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 章

均值回归的慢与快

上证指数在2013年6月25日收于1849点,较2007年10月16日的6124点下跌了六成九。这两个日子之间隔着一道几乎被市场淡忘的漫长斜坡。那时没有恐慌,没有踩踏,没有新闻编辑部临时插播的标题。营业部门口的自行车少了几排,股民活动室里的茶杯从每天擦洗改成隔天擦洗,关于股票的话题从饭桌上退到阳台上,又从阳台上退到角落里。市场不是跌下去的,是耗下去的。同一部行情终端里,2015年6月26日,上证指数单日下跌百分之七点四,两市超过两千只个股跌停。前一交易日的跌幅是百分之三点五,再前一交易日是百分之三点五。三个交易日内,五月初以来的大部分浮盈被抹去。

这两段时间像两个物种。一个慢得让人忘记自己还在市场里,一个快得让人来不及记住自己曾经在市场里。它们之间隔着的,正是王弼注《老子》第四十章时写下的那句话。原文只有八个字: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王弼注曰:“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本,有以无为用,此其反也。

动皆知其所无,则物通矣,故曰反者道之动也。柔弱同通,不可穷极。”他所说的“反”,不是价格意义上的反弹,不是K线图上那根从底部翘起的红线。他说的是“反本”:万物运行到极处,会返回它赖以存在的根基。高要返回下,贵要返回贱,有要返回无。这个返回,在道家那里不是惩罚,不是纠错,而是事物继续存在的条件。

如果把王弼的“反本”放进市场的语言里,它指向的是一种几乎令人不适的观察:极端的低估可以长期维持,而极端的收缩往往在极短时间内完成。均值回归从来不是一个对称的钟摆。它在下跌方向上是缓慢的耗散,在上涨兑现时是突然的、带着报复性的启动;在顶部方向上是漫长的透支,在崩塌时又是迅疾的、不留退路的下坠。这个不对称性,在A股的历史里重复出现过多次,而每一次,它都淘汰掉那些试图找到完美拐点的人。

2011年4月18日,上证指数收于3057点。此后它开始了一段接近三年的下坡。不是暴跌,是阴跌。2011年全年,上证指数下跌百分之二十一点六八。

2012年,指数在年初有过一轮反弹,最高摸到2478点,随后再度回落,全年收于2269点。2013年,指数在六月底触到1849点的低点,全年收于2115点。从2011年4月到2014年6月,三十八个月里,市场的主流方向是向下,但没有任何一个月能单独构成一场灾难。每个月都有人以为下个月会反转,每个月都有人用“估值已经很低”来安慰自己,每个月都有人离场,每个月也都有人进场。进场的成本一次比一次低,低到后来,低本身已经不再成为一种吸引力。

这段时期的市场有一个被广泛使用的词,叫“僵尸市”。成交金额的数据最能说明问题。沪市单日成交金额在2011年初还经常维持在千亿元以上,到了2012年下半年,单日成交金额跌到四五百亿元成为常态。2013年6月,上证指数创下阶段新低的那一周,沪市连续数个交易日成交金额低于七百亿元。

对于一个拥有上亿账户的交易所来说,这个数字意味着大多数参与者已经不再打开交易软件。换手率下降的幅度同样惊人。

2011年之前被反复讨论的“全民炒股”,到2013年已经被另一种话语取代。媒体开始用“股市边缘化”作为标题。有财经媒体写道,股市在居民资产配置中的比例回到了2005年之前的水平。有券商研究报告开始讨论“股票市场是否正在失去融资功能”。没有人再说“黄金十年”。人们讨论的是,股票市场会不会像1990年代初期那样,重新变成国民经济的一个边角注脚。

但估值确实在下降。上证综指的市盈率从2011年初的十四倍左右,降到2014年年中的九倍附近。市净率从两倍以上降到一点三倍以下。银行股尤其突出。多只国有大行的股价在2013年到2014年间长期低于每股净资产,市盈率在五倍上下波动,股息率超过了五年期定期存款利率。用任何一种传统的价值衡量标准来看,这个市场都已经进入历史性的低位区域。

然而低位区域不等于底部,底部也不等于上涨的起点。这是两件被太多投资者混为一谈的事情。

上海一家基金公司的指数基金经理曾在一个内部讨论中提到,他在2013年三季度把组合中银行股的权重加到了合同允许的上限。他当时的逻辑并不复杂:估值处于历史极低分位,股息率提供了较大的安全边际,经济增速虽然放缓但仍在中高水平。这个判断在后来的十八个月里没有得到任何奖励。

银行股在2013年四季度继续下跌,2014年上半年继续横盘,直到2014年11月才开始连续拉升。在这段等待的时间里,这只基金跑输了同类产品的平均水平。持有人开始用脚投票,基金份额持续缩水。

这种漫长的时间成本,是那些从“反者道之动”里读出“跌多了就会涨”的人必须面对的第一重现实。跌多了可能会涨,但“多”不是一个可提前量化的阈值。它可以在更多之后继续更多。王弼注里写得很清楚,反本是“道之动”,是事物本身的存在条件,它没有义务在一个人类投资者能够计算的时间窗口内完成。守弱的意义,恰恰在于承认自己无法知道这个窗口的长度。

如果说2011年到2014年是“慢”的极端样本,那么2015年6月到8月就是“快”的极端样本。两者之间甚至不需要用转折句做任何逻辑过渡,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同一种机制的两面。2015年6月12日,上证指数收于5178点。从当年年初的3234点算起,五个多月里涨了六成。如果从2014年11月行情真正启动时算起,七个月里涨了一倍多。两融余额从2014年6月的四千亿元左右膨胀到2015年6月的两万两千亿元以上。场外配资的规模从未有过精确统计,但多家机构估计在万亿级别。

人人都在谈论股票。社交网络上充斥着“满仓”与“加杠杆”的字样。营业部重新排起了开户的队伍,只是这次队伍从柜台延伸到了智能手机的屏幕前。

然后,崩塌开始了。6月15日是周一。上证指数下跌百分之二。6月16日再跌百分之三点四七。6月18日跌百分之三点六七。6月19日跌百分之六点四二,两市约千股跌停。

6月26日,也就是那一周的周五,上证指数下跌百分之七点四,创业板指数下跌百分之八点九一,两市超过两千只个股跌停。从6月12日的5178点到7月8日的3507点,不到四周时间,上证指数回吐了三成以上的涨幅。8月18日至8月26日的七个交易日里,上证指数进一步从4000点附近跌至2850点,单日百分之八点四九的跌幅出现在8月24日。

速度在这里暴露出它残酷的一面。跌三成,如果从底部往上涨,需要涨四成多一点才能回到原点;跌一半,需要涨一倍。这种算术上的不对称,大多数人只在账户缩水之后才会第一次真正理解。

而高位离场的窗口,往往只有几个交易日,有时只有几个交易日里的某几个时段。2015年6月,从6月15日到6月19日,五个交易日里上证指数跌了一成三。如果有人在6月12日觉得“还能再拿一拿”,到6月19日收盘时,他的选择空间已经大大缩小。再等一个交易日,到了6月26日,止损和止盈的区别已经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不同程度的亏损。

这里必须把相关与因果的边界划清楚。2015年6月市场的快速下跌,直接触发因素是监管层开始清理场外配资。6月12日,证监会新闻发言人表示,禁止证券公司为场外配资活动提供便利。6月13日,媒体报道多家券商开始收紧配资接口。此后多个交易日里,配资盘的强平压力沿着杠杆链条传导,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因果链:政策信号——配资清退——强平卖出——价格下跌——触发更多强平——进一步下跌。这是快崩塌的制度性燃料。

但制度性燃料能够点燃,是因为市场在此之前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高估。创业板整体市盈率在2015年6月超过一百倍,中小板在八十倍以上。高估值本身不必然导致快速下跌,但它在杠杆收缩时提供了下跌的空间。

这就是“反者道之动”在A股的真实形状。低位时,价值回归的引力一直在,但它表现得像一种慢性背景力,不产生可感知的加速度。投资者在这个区间买入,是在跟时间做交易,而不是跟价格做交易。高位时,泡沫收缩的引力同样一直在,但它在临界点之后表现得像一场雪崩。

速度之快,让任何试图在顶部通过“再观察几天”来做出决策的人,都发现自己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判断问题,而是一个执行问题。

有一位经历了2015年6月暴跌的个人投资者,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反复做同一件事:回看自己交易记录中6月12日那一周的分时图。他的持仓以创业板为主,市值在6月12日创下了入市以来的最高点。他在6月13日看到配资清理的新闻,但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会影响那些借钱炒股的人,我的仓位没有杠杆”。

6月15日市场下跌百分之二,他的市值缩水,但他认为这是正常回调。6月16日再跌,他仍然没有卖出。6月18日,创业板指数跌了百分之六,他的持仓里出现多个跌停。他卖掉了其中两个。6月19日,剩下的仓位继续跌停,他试图挂单卖出,部分股票因为跌停板封单太大未能成交。到6月26日,他终于在跌停板打开后的短暂时间里清掉了大部分仓位。从观察到决定,从决定到执行,从执行到成交,每一个环节都比他预想的慢,而市场比每一个环节都快。

他后来的总结只有一句话:我以为自己是在想,其实只是在等。这个案例的残酷之处在于,他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风险意识的人。他知道市场已经涨了很多,他知道创业板的估值很高,他也看到了配资清理的消息。但他把“知道”误认为“判断”,把“判断”误认为“行动”。在慢耗散的环境里,知道、判断和行动之间的延迟,不会立刻被惩罚。但在快崩塌的环境里,这种延迟会被压缩成实实在在的损失。

王弼的“守弱”,在这里获得了一种极其具体的操作含义。它不是在下跌中默默忍受,而是在下跌中分批承担不确定性,同时承认自己无法判断拐点。分批的含义是:不在任何一个时间点上押注全部判断,因为任何一个时间点上的判断都可能是错的。

定投是这种逻辑最朴素的实现形式。一个在2011年初开始月度定投上证指数的投资者,到2014年6月,他的平均成本会从2011年4月的高点一路摊薄到低位区间。这期间他没有赚到钱,账户长期处于浮亏状态,但他的每一笔买入都在吸收更低的价格。

到2014年11月之后,这笔长达四十五个月的“亏本坚持”才开始转化为回报。注意,这里说四十五个月,不是说所有定投都需要等四十五个月。这个数字只是那个特定时间段的样本长度。它不能被外推为任何关于未来的承诺。

守弱的真正代价,是孤独和怀疑。2012年的股票市场已经被大多数人放弃。定投行为在其他资产类别里找到了一种替代品:余额宝。这个产品在2013年6月上线后迅速膨胀,规模在几个月内突破千亿元。银行间市场利率在2013年6月那段“钱荒”时期飙升到两位数,货币基金把这种高利率直接传递给了散户。天弘基金从一家排名靠后的基金公司变成管理规模全国第一的基金公司,只用了不到一年。

这种对比是残酷的:一边是股票市场的阴跌和缩量,一边是货币基金的高收益和爆发式增长。任何一个在2013年坚持定投股票基金的人,都需要反复回答家人或朋友的一个问题:为什么不把钱放到余额宝里?这个问题的潜台词是:你的坚持到底有什么可计算的回报?它看起来没有。

可计算的回报只存在于事后。2014年11月,央行宣布降息。此后两个多月里,上证指数从2400点附近涨到3300点以上。银行股、券商股、保险股,这些在低位区间被嫌恶的大盘蓝筹,成了上涨最猛烈的品种。定投者的浮亏在很短时间里变成浮盈。

市场重新热闹起来。营业部门口的自行车又多了几排,阳台上的股票话题重新回到了饭桌上,而2013年的“股市边缘化”报道,像从没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紧接着,泡沫在2015年上半年加速膨胀,定投者的纪律再次面临考验。成本纪律在上涨中比在下跌中更难遵守:在下跌中,只要坚持扣款,成本就会降低;在上涨中,同样的扣款金额买到的是越来越少的份额,而账面盈利的快速扩大,让越来越多的人觉得“定投太慢,满仓才快”。很多人正是在这个时候放弃了定投的节奏,把固定的月度买入改成了一次性的追加资金。2015年4月到6月,公募基金发行市场的火爆程度达到了历史极值。

单只基金发行规模翻倍的新闻频出,部分基金的募集金额超出发行上限,需要按比例配售。这些资金的入市时点,距离6月中旬的市场拐点只有几周到几个月。2015年6月26日那一天,王弼注本的“反者道之动”可以被读成一份残酷的判决书。

它不是安慰。它没有承诺任何人的损失会回来。它只是在说:万物必然会返回它的根基。对于高估到极点的资产,返回根基意味着快速收缩;对于低估到极点的资产,返回根基可能意味着长时间的等待之后突然启动。

这两件事都服从同一个“道”,但它们在时间感受上完全不同。这种不对称性还反映在一个更深层的结构里。A股的散户结构与制度周期,使得“慢耗散”和“快崩塌”不仅是市场情绪的现象,也是制度变迁的产物。2011年到2014年的“慢”,与2013年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推进注册制改革之间,有一种若隐若现的关联。全会决定在2013年11月15日全文公布,明确提到推进股票发行注册制改革。市场对这个信号的反应极其复杂。

一些投资者将注册制解读为供给增加的长期利空,认为它意味着更多的新股上市将稀释存量资金。这种预期在2014年全年萦绕不散。

尽管2014年年中到年底市场开始反弹,但关于注册制的担忧从未真正消失。每一次IPO重启的消息,每一次新股发行节奏的变化,都会在短时间内引发市场波动。2015年3月,时任中国证监会主席肖钢在第十二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上表示,将在证券法修改后实施注册制改革。这个表态再次确认了方向,但市场在牛市的惯性里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个方向。

直到2015年6月股市暴跌,注册制的推进节奏才真正被打断。后来科创板试点注册制在2018年11月宣布,2019年1月全面实施方案审议通过,中间隔了三年的真空期。这三年的真空,恰好覆盖了市场从暴跌、熔断到修复的完整周期。制度的“慢”和市场的“快”,在这个时间段里形成了一种几乎无法被提前把握的嵌套关系:制度方向的宣布是慢的,制度落地的节奏是慢的,但市场对其预期的消化是快的,市场情绪的逆转也是快的。

在这种嵌套里,任何单线条的“均值回归”叙事都会失灵。现在我们可以回答本章开头隐含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均值回归在A股表现为慢耗散与快崩塌交替出现?

第一个原因是筹码结构。低位区间的筹码经过长期换手后逐渐沉淀到有耐心的投资者手中,这些持有者对价格的短期波动不敏感,因此市场的下行动能在缺乏卖出压力时表现为阴跌而非暴跌。高位区间的筹码则大量集中在借入资金、短期资金和趋势追逐者手中,一旦价格开始下跌,这些持有者的卖出行为会相互强化。

第二个原因是制度周期。政策信号在低位区间往往缺乏立竿见影的效果,因为市场参与者在长期亏损中已经对任何利好都心存疑虑,制度红利的释放需要足够长的时间来跨越从“公布”到“落地”再到“产生盈利效应”的距离。而在高位区间,制度约束的出台往往直接打断杠杆链条和资金进场节奏,从政策信号到市场反应之间的传导非常迅速。第三个原因是人性在不同盈亏状态下的不对称感受。亏损中的投资者倾向于长期持有,因为卖出等于承认失败;

盈利中的投资者同样倾向于长期持有,因为卖出等于放弃更多。但亏损中的持有是沉默的、不产生抛压的,而盈利中的持有在某一个临界点上会突然变成集体止盈或集体止损,因为可以失去的东西已经足够多。这个结构意味着,投资者不能期待一个对称的、可预测的回归过程。他们能做的,是在低位区域通过分批买入来与时间结盟,在高位区域通过规则化的减仓来与速度对抗。具体而言,分批和定投解决的是“慢”的问题。

它不承诺缩短等待时间,它只承诺在等待期间持续以更低成本吸收筹码。规则化减仓解决的是“快”的问题。它不承诺卖在最高点,它只承诺在高位区域释放出的泡沫温度越过预设阈值时,以制度性纪律执行卖出,而不是以瞬间判断来决定去留。这两者之间的连接点,正是上一章留下那个冷酷的边界。止盈制度保证了投资者在市场上涨到一定程度之后持有的是现金,而现金在快崩塌发生之后是唯一能够自由行动的资产。

可是,现金本身同样需要承受另一种形式的“慢”:当市场崩塌之后,新的低位区间不会立刻宣告成立,它只会在漫长的、无趣的、被人嫌恶的耗散中逐渐成形。2015年8月的2850点之后,市场在四季度反弹到3600点以上,然后在2016年1月的熔断事件中再次迅速下跌,直到2016年2月底的2638点才进入一个较长期的底部区域。从2015年6月的5178点到2016年2月的2638点,指数最大跌幅接近一半。从2638点到2018年初的3587点,市场用两年时间上涨了三成多。

然后在2018年去杠杆引发的下跌中再次回到2400点区间。在这个过程中,任何一个试图在“快崩塌”结束后立即找到“慢耗散”底部并满仓等待“快上涨”的人,都可能发现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要长得多。2018年11月5日,科创板宣布设立的那个上午,上证指数的点位在2660点附近。距离2015年6月的高点,已经过去了三年零五个月。距离2016年2月的低点,已经过去了两年零九个月。

市场对这个消息的反应起初并不激烈。人们已经学会了在解读政策信号时保持保留。但那一天之后,市场在构建底部的过程中开始出现一些不同于2011至2014年的迹象:成交金额没有持续萎缩到极端水平,外资持续通过互联互通机制流入,部分板块如半导体和创新药在2019年初开始走出独立行情。

这些迹象在发生当时并非明确的信号。它们只是材料,只能被时钟证明。它们的出现,再次印证了“反者道之动”的那个核心困难所在:当返回的“动”真正启动时,它往往已经在无声无息中运行了相当长的时间,而启动的确认信号,只有当它运行到足够大的幅度之后才能被绝大多数人识别出来。

2019年1月23日,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第六次会议审议通过科创板注册制的总体实施方案和实施意见。市场在次日微涨,随后继续了长达两个月的震荡。真正的行情启动,要等到2019年一季度之后更大规模的减税降费预期和全球央行宽松信号共振。

这些宏大的制度背景,落在普通人身上的具体形态其实极其朴素:一份定投扣款记录,一个账户里的浮亏数字,一次没有在最低点买入的遗憾,一次没有在最高点卖出的释然。

“弱者道之用”的最后几个字,王弼没有再展开。他的注文在“不可穷极”处停住。这种注经的克制本身就像一种行事方式。他不解释如何在具体处境中操作,他只点出“柔弱”是一种通道,一种“同通”。投资中的“守弱”,不是承认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而是承认自己只能做那些不需要预测拐点也能做的事情。分批买入是弱的动作。定投是弱的动作。规则化减仓也是弱的动作。

它们都不追求在拐点处发力,不追求与市场的加速度正面对抗。它们只是承认:在慢耗散的漫长等待中,人可以依靠纪律维持存在;在快崩塌的极限速度中,人可以依靠预先设定的规则维持执行。最终,一个经历过2011年的阴跌和2015年的崩塌、又在2019年的底部怀疑中坚持下来的人,会逐渐理解“反者道之动”在操作层面的全部含义。

它不是一条市场定律,不是一个可以反复套用的交易模型。它更像是一个关于时间和速度的律令:低位时,慢就是代价;高位时,快就是惩罚。谁能接受时间的代价,谁就在缓慢中存活;谁能用规则对抗速度,谁就在崩塌中幸免。两者之间的分寸,没有公式可以穷尽。王弼说不可穷极,说的是柔弱本身不可穷极,也说的是人的理解不可穷极。

2014年11月底的那个冬天,上海福州路上的一家老牌证券营业部里,午间休市时,几个老人坐在休息区的塑料椅上打牌。行情屏幕上的上证指数在2400点附近跳动,红绿交错。没有人抬头看。那些人在2011年之前曾经是这间营业部最忠实的常客,他们讨论过K线形态、均线支撑、政策传闻。

但在过去三年多里,他们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度过一天中的四个小时。牌局结束后,其中一个人走到柜台前,用缓慢的手指填了一张银行转账单。那是他每月固定转入股票账户的金额。他买的是同一只银行ETF。他从2012年开始这样做。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等到那一天。

他只知道,如果那一天来了,而他什么都没做,他会更难过。说完这句话,他签了字,把单据递给柜员,然后转身走回营业部的玻璃门外。门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尽,冬天还很长。这个画面没有宣告任何转折,也没有揭示任何结果。它只是把“守弱”这个抽象概念落成了一个安静的、几乎不被历史记录的动作。而2023年7月24日,市场情绪在一条看似普通的新闻标题下剧烈褶皱,三十一种分析方法同时涌现、彼此矛盾,又回到了原点:“反者道之动”的代价,从来不是在信号来临那一刻支付的。它是在所有信号都不再被相信的那些漫长日子里,被一点一点支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