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仓位即是本体论

满仓是一种认知上的狂妄——它隐含着投资者对市场未来路径的完全知晓。一个满仓持有股票的人,不管他嘴上是否承认,他的仓位结构已经替他做出了断言:我知道价格会怎么走,我不需要预留任何纠错空间。这个断言在A股的历史上被反复证伪,但从未被广泛吸取教训。

原因不在于投资者缺乏智力,而在于仓位结构本身会改变认知状态。当“无”被压缩至零,人就不再是市场的观察者,而成了持仓的人质。

2013年11月,中共中央发布了《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其中对股票发行注册制改革作出了明确部署。这份文件在当时的市场上引发了一场漫长的叙事重构。审核制向注册制转轨,意味着企业上市的门槛逻辑将从行政把关转向信息披露,意味着新股供给的节奏和定价方式将发生根本变化,意味着壳价值、重组预期、打新收益这些A股特有的生态要素将被重新定价。

文件下发后的第一个月,市场反应平淡。上证综指在2100点附近徘徊,成交量没有显著放大。

券商研究报告开始出笼,标题谨慎地使用“长期利好”“制度红利”等措辞,但没有人能说清楚注册制什么时候落地、以什么方式落地、对现有估值体系的冲击有多大。

到了2014年下半年,事情开始起变化。央行在4月和6月两次定向降准,随后在11月启动非对称降息,流动性闸门松动。上证综指从2000点附近启动,用半年时间涨到3000点以上。在这个过程中,注册制改革被重新挖掘出来,与“改革牛”三个字绑定在一起,成为市场上涨的叙事燃料。

2015年3月,证监会主席在全国人大会议期间表示,将在证券法修改后实施注册制改革。这个表态本身并没有提供任何新的时间表信息,但它在当时的市场情绪中被解读为政策背书。

券商营业部的开户数开始激增,融资融券余额从2014年底的1万亿迅速攀升到2015年6月的2.27万亿。场外配资以更隐蔽的方式扩张,杠杆倍数从1:1到1:5不等,部分结构产品甚至达到1:10。一个关键的变化发生在仓位的微观结构上。

2014年初,普通股票型基金的平均仓位在80%左右,混合型基金在60%到70%之间,这意味着基金经理手中保留着20%到40%的现金或现金等价物。这个比例不是随意设定的,它是中国公募基金行业在2008年之后逐渐形成的纪律——留有余地,应对赎回,捕捉错杀。

到2015年5月,大量股票型基金的仓位被推至90%以上,部分指数基金接近满仓。混合型基金纷纷上调股票配置比例,契约规定的仓位上限被用满。私募基金的仓位更为激进,很多产品在结构化杠杆的放大下,实际风险暴露超过净资产的100%。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2015年6月之前,中国A股市场的机构投资者群体,作为一个整体,已经将“无”压缩到了极限。“无”在这里不是哲学概念,是一个具体的仓位参数。它包括三个层次:现金储备、可用信用额度、未使用的风险预算。

现金储备是已经到账、可以随时动用的资金。可用信用额度是融资融券账户中尚未使用的杠杆空间。

未使用的风险预算是基于最大回撤容忍度计算出来的、尚未被占用的亏损承受能力。这三个层次中,任何一个被压缩至零,投资者就失去了对应层级的行动自由。现金储备归零,意味着无法在下跌中买入。可用信用额度归零,意味着无法追加保证金。风险预算归零,意味着任何超过预期的波动都会触发强制平仓或被动赎回。

2015年6月12日,上证综指触及5178点,随后开始下跌。最初两周,市场普遍将下跌定义为“正常调整”。券商研报中出现“牛回头”“千金难买牛回头”的措辞。社交媒体上的投资意见领袖呼吁粉丝“不要被洗出去”。融资余额在6月18日达到2.26万亿的历史峰值,显示大量投资者在下跌初期选择了加仓。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融资余额的峰值出现在指数已经见顶之后。它说明在下跌的第一阶段,投资者不但没有减仓,反而在追加杠杆。仓位的“无”不仅没有恢复,反而被进一步压缩。6月26日,上证综指单日下跌7.4%,超过2000只个股跌停。

这一天,很多融资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首次跌破130%的警戒线。券商开始向客户发出追加保证金通知。通知的格式文本大致如此:尊敬的客户,您信用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已低于130%,请在T+1日内追加保证金或自行平仓,否则我司将进行强制平仓。

一个收到这条短信的投资者,如果他的仓位中保留着20%的现金,他可以选择追加保证金,也可以选择主动减仓一部分头寸,还可以选择不动——虽然这个选择是痛苦的,但他拥有选择权。如果他的仓位是满仓加杠杆,现金储备为零,可用信用额度为零,他只有一个选项:在跌停板上挂单卖出,能不能成交看运气。他不再是一个投资者,他成了一个被动的筹码处置者。他的认知能力、分析框架、信息优势,在这个时刻毫无用处。仓位结构替他做了一切决定。

2015年7月,市场的波动烈度进入极端状态。7月6日,上证综指高开7%后涨幅收窄。7月7日,超过1700只个股停牌,占A股总数的近三分之二。7月8日,上证综指低开低走,盘中跌幅一度超过8%。

7月9日,指数从低点暴力反弹,涨停个股超过1200只。在这种幅度的震荡中,仓位结构直接决定了生存概率。一个保留30%现金的私募基金经理,在7月8日这一天,面对的是满屏跌停的股票,其中有些公司基本面并无变化,只是因为流动性枯竭被错杀。他可以用现金从容买入,因为他知道即使判断错误,剩余的现金仍然是缓冲。他在暴跌中寻找那些被市场情绪错杀的公司,不是因为他比别人聪明,而是因为他的仓位结构允许他这样做。他的认知是清明的,他的行动是主动的,他的选择权完整无损。

同一个市场,同一个时间,一个满仓加杠杆的投资者,在7月8日这一天,可能在等待强平指令被执行。他看到了那些被错杀的股票,他甚至可能准确地判断出哪些公司值得买入,但他的账户不允许他做任何动作。价格与他无关,机会与他无关,他的认知能力被仓位结构完全剥夺。他看到了机会,却只能看着机会从眼前流过。这不是一个关于投资能力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仓位本体论的故事。

《道德经》第十一章开头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

王弼注这段话时,抓住了一个关键点:辐和毂是“有”,车轮中间的空洞是“无”,但恰恰是这个空洞让车轮能够转动,让车能够行驶。如果车轮是实心的,它只是一块木头,没有任何功能。王弼的原文是:“毂所以能统三十辐者,无也。以其无能受物之故,故能以寡统众也。”翻译过来:车轮之所以能统合三十根辐条,是因为中间的空洞。因为空洞能够容纳车轴,所以它才能用这个“无”来统率所有的“有”。

这个思想在道家哲学中不是孤例。《道德经》第四十章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其中“弱”的涵义之一就是留有余地、不盈满。第四十五章说“大成若缺,其用不弊”——最大的完满看起来像是有缺憾,但正因为它有缺憾,它的功用才不会枯竭。把这一整套思想翻译成仓位管理的语言,只需要一句话:仓位中的“无”,不是闲置成本,是“有”得以运作的条件。

2015年股灾中,这个命题被一轮又一轮的暴跌反复验证,但验证的方式是残酷的。那些在6月之前保持谨慎、仓位中留有充足现金的投资者,在7月的极端波动中获得了主动。他们可以择机买入,可以等待更低的价格,可以什么都不做。他们的“无”让他们始终站在岸上,而不是被卷进流动性漩涡。

一个具体的案例可以作为参照。某私募基金在2015年5月将仓位从80%降至50%,保留三成现金和两成债券。这个决策在当时被同行嘲笑——牛市中减仓,等于放弃收益。6月股灾发生后,该基金在7月8日到9日的暴跌中逐步建仓,用现金买入被错杀的成长股。到2015年底,该基金全年收益为正,而同期沪深300指数涨幅为5.58%,但大多数在6月之前满仓的私募产品净值已经腰斩。

这个案例不能简单地归因为“预测准确”。该基金经理事后承认,他在5月并不能判断顶部在哪里,他减仓的原因不是预测,是纪律——他的产品契约中规定,当市场整体估值超过历史均值两个标准差时,必须将仓位降至50%以下。

这个规则是他在2013年就写进产品文件的,它不依赖于对市场的任何预测,只依赖于对仓位结构的机械约束。正是这个机械约束,为他的“无”赢得了一席之地。在2015年5月,这个“无”看起来是成本——他放弃了一个月的上涨收益。在2015年7月,这个“无”变成了期权——他获得了在暴跌中自由行动的权利。

与之形成对照的是一家券商的自营盘。2015年6月初,该券商自营部门的权益仓位接近满仓,其中相当比例配置在中小市值股票中。当市场开始下跌,自营部门面临两个选择:减仓,或者扛。减仓意味着在已经下跌的市场中实现亏损,这会直接影响公司当季利润。扛意味着赌市场反弹,但需要追加保证金。自营部门选择了扛。6月26日之后,维持担保比例不断下降,公司被迫动用自有资金追加保证金。到了7月初,可动用的资金已经告罄,自营盘面临强制平仓。

平仓本身又加剧了持仓股票的下跌,形成负反馈。最终,该券商在2015年第三季度录得自营业务大幅亏损,直接拖累公司整体业绩。

事后复盘,该券商自营部门的问题不在于选错了股票,而在于仓位结构中的“无”被压缩至零。当可用资金耗尽,当风险预算被击穿,投资能力就不再是决定因素。仓位结构接管了一切。一个拥有数十名研究员、上百亿资金管理经验的机构,在仓位结构归零之后,与一个收到强平通知的散户没有任何区别。

这个原理在2018年得到了第二次大规模验证。2018年,宏观政策的主基调是去杠杆。4月,资管新规正式发布,对影子银行、通道业务和资金池运作进行严格限制。信用环境急剧收缩,民营企业融资成本飙升,股权质押风险开始暴露。上证综指从1月的3587点一路下跌,到10月触及2449点,全年跌幅超过24%。

这轮下跌与2015年不同。它不是流动性崩塌式的暴跌,而是一轮缓慢的、持续的单边下跌。在2015年,下跌是剧烈的,但也是短暂的,从6月到8月,三个月内风险集中释放。在2018年,下跌横跨了整整十个多月,每一个反弹都被证明是下跌中继,每一个抄底者都在随后被套。

在这种行情中,仓位结构的“无”发挥了另一种作用。它不是用来捕捉暴跌中的错杀机会,而是用来防止投资者在漫长的下跌中被迫出局。

一个在2015年幸存下来的投资者,在2018年初可能持有这样的观点: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A股不会再有比2015年更极端的行情。这个观点在2015年到2017年的慢牛行情中得到了验证,于是他在2018年初将仓位加到了八成以上。当市场从1月开始下跌,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减仓,是等待反弹。2015年的经验告诉他,A股的下跌通常是快速的,扛过去就好了。

但2018年的下跌不是这样的。它缓慢而持续,每个月都在蚕食持仓市值。到了6月,上证综指跌破3000点,他的仓位浮亏已经超过15%,但他仍然没有减仓——因为他的仓位中没有“无”,减仓意味着他必须承认之前的判断是错的,必须在这个位置上实现亏损。他选择了继续扛。到了9月,市场跌至2600点附近,他的浮亏扩大到25%以上。

此时,他收到了融资融券账户的追加保证金通知——他的“无”终于被彻底耗尽。他被迫在2600点附近平仓,几天后,也就是10月19日,上证综指触及2449点的年内低点,随后开始反弹。这个投资者在2015年股灾中幸存下来,却在2018年的单边下跌中被迫出局,原因不是他的投资能力在三年间退化了,而是他的仓位结构从未真正修复。他在2015年之后,始终没有让“无”回到应有的位置。他的账户里永远有股票,现金永远只占仓位的极小比例。当他再次遭遇极端行情,他的结局与2015年那些满仓被强平的投资者没有本质区别。

这个案例揭示了“无”的另一个维度:它不是一次性的。不是说你经历过一次股灾、被迫减仓一次,就拥有了“无”。“无”是一种持续的状态,是一种需要不断维护的仓位结构。它像车轮中轴的空洞,只要空洞被填满,车轮就停止转动,无论这个空洞曾经存在过多久。2018年还有另一个群体的故事值得记取。

那些在2015年股灾中因仓位管理得当而获得超额收益的私募基金,在2018年中的表现出现了分化。一部分基金在2017年底已将仓位降至较低水平,因为他们使用的估值模型在2017年四季度就发出了警示信号——市场整体估值再次逼近历史均值两个标准差以上。另一部分基金则因为2015年的成功经验而变得过于自信,在2018年保持较高仓位,最终在下跌中遭受损失。

前者在2018年下半年开始逐步加仓,到2019年一季度市场反弹时,他们的净值修复速度远快于指数。后者则在2018年底被迫减仓,错过了2019年的反弹,因为他们已经没有现金可以加仓了。

这两条路径的分叉点,不在2018年,而在2015年到2017年之间。当市场从股灾中恢复,当慢牛行情逐渐展开,投资者面临一个选择:是让“无”重新回到仓位结构中,还是让“有”填满所有空间。这个选择在当时看起来无关紧要——慢牛行情中,多持有一点股票就多赚一点钱,保留现金意味着放弃收益。

但它在2018年决定了谁能够站在岸上,谁会被卷进水里。现在可以回到本章的核心命题了。

仓位不是一种策略,仓位是一种本体论。它决定了投资者在市场中的存在方式。一个满仓的投资者,他的存在方式是被动的、被市场决定的。一个保留“无”的投资者,他的存在方式是主动的、能够回应市场的。这不是一个程度问题,是一个性质问题。满仓和保留30%现金,不是激进和保守的区别,是两种不同的存在状态。

《道德经》第七十一章说:“知不知,上;不知知,病。”知道自己不知道,这是最高明的认知状态。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这是认知上的病态。

满仓操作在认知层面,等同于“不知知”——它宣称自己完全知晓市场的未来路径,尽管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任何人能够持续做到这一点。一个保留30%现金的投资者,他的仓位结构在替他承认: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所以我预留了纠错空间。这个态度不是怯懦,是认知诚实。它对应的是“知不知”——知道自己不知道,所以留有余地。

王弼注“知不知”时写道:“不知知之不足任,故病也。”意思是,不知道自己的认知是不足以胜任的,这才是病根。满仓者正是如此——他不知道自己的认知不足以预判市场,却让仓位结构做出了全知全能的断言。

2015年6月,两市融资余额从峰值2.26万亿开始蒸发。到7月8日,融资余额降至1.4万亿以下,不到一个月时间蒸发了超过8000亿。触及平仓线的账户数以万计,券商风控部门的强平指令在那些日子里不断发出。事后统计显示,在2015年6月之前保留现金比例超过20%的投资者,其平均回撤幅度约为18%。保留现金比例低于5%的投资者,平均回撤幅度超过45%。满仓加杠杆的投资者,本金损失超过70%的比例远高于其他群体。

回撤幅度本身只是一个数字,但数字背后是行动能力的差异。回撤18%的投资者,在7月还有现金可以调仓。回撤45%的投资者,在7月已经失去了所有选择权。回撤70%的投资者,在7月已经离开了市场。2018年,类似的统计再次出现。

全年保持仓位在60%以下、保留四成以上现金或等价物的投资者,在2019年一季度的反弹中平均收益超过30%。全年保持满仓的投资者,在2019年一季度平均收益仅为15%,因为他们中的大多数在2018年底被迫平仓,错过了反弹初期的涨幅。这些数字不是道德评判,是因果链条。

仓位结构中的“无”,不是一种美德,不是一种智慧,不是一种投资哲学,它是一种生存条件。在A股这个高波动的市场中,没有“无”的仓位结构,就像没有刹车的汽车——它可以在高速公路上行驶很长时间不出问题,但一旦出现意外,车上的人没有任何保护。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是:A股的波动率长期高于成熟市场。2007年至2024年,上证综指的年化波动率约为25%,而同期标普500指数的年化波动率约为15%。这意味着,在A股市场,极端行情发生的频率和幅度都高于成熟市场。在这样的市场中,仓位结构中的“无”不是一种奢侈配置,是一种必需品。这不是说投资者应该永远保持低仓位。

2015年7月8日上午,开盘后不到半小时,上证综指跌幅扩大至8%,两市近1400只个股跌停。在某私募基金的交易室里,基金经理周远盯着屏幕,面前的指令板上列着六只股票的名字。这些公司是他跟踪了两年以上的标的——一家医疗设备制造商、一家工业自动化零部件供应商、两家消费电子产业链公司、两家区域性消费品企业。它们的基本面在过去三周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但股价已经跌去了40%到60%。

周远的账户里保留着32%的现金。这个比例不是那天早上临时决定的,是他在2014年产品成立时写进基金合同的硬约束——无论市场涨到什么位置,现金比例不得低于20%。在2015年5月,这个约束让他的净值涨幅落后于同行,有投资者打电话质问为什么在牛市中“躺着不赚钱”。他回答:因为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7月8日上午,他知道了。他用了四十分钟分批买入,每笔交易只占现金储备的十分之一,间隔十五分钟。

他买得很慢,不是因为犹豫,而是因为他知道即使判断错误,他还有足够的现金留在手上。他的仓位结构允许他在极端行情中保持节奏感,而不是被情绪裹挟着一次性打光所有子弹。当天下午,国家队资金入场,上证综指从跌停位置暴力拉升。周远当天买入的六只股票中,五只收盘翻红,其中一只从跌停拉至涨停。他后来在复盘笔记中写道:“不是选股能力让我抓住了这次机会,是现金。现金让我在所有人都在被迫卖出的时候,还能保持正常的判断力。”

同一时间,市场另一端,某中型券商的自营部门正在经历完全不同的场景。该券商自营盘在2015年6月初的权益仓位为92%,其中中小市值股票占比超过六成。当市场开始下跌,自营部负责人马宁的判断是“技术性调整”,他不但没有减仓,反而在6月19日将剩余8%的现金全部投入,仓位达到满仓。

这一决策在6月26日之后开始反噬。中小市值股票由于流动性差,在下跌中出现了大量一字跌停,无法卖出。自营盘持有的多只股票连续三个交易日跌停,持仓市值每天以10%的速度缩水,但卖出指令根本无法执行。

到了7月初,自营盘的维持担保比例已经跌破120%,公司财务部紧急调拨自有资金追加保证金。7月7日,财务部告知马宁:公司可动用的自有资金已经耗尽,如果明天市场继续下跌,自营盘将面临强制平仓。7月8日上午,马宁坐在办公室,看着电脑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卖单。他知道哪些股票被错杀了,他甚至已经在投研会上讨论过这些标的的长期价值,但他的账户不允许他买入任何一股。

他只能看着,等待风控部门发出最后的平仓指令。风控总监在上午十点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说:“已经跌破130%了,按照合规要求,十分钟内必须执行。”马宁签了字。这份文件最终导致该券商在2015年第三季度自营业务亏损超过12亿元,直接拖累公司全年净利润下滑超过40%。事后他在内部复盘会上说了一句话:“我们不是输给了市场,是输给了满仓。满仓让我们在应该做判断的时候,只能做交割。”

如果永远保持低仓位,“无”本身就成了成本,它不再是让“有”运作的条件,而是让“有”萎缩的负担。车轮中轴的空洞必须有适当的尺寸,太大会让辐条无法固定,太小会让车轴无法穿过。仓位中的“无”也是如此——它需要根据市场环境、估值水平和投资者自身的风险承受能力来动态调整,但它永远不能归零。

归零的那一刻,投资者就不再是投资者了。他变成了一个筹码,一个被市场波动任意处置的筹码。那些在2015年6月满仓的投资者,那些在2018年1月满仓的投资者,他们中的很多人拥有丰富的投资经验、专业的知识背景和敏锐的市场嗅觉,但在仓位结构归零的那一刻,这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他们的命运已经被仓位结构决定了,剩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2015年7月某日,上证综指的分时图走过一条从跌停到涨停的极端曲线。这一天,有人在跌停板上被强平,有人在涨停板上追入。他们身处同一个市场,面对同一个指数,但他们的仓位结构截然不同,他们的结局也截然不同。

前者从来没有机会看到涨停,后者即将在下一次下跌中重蹈前者的覆辙。只有那些保留着“无”的人,既没有在跌停时被迫卖出,也没有在涨停时冲动买入。他们看着这一切发生,然后做出自己的选择。2015年6月至8月,两市融资余额蒸发规模:超过8000亿。

触及平仓线的账户:数以万计。保留现金比例超过20%的投资者平均回撤:约18%。保留现金比例低于5%的投资者平均回撤:超过45%。满仓加杠杆的投资者本金损失超过70%的占比:远高于其他群体。2018年全年保持仓位60%以下的投资者在2019年一季度平均收益:超过30%。2018年全年满仓的投资者在2019年一季度平均收益:约15%。仓位结构中的“无”归零之后,投资能力不再起作用——这不是一个需要论证的命题,这是一个被反复验证却从未被广泛吸取教训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