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无麻醉手术的速度崇拜

“先生们,给我计时!”

这句呼喊在十九世纪上半叶伦敦的外科示范室里,不是请求,而是一种指令。外科医生罗伯特·李斯顿(Robert Liston)站在手术台边,手已经按在病人大腿上方的皮肤表面,拇指沿着肌肉的走向滑动,寻找股动脉那一下清晰、深沉的搏动。身旁的助手从马甲口袋里掏出怀表,表盖弹开,表盘对着灯光。

然后刀子落下。怀表的秒针在他切开皮肤、软组织、暴露骨骼、以手锯切断股骨,再结扎血管的那段时间里走了不到两圈半。李斯顿完成一条大腿截肢的记录是两分半钟,这个数字在当时的医学出版物和同行的口耳相传中被反复讲起,变成一种近乎神话的量度:一把刀如何在极短的时间内穿过人体表面的多层组织,在截断坚硬的股骨之后,回到创面止血、缝合、扔下器械,整个过程紧凑得像机械传动,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手术结束时,怀表被合上,计时结束。他的声望不在“治愈”层面展开,而在那一次的秒数上被记载。

四周的围观学生们爆发出掌声,像看完一场精彩的表演。这场表演不必想象。

它就在一间阶梯式的示范室里,手术台位于圆形空间的底部,座椅从脚边逐层抬升,后排的人需要踮起脚才能看到手术暴露的区域。示范室的座位意味着:观看是第一位的。病人在一台公开手术中的体验并不构成它被评价的方式,整个空间都是为视觉和测量而设的。剖开身体不是私人的干预,而是被记录、被评述、被计时的集体事件。

吊在示范室空气里的是皮带和绳索。手术台旁的拖板上,交叉的皮带穿越患者的胸、髋、大腿和小腿,两路手套再沉下去。绑它的目的几乎不需要解释:没有它,刀锋就会陷入一只尚且清醒、能感受疼痛的身体。仅靠干涉术手术不可能在病人的痉挛和躲避中完成少许无益的操作。这在手术室的组织中是公认的现状,所以笨拙地固定的身体是普遍,各种手术器械的都是在这种基础上进行的。

第四章的医院首先在这种地方延伸。走廊尽头的病床把病人送进手术示范室——一张床同一地点,从被观察的身体变成了被手术的身体。变化的关键在词意细微:在病床上,身体被记录;

在手术室里,同一具身体被要求交出对所有生理反应的控制权。皮带和绳索成了这一交接最直观的印迹:你不是一个需要交涉的合作者,而是需要固定下来的器械平台。第四章末尾那张空床位在黎明之后推进了手术室,沉下的呻吟透过麻布被听成客体化过程最后的呻吟,然后被忽略。

在这里,身体让他无法通过语言行动,只能由外科医生的动作替他说话。李斯顿同时代的人,多半不是传奇的。

外科手术的速度在当时并不是一个人的天赋,而是一种被普遍接受的方法。截肢、清创、脓肿切开、肿瘤切除、取石——凡是在身体表面或浅层进行的手术,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完成。少有几秒钟,失血退去,皮肤松软,麻醉尚未发明,患者要自行忍受全程的知觉痛苦。在疼痛的计算里,时间直接转化为伤害:一分钟的剧痛与五分钟的剧痛之间不同,外科医生唯一能为他出的一道力度就是压缩时间。

所以“越快”出现在手术手册和教范里——不是更好决定了标准,而是唯一而言让我们判断的标准,否则痛的反映可在手术完成之前半途出现,肌肉强烈抵抗,把整场局面逼到无法收拾。速度因此成了“治愈能力”和“痛苦控制”之间的折中——一种不完美的、以损失质量为代价的折中。

举一个不常被提起但没有被遗忘的例子:一次关节脱位的手术,时间局部。外科医生切入关节表面,需要将已经碎成多片的骨骼逐一刮下,更迭的时间远超过截肢,而此刻患者能基本保持纹丝不动的时间极限,往往已被突破。于是手术者就陷入两难:要么用最快的速度解决到大概,把碎骨留在原位一个小阴影里;要么——更常见——不再做这样的手术。

它能做的手术范围,其实是被“患者的清醒限度”界定出的一个边界。腹腔、胸腔,几乎全是禁区。需要用更长时间才能完成的手术,长期无法展开的,不仅因为当时对内脏的知识不够,更大的阻碍在于,没有哪种速度可以绕过内脏结构的精巧与复杂。

腹腔手术露出肠管和血管,暴露一个区域,不可能用一把刀一次拖到底——要到深处去试找到、止血、分离、缝合,必须先经过一个又细又慢的阶段。三十秒内普后完成,几乎不可想象。于是妇科手术这里的器官在哪个内脏拥堵是孤寡危险,手术台上的剧痛挣扎更会直接把医患卷入脑膜炎。

一位外科医生能站在手术室的时间越短,他能碰出的手术范围就越窄;能碰的手术越窄,他的经验就越单向。

外科技术的早熟并未随之出现细密化,反而长成了整体性的不可观:在麻醉术出现之前,外科只向手术做的方向偏斜,而所有不需要“切开+速度”的领域都停在黑暗。这在当时并不被视为一种重大局限,因为刀不入腹腔的客观主义被认为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没有人细算过另外一层的代价:这种“保护”是以患者必须吞下死亡率、以经验永远无法积累的方式换而来的。

这种仪式不能没有“观众”。十九世纪上半叶,示范室的学习和竞赛之中,不论是诊新医学院学生还是年轻医生,都几乎虔诚地站着看手术的全程。

他们手中握着怀表并不罕见——显贵是年轻医生的习惯,外科前辈们以“几分几秒、一次切断”来立榜样。这些数字像职业的刻度,印记在后生的记忆里。来迟了几秒,会被列入“手艺潮”。相反,说某位外科医生“切得慢”,已经是一种无法对人说的贬损,往往意味着他难有上等的处方。

速度如果阻止了身体进入,它又用什么填补外科医生享受的快乐?——以告别手术室内身体深处的机会。所以,当时部分手术对病人的折磨并不直接,在所有人面前都摆在的记数上。

疼痛被分配道德含义的过程也在同一张手术台上进行。既然痛苦不可避免,那就让它“变得有意义”。这个意义在多次眼科医生的口腔里被重述:“疼痛是自然的警示,是身体在提醒你疾病所在;它要你偿还,让拖延的疾病通过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被清偿。”手术室里的喊叫和挣扎因此常被当成一种背景噪音,而不是必须处理的核心对象。

病人如果全程紧合,紧握皮带不吭一声,在麻药共存的记载中会被反复表扬为“勇敢的”、“配合的”,因为有这些词语表明他没有让疼痛干扰手术目的。如果一位患者因为疼痛失控、哭泣或求医时喊停止,他往往不仅获得医方的延迟,还会在小传中被一记不满——“在剧痛下乱了分寸”。

患者的感受在那一时段几乎不可能进入手术的定义。“痛苦”与“病床”混合的形态,是身体的债务,但要由意志力来偿还。那些在手术台旁强忍着不动的患者写下一个美丽而无声的道德故事:他们的忍受换来了“好病人”的名声。

但忍受并不来自对生命尊严的选择,而是来自病房的制度:无药可用,无人等待。真正的选择空间并未存在过。疼痛还被用来赋予“手术失败”的正当性——如果手术没有成功,医生可以称之为“病情太重没有办法”,而她对身体经历的撕开和剧痛被认为是“不得不偿之代价”,仿佛痛苦本身原本就属该有,甚至是被控制在遭遇一次又一次的清偿。

打动倒转的逻辑局部因为缺少一个替代:有着明明能把疼痛压得更低的一般工具,但当时认为减少了它的一致性就解除了对人的某种程序。在他们当时的认知里之外的镇痛储备并非完全空白。

古希腊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记载中,曾出现过一种疑似“诱导不同于睡眠的状态”(使用鸦片等催眠物质,使患者在一种被称作enkoimesis的意识停止状态下接受外科治疗——虽然保有宗教情境,但说明人类对“无痛手术”的想象,毕竟未以医学常规的形式进入遗传。而十七至十八世纪,酒精、鸦片与鸦脂制成混合物做术前服药一直是民间工作者倾听的手段,但很难进行可信度。具体原因:无法控制剂量、无法预知保持清醒的程度、缺乏对呼吸抑制的身体理解。

到十九世纪初,生理学的认识已经开始覆盖动力学与肺功能,但对麻醉的系统研究仍然没有形成固定项目。更重要的是:这种迟缓有观念支撑。当年普遍流行的教导是:疼痛是正常的、不可避免的。手术必须痛,否则就不在显示它对身体的干预所具有的强度。

更有医生主张,既然疼痛是人在活着时获得“更强力量感”的必经之路,消除了它便是在减轻人生存的状态。既然追求完美的缓解被视为违反自然秩序,那么对疼痛的探究就极难被写进外科实践的优先清单。

技术没有出现,当然不是技术上没有材料;而是医学界的分层还没有把“让患者不痛”当作自身应承担的那种任务。动力因而正好带领方向——“能忍痛”变成人的修炼巨大后,麻醉药物无论已被发明都只是一项无所谓需要的多余之物。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的麻醉气体在此时的场景在黑暗中已经具有象征性的热度。从式记录来看,当时氧化亚氮已有人在使用玩乐——吸入时产生的欣快、舒适和略微丧失对触觉的敏感,让它从旅行医者看着年轻人里吸收,带到舞台进行,当作化学奇观来显示。当时的观众可以在音乐会上看到志愿者上场,吸入气体后几分钟内对掐、刺戳都漠然,像一个活的老掌。现场的医生也在场,他们在倡议中捕获了这种潜能的药剂作用,但限制手术可行的话,将它们挪到手术室里。

这种尝转移被大大延迟的原因,逻辑却恰恰在于前文说过的社会对“人生有痛”的灵魂认可。“有享受玩乐的能行,也有铁的意志”——甚至出现在当时的报纸边缘的杂谈里,对无痛成瘾的轻浮定调麻醉大众想象在手术前只能被视为不严肃,也把它的原料悬浮在进入了实现之前。

如一名外科医生明确声称“干涉了疼痛的干预必须克服自然法则,我只会在如此告诫的罕不可用的情形下使用”——在这一背景下,止痛剂并不可靠。当十九世纪四十年代初,医学界少数的麻醉先驱——单初见草认知到麻醉的可能性却并不是出自,也无法快速推广,因为以外科手术室里刚刚被确立的数值伦理(速度、记录、安静手术台)为基础的外科共同体并不太把“无痛”视为有效的方向。

他们的挑战是:来自经费的、外科合法性的。如果一位患者不感到痛,它几乎动摇“手术室是一个靠固定身体来掌握创伤的场所”这一整套操作原则。手术台上的一切——列为皮带、按压、计时、嘲笑——因痛咎而存在意义。

让人不痛,就等于解构这套由皮带、计时共同组成的建筑物。我们看得到的最具最大能力的麻醉药剂复杂—当那部药剂已然出现——但被击溃的恰恰远非技术。

学者时代的手术室肌体的准则:痛苦被指定为“必要代价”,患者合理忍受,医生合理负责耐心——这一整套分配链条应用得如此得当,竟然让观看这次手术的学生,可以在围观者倒地死亡后,仍然对系统产生透澈如一的信念。手术台本身对对这种分配价值的逻辑支持是:手术台上的身体是唯一在那里没有任何选择的弹幕:不能下台,不能改变频率,甚至不能拒绝。它的疼痛被解释为自然本身,而不是一种被治疗者有意分配的代价。

发生在一瞬间的所有一切——患者在刀下的尖叫、助手被刀刃挤破的神亡、围观者受惊死——在同一间示范室的纪录中呈现为“完成的胜利”与“包括在内的工伤”。这条链条于是变成了代价。给患者分配:对痛苦的承受力是正常的。给助手分配:传递在手术体系下是可接受的心理伤害。

给观众分配:公开出血甚至死亡本属目睹自己属于遭遇以外的未来,因此不算什么。紧紧抓住一个更大的核心:医学进步本身需要把某种痛苦转移到某个人的身上来完成。不是所有代价都需要被去除,而是分配代价要平摊到可以接受的“具体的人”身上,代价就不再是代价。

这就是医学会这一点最平静的时期:作为一门学科,它罕见地没有把“消除身痛”放进自己的核心阵列里。它已经被集中到救济手术、对引发的行动的极限。而手术用一整套房刻意建造成的速度语言,反过来定义患者的角色——耐受饥饿的人。

可作证明的是,麻醉的发明,真正起因于一道不安全想承认的洞:众多医生没有去问“如何让手术患者不疼”,直到开始改变自己对疼痛评价的人出现。“先生们,今后需要的是在等待,而不是刺激。”

傍晚时分,李斯顿可能已离开了示范室——不过这个假设不把握,也没必要。留给你的是:整张手术台排的时间已经被写下,整整外科的权威建立在“患者身体必须忍受多少剧痛、能忍受多少剧痛”的刻度上。

疼痛的限制刚刚开始成了疼痛的辩护——这一幕与床边的空无一格的病历记录并排,在手术示范室里延伸。后人如果只需记住一个事实,那么应当是:麻醉剂发生出之前,用药不足,痛苦无从解决——这不是外科发展为一次小桃花源的问题,而是一间手术室需要用调整自己与痛苦关系的空间。只要“疼痛是必须被承受的”不被拿在桌上重新讨论,就算再好的麻醉药物带来,也只会被打回到“非必要/不自然/玩味”的早期角落。

这种代价转嫁的逻辑并不复杂:痛苦没有被消除——它只是换了位置。从患者的伤口处搬到患者的意志力上;从施术者的犹豫中搬到怀表的秒针上;从医学应当回答的问题清单中搬到一套“自然法则”的说辞背后。

患者在同一场手术中体验到的不是“被救治”,而是一种从旧病历伴随到钢板之上的持续重压;对身体的那个部分,“被治”不是疼痛的取消而是疼痛的被命名——被命名为必要的、短暂的、可承受的。

这不是为了后面形象释放或手术所设计——它反映未来整套世代的延伸方式:痛苦并不是体面地消除,它是被转让至一个新的位置。外科手术重建的意义从“拯救”开始变为“技术与创伤的合作”。

而另一场“麻醉”来得过早——这个紧密的旧理论没有真正退役。为使下一代患者进入一种新的接受:疼痛的暴发性被压住会换成疼痛感的顽固、侵入性、延长——以及医药付给完整的供应链。所以最利益相关的那一方——李斯顿自己——没有获得下列的胜利:他只是在取骨时的锋利带来的那个数值里试图重新镶出一道隔断,即“滑过失手”。

至于你隔着示范台看到的奇观性质:时间结束,掌声推进,一个新的名字被传开:“罗伯特·李斯顿——两分半钟。”没有记录那四个死亡者(助手们之间负责去倒——围观的抚胸去看)。在这篇记忆里,“血迹与时钟”之间的关系便藏在数据背后:

手上的秒针并不测量患者的疼痛——它度量他的延迟——并且傲傲地在新闻中央把“完成”一词印得比疼痛大四倍。

麻醉发明第一次真正出现时——不招募一堆坚定的旧秩序拥护者——他们继续拢着一块手术台的困境——并由此连带地开始了下一阶段的伦理导演:那款药物不同面向警戒在当时的报纸同样得到两个名字(“?”)诱惑即听;救援同时记录着带着简单的——挂着疼痛伦理学存量的外科医生——甚至不急于改变偶尔技术透明的听闻触——而是反对“去痛”视为无用计:“既然手术必须从牺牲开始结束——那这计入牺牲就是过多余的。”

重要是:镇痛的模式会成为医生的度确——对患者的表演——它不会成为规模性的。在整一报告用以上我们可以描述一个教训:一个外科共同体用“时间”重构了人与手术的关系——却未同时变得更适合患者做曾稍减的部分——它只是特别能受测度个人一种不前处理的表象背后——是后继止痛药物推动麻醉的极强的“权威不障碍”。不知道有这一面(痛到让人不能接受的部分——由别人帮你接受)。

观念确实比皮带更持久。手术台上的患者以后可以免于锯骨之痛——却在另一条纵深方向上被安置得更深——他们不必再在术中呼喊——却依然难以在他人的时间里为痛楚命名。

麻醉给了身体一个新可能——而“患者在哪一分钟拥有自己的声音”——这个问题跨越无麻醉穿戴的一次性道德——移到下一场更平等的争执。直到历史因而终于承认:一瓶镇痛剂的发明——不能代替一次漫长的伦理重建;让疼痛必要的那个人——正是后来必须自称一段病人经历的一部分。

她在每场手术里躺着——不动——不发问——不喊停——直到她醒来——这回——负责低头看表的是别人。病房一头——一排整齐的床位还在等夜班查房的登记。久而久之——病员习得了忍受——并在忍受下写出恰切的病历。

医院在这些年里逐渐掌握了观察、记录和排列身体的技巧——却从未发明过一句可以让听见患者的话回流到医书里去。疼痛不是没有记录——而是被记录为“耐受良好”或“术中安静”。

这些词——是旧速度留下的遗迹——是外科反剩余的伦理成本——它换来技术精进——却暂时保存了生硬与身体失去第一人称的巨型缝隙。那位因为划伤围观者而得名的快刀手早已过世;可手术示范的掌声还有新主人。

速度继续有被保存下来的理由:它作为操作性纪律仍将在麻醉普及后被很好保留——只是速度的意义被改变了——它不再定义外科的极限——而是解释一种旧式“神圣快感”为什么会自然地被超越——正如怀表该退到口袋里去。而在示范室角落的铁盘上——玻璃瓶里的液体已经很久没有被碰过。

它在等待的不是一次生理试验通过——而是一个更困难的文件签署:让外科医生承认——患者发出的声音不是干扰而是需要被回答的信号。那一句回答在过去的手术室里从没有人来得及说出——因为速度让一切问答都失去可能——也让医患之间那种“减少痛楚与伦理临界值”的对应关系只能作为制度而被抽空成一枚停止的指针。

那些革带与手术单被松开之后也依然留在角落。它们从未被销毁——只被移开了支架。

真正致密的约束始终是十九世纪初以来赋予疼痛以伦理意义的那种默契:剧痛是治疗名实相符的证明。它不需要彼得制——只需要医生默不作声地认同——患者便自己按在台上。日复一日——一个不该有语言的身体学会了在疼痛中保持安静。

钟表仍在行走——但走向已经不同了。过去它只用来丈量切割速度——从这一刻起它还要丈量另一段历史:当省下来的分秒落到何处去——患者拿什么换得一种不必大喊的权利。钟四肢不再属于刀——属于决定刀何时放下的人。

而那一排空床位仍在等待夜班查房的登记。医院在这些年里逐渐掌握了观察、记录和排列身体的技巧——却从未发明过一句可以让听见患者的话回流到医书里去。疼痛不是没有记录——而是被记录为“耐受良好”或“术中安静”。

这些词是旧速度留下的遗迹——是外科剩余的伦理成本——它换来技术精进——却暂时保存了生硬与身体失去第一人称的巨型缝隙。麻醉药品已经躺在铁盘和玻璃瓶里不能进入施治常规流程熬过了好几年。

它不仅要通过生理试验还要通过另一重检验:让外科医生承认患者发出的声音不是干扰而是需要被回答的信号。而那一句回答在过去的手术室里从没有人来得及说出——因为这个学位速度而消失。速度让一切问答都失去可能——也让医患之间那种“减少痛楚与伦理临界值”的对应关系只能作为制度而被抽空成一枚停止的指针。

观念确实比皮带更持久。手术台上的患者以后可以免于锯骨之痛却在另一条纵深方向上被安置得更深——他们不必再在术中呼喊却依然难以在他人的时间里为痛楚命名。麻醉给了身体一个新可能而“患者在哪一分钟拥有自己的声音”这个问题跨越无麻醉穿戴的一次性道德移到下一场更平等的争执。

直到历史因而终于承认:一瓶镇痛剂的发明不能代替一次漫长的伦理重建;让疼痛必要的那个人正是后来必须自称一段病人经历的一部分。

她在每场手术里躺着不动不发问不喊停直到她醒来这回负责低头看表的是别人。而病房那头一排整齐的病床仍空着大半张等待明天早晨的身体数据;

走廊尽头的门没有关紧一条皮带垂在地板上沾了暗色的印迹没人去捡它慢慢落进阴影里像一句从未被说出口的回答:剧痛不是治疗的代价而是治疗尚未完成的标志那些被计时的手术没有留下患者的声音只留下一个数字证明刀有多快而人有多慢慢到至今还没有学会问那一句本该在刀落下之前就问出的话:

你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