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医院从收容走向观察
病房之所以成为病房,关键不在于里面放了病床,而在于床的排列方式——让一个站在门口的人,能够同时看见所有躺在床上的身体。床与床之间的距离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床头统一贴着墙,床尾朝向外侧,排成一条一条平行的长列。这些床被放置的精确度,在十八世纪末的欧洲是前所未有的:在这个格局里,身体第一次真正具有了某种“仪器”的功能。
这个格局在今天已经熟视无睹了。人们走进去,看见一排排床铺,只把医院当成理所当然的形状。
可回到十八世纪以前,事情根本不是这样。早期的医院里,床是哪儿有空就往哪放的,几乎没有次序,也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有的房间中床紧贴着床,冬天里病人挤在一起取暖;有的病床则散落在不规则大厅的阴影里,光线昏暗。
这种杂乱并不说明那个时代的人更粗心,它只说明一件事:医院原本根本不是用来观察人的。我们平时理解的“医院”是一个关于疾病的地方,但若往前推几百年,多数欧洲医院是不负责诊疗的。
它们收容的对象,是穷人、流浪汉、垂死的人、弃婴和无力在自己家中撑起炉火的患者,由教会或市政当局提供食宿和宗教抚慰。收容,偿还的是社会中所有没有容身之处的人,它的重点在于“住”,而不在于“治”。
在这些机构的走廊里,病人的一日三餐可能比医生的处方重要得多;保持一间通暖的宿舍,比实施一次治疗的成本更真实。在医学史的展览柜里,早期的医院是一座慈善的设施,而不是知识的工场。
在这种制度下,身体成了一种被等待的东西:等待食物、等待温暖、等待死亡,等待在某个时刻被神父或修女握住手。宽容地说,这是一座收集肉体的容器,而不是一座分解疾病的实验室。
从希腊医学的遗产来看,“观察”这个词并不生疏。希波克拉底文集让我们看到了这样的传统:作为一个学派的医生,不是靠魔法或祭仪诊断病情,而是在床榻旁侧观察。继泰奥弗拉斯托斯以后,原创性的医学文献有所减少,这一段也漫长。
在埃皮达鲁斯的阿斯克勒庇俄斯庙,三块可追溯至公元前四世纪的大理石板被保存下来,上面记录了约七十名患者的姓名、病史、症状和疗方。它们是史前一种前进的足迹:让身体留下记录,让痛苦可以用符号回到目光之中。
但这些记录属于祈祷系统。阿斯克勒庇俄斯的石板,病人来自此地,作为虔诚的人走进神庙,他的姓名和疾病被刻在石上,分配给祭司,有时则分配给时间。对疾病的记录不构成医学制度,因为没有一个持续不断的权力空间让人把疾病作为职业的对象。
到了亚里士多德的时代,体温调节这样的生理现象还有观察的依据,此后亚里士多德又提出了一些推测,比如动物体温的理想值用于判断是否正常。这种知识地图更久远,但它们没有形成一套将现有病人与医学规律联结的病理话语——后者需要一所“医院”。
那医院在存在改变的驱动,为什么会让一条中心大街贯穿病区,让所有床位一目了然?接收与观察之间的界限,其实是一道制度性的窄门。一个病人被接纳进院,被施舍、被照料,但还没有被解释。
要跨越这道窄门,需要病人数量足够多,且集中在同一空间;需要医生有教学与证实的需求;需要把“看见”当作一种对疾病的认知和标示的合于信赖。
十八世纪六十年代的巴黎,伴随着城市扩张,失去劳动力和流浪者的人数越来越多,慈善收容体系迅速超载。主宫医院(Hôtel-Dieu)的走廊里挤满了等待人员的身体;在大厅和阶梯之间,两侧都有床位;同一个房间里五六个人共床的现象常有发生;空气湿浊到烛都能难以为继。
这些沉重而拥挤的实况,让原先慈善收容式医院面临两种选择:扩大收容,或重新定义它。扩大收容停不下来,因为城市贫民数量仍在膨胀。
而让医院重新自我定义,则启动了现代医学史上最关键的一次转变:物理空间的重组。
主宫医院的安排者作出了令人瞩目决定:把病床按列排成排,床头对墙,床尾朝中——形成面向前方一条贯穿大堂的步行走廊;拆除可拆除的隔墙,增加向外的大窗户、刷白墙壁。
要求不是提高病人的隐私,而是提高检视的清晰度。病房从此不是面向私人的,而是面向巡行的医生……
这不是一场简单的基建改革,它首先改变的是“看”的单位。之前,医生给病人看病要走近病床,在床边倾听,偶尔才从一个茅舍式的病房移向另一个。现在,从门厅即可直接看到所有躺在床上的身体,他可以将病房作为一个整体的动态系统来检视。“待见”被系统化为一种可重复的巡行路径:从门口,到第一张床,到最后一张床,沿着一排排排列数位。
在《临床医学的创建》中,福柯曾注意到这种“凝视”的权力形态。他将这种观察的外观称为“临床医学的未来”。
这里没有修辞的夸张:旧式医院中,医生的脑袋只能停留在病人的个人体验上;而一旦布局完成,“重新设计的形”就已经胜出过“触摸身体”的个体经验——因为可以不在呆板的空间,制度走出来实现。
改变的意义不在于医生看到了更多的床位,而是观察本身被制度化了。再继续问,为什么观察要通过医院,而不像在文本中那样。
一段漫长的收容史之后,观察的进一步在位置上既有无可依附的逻辑,也有即将暴露的弹性:如果观察是由摩梭个别医生从病床前感知完成,科在这里则被剥离,分类,通往幽灵;唯一个体在体系中占先的位置是高点。
所谓“临床观察”,并不是把“望闻问切”做得更仔细。而走了一种统一化的“来自目录的对象”。
一旦观察的程序要求“病床顺序一览无余”,这个体系再选择这种看不到单个人的具体苦痛——它在看病。观察这个词被中心化,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完成了它的制度转折:身体从受苦的主体,变成了疾病的可视表面。
现在,我们得真实地问:这个结合着医院的思想、物理学和机构运筹的一个“转变”,如何估量它对医学总是历史性的一步?我们今天:“看不见的才属于危险”——但这(这句意义的形态)正是在十八世纪背景中迎面而来。比如,医生在床前记录的时长,原来由病人的安抚和情绪决定,如今只由查房表不需要任何一秒钟来确定:出单、胸围、体积、力度、以分和时期为单位写给记录册。
从前的病案中出现的“疼痛”“哽咽”“无力”变成了以“观察提要”“表征”为次要的记载。开始不是个个是“某人”,而是“某类症状在某人身上的表现”。
这种治疗后塑形的归属,终于还是离开始于医生和病人的原先共同空间,而逐渐转入医院制度在档案室中的规定。至于被观察的个人,则是实际位置的本来样子,一个制度中的被编者。
一种可怕而合逻辑的推论随之出现:既然“进行观察”的职责由机构与表格组织,那么每一位躺在床上的身体,最好是穷的、无主的、无法拒绝的。可以准确地说,正是因为缺有保障,他们的身体一旦被纳入这个轨道,就可以终其一生置留,来换取医院的秩序规则所延伸的稳定。事实上,十八世纪时,收入保障不是一种科学回避实际附带的问题,而被迫成为医院优先学科的建设的基础。
穷人的身体是这所观察中心的“生存网络”,但他的“身体权”却被剔除出了这个系统。这个步骤最直接的后果,是医患之间的原本的“互认”彻底异化。
过去,医生与病人在一张桌边,病人可以讲述自己“痛在何处”,医生可能倾听、追问,判断下一次是否是对的。而在医院新秩序里,病人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不是一双询问的眼睛,而是一个将由公众机构继续划归的军团式的表格。
所有的行为表现为——作为查房的线索——都让他自己成为了“——看不见”。就在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实习的学生,回答他并不是出自关心他——就算受过的关心,也被用一个形式性的观察者问前一位那人的形式科学循环抽掉。
这个有点刺眼,但我们仍然需要克制地问:医院不是专门为了治疗从而提高效率而改变吗?答案当然包含“是”。
观察型医院的出现,完成生了医学训练的可采性基础。但正因为它的核心动作是“观察”,它的主要“消费者”不是床上的病人,而是带学生的医生。由此导致一种奇特的“目视退行”:医学每一次更严格地“看见”身体内部的——通过系统的记录、叩诊,听诊、甚至后来的体温计——它就更有效地,分解实际上、个体性的对话质量。
当消息从一条经由医院的临演缝合回到理论的管腔时,那位与医生同桌的疾病被害人日叙说或解释,就进一步退化出这个结构。正是“目视”字面的向前,伴随了患者“自己叙述”的向后。
之所以强调这一点,在于一次性表达的“权威”与运行机制发生了角色变化。不是医生发言反对什么;而是“观察的权力被社区收缴了”。
医生的技术能力越强,对病人自我报告的需求越低;当医学知识大量以表格与曲线格式保存时,记忆中的、完整的、主观的痛苦说明就变得极不可靠——它不是自身进行验证,而是要在一个规则分明的病房里交,才能获得代表医学的,因为它的录入取决于系统的语法结构。
所以,白墙、明窗、排列整齐的床,看见的不是“激动人心的技术胜利”,而是“疼痛的分离通道”。医院一方面为成千上世纪末的人们提供了一双前所未有的眼睛;另一方面,这双眼睛的视力规则却取决于一项制度安排好个体:你是躺在那里的那具,波后知识的含金量是不言自明的——而这些经验,最初来自主要医院提供的穷人。
没有他们的床,医学知识就无法生产;而一旦这些断留在床位里完成了生产体系,一批人的生活就不可能再是“相处的”,而是材料。
在巴黎维也纳约瑟医生的医院里,从每天晚上、第二天清晨的开始,病房不是空的。身体的移动、衣服的更换、发放食物,都属于手术过程,所有看到的,都被正式或非正式地“记下”,以保持一张不培养个体手在观察间的曲目。夜里,虽然病床,检验,床框架的蓝色人有一阵子的空,但“书写身体”的这种巡查不是停着,它暂停,但换着。查房挂钟再并响,明天它一定有。
在制度中心层的这个,同时一步一步无法处理的更深的矛盾:观察所附带的正是对生体生活细节的更严格监控——睡眠的时间、饮食的过了量动作的频率、记忆。这些,对于所谓的“疾病主场”可能是重要的,但对人来说控制中某些细节的整体性就已经超过了治疗的变化。痛苦与常态会随床观察的强度升线,无从主人的私人屁股和“过失”中被注意到。
护理学史的观察,过程中总是暴于接受者的敏感,暴力正是细节的,这是“医疗化”行为身后附带的长期的,构造过的暴力。
回到那个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十八世纪以前医院不怎么治疗,而一进入十九世纪就变成,也一本然地成为“医学”的核心地标?可以被归纳为三股同步的力:第一,城市人口赛集中,老穷人的机制被倒灌超载;第二,临床医学教学体系迫切要求“正视”病人病情与死后解剖相符的对象;第三,设备的训练可以把这些两股力推到一起——一躺成排的床是身体总控的整体;
同时,它们已曾经结构性扮演着它们数据化的不归路——这正是到底医学院里的“观察”不止显示是没用的,是必要的来源——这可危险是因为:床位的象征越走出,自己的史料就越多,但它受到的生活经历就越收缩。这不是技术bc时代,而是一场重要的权力重绘:观察(同时也是本体论的东西)以身体淹没自我的代价培育出来。
病房查房的时辰,在十八世纪最后几十年里,从一种疏松的探望,变成一项近乎钟表运动的操作。医生不再凭个人的节奏在床架之间走动,而是按固定的床列顺序,由入口处的第一张床出发,往病房深处一床一床地推进。
早班在晨光未亮时开始,晚班在煤气灯点燃以后收尾。每张床前停留的时间逐渐趋近于一个平均值,这平均值不受病人情绪的影响;他今天格外痛苦,或者她昨夜没有合眼,都不会让队伍在此多停半分钟。
相反,决定停留长短的,是这具身体能提供多少可供读出的标记。排床、定点、按时——当这三样叠加在一起,病房才真正成为一种“装置”:身体被当作可以按规定节拍逐一检查的物件,整间病房则如一册展开的活页簿。
这种制度最先落在线路,不在医书。壁角里的表格比教科书更早地改变了医患关系的形状。那些挂在床尾的登记页,栏不多,写的是脉、呼吸、舌象、体温,以及大便和进食的简注。病人一天里说过的几乎是唯一重要的一个句子,若不能折算进某一栏,就会在许多次记录里反复涂掉。
病人在医生停步时说:“这些年来,每到转冷就从前胸一直痛到后背。”实习生握着笔,不知道这句话该填在哪一栏;他只能略过口语的因果,写道:胸痛。时常发生的更无言的是:病人已经把想说的事压缩成几个字,叙述得十分小心。
但这些字还是无法替换表格。表格要求的是这样一段一小格,而病人的停顿、语气、犹豫以及那些次要的“总之”,在医院病历单上找不到属于它们的位置。于是查房队伍继续向前,省略掉的句子便狂热地散在枕头上,唯一不成为病历的一部分。
既然病人自己的话不可采纳,病人的身体就必须直接地变成可读的表面。这是工程学意义上完成的一句话:裸露的皮肤覆盖被记录的床榻。在大的教学病房里,衣物被褥是统一分配的,床单贴身,垂得平坦,为的是让医生一眼看清身体的轮廓和地面的偏移。小史和家史被剪去,最后只剩一个床位编号和一纸作为身体标识的病案卡。
不仅病人在观察者面前失去了部分有意义的自我,连医护也学会了不把视线停在那张面孔上。递被子的助手、递记录册的见习生、搬开床的工人——他们的忙碌与病人无关,就像舞台演出之前换布景的木工,必须保证所有道具都摆在布景位置上,让观众一进入房间就能看见。这病床成了一种新的“共同点”:你在这边被招收,意味着你原先的所有生活经验,在一根绳子的尽头,都要被留在大门外——进门,只剩一具不再有传记的身体。
这种安排之所以能够成立,是因为留在病房里的人,大都负担不起拒绝。那些能在家里维持自己饭食、有人照料、有温暖炉火的市民,生病时并不到医院;他们更愿意躺在床上,由家人请一位医生出诊,医生坐在床沿,病人开口说话,医生摊开一本私人笔记。那是一种由病人叙述主导的诊断,关于天气、情绪、几日之间的挣扎,都被当作证据来聆听。
医院里则不同。没有床的穷人、刚步行进城却找马车的流浪汉、孤儿和年老的收容者——他们走进病房时不带一夜生命必需之物,有更多可以拒绝的权利。他们就是被安放在那里是那里已经可用的原料。正因为这场体系下的照护是无从选择的,医院才能以几乎没有抵抗的目光看着他们,把他们交给一排训练中的学生,再用它附着在场的身份。病人原有的故没关系被简单挂在登记处,门房把他名字填在表上时,本就携带了后续的另一个身份:临床笔记的逗号。
医疗世界的经费,也悄悄被这件大楼重新算了账。收容时期,宿舍的伙食是头等大事;十九世纪前夜的多所城市医院里,供测被压缩成为帐户上专门省钱的一项。肉汤里的肉在送上床之前就已被厨工摘走,因为肉价昂贵,而汤的滋味毕竟来得及;面包的配给由白面包改成了粗面包,分量逐渐接近“足够使人躲在床上,不至于需要起身”的最低线。
厨房的账目上不会称呼这种量之为“克扣”,它会说“定不管养定量”,因为定量是根据医生的吩咐制定。它的确与病人无关的,也不是有余时效问题:它保证了一种理想的观察对象——虚弱、安静、不反抗、不要求、不自诉、不缺杂。跟植物在仪器中经常被调整,而不是作为照顾的对象。
所以,病房里的饥饿总是静音的,它不长的时刻翻入记录,即使它已经渗透进每日咽下的液体里。病从让位于膳食记录的不易看到的秩序:一顿饭被换算为成本,又同样被换算为“观察状态的稳定期”。
这样的制度,很快就蔓延到死亡:它必须把死亡也变成观审的一部分。走廊尽头的解剖室,与住院病房之间没有很远,甚至有的医院里就是上下楼;尸体从被单中抽出,沿窄道推出去,家属常常等得到第二天才准领取。
在解剖台上,腹壁被打开,大小和组织被取出,死者生前的脉搏、舌象和呼吸记录摊在一旁。生时的笔迹和死后的发现对齐。这一整套名叫临床解剖的方法,又把疾病捣回了自然法则。它依赖于一套交换:活着的时候,病人接受观察;
死后,他的尸体否定了对自身的所有权。没有这一半,没有条件交换,病房里那些表格就永远是箱子空转的烟曲,看不到下面的一刻。而在新式的教室内,医生很早就知道:住进这间病房,就意味着死后的身体不再归还给家族,而给了医学。相反,这件事并不写在病床卡上;它把我们交到家属以一种不可否认的口气。
于是床边的医学教学,在实习们到来时,很快形成了一种新的举止。医生们不是一两个地走进床前,而是从门口整队涌入。主任或其助手站在身边,学生围拢三面,插不进脚跟——站在那一侧,不是病人注视他们,而是他们注视病人。被教的人躺在中间,被单有时被拉到某个高度又放下,像一个器官的活标本。专注于壮年男教师,常常讲出一些字眼。
学生需要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案例;为了跳下去,他们必须会去除对疤痕、旧手术时间——他们被训练习惯忽视痛苦的动作、不适的颜色,因为那些都不可量度,填不进哪天要写的尸检报告。在这种情况下,病人在观察中的交流又可缺席,因为它已经不需要做为一个参与者。一个能发声的物体,只会在观察上造成干扰。
因此,临床表现被看作一场“眼睁睁”。但准确的判别,与其说这门眼光不属于病人,它同时也不属于西医的个人。它是属于医院制度本身的。谁排的班次分配一张床,谁取走了另一位置,谁能进入解剖室,都由协作和分工确定,不由任何个别医生作主。医生很不容易在被病人称呼时把自己视为一个“观察者”,路径已经替诊室里已定好了:查房、回看病房记录、上解剖桌。
他本人不是权力的原像,而是一个执行者。病人在他面前陈述,他听着,但他真正“看到”的,却是已经在表格和档案里等待的那些问题。也就是说,医生的局部之,病人永远在掌握范围之外的地方,在场在天平上被搁置在一旁。无论技术变得越来越精细——从触摸脉波,到以听诊器听到体内的声音——医生对病人叙说的依赖都在减退。
有一种误解说,这是医学变得更有经验了。某种程度上是的:临床病理对照当然需要训练,让完美的死亡变成可比较的知识;没有它,十几代人的薄弱经验就留不下来。问题是,这种经验的取得过程本身,正是把“被经验的人”彻底孤立的过程。身体在那里,足够多、足够新冲的集中,病与病才会被摊开排在一起;而只有穷到没有别的场所的人,才会为几张床和一个碗、换掉自己作为完整自我的耕制。医院建起了这种交换:可以让贫穷的人躺在白床单上,但他们必须付出可以被看见、被记录、被解剖的身体。这种病床用身体替换了工资。
那道走廊,也在他们浸透住着地方。白天,病床上是病人,医生在侧,学生们在照明的蒸汽灯。晚上,走廊渐渐沉入黑暗,只有星期一才亮时,睡着的身体还排列成同样的顺序。床就是他们的位置,而现在他们躺下,也被明天早上重新抬起头。身体整日不离开床面,地势的不同,内脏的瓷血,在看不见的地方仍然流动。
然而因为这个位置本身,身体带出来的原初新闻——那个哆嗦、虚弱有时叫唔叫声——已经在日夜两轮合同中都要经由别人的表手,手握笔才能存在的现实。观察的迷宫隐秘地建造着:有人不为唯自己能说的话,看到的注记却只有无数。等明天再听清,那燃烧的人已经连床边晨报上也多了一行字,至此,一具病体说完了能被医学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记录着白天床边项目的军官——那些数字、片段、编号——正是他那叫可诊视图,生成度,被记录的身体旁没有人说一句完整的话。一旦病史转化为数据和尸检报告,那“此列疾病”的命名与分类便由医院制度所支配,压倒了病人。
这个重写,从病房可见的空间到病历不可见的结构里同时进行。十八世纪结尾,巴黎初步完成这一转变时,它恰恰是——从“收容穷人”变为“分配穷人的身体位置”的地方,提供“医学训练之需”。这一切的意义,在于观察的观看,发展为把“幸运”保护本义的。临终,皮上一整套“为了医学的力量而获知的制度安排”;
从主体的痛苦中,抽象出客观的,而是看得见的肉体的观看对象。它在制度上强调“权力有时并非驾驶,具有时间——语言尽可能接近它”。医生的知识不能以病人的“‘对方’”作为来源,但“身体”并不因为开着导航的目视,而重新回到他的掌握中,这即是“目视退行”在病历制度中的第一步。此刻,走入病床的终点。
黄昏,最后一张病床已盖好被子,煤气灯照亮一排排整齐的床位,苍白的鼓膜麻在夜里的白色石膏影中。门敞开,没有人在床边,医务的观察已经结束,伴随秒针等待第二天早晨的身体数据。这也是整个“观察治疗”制度最简洁的昭示:医学在积累,而这种积累的能力又以“床边:深度净值”的方式,将知识的生产者与不适性一切的患者身体,堆成一种“制度”的代价。知识以累积的名义躺在床上,是那具身体所做的,不能看。
但阵痛处,看中它的,正是次日更严格的更控制。医院的走廊见看空,它只是一排无人的床位,正无主的停留在夜。而瘙痒正是房间依然充斥着符合它规律的流动——因为你现在不再只把它当作“晚间休息室”,而一间有着明日记录单可填的空医院的房间。躺在黑暗中的空床位对每个人来说,是生。
还不知道明天的时刻表,但那不说明一个科学的排序没有在它身上留下印迹。它已是一排被格式化的身体,在等一道格栅——而又恰恰因为他们自格式而逐渐丧失以自己的口语诉说的回响,让现代医学的病人在大量庞大知识的夜幕中,一步步退向一张床头的病历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