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知不知上的操作边界

2013年11月15日,一份文件从中共中央下发,编号为《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文件第四部分第十二条写得明确:完善金融市场体系,推进股票发行注册制改革。这是一种股票发行公司的财务公开制度,要求发行证券的公司提供关于证券发行本身以及同证券发行有关的一切信息,以招股说明书为核心,送交主管机构审查,主管机构只负责审查发行申请人提供的信息和资料是否履行了信息披露义务。

在此之前,A股的新股发行靠的是发审委投票,委员们坐在会议室里,一家一家审。两者的逻辑截然不同:核准制是形式与实质的双重价值判断,而注册制则将决定权交给市场,主管机构不审查文件内容真假、不进行实质判断。

同一个月,申万活跃股指数还在高位运行。这个指数编制于1999年,追踪的是A股市场换手率最高的一批股票——哪个股票交易最活跃,就买哪个,每周换一次仓。到2013年底,该指数的累计收益率是负数,但过去十二个月里,它从底部反弹了将近三成。

散户们追逐热点的热情,在创业板开板的拉动下重新点燃。2013年全年,创业板指数上涨了82.73%,而上证综指下跌6.75%。一个指数跌了十四年还在继续跌,另一个指数一年涨了八成。

这两件事搁在一起,构成了一种认知噪音:规则在变,市场在分裂,那条路到底通向哪里,站在2013年的人看不清楚。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注册制的推进信号,让一种特定类型的股票进入了投资者的集体视野。

小市值。逻辑听起来像推导数学定理:注册制意味着上市门槛降低,壳资源贬值。核准制下,一个上市公司的壳本身就值几十亿,因为有上市意愿的公司排着队,等不起。注册制推行后,排队时间缩短,壳价值会迅速蒸发。那么,什么样的股票壳价值占比最高?市值最小的那批。壳价值一旦归零,小市值股票的估值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这个逻辑链在2014年被反复宣讲。券商报告、财经媒体、投资论坛,到处都在分析注册制对小市值股票的杀伤力。2014年,申万宏源发布了一份研报,标题大致是“注册制下的小市值末日”。报告里有一张表格,把A股所有股票按市值排序,算出壳价值在股价中的占比:市值二十亿以下的公司,壳价值占了总市值的四成到六成。报告建议投资者远离小市值,拥抱大蓝筹。

然后,现实开始偏离预测。2014年7月,上证综指从2000点附近启动,在接下来的十二个月里涨到了5178点。这轮牛市中,涨幅最大的不是蓝筹——虽然券商和银行在2014年底爆发了一波——而是中小市值股票。创业板指数从2014年7月到2015年6月涨幅超过180%,中证1000指数涨幅超过220%。壳价值不但没有归零,反而因为牛市中并购重组的活跃而大幅升值。一家市值二十亿的小公司,装进一个热门概念,股价翻三倍的故事在2015年上半年每天都在发生。

注册制改革在2015年3月被再次推进。时任证监会主席肖钢在全国人大会议上表示,将在《证券法》修改后实施注册制。消息出来,小市值股票继续涨。

2015年夏天,市场发生了什么,不需要复述。去杠杆引发流动性枯竭,上证综指在两个多月内从5178点跌到2850点。

但真正的结构性转折发生在2016年以后。2016年3月,刘士余接任证监会主席。注册制改革的步伐放缓,取而代之的是对并购重组的收紧。

2017年2月,再融资新规出台;5月,减持新规落地。壳价值的制度基础——利用上市公司平台进行资本运作的空间——被逐条压缩。

小市值策略的逆向转折点,就在这里。2013年至2015年间,买入一篮子市值最小的A股股票、定期轮换的策略,年化收益率可以超过40%。这不是回测数据,是真实发生过的回报率。

2016年,这个策略开始亏损。2017年,白马股行情启动,茅台、格力、美的、恒瑞的股价节节攀升,小市值股票则跌入漫长的冰期。到2018年底,中证1000指数较2015年高点下跌了超过70%,而上证50指数在同期仅下跌约25%,并在2017年创下了历史新高。

策略的失效,比它的诞生要安静得多。没有一份研报标题写着"小市值策略的黄昏"。

只是原本买小市值的钱,慢慢撤走了;原本讲小市值逻辑的人,开始讲价值投资;原本拥挤的赛道,变得空旷。王弼注《道德经》第七十一章曰:"不知知之不足任,则病也。

"这话翻译成操作语言就是:你不知道你的认知有边界,你就已经生病了。2013年到2015年在小市值策略上赚到钱的人,如果把那段经历当成自己对市场本质的洞察,那么2016年之后的回撤就是为他们准备的体检报告。策略的失效不是因为市场错了,而是因为市场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自适应系统。当一种规律被发现、命名、学习、模仿,参与者的集体行为就会改变规律赖以存在的条件。用《道德经》的话说,"反者道之动"——规律之中包含着向反面转化的种子,那不是外部力量施加的惩罚,而是规律自身的运作方式。

2018年末,市场情绪的钟摆摆到了另一个极端。那一年,全部A股的中位数跌幅超过了30%。股权质押风险爆发,民营企业信用收缩,上证综指在10月触及2449点。在一个政策与流动性双重挤压的环境里,投资者开始寻找确定性。现金流稳定、行业地位牢固、估值处于历史低位的大盘蓝筹,进入了集体视野。价值策略的黄金时代,正是在这种集体恐惧中开幕的。

2019年初到2020年中,消费龙头、医药白马、金融蓝筹走出了一轮系统性的估值修复加扩张行情。贵州茅台的股价从2018年底的590元,涨到2020年中的超过1700元。海天味业、爱尔眼科、中国中免,这些名字被冠以"核心资产"的称号。券商的策略报告频繁出现一个词——"确定性溢价"。逻辑很清晰:在宏观经济下行、企业盈利分化的背景下,只有头部公司能维持增长,市场愿意为这种确定性付出更高的估值。

这个逻辑在事后验证中看起来坚固无比。因为从2019年1月2日到2021年2月10日,沪深300指数上涨了超过90%,茅指数——以一篮子消费和医药龙头构成的模拟组合——涨幅超过300%。如果有人在2019年初构建了一套基于ROE、毛利率、现金流质量和行业地位的选股模型,回测曲线将是一条从2016年稳步上升、在2019至2020年加速陡峭的完美弧线。问题在于,当一条回测曲线的形态被足够多的人看到时,资金就会涌入曲线所指向的股票。

资金涌入推高价格,推高的价格在回测中表现为优异的回报率,优异的回报率吸引更多资金。这是一种认知与价格的正反馈环,它在短期内自我强化,制造出"这次不一样"的叙事。

2020年下半年,公募基金发行进入爆发期。根据Wind数据,2020年全年新成立的偏股型基金份额超过了2万亿份。这些新资金在基金经理手中,流向大致相同——消费、医药、新能源,以及2020年下半年开始加速的半导体。到2020年四季度,公募基金在食品饮料一个行业上的持仓集中度,已经达到了历史极值的水平。如果把范围缩小到前二十大重仓股,持仓集中度更高。主动型基金经理的持仓,与沪深300的权重形成了正反馈:越买越涨,越涨权重越高,权重越高指数基金越追,指数基金越追主动基金越难跑赢基准,越难跑赢越要向权重股集中。这个机制在2020年底到2021年初达到顶峰。

2021年春节前,茅指数的估值水平已经超过了2007年上证综指6124点时的大盘蓝筹股估值——而2007年的茅台只有这一年的茅台的利润率的一半。"核心资产"策略的回测曲线,在2021年2月达到了它的历史最高点。如果在那一天做一次回测,这条曲线会告诉你:买入一篮子高ROE消费龙头,持有三年的年化回报率超过35%,最大回撤不超过15%。数据是真实的,是标准的,是可验证的。

然后,策略开始失效。2021年2月18日,春节后第一个交易日,上证综指高开低走。此后,茅指数在不到一个月内下跌超过20%,随后进入了长达一年以上的震荡下行。到2022年10月,茅指数较高点回撤超过40%,部分成分股腰斩。事后有无数种解释:美债收益率上行压制成长股估值、疫情反复冲击消费场景、原材料价格上涨挤压毛利率、政策对互联网平台的整顿波及外资配置。这些解释在逻辑上都是成立的。

但它们都绕开了一个更根本的机制:策略被认知之后,参与者结构改变,拥挤度上升,任何边际利空都会触发集体撤离。

拥挤度这个词,需要被翻译成更精确的因果语言。它指的不是持有者的数量,而是潜在买家的耗竭。当一个策略被足够多的人学习并执行后,应该买入的人已经买入,买家变成了持有者,持有者的身份从驱动价格上涨的力量变成了等待价格上涨的负担。这时,哪怕基本面没有恶化,只要不再有新的买家进场,价格就会在某个位置停住。而一旦出现负面消息,持有者因为仓位集中、盈亏同源,会同时选择降低风险暴露。买盘消失、卖盘集中,价格下跌。

这就是策略生命周期的内在逻辑:一种投资方法被发现、被验证、被传播、被拥挤、被瓦解。这不是偶尔的失灵,而是结构性的必然。市场作为一个复杂自适应系统,其本体特征之一,就是会吸收参与者的集体认知并使之失效。你学会了一套规律,规律就因为你学会了而改变。

2021年3月,一位在2020年业绩排名前十分之一的基金经理接受采访时说,市场风格发生了"不可预知的转变"。他说这句话的语境是这样的:他管理的组合在2020年重仓消费和医药龙头,全年收益率超过80%。2021年春节后,组合净值开始大幅回撤,到三月底已经跌去了年初以来全部涨幅。

"不可预知"这个词用得精确。从个体投资者的角度看,风格切换的确不可预知。政策时点不可预知,资金流向的拐点不可预知,其他参与者的集体行为不可预知。但问题的关键不是预知与否,而是投资者把自己的认知放在哪个位置上。如果他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市场规律,那么风格切换就是一次外部冲击,是一次黑天鹅,是一个不可预知的意外。如果他承认自己只能掌握有限的、局部的、特定条件下的规律,那么风格切换就是策略生命周期的必然环节,是"反者道之动"在金融市场的具体现身。

《道德经》第七十一章的全文是:"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翻译过来: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是最好的;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这就是病了。正因为把病当成病,所以不生病。圣人没有这种病,因为他把病当成病,所以没有病。

这段话不是在提倡认知上的虚无主义。它不是说你什么都不要学,什么都不要知道。王弼的注把这一点说得很清楚:"不知知之不足任,则病也"——不知道你的知识不够用,这才是病。反过来说,知道你的知识在什么范围内有效、在什么情况下失效,这就是"知不知"。

对应到A股的操作上,"知不知"不是停止研究,而是划定研究结论的有效边界。

估值水平是可以知道的。市盈率、市净率、股息率、PEG,这些指标都有公开数据,有历史分位,有国际比较。它们告诉你的是:你现在站的位置,在过去二十年的序列中处于什么水平。这不是预测,这是描述。

风险承受能力是可以知道的。你的全部权益持仓在极限情况下可能回撤多少,这个回撤发生时你会不会被迫卖出,你的现金流能不能支撑你在底部持有。这些测算不需要预测市场,只需要诚实面对自己的资产负债表。

流程纪律是可以知道的。你有没有一个书面的买卖决策框架,你的建仓是分批还是一次性,你的卖出触发条件是在建仓前就定好了还是在市场波动中临时决策,你的仓位限制是否阻止了你单票押注。这些问题有确定的答案。

但政策时点不可知。2013年11月文件发出,注册制改革的方向明确了;但2015年股市异常波动后,注册制的推进节奏出现了变化,2016年《证券法》修订推迟,国务院采取法律授权方式,注册制改革择时开启;2018年11月,习近平在进博会上宣布设立科创板并试点注册制,注册制重新加速,2019年6月科创板开板;直到2023年2月,全面注册制才正式启动。这十年间的政策节奏、窗口选择、力度调控、配套细则,没有任何一个投资者能在事前准确预判。

企业的未来不可知。一家公司在十年后会变成什么,这是没有办法通过现有财务数据推导出来的问题。行业竞争格局的演变、技术路线的替代、管理层决策的质量、宏观经济对需求的冲击,这些变量的交互作用如此复杂,以至于把未来十年的现金流折现到今天,本质上是一种信仰行为而不是计算行为。市场的底部和顶部不可知。

每一次牛市的顶点,都有一批在当时看起来完全合理的逻辑支撑;每一次熊市的底部,都有一批在当时看起来无懈可击的理由继续看空。2018年10月,上证综指2449点,有人喊"国运之战",有人看1600点。事后看,那是底部。事前看,没有一条信息能让你确信这一点。

把这些变量分类放在桌上,认知的边界就清晰了:可知的,是现状和纪律;不可知的,是未来和顶点。"知不知"的操作含义,就是把不可知变量交给规则约束,把可知变量交给历史统计检验。

具体而言:不对政策时点做押注,不因为预测政策而重仓或空仓;不对企业的长期未来做押注,只根据已公开的财务数据和估值水平做判断;不对市场的顶部和底部做押注,不因为预感涨到头了而卖出,不因为预感跌到底了而加杠杆买入。买卖决策的触发条件,全部来自可知的变量——估值达到历史高分位时分批减仓,达到历史低分位时分批加仓,个股持仓上限不超过总资产的某个百分比,单行业暴露不超过某个阈值,回撤超过预设幅度时无条件降仓。

这些规则本身不依赖对未来走势的判断。它们依赖的是对过去行为的统计检验和对自身风险承受能力的诚实评估。它们做的事情,本质上就是"知不知":知道什么判断能做,什么判断不能做,把不能做的交给规则。

2021年到2024年间,A股又先后上演了几场"策略生命周期"的标准剧目。赛道策略。2020年下半年到2021年底,新能源成为全市场最拥挤的赛道。光伏、锂电池、电动车,这三个行业的相关指数在不到两年的时间内上涨了两到三倍。公募基金在电力设备及新能源行业的持仓占比,从2019年底的不足5%上升到2021年四季度的超过15%,创历史极值。2021年底,多家券商发布了以"新能源黄金十年"为主题的深度报告,报告中使用了渗透率曲线、全球碳中和政策时间表、技术进步成本下降等论据,证明赛道的高估值是合理的。

2022年,新能源指数下跌超过25%。2023年,继续下跌。到2024年初,相关指数的回撤幅度已经超过50%,回到了2020年中的水平。

黄金十年还在,但黄金十年的股价在两年内腰斩。量化中性策略。2019年至2022年,A股市场的量化私募规模从不足1000亿元膨胀到超过1万亿元。中证500指数增强和市场中性的策略,在超额收益丰厚、对冲成本较低的组合下,提供了稳定且可观的回报。头部量化私募的研究报告中,出现了对"因子拥挤度"的量化分析,研究显示,随着同类策略的资金规模膨胀,超额收益的衰减是统计显著的。但这份研究本身的存在,恰恰证明了"知不知"的困难——你知道拥挤会导致超额衰减,但你会因为知道这一点而第一个撤退吗?还是因为同行都在赚钱而继续留在桌上?

2024年初,微盘股策略的拥挤出清,提供了这一周期的最新案例。微盘股——市值排在A股最后几百名的公司——在2023年走出了独立行情,中证2000指数表现远超沪深300。量化资金和投机资金集中涌入,形成了又一轮小市值策略的回潮。2024年2月,微盘股指数在数个交易日内暴跌超过40%,部分量化产品净值出现了成立以来的最大回撤。

拥挤出清的机制一如既往:买家耗尽,卖盘集中,流动性瞬时消失。把以上所有案例放在一起看,一个结构性的规律浮出水面。A股每隔几年就会产生一种被广泛学习并迅速拥挤的策略,其历史回测越漂亮,未来失效越快。不是因为策略本身错了,而是因为"被广泛学习"这个动作改变了策略奏效的条件。"道可道,非常道"——可以被说出来的规律,不是永恒的规律。不是因为道不存在,而是因为道在运行中包含着自我否定的机制。

这说明,"不知知"在投资中的后果不是一次性的判断失误,而是一种结构性的、自我重复的认知模式。这种模式由三个环节组成:第一,把特定时期有效的策略误认为普遍规律;第二,把回测曲线误认为未来走势;第三,把自己对策略的理解误认为完整的认知。三个环节一旦串联,投资者的行为就从"使用策略"变成了"被策略使用"——策略失效的过程不是外部事件冲击,而是认知膨胀的必然结果。模型幻觉是这一模式最精致的表现形式。

一个量化模型可以处理数以亿计的数据点,可以识别人类分析师无法察觉的统计关系,可以在回测中展现出令人信服的夏普比率和最大回撤。但模型无法回答一个问题:它所依赖的统计关系,是否会在它投入实盘的那一刻开始瓦解?这不是模型的缺陷,这是模型的本质限定。任何基于过去数据发现的规律,都假设过去的关系在未来继续成立——这个假设本身就是一个认知上的跳跃,一个无法被模型验证的信仰。

"不知知"的投资者对这个假设毫无察觉,他认为模型总结的是客观规律。"知不知"的投资者知道这个假设的存在,并且知道它在什么条件下可能失效。

到这里,一个根本性的操作原则浮现了:如果承认自己的认知有限,那么一切买卖决策都应该是条件化规则而非对未来的押注。条件化规则的意思是:在估值低于历史30%分位时分批买入,高于70%分位时分批卖出;单只股票仓位不超过总资产的5%;账面回撤超过15%无条件减仓至半仓。

这些规则的共同特征是——触发条件是可以被客观验证的,执行动作是在触发前就确定好的,不依赖执行者在触发时刻的情绪状态。对未来押注的意思是:我觉得政策要放松了所以加仓,我觉得企业明年业绩会超预期所以重仓,我觉得市场情绪要见顶了所以卖出。这些动作的共同特征是——触发条件取决于执行者的主观判断,执行的动作在触发时临时决定,并且高度依赖执行者在那一刻的情绪和认知状态。

两者之间的差异,不是说哪一个更正确,而是哪一个更诚实地面对了"知不知"的事实。条件化规则承认:我不知道政策什么时候放松,但我知道估值已经便宜到了历史上买入就有正回报概率较高的位置。我不知道企业明年业绩怎么样,但我知道单只股票重仓如果遇到黑天鹅会让我无法翻身。我不知道市场情绪是不是见顶,但我知道我的持仓回撤到了我预先设定的痛苦阈值,按规则必须降仓。

承认无知,并不导致消极。它导致的是纪律。2024年初微盘股暴跌的那几天,市场上有一批量化产品的净值出现了大幅回撤。

事后分析显示,这些产品中有相当一部分持仓高度集中在微盘股,行业偏离度和市值偏离度远超合同约定的范围。合同里写着"全市场选股",实际上模型在超额收益的诱惑下向小市值极端倾斜。这是"不知知"的一个精确样本——模型以为自己找到了高超额收益的来源,但实际上它只是发现了因子拥挤形成前的最后一波行情。操作者没有在规则层面限制模型的行为,而是把信任完全交给了回测曲线。

"知不知"的操作者不会这么做。不是因为他预测到了微盘股会暴跌,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无法预测微盘股何时暴跌。这种认知上的不对称,让他预先设置了约束条件:市值敞口偏离基准不得超过某个百分比,行业集中度不得超过某个阈值,策略在连续回撤超过一定幅度时必须人工干预。这些约束条件在超额收益丰厚的时候显得多余、保守、拖后腿。但它们的存在,不是因为操作者比别人更聪明,而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清楚自己不知道什么。A股策略的生命周期,在本质上就是"知"被市场系统吸收并中和的过程。

一种策略被发现,意味着一种认知被照亮。认知被传播,意味着模仿资金涌入。模仿资金涌入,意味着拥挤度上升。拥挤度上升,意味着潜在买家耗竭。潜在买家耗竭,意味着策略失效。失效之后,资金撤出、拥挤下降、策略重新变得有效——直到它再次被发现。

这个循环不是偶然的故障,它是市场作为一个复杂自适应系统的本体特征。系统吸收参与者的集体行为,把行为转化为价格,把价格转化为信号,把信号转化为新的行为。在这个过程中,任何被固化的认知都会被系统消化并中和。

《道德经》用五个字说透了这一点:"反者道之动"。道的运动方向,是向对立面转化。策略的有效中包含着失效的种子,拥挤中包含着出清的机制,认知中包含着被认知改变的力量。

所以,当一个投资者真正理解并接受了"知不知"时,他面临的问题就不再是"如何找到不会失效的策略",而是"如何与策略必然失效的事实共存"。这是一个更困难的问题,因为它把风险的来源从外部移到了内部。

外部风险——政策突变、黑天鹅事件、市场崩盘——至少是可以被描述、被定价、被对冲的。内部风险——认知的边界、纪律的脆弱性、在超额收益消失时的耐心耗竭——这些是没办法通过对冲来解决的。规则可以约束行为,但不能保证行为的结果。

一个遵守条件化规则的投资者,可能在低估值的左侧加仓后继续承受下跌,可能在卖出的触发条件达到后看着股价继续上涨,可能在策略失效的低谷期怀疑规则本身是否还有效。这些时刻不构成认知的危机——它们恰恰是"知不知"的实践形态。知道自己的规则不能保证每次都对,但坚持执行,因为知道没有规则只能错得更多。这就是"夫唯病病,是以不病":把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这件事当成病,所以不犯那个病;把规则可能不完美这件事当成前提,所以不追求完美的策略。

而在这个过程中,一个更深层的困境开始浮现。它不表现为价格的剧烈波动,不表现为策略的显性失效,不表现为认知的分歧和争论。它表现为沉默。市场本体的沉默。

当一个投资者把注意力从预测未来转向遵守规则,他必须面对一个事实:市场价格向价值的回归,往往不是在短时间内通过价格的剧烈反向运动完成,而是在漫长的、难以察觉的时间流逝中被估值所消化。一家公司的股价可能在高位横盘三年,盈利的持续增长把曾经昂贵的市盈率逐渐摊薄,直到某一天你回头看,发现估值已经回到了历史中位数——但股价没有跌。这种回归的方式,对于依赖价格信号来触发操作的规则执行者而言,是最严峻的考验。

他的规则说"估值高时分批卖出",但股价不跌,只是横盘耗时间,估值在耗散中被动修复。他没有做错什么,但账户也没有变好。他的纪律在沉默中被磨损,他的心性在无事中被消磨。他知道自己的无知,但这并不能给他带来安慰,因为沉默中没有可以被对抗的对象,只有一场漫长的等待。

等待中需要的不是判断,而是耐心;而耐心,恰恰是所有纪律中最难以制度化的一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