支付必要的治疗(那将面临法律和道义的双重压力),也没有能力逐项判断每一项治疗是否值得(那需要比医生更专业的知识)。于是需求方的价格敏感度消失了,供给方的收入约束也消失了。经济学家把这种现象叫做“道德风险”:当消费的人不必为消费直接买单时,消费量就会不受约束地增长。

但仅仅有第三方付费还不足以解释那条曲线的斜率。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即便有人愿意为医疗付钱,医生能够提供的干预也相当有限:抗生素、疫苗、磺胺药加上外科手术——有用但远非全能。

真正让账单膨胀起来的几乎是一夜之间发生的转变:医学突然变得“能做太多事”。

1960年代,透析机进入常规临床,肾衰竭病人靠它可以活下来,代价是每周两三次、每次数小时的治疗,及每年数万美元的开销;心脏直视手术从实验走向普及,冠状动脉搭桥术在1960年代末被发明,此后十几年间成为美国最常见的外科手术之一;CT扫描仪在1970年代投入使用,MRI在1980年代跟进,重症监护病房则从简陋的术后观察室演变为装备呼吸机、监护仪和专门医护团队的独立科室。

每一项新技术都开辟了新的治疗可能,也都带来了一笔必须有人支付的账单。更关键的是,这些新技术很少是替代性的,更多是叠加性的:CT扫描没有取代X光,只是增加了新的检查层次;搭桥手术没有取代药物治疗,只是增加了一种更昂贵的选择;基因检测没有取代传统病理诊断,只是增加了一个信息维度。

在制造业,新产品可以替代旧产品,从而提升质量、压低成本;而在医疗领域,新手段几乎总是加在旧手段之上,总开支因此只增不减。

当然,手术成功后病人不再需要终身服药,这类情况确实存在,某种“治愈”能终止一部分后续费用;但就整体而言,医学技术演进的方向是创造更多可治疗的对象,而不是减少可治疗的病种。

为什么这些技术如此昂贵?这要回溯前几章已经讲过的产业重组过程。二十世纪五十年代以前药物研发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运气:弗莱明发现青霉素是巧合磺胺药的抗菌活性来自染料行业的偶然观察。

此后制药业转向系统化的实验室筛选和临床试验研发成本急剧上升:辉瑞默克罗氏这些公司开始建立庞大的研究部门而专利保护成为回收投资的必要前提。医疗器械产业走过同样的路从小作坊变成开发CT机核磁设备和植入装置的高科技产业当研发成本以亿为单位计算专利保护期限内的垄断定价就成了产业运行的基石——药品价格不再反映生产成本而反映研发投入加预期利润这是制药业为自己辩护的标准逻辑也是它最受指责的地方。

产业重组的触角延伸到生命分子层面,才真正引起公众警觉。1990年代,美国专利商标局开始授予基因序列专利;拥有这些专利的公司获得对特定基因检测的排他性权利。

最著名的案例来自乳腺癌和卵巢癌风险基因BRCA1和BRCA2——一家公司取得检测权之后,任何女性想要知道自己的患病风险,都必须支付该公司设定的价格。这意味着一段与生俱来的遗传序列被私有化;读取它的费用,最终以检测费名义进入医疗账单。

基因专利的争议在2013年到达顶峰: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天然存在的人的基因不能获得专利。但那时,产业重组已经完成了扩展。生命最底层的编码,曾经被视为人类共同遗产,如今成了投资组合中的一项资产,成了费用结构中难以去除的加价环节。

把涨价完全归罪于专利和产业利益,也会漏掉一个更麻烦的结构。即便没有专利垄断,昂贵的治疗也不会自动降价,因为这里的供求关系服从另一套逻辑。一个晚期癌症患者面对可能延长几个月生命的靶向药,不会因为贵就放弃;医生面对明明有药可用的病人,也不会因为药价高就主动不处方。在自费市场,这种需求会让患者破产;

在第三方付费体制里,这种需求被转移给了保险公司或国家财政。需求的刚性加上供给的垄断,两个条件叠加,费用上涨就成为系统内置倾向。

用一位卫生经济学家的通俗说法:医疗市场不是普通市场,病人不会货比三家,医生不是消费者的代理人,价格信号在这里几乎不起作用。如果技术是让账单变厚的第一推力,那么疾病谱的转变就是让它逐年变厚的长期引擎。

二十世纪以前,人类的疾病负担以急性传染病为主——感染、瘟疫、分娩并发症来得快去得也快,要么痊愈要么死亡。抗生素和疫苗改变了这个格局。

传染病被控制后,人活得更长,更长的时间让更多慢性病有了发作机会。心血管病、糖尿病、慢阻肺、癌症、肾病、关节炎这些病无法被治愈,只能被管理。管理意味着终身服药、定期检查、反复住院、持续护理。从经济学角度看,慢性病是完美的费用机器:支出稳定、周期漫长、几乎无法砍削。

人口老龄化又放大了这一切。老年人比年轻人需要更多医疗服务,这是医学的基本事实。当预期寿命从七十岁延长到八十岁,医疗系统就多出了整整十年需要持续照护的时间。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抱怨医学太成功,但事实正是如此:医学的成功制造了医学的需求。这是医疗费用结构性上涨中最深层的悖论。

把这四样东西放回同一张桌上——昂贵的创新技术、失灵的付费约束、慢性病的长期护理、老龄化的叠加放大——一台自驱动的增长机器就组装完成了。说它自驱动,是因为运转不依赖任何一个个体的恶意:医生可以拒绝开贵药,病人可以拒绝做多余检查,政府可以削减医院预算。但只要四样结构还在,费用就会继续上涨。

没有一个决策者在故意推高开支,每个人都只是在自己职位上做着看似理性的选择:病人要活下去,医生要救人,医院要维持运转,保险公司要股东回报,国家要选民支持。每一种选择都有正当理由,而这些正当理由加在一起,形成了一条无法逆转的上升曲线。从1960年代末开始,所有发达国家都试图按住这条曲线,各国的路径不同,遭遇却惊人相似。

德国走的是“自治共管”的路。法定医疗保险(Gesetzliche Krankenversicherung, GKV)可追溯到1883年俾斯麦时代的疾病基金法。这套以行业、地域为基础的基金体系,二战后逐步覆盖全国九成人口。保费由雇主、雇员各承担一半,费率由法律规定。基金由雇主和工会代表共同管理,并与政府保持距离。

这套设计本为避免政治干预,但当费用上涨、要求提高保费时,自治结构立刻变成冲突现场:上调保费等于让所有雇主、雇员的腰包同时出血。1970年代起,德国几乎每隔几年推出一部医保改革法,核心永远是同一件事:如何在不大幅削减质量的前提下堵住基金赤字。

2011年,德国推出《药品市场改革法案》,要求制药公司上市时提交附加效益证据,由联邦联合委员会评估并据此定价。这试图让价格与疗效挂钩,但也意味着评估未通过的药物可能被移出报销清单——一个国家第一次系统地把“值不值”写进法律。

法国走的是另一条路。1945年建立的社会保险体系把医疗纳入全民覆盖框架,却保留了私立医生的自由执业地位。病人自由选医生,医生自由定价,报销比例由政府设定。由此出现持久的博弈:医生抬高诊金维持收入,政府压低报销比例控制支出,病人夹在中间,自付部分越涨越高。1980年代,法国医疗支出增速超过多数邻国,政府被迫多次采用预算封顶和药品限价。每一次管制都会招来医生抗议和病人不满,因为直接后果往往是某些服务约不到、某些药开不到。法国的经验说明,在一个把自由选择当作核心价值观的体系里,控费必然触怒某个群体,政府只能在各方之间反复腾挪。

日本提供了另一种参照。1961年日本实现全民医保,建立以诊疗报酬点数为核心的支付体系。每一项服务都被赋予点数,每个点数的货币价值由政府统一规定。理论上,政府可以调整点数抑制过度服务。事实上,这套体系确实在很长时间内把费用增速压在中低水平,但代价微妙深长。

医生为了维持收入,倾向于多做点数高、成本低的事,少做点数低、成本高的事。日本人均CT扫描次数长期位居世界前列,精神科和长期护理却供给不足。点数体系还催生了以药养医,医院靠药品加成弥补诊金不足,用药越多收入越高。1980年代政府压缩加成后,医院转而在检查和治疗上下功夫,检查量随即激增。

2000年代,日本引入按疾病诊断分组打包付费的制度(DPC),设定病组固定额度,治得比预算便宜医院留下差额,超支自行承担。住院费用被压住了,但医院开始挑简单病人、推复杂病例、提前让患者出院。诊断组仿佛微型政策博弈现场。

英国是另一个极端。国民健康服务体系自1948年成立,实行全民免费医疗,资金来自一般税收,医院预算由国家统一分配。它的费用占GDP比重长期低于多数发达国家,但代价同样明显:预算有上限,需求没有上限,唯一的出路就是排队。手术要排,检查要排,非紧急住院可能等上一年。

1999年英国设立国家卫生与临床优化研究所(NICE),负责评估新药、新疗法的成本效益,决定是否纳入报销。NICE使用质量调整生命年(QALY)为标尺:一种治疗若能让病人多活一年完全健康的生命,就相当于多获得一个QALY。新药若超出每QALY两万到三万英镑阈值,就可能被拒绝推荐。

这意味着,某种能延长晚期癌症患者数月生命的药,可能因为不够“划算”无法进入NHS。支持者说这是理性分配,反对者说这是拿数字决定谁值得活。

美国从未建立全民医保,走的完全是市场加政府双重补贴的路。雇主提供的商业保险覆盖多数劳动人口,Medicare覆盖老人,Medicaid覆盖穷人,两端之间留出一个巨大空洞:没有稳定工作、收入又不够买保险的人被漏了进来。这套体系费用最高,缺口也最深。

2010年《平价医疗法案》在国会通过,试图以强制参保和联邦补贴填上空洞。政治对抗异常激烈,反对者甚至制造了一个极具煽动性的口号——“死亡小组”。它指的是法案中允许医生与老年病人讨论临终关怀安排的条款,反对者声称这将导致政府决定哪些病人值得治疗。这个说法与条款内容不符,却触碰到了真实焦虑:当拒赔通知和成本评估成为医疗环境的一部分,人们开始怀疑,总有一天会有机构来算自己这条命值多少钱。

这种焦虑并非空穴来风。1990年代,俄勒冈州尝试过一次激进公开配给,把州内Medicaid覆盖的所有服务按优先级从高到低排队,从产前护理排到美容手术,然后根据预算逐项覆盖。这个计划罕见地把稀缺性摆上台面。批评者说它等于公开宣告某些治疗不值得做;支持者说暗中的、随意的配给一直存在,公开排队至少让公众看到分配依据。俄勒冈的做法最终没有推广到全国,但它把长久埋在数字底下的问题拖到了阳光下:当预算有限时,谁来决定哪些治疗值得提供?

各国的控费努力有一个共同特征:每一种都在解决一个问题的同时制造了新问题。价格管制压低药价,可能让新药不再进入本国市场;预算封顶控制支出,可能让医院推迟设备更新、人员招聘;共付机制减少不必要就诊,可能让穷人付不起自付部分,拖到病情恶化;技术评估筛掉性价比低的药物,也可能延误患者获得有效治疗。控费和代价总是绑在一起,没有一种方案能只留下好处。

或许有人会问,这样看是不是太悲观了?难道钱没有买到实实在在的东西吗?从1950年到2010年,大多数发达国家预期寿命延长了大约十岁,婴儿死亡率下降八成以上,某些曾经致命的白血病、淋巴瘤、睾丸癌治愈率大幅提高。如果把医疗支出看作投资,回报真实而可衡量。

何况技术进步并不总推高价格:人类基因组首次测序耗资近三十亿美元,十多年后个人基因组测序降到一千美元上下。计算机越变越便宜,基因测序也越变越便宜,谁能保证医疗不会走上同样曲线?

这个反驳有力量,但经不住细看。基因测序确实变便宜了,它的普及并没有降低总费用,反而创造了新需求:更多女性做BRCA检测,更多人知道自己携带高风险基因,更多可治疗的突变被识别出来,对应的靶向药往往昂贵。测序只是费用链条上第一环,后面跟着一串更昂贵的环节。

微创手术、远程医疗、人工智能辅助诊断将来或许省钱,但至少到目前为止,主要是在扩大医疗范围,而不是压缩成本。技术进步的方向不是单一地更便宜,而是更精确、更个性化、更有针对性,恰恰意味着更高人力投入、更高研发成本和更复杂产业链。

更重要的是,费用上涨从来不是平均分布的。当NICE不推荐某种昂贵抗癌药,能自费的患者仍买得到,不能自费的患者只能接受替代方案;当美国保险公司提高保费和高免赔额,高收入家庭咬咬牙,低收入家庭不得不在看病和付房租之间选择;当德国医院在按病组付费激励下推诿复杂病例,最先被放弃的多是最虚弱的社会成员。

俄勒冈排队名单靠后的项目,几乎都集中于弱势群体依赖的服务。医疗费用的账单从不按人头平均分摊,它像一件湿沉的衣服,压在最矮的人身上最狠。

于是绕了一圈,又回到最初矛盾。治愈能力已经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艾滋病毒感染者靠每日服药可以活到接近常人寿命。根据估计,如果一个20岁的青年人在1996年患上艾滋病,他只能活到大约39岁;如果一个同样的20岁青年在2011年患上艾滋病,他可以活到大约70岁。

而某位被称为“柏林病人”的患者蒂莫西·雷·布朗,甚至被认为彻底清除了体内的病毒。2007年与2008年,这位同时患有白血病和艾滋病的患者在接受两次骨髓移植与干细胞移植后,其体内的艾滋病毒被免疫系统清除,而被认定为全球首位艾滋病痊愈患者。

治愈他的血液学专家吉罗·胡特,是在准备骨髓移植手术时想起一篇论文,文中称一些人携带的一种让CCR5有缺陷的突变基因似乎能让他们先天具有抵御艾滋病病毒的能力。他便开始寻找携带这种基因、且能与患者骨髓相配型的捐献者,结果在80名骨髓配型成功的捐献者中,第61人被检测出带有“CCR5-Δ32”突变基因。

然而,社会却发现自己越来越难为这些奇迹买单。这样的治疗动用了全球范围的基因配型、两支跨国医疗团队、两次骨髓移植和漫长重症监护,据说花费超过百万美元级别,具体数字从未公开。美国全国免疫疾病和传染病研究所主任安东尼·福奇博士表示,这种手术如果用作临床治疗的话费用太高,而且风险过大。吉罗·胡特则表示不能过于乐观,他说:“藏匿于体内的艾滋病毒有时很狡猾,未被殺清的病毒夥粒就会找機会再冒出来。”

同时,找到有让CCR5有缺陷的基因又适合移植給某人的骨髓也不容易。这样的奇迹无法复制成公共政策,只能作为个案纪念。全球数千万感染者中的大多数,至今依靠几十年前开发成本已大幅下降的抗逆转录病毒药物。即便如此,让所有人都吃上药依然是每年数百亿美元的全球卫生预算难题。

这就是成本转嫁链条的终点:产业重组把创新代价转嫁给支付方,支付方通过共付额、免赔额、报销限制转嫁给患者,国家通过预算封顶、财政赤字转嫁给未来世代。链条末端是一个具体的病人,坐在诊室里问:这个药我吃得起吗?能延长几个月生命的疗法保险会付吗?付不起我还有什么选择?

当社会把医疗承诺为一项权利,就必须回答权利的边界在哪里。有权利获得任何挽救生命的技术吗,还是只限于付得起的范围?如果有界限,由谁来划,依据是什么?

当病人被拒赔,当医院被扣经费,当新药因为价钱进不了目录,谁说了算的问题就无法回避。患者不再甘居接受端,当他们发现自己的生命被换算成质量调整生命年,被排列进优先清单,被精算模型计算,就开始了规模不一却持续的抵抗:抗议药价、组织病友社群、推动立法保护隐私和信息权、要求参与审评与决策。

这种抵抗没有统一纲领,不同国家各有侧重,但它共享一个前提:费用上涨不再是财政官员专属议题,它成了每个患者生活的一部分。英国晚期癌症病人可能自费购买NICE拒绝推荐的药,美国中产家庭为胰岛素卖掉房子,印度农民因为仿制药比专利药便宜而得以续命,日本老人因为自付加重推迟非紧急手术。

这些故事分散在不同角落,构成了上升曲线底下的地面阴影。一条曲线上任何一个点,都对应着某个家庭的取舍、某个医生的犹豫、某个国家的纠纷,与法定医保目录里一行又一行增减名单。

历史没有给出终极答案,只留下一个清晰记录:每一次控制费用的尝试都引发新的冲突,而每一次冲突又被转译成更精细的机制。一代人以为找到了稳定平衡,下一代人又要在涨价与短缺之间重新谈判。

这里没有一劳永逸,只有反复修订的社会契约。每一种定价决定都是对契约的重读,每一次控费都在重划边界与归属,每一个因费用更改治疗计划的病人都在写下注脚。对稀缺性的认知,大约就是现代医学必须学会与之相处的常态。

真正让人绝望的不是曲线向上,而是如果社会只想享受医学的好处,却拒绝正视代价分配的全部责任,就会制造无尽谎言:隐秘不公用垃圾桶边缘的空药盒解释一位母亲的破产,用拒赔信解释一位父亲的放弃,用等待名单上的沉默解释老人的死亡。幸好还有很多人拒绝默认现状,拒绝让生命价值简化为价格数字。

他们组织起来,走上听证会、街头,要求把自己的生命权重放进公式。这是那台增长机器内部唯一有可能改变轨道的因素——当资源稀缺意味着某种治疗无法提供给所有人时,关于谁该活着、谁该优先的问题,最终指向每个选民、每个医生护士、每位患者心里的那把秤,而不再仅仅是预算册上一行不断变大的数字。

这颗秤上的刻度仍将被反复校准,正如那上升曲线仍继续延伸。只是它延伸的方向,从此不再只由技术和资本决定,也由人们的追问决定。医学的下一步方向,取决我们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而回答它的过程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治疗:治愈的不止身体,还有社会的公平感。

它无法一次完成,却必须诚实地不断开始。这正是整个现代社会保障健康所面对的真实处境,也是每一笔高昂账单背后最值得认真协商的东西——一种渴望清醒面对有限资源、不肯用谎言掩盖取舍的努力。这份努力艰难、笨拙,常常反复出现,但它仍然是整台机器里唯一以人为单位重新计数的声音。

那样的声音最终会把那根曲线的含义,从多少钱换多少寿命,重新改写为多少人愿意分担多少代价,去守护彼此活着且活得有尊严这件事,并且在这些代价清单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而不是等待别人替他填写。在这份清单上,一行行名字正在变长。这就是其无可替代的意义所在,也是当前制度尚未定型的证明。而症结恰恰在于,那个旧问题并未消失,只是在新的语境里又响了起来,带着更加急迫也更像是请求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