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牛熊七段的道家坐标

一轮完整的A股牛熊周期,从来不是在第一个人相信牛市开始时启动的,而是在最后一批人不再相信制度变革还能带来任何变化的时候启动的。2013年11月15日傍晚,新华社受权发布《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这份文件在“完善金融市场体系”一节里写下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推进股票发行注册制改革。

注冊制要求发行公司履行信息披露义务,主管机构(如证监会)不进行实质判断,决定权交给市场。这个逻辑与当时普遍的核准制完全不同,在核准制下,证券监督部门既管形式也管实质,投资者因此习惯依赖行政背书。那个周五的上证指数收在2135点,比年初跌去约百分之六,成交额只有六百多亿元。财经媒体的晚间快讯把重点放在“单独二孩”“废止劳教”和“土地流转”上,注册制只是列表里的一行字。

一家券商策略团队当晚发给客户的点评只有一句话:注册制长期利好,短期影响有限,维持中性判断。市场的冷淡不是因为没有读懂文件。它正处于一种更深的状态里:没人相信制度变革能改变什么。上一章那位在营业部定投的老人,他所面对的问题,放在这个时点看,几乎不可回答。如何判断“反者道之动”的周期是否真正启动?

这等于要求一个人在隧道中预测出口的亮度,而他自己都不确定前方是否真有出口。至少这个时点并非无迹可寻。新发股票基金已连续多年萎缩,老基金规模缩水过半,营业部客户流失率逐年上升。创业板指数在2013年涨了八成,但上证指数和沪深300几乎原地踏步,多数投资者手里的蓝筹、周期、银行股已经阴跌三年。市场处于一种精确的分裂状态:少数股票在涨,大多数股票在跌,指数不上不下,投资者既不敢清仓,也不敢加仓。

先给这张坐标一个名字:牛熊七段。七段不是七个精确时点。它们是七个可以反复识别的阶段特征:低估值无人问津、政策边际转向、少数资产率先修复、赚钱效应扩散、杠杆与新产品涌入、估值透支、负反馈结束。每一段都有对应的认知错误,道家的三个原则分别指向观察位置、控制暴露、预期转折。无为管你在哪里看,知止管你放多少本金进去,反者道之动管你能不能用正确的心态等待转折。这个框架最容易被误读的地方,是以为它是一张预测地图。

在2013年11月,如果有人拿着地图问现在是不是第二段,答案是不知道。所有阶段特征都是后验的,只有回看时才能被确认。投资者在当下能做的,只是识别某些特征正在累积,同时承认自己的判断可能完全错误。这是“知不知上”的操作含义:知道自己不知道处于哪一段,比声称知道更重要。但不知道不等于不做准备。

七段坐标的价值不在指出方向,而在约束动作。用估值分位、换手率、新发基金规模、股东减持强度这些可验证指标,投资者至少可以知道自己看到的特征在历史上处于什么位置,以及在这个位置上什么样的动作属于顺道而行,什么样的属于逆势硬闯。先看第一段:低估值无人问津。

主要指数的市盈率、市净率分位处于历史低区域,换手率持续低迷,新发基金规模创多年低点,主流媒体出现系统性悲观叙事。2005年中期,上证指数跌破千点前后,市场流行一个问题是“A股会不会推倒重来”。6月6日盘中触及998点,市净率约1.5倍,处于有数据以来的低位。

公募股票基金发行陷入冰点,多家公司新产品延长募集期,有的勉强成立。这种情形在2013年至2014年初再现:上证指数市净率一度跌破1.2倍,银行股整体破净,部分国有大行只有0.6倍出头。论坛上关于“A股是否已失去投资价值”的帖子反复被顶上来,评论区共识是:中国经济增速下台阶,传统行业没有未来,银行股永远便宜。

第三轮周期在2018年末出现类似特征。当年10月,上证指数跌破2500点,两市日成交额一度萎缩到两千亿元以下。新发基金跌至冰点,部分偏股型基金认购户数不足一千。一位基金公司渠道经理在内部培训中说,银行理财经理已不愿推荐股票基金,“推过一批套一批,约客户都难”。

这个描述可以在新发基金认购数据中得到印证:2018年四季度多只偏股混合型基金发行规模不足两亿元,有的接近五千万元成立下限。这一段的认知错误,是把低估值当作继续下跌的理由。投资者看到市净率0.6倍,第一反应不是便宜,而是便宜一定有严重问题。

这个本能并非无理——2013年的银行股确实面临地方债务担忧,2018年的蓝筹股确实面临去杠杆压力。但问题在于,当这种认知全面沦为舆论共识时,价格往往已经包含坏消息。

王弼注“反者道之动”强调事物至对立面转化,但“极处”不是估值最低点。它是悲观认知的极处。当最悲观的理由被翻来覆去讨论到无人再有新话可讲时,价格继续下行的动力反而衰减。第一段的道家动作:无为,不预测,不恐慌清仓。常见的错误是“推倒重来式减持”——因为无法承受继续下跌的煎熬,在最便宜的位置交出筹码。

这并非要求投资者满仓抄底。它只要求已持有仓位不在恐慌叙事最浓时清出;如果手中没有仓位,动作是分批、缓慢、规则化地建立基础仓位,而不是等待明确的底部信号。A股从不发出明确的底部信号。998点、1849点、2440点,都是事后才被赋予意义,当时没有任何指标确认“就是这里”。第二段:政策边际转向。这通常不是某一项政策突然出台,而是一串信号的方向性改变。

2013年11月注册制写入决定,是长期制度安排;2014年3月政府工作报告和4月国务院常务会议的信号在累积,最初并不改变估值,但改变了部分长期资金的预期。2005年股权分置改革启动时,市场起初也不买账,5月至6月上证指数一度跌破千点,直到第二批试点显示对价方案能为流通股东带来实际补偿,预期才开始扭转。第三轮周期中,2018年10月政治局会议提出“稳预期”,2019年1月央行决定下调存款准备金率1个百分点。

同年6月13日,科创板正式开板,注册制试点落地。科创板对上市企业“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上市前五个交易日不设涨跌幅限制,交易规则与主板截然不同,对于资本市场参与各方都是新的挑战。制度预期的方向转变变得清晰。2020年8月,创业板注册制下首批企业上市;2023年全面注册制启动。

这一段的特征指标,不是政策本身,而是政策发布后的市场反应。同样力度的政策在低估值阶段可能被无视,在上升中段则被放大。2013年11月注册制文件被无视,2023年7月政治局会议前后被券商速评刷屏,两种反应对应完全不同的市场位置。认知错误是把政策转向当成趋势启动信号,或者把政策无效当成永不上涨的证明。真相是政策传导存在时滞。

它需要穿过市场情绪、机构博弈和资金流动的多重过滤,最终能否转化为趋势取决于筹码结构是否已经出清。这一段的道家动作仍是无为。

观察政策信号的变化,不据此交易。2013年11月注册制写入决定,不构成买入银行的理由;2018年10月政治局会议提稳预期,也不构成卖出债券的理由。这些政策重要,不是因为能改变市场,而是因为在特定筹码结构位置上被消化后,会改变长期预期的方向。投资者能做的,只是保持观察,不被“政策无用论”或“政策万能论”的情绪俘虏。

第三段:少数资产率先修复。这是均值回归时间维度第一次出现分歧的地方。当大盘低迷时,少数行业或资产会率先走出底部,它们未必是政策直接受益板块,而往往是在前一轮下跌中被错杀最重、筹码最干净、基本面边际改善最确定的品种。2005年7月至2006年初,有色金属、工程机械等板块率先反弹,上证指数直到2006年1月才确认突破1200点。

2014年7月,券商、军工等小市值板块率先放量上攻,上证指数8月才突破2400点。2019年1月至4月,券商指数三个月涨幅超过六成,但上证指数4月下旬就见顶回落,全年大部分时间在2900点至3000点之间徘徊。

这一段的特征指标是结构性行情与总量低迷的背离。这个背离让大多数投资者产生踏空感:指数没怎么涨,但别人买的股票涨了很多。2013年全年创业板指涨了82%,上证指数跌6.7%,持有蓝筹股的投资者集体怀疑自己的判断。认知错误是把结构性修复当成市场全面转牛的起点,迫使自己在已经大涨的少数资产上追高;或者反过来,因为自己手里的资产没涨而否定修复正在发生。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中的“物形之”,在A股语境里可以理解为:每一轮周期都不是所有资产同时反转,而是少数资产先形成新的价格形态,再由这个形态向外扩散。此段的动作是承认结构性修复的存在,但不被它绑架。手中没有参与修复的品种,不等于需要立即换仓追入;

恰好持有,规则化的减持纪律从第一段就已建立,不需要因为“还在修复中”而废除。这一段是顺势而不造势的行动。第四段:赚钱效应扩散。当少数资产的上涨持续足够久,财富效应开始向更大范围扩散。公募基金净值上升,赎回减少,新增申购开始增加;券商融资余额加速上升;

同事群、同学群里开始讨论某只基金的业绩。特征指标是换手率系统性抬升,新发基金从卖不动变成需要配售,融资余额连续多周上行且速率加快。2014年四季度是这一段最典型案例。7月初上证指数还在2100点附近,10月突破2400点,11月下旬央行非对称降息后市场开始加速。

12月单月涨幅超过两成,日成交额从不足两千亿元跃升至六千亿元以上。新发基金从无人问津变成一日售罄,第四季度偏股型基金平均发行规模比第三季度增长近三倍。2015年上半年,扩散进入狂热阶段,融资余额从一万亿元迅速攀升至两万二千亿元以上,配资广告出现在财经网站边栏和手机短信里。

2020年下半年的第三轮周期中,赚钱效应扩散以另一种形式出现:公募基金发行连续数月创历史新高,7月偏股型基金发行规模超过三千亿元,单只产品认购规模多次突破百亿元。2021年1月达到顶峰,多只偏股型基金单日售罄并启用比例配售,配售比例低至百分之十几。

投资者在这一段的认知错误,是把赚钱效应的扩散当成赚钱能力的证明。基金净值上涨被解读为基金经理能力超群,股票上涨被解读为企业质变,实际上这个阶段的价格变化中已经掺入越来越多资金推动因素。第四段的道家动作是知止。

但知止不是要求投资者在第四段全部离场,那等于用主观判断强行终止趋势,既违背无为,又违背顺势。准确含义是:在赚钱效应扩散的同时,逐步提高卖出规则触发后的执行比例,降低新增资金速度,提高止盈线,把每一次上涨都当成缩短持仓周期的事件。越涨越卖,但不是一次性清仓。第五段:杠杆与新产品涌入。

这一段是第四段的延伸,但有一个质的区别:赚钱效应扩散的资金主要来自存量投资者加仓和公募申购,而杠杆与新产品涌入的资金来自体系外的信用扩张和结构化产品。2015年两融余额激增、场外配资扩张、伞形信托大量出现,属于典型杠杆涌入;2021年雪球产品大规模发行、量化私募规模暴增、公募封闭式产品热销,属于新产品涌入。

共同点是资金进入市场的动机从认可价值转向追逐收益,结构从简单透明转向复杂不透明。判断这一段是否出现,指标不是绝对杠杆水平,而是杠杆增速和产品结构的复杂化速度。

2015年3月两融余额突破1.5万亿元,四个月后突破2.2万亿元;场外配资规模难以精确统计,但从券商清理配资账户时公布的数据可以推知规模在数千亿元级别。这个速度本身就是信号:筹码换手正在从长期资金向短期资金转移。2020年下半年至2021年上半年,量化私募规模从不足五千亿元迅速增至万亿元以上,雪球产品发行量逐月上升,很多投资者并不清楚自己承担的风险结构是什么。

第五段的认知错误,是把杠杆与新产品涌入当成趋势可持续的证据。投资者的逻辑是:这么多资金进来,市场怎么可能跌?杠杆资金同时具备推动上涨和加速下跌的双重属性。当市场逆转时,杠杆资金不再提供买入支撑,反而成为强制平仓的卖出压力。2015年6月至8月,两融余额从2.27万亿元降至1.3万亿元以下,降幅超过四成,就是杠杆资金逆转的刻度。

这一段的道家动作仍是知止,内容与第四段不同:逐步降低仓位,停止新增买入,把已有仓位的风险暴露降到历史最低水平。如果投资者在第五段还没有仓位,唯一合理的动作是不参与。第六段:估值透支。这是七段中最难实时判断的一段。泡沫阶段的估值可能持续在高位运行很久,但并非没有可识别特征。

2007年10月上证指数6124点时,整体市盈率约57倍,市净率超过7倍,工商银行等大型银行市盈率也超过40倍。2015年6月5178点时,创业板指整体市盈率超过130倍,大量没有盈利的互联网公司获得几百倍市销率;

个别公司的市盈率分位数接近历史百分之九十九。2021年2月核心资产抱团达到极点时,贵州茅台市盈率一度超过70倍,海天味业超过100倍,恒瑞医药超过90倍,估值分位数均达到历史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这一段的特征指标不仅仅是绝对估值的历史分位。

更重要的是大股东和高管减持的强度。2007年9月至12月,大股东和高管减持公告密集出现,不少公司的大股东在股价最高点附近通过二级市场套现数亿元。2015年5月至6月,大股东减持公告数量达到高峰,年内重要股东净减持金额超过五千亿元。

2021年上半年,核心资产类公司的大股东和高管减持同样密集,多只白马股出现大股东大幅减持后引发股价加速回调。减持指标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大股东和高管比外部投资者更了解公司真实价值,他们的集中卖出行为在概率上传递了估值已经进入危险区域的信息。这一段的认知错误,是把估值透支当成核心资产信仰的证明。投资者逻辑通常是:好公司享受高估值是合理的,因为长期增长会消化估值。

这个逻辑在个股层面可能成立,在指数和长周期层面不成立。高估值背后隐含的是对未来盈利增速的极度乐观假设,一旦假设落空,估值的收缩比盈利的变化更剧烈。2008年上证指数从6124点跌至1664点,跌幅达到73%,同期上市公司盈利并没有下滑七成——大部分下跌来自估值收缩。

这一段的道家动作是知止的最终完成:卖出。不是减持,不是调仓,而是退出。如果投资者在第四段已经开始逐步止盈,在第五段停止加仓并降低暴露,到第六段只剩下一个动作:清仓。第七段:负反馈结束。这一段往往在投资者大规模止损之后,市场以急跌或缓跌的方式回到相对低位。

但负反馈结束不等于低估值的重现。它只确认上一轮周期的卖出压力大部分出清。2008年10月,上证指数跌至1664点附近,融资盘几乎不存在,公募基金赎回潮在前期已经发生,市场仍能卖出的筹码已经不多。2016年1月熔断事件后几天,两融余额急速下降,产品集中清盘,恐慌抛售集中释放,此后市场进入较长的低位震荡期。

2018年10月之后也出现类似特征。这一段的认知错误,是过早地把下跌结束等同于上涨开始。七段坐标必须显式指出一个风险边界:负反馈结束是必要条件,不是充分条件。筹码出清后,市场可能很快反转,也可能在低位盘整很久。

2012年创业板见底后,主板直到2014年才启动;2016年负反馈结束后,上证指数在3000点附近横盘约两年才被2018年下跌打破。负反馈结束只说明向下的压力减弱,向上的趋势需要新的政策催化、筹码吸纳和盈利改善来推动。这一段的道家动作是回到无为与反者道之动的交叉点。反者道之动确认回归方向,但不给出回归时间。

投资者能做的,是在负反馈结束后重新开始分批、缓慢、规则化的买入——不是赌反转,而是为下一个周期做准备。这恰好回应了上一章结尾老人的问题。他无法判断周期是否真正启动,因为启动从来不是一瞬间的事。它是七段之间的转换,每一步都可能拖延或夭折。

把七段放进三轮周期中对照,最能说明问题的不是细节差异,而是参与者在相同位置犯了相同的认知错误。2005年至2008年:低估值阶段从2005年6月持续到年中,政策转向是股权分置改革第二批试点落实,少数资产率先修复出现在7月至9月,有色金属和军工先行。赚钱效应扩散从2006年上半年开始,公募基金从冰点回升,全年偏股型基金发行规模激增。

杠杆与新产品涌入阶段在2006年底至2007年上半年,当时虽无两融业务,但基金拆分、大比例分红等产品创新起了类似作用,新基金认购资金百亿元规模涌入,实质相当于后来杠杆扩张。估值透支出现在2007年下半年至10月,大股东减持密集,媒体开始出现万点论。负反馈结束在2008年10月至11月。2013年至2016年:低估值的特征是上证指数市净率跌破历史低点,银行股整体破净;政策转向出现在2013年11月注册制写入决定,2014年上半年陆续出现货币宽松信号;

少数资产率先修复出现在2014年7月至9月,券商和军工启动;赚钱效应扩散从11月央行降息后加速,持续到2015年4月;杠杆与新产品涌入从2015年3月至6月,两融余额突破2.2万亿元,场外配资同步膨胀;估值透支在5月至6月,创业板市盈率超过130倍;负反馈结束在2015年下半年到2016年1月。第三轮周期从2019年至2024年,过程更长,结构分化更严重。

低估值阶段在2018年10月出现,政策转向在2018年10月至2019年1月,少数资产率先修复是2019年一季度券商和电子;赚钱效应扩散从2019年下半年开始,真正加速在2020年7月;

杠杆与新产品涌入延续到2021年上半年,特征不是传统配资或两融绝对高位,而是公募基金规模爆发式增长和复杂理财产品大规模发行;估值透支出现在2021年2月前后,核心资产估值分位达到历史极值;负反馈结束则在2022年4月底和10月底两度出现。三轮对照得出几条稳健观察。

估值分位和换手率极端值出现后,市场方向反转概率显著升高;但极端值持续的时间长度各不相同——2007年高位持续约四个月,2015年约两个月,2021年核心资产高位则持续一年多。这轮周期中赚钱效应扩散和杠杆涌入时间被显著拉长,结构分化使整体指数估值分位不算极端,但结构内部的核心资产达到历史极高值。

所以七段坐标应用在指数层面时,2021年的预警信号可能被稀释;应用在结构层面时,它仍能指示出危险区域。这就是这套框架最根本的局限:它是一张指数坐标,阶段特征在结构内部可能早于指数、晚于指数或以完全不同的节奏出现。这个局限在2019年至2021年的核心资产牛市中暴露得最彻底。从指数看,2019年初上证指数只有2500点,涨到2021年2月3731点,涨幅不到百分之五十,估值分位未到达2007年或2015年的极端水平。

但从核心资产这个局部看,贵州茅台三年涨幅接近四倍,五粮液、宁德时代、海天味业等公司的市值扩张远超盈利增长,估值分位和机构持仓集中度都达到历史前所未有水平。一个投资者在2019年至2020年严格按七段坐标观察上证指数和沪深300整体估值,最多只能判断市场处于第四段与第五段之间,不足以触发彻底清仓的第六段信号。

但核心资产内部实际已经走到第六段极致。手握这张周期地图的人,如果不在核心资产这条主路上,甚至可能无法准确定位自己面对的周期位置。这就引出第二层级的问题:即使你认出了七段,如果投资组合不在指数代表资产上,你手中的地图与你的实际处境就会坐标系错位。2019年至2021年,持有银行、地产、建筑板块的投资者整体估值一直处于第一段和第二段之间;持有消费、医药、新能源的投资者则从第三段一路走到第六段。同一个交易日,两类投资者面对的风险和周期位置完全不同。

周期地图能告诉你指数在历史上的相对位置,但不能告诉你自己的资产在结构性行情中的真实位置。这里必须回应一个可能的反方解释:有人说七段坐标描述的周期特征只是中国宏观经济政策和流动性周期的自然投影,不需要道家概念也能用金融学语言描述,无为、知止、反者道之动只是给市场周期换了一套玄学标签。这个反驳在技术层面有道理,但它恰恰忽略最重要的一点:A股周期并非纯粹外部条件自然演化。

三轮周期中,政策刺激、杠杆扩张、抱团形成和均值回归的相似性背后,是激励机制的重复。散户追涨杀跌不是因为缺乏金融知识,而是收益考核周期和资金成本结构决定他们必须在压力下短视;机构抱团也没有失去理性,他们遵循排名激励下“宁要适当错误不要错误缺席”的博弈逻辑;

大股东高位减持也是理性行为,对公司价值的判断能力远高于外部投资者。这些行为选择共同塑造了周期,而不是周期作为外部条件自然降临在每个人头上。2013年11月注册制写入决定时,市场选择了无视。无视本身就是一个行动。

2014年11月央行降息时,市场选择加速买入券商股,推动赚钱效应扩散。2015年6月配资账户开始被强平时,那些在第五段没有降低杠杆的投资者,用行动为后来的股灾做了一块垫脚石。王弼未必能想象这些场景,但他关于“势成之”的理解——事物在特定情势中由多重力量共同推动而成,任何一方选择都会改变最终走向——恰好适用于这些节点。人的选择改变了路径,不是路径淹没了人的选择。

七段坐标最终要做的事情,是把“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翻译成可以操作的动作。第一段:顺道生之初,不恐慌清仓。第二段:德畜之渐,观察政策不行动。第三段:物形之始,承认结构不追高。第四段:势成之端,越涨越卖。第五段:势盛之极,停止买入。第六段:势去之前,清仓。第七段:势尽之后,重新分批。

这不是投资建议。它不告诉你什么时候买什么股票。它只告诉你,在不同情势特征下,什么动作符合道家纪律。而这个纪律的核心,是不预测、控暴露、等转折。

但正是这张在历史复盘上近乎自洽的地图,在面对2019年至2021年的结构性行情时,暴露出它最深层的困境。2019年初,买入银行股和买入茅台的投资者,按七段坐标分别来看,一个处于第一段低估值,一个已开始进入第三段修复。三年之后,前者仍在第一段附近徘徊,后者在第六段中完成了从修复到透支的全过程。

同一套坐标,因为使用者站在不同的路上,得出的阶段判断和操作指令完全不同。这张地图可以描述周期,但它无法替你决定该站在哪条路上。一个反讽的事实是:三轮周期在顶峰时,主流财经媒体的标题几乎用了同一套语法。2007年10月,有媒体讨论“A股万点不是梦”;2015年5月,至少两家财经报纸在同周刊出“改革牛”与“国家牛市”的标题;

2021年2月,媒体讨论核心资产贵不贵时,最常见结论是“好资产不看估值”。这三组标题之后的市场表现,已经不需要复述。均值回归在不同制度环境下以不同速度兑现,方向从未含糊。

差异在时间维度:2008年的回归用了十三个月,2015年用了约六个月,2021年至2024年的核心资产回归被拆成三次以上阶段性下跌,每一次之间还穿着逼空式反抽。七段坐标真正的价值,是让投资者在这轮漫长的回归中,不再把每次反抽当成新牛市起点,也不因指数层面低估而忽视结构层面过热。但它的局限同样刺眼。当市场分裂成多条完全不同的路时,手握一张指数地图的人,可能比没有地图更危险。他会以为自己知道位置,而实际上他根本不在他的地图所覆盖的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