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抄底冲动的本体论批判
上证指数在2008年10月28日的午盘触及1664.93点。过去十二个月,它从6124.04点坠落,蒸发掉超过七成的市值。当天交易量较前几日放大,午后指数小幅回升,收于1771.82点。
当晚,一家北京财经报纸在头版刊登标题:“1664:历史大底已现?”另一家上海主流财经媒体次日早间发表评论员文章,标题是“A股估值回到合理区间,战略性建仓窗口打开”。互联网论坛上,一篇题为“别再犹豫了,这是你最后一次见到1700点”的帖子当晚被转发超过三万次。帖子作者列出了十条理由:市盈率已低于2005年998点时的水平、政府救市政策即将出台、以及“我身边所有散户都割肉了,这就是底部的信号”。
在深圳福田区一间证券营业部的交易大厅里,下午三点收盘后,仍有十几个人坐在显示屏前不愿离去。他们中的一些人从年初开始持仓,账户亏损幅度普遍超过六成。
当天下午,营业部客户经理接到一位老客户的电话。这位客户在电话里说,他准备把银行定期存款取出来,明天一早就转入证券账户。客户经理问他为什么选择这个时点。客户回答:“所有人都说这是底了,再不入场就晚了。”
如果把时间轴从这一天向后拖动,会看到另一幅完全不同的画面。从2008年10月28日到2009年1月,上证指数在1664点至2100点之间反复震荡。十一月的第一周,指数反弹至2050点,随后在两周内跌回1838点。十二月上旬,受四万亿投资计划刺激,指数再次冲上2100点,但到十二月底又回落至1814点。这个过程中,每周都有新的“底部确认”声音出现,每周也都有新的资金在反弹高点入场后被套。
直到2009年2月,指数才真正脱离底部区间,开始一轮持续七个月的上涨。但对于许多在2008年10月到12月间反复抄底、反复被套的投资者来说,他们的账户资金已经在那几个月的震荡中消耗殆尽,无力参与接下来的反弹。
两个同时存在的场景构成了对比。一个是媒体的标题、帖子的断言、电话里的急切声音,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信念:底部是一个可以被识别、可以被抓住的精确时刻。
另一个是周线图上的反复震荡,是那些在底部区间内不断操作、不断亏损的交易记录,它们共同指向一个事实:底部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区间,在这个区间内,所有试图精准抄底的行为都面临着极高的失败概率。
两个场景之间的反差,构成了A股市场每一次深跌之后最核心的认知困境。我们称之为“抄底冲动”,但它的本质远不止于一种投资策略的失误。它触及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市场作为一个本体,是否按照人类预测时间点的认知模式运作?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抄底行为在认识论上就存在一个根本性的谬误。
这个问题需要从市场本体的结构说起。2008年1664点之后的底部区间,在周线图上呈现出清晰的形态特征。从2008年10月最后一周到2009年2月第一周,共计十七个交易周,上证指数在这段时间内总共出现了四次超过10%的周线反弹,其中三次反弹的高点都在触及2100点附近后回落。每周的成交量呈现明显的脉冲式分布:反弹周放量,下跌周缩量,而且反弹周的成交量峰值一次比一次低。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次反弹都吸引了新的抄底资金入场,但每一次反弹之后的回落都套住了这批资金,而下一批抄底资金的规模已经比上一批更小。资金在底部区间内被逐次消耗。
个别的交易记录可以更清晰地反映这个过程。一个在2008年11月第一周买入的投资者,假设他在上证指数2050点时满仓入场,那么到十一月底,他的持仓亏损约为10%。如果他选择在此时止损,亏损10%离场,那么他至少保住了本金的大部分。但通常的情况是,当指数在十二月初再次冲上2100点时,他会认为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入场时机稍早了一些,于是继续持有。当指数在十二月下旬再次跌回1800点附近时,他的亏损扩大到15%以上。
此时,他面临一个选择:是承受亏损离场,还是追加资金摊薄成本。许多投资者选择了后者,因为在他们看来,1664点已经是最低点,现在的价格离历史低点只有不到10%的涨幅,下跌空间有限。于是,他们在1800点附近追加资金。
2001年1月,指数短暂跌破1800点,触及1814点,虽然只是略低于他们的加仓价位,但连续的下跌已经让这批投资者的账户亏损进一步扩大,更重要的是,他们的现金已经耗尽。当真正的反弹在2009年2月启动时,他们中的很多人已经无法参与,因为他们已经没有资金,或者已经因为无法承受持续亏损而彻底离场。2018年的底部区间呈现了相似的结构,但时间跨度更长。
2018年10月19日,上证指数触及2449.20点,这是2015年股灾之后的最低点。当天,多家财经媒体以“政策底已现”为标题进行报道,因为在此前一天,国务院副总理刘鹤和一行两会负责人集体发声,释放维稳信号。接下来的走势与2008年如出一辙。指数在触及2449点后快速反弹至2676点,随后在2019年1月4日再次跌至2440.91点,创出新低。
这意味着,在2018年10月抄底的投资者,如果持有到2019年1月,将面临指数层面的亏损,虽然幅度不大,但对于那些在反弹过程中追高入场的投资者,亏损幅度可能超过10%。
2019年1月4日之后,指数才真正展开一轮持续到四月的上涨行情,从2440点涨至3288点。但在此之前,底部区间的震荡持续了整整十一个交易周,其中包含了两次超过8%的周线反弹和两次相似的回落,每一次反弹都伴随着成交量放大,每一次回落都伴随着成交量萎缩。
两组数据放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清晰的统计结论:2008年和2018年两次熊市底部,都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持续三个月以上、振幅在15%到25%之间的区间。在这个区间内,任何试图在精确最低点买入的行为,都面临着至少50%的失败概率,因为最低点只有一个,而区间内有数十个交易日。如果投资者追求的是抓住那个唯一的点,那么他大概率会失败。
如果他失败后选择继续操作,试图在市场反弹时追高、在回落时补仓,那么他大概率会耗尽资金,在真正的趋势反转到来之前退出市场。这些数据是公开的,任何有基本数据获取能力的投资者都可以回溯。但为什么在每一次深跌之后,“抄底”仍然是市场最密集的声音?为什么那些在底部区间耗尽资金的投资者,在下一次深跌时仍然会重复同样的行为?这不能简单用贪婪或恐惧来解释,因为许多在底部区间反复操作的投资者并非不知道风险,他们中的很多人经历过之前的熊市,对亏损有切身的记忆。
问题出在更深层的地方:他们用来理解市场的时间结构,与市场实际运行的时间结构之间存在一个根本性的错位。
《道德经》第四十章全文只有二十一个字:“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这段话在道家思想史上具有核心地位,因为它同时揭示了道的运动方式和作用方式。
“反者道之动”的“反”字,在古汉语中兼具“相反”与“返回”双重含义:道以向对立面转化的方式运动,而这种转化同时是一种返回本源的运动。王弼注此句曰:“高以下为基,贵以贱为本,有以无为用,此其反也。”他所强调的,是道对任何极端状态都内含一种纠正的力量,这种纠正不是来自外部干预,而是极端状态本身已经包含了向对立面转化的条件。
高之所以能成其为高,是因为有下作为基础;贵之所以能成其为贵,是因为有贱作为参照;有之所以能发挥作用,是因为无为其提供了运作空间。这不是道德劝诫,而是本体论判断:事物在达到极端之后,其内部已经不存在继续向同一方向运动的动力,向对立面返回是结构性的必然。
但关键在下一句:“弱者道之用。”道的作用方式不是强力的、戏剧性的、可以被人精确捕捉的,而是弱的、微妙的、缓慢渗透的。王弼注此句时写道:“柔弱者,道之所用也。”他没有说“道是柔弱的”,而是说“柔弱是道用来发挥作用的方式”。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分。
道的本体无所谓强弱,它只是按照自身的逻辑运行。但当道作用于万物时,它采取的是一种弱的形式——不强制、不突兀、不制造戏剧性转折。将这两句合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完整的判断:道对极端的纠正不是瞬时逆转,而是以弱的形式缓慢作用。当事物发展到极端,它必然会向对立面返回,但这个返回的过程不是在某一个精确时刻发生的,而是在一个时间段内以不易察觉的方式完成的。
这对于理解市场底部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市场的本体论结构决定了底部不是一个点,而是一个过程。当市场经历持续下跌、估值达到极端低位时,下跌的动力已经衰竭,但上涨的动力尚未形成,市场进入一个“弱作用”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价格在低位反复震荡,估值在无人关注时悄然完成收敛,情绪的极度悲观逐渐转化为麻木,筹码在震荡中从弱手转移到强手。这个过程不制造戏剧性的V型反转,因为道的作用方式恰恰是反戏剧性的。它不需要在某一天用一个巨大的涨幅来宣告底部的到来,而是让市场在漫长的震荡中自然完成多空力量的转换。
那些在2008年10月28日呼喊“历史大底已至”的人,他们的错误不在于判断方向有误——1664点确实是底部区域——而在于假设底部会以戏剧性的方式被确认。他们期待的是市场在触及1664点后立即展开强劲反弹,成交量持续放大,新的牛市就此开启。但市场的本体论结构拒绝了这种期待。它用长达三个月的震荡来消化最后的抛压,来让那些急于抄底的人耗尽资金,来让那些期待戏剧性转折的人失去耐心。这不是市场在故意折磨投资者,而是市场作为一个复杂系统,其内部多空力量的转换需要时间,而时间恰恰是大多数投资者最不愿意付出的东西。
这就触及了抄底行为在认识论上的根本谬误。抄底,就其本质而言,是一个预测行为。它预设投资者能够识别市场从下跌到上涨的精确转折点,能够分辨当前的下跌是最后一跌还是下跌中继,能够在众人恐惧时贪婪。这个预设的基础是什么?
如果投资者是通过估值来判断,那么他需要回答一个问题:历史底部的估值区间本身是一个概率分布,而不是一个精确数值。
2008年底部时,上证指数的市盈率最低触及约13倍,但2005年998点时市盈率最低曾触及约15倍,2014年牛市启动前市盈率最低约9倍。没有一个估值数字是绝对的底部标志,因为估值底部本身是一个区间,它随着宏观环境、利率水平和市场结构的变化而漂移。
如果投资者是通过技术指标来判断,那么他需要回答另一个问题:技术指标在极端行情中的有效性已经大幅下降。2008年1664点之前的最后一周,多个技术指标已经发出超卖信号,如果投资者据此入场,他将承受接下来一周超过10%的跌幅。
如果投资者是通过政策信号来判断,那么他需要回答第三个问题:政策底与市场底之间的时间差是不确定的。2018年10月,国务院副总理和一众金融监管层集体发声,被市场解读为“政策底”,但市场底在三个多月之后才在2440点出现,期间指数跌幅虽然不大,但个股层面的分化足以让重仓某些板块的投资者承受显著亏损。
这三个问题——估值、技术、政策——分别对应了投资者用来判断底部的三种主要方法。它们的共同问题是,每一种方法都只能提供一个概率区间,而无法给出一个精确时点。这是市场的本体论结构决定的:价格是无数参与者决策的集合结果,每一个参与者的决策依据、信息质量和时间尺度都不同,这个集合结果在任何一个时刻都只能是一个概率分布,而不是一个确定性的拐点。那些试图精准抄底的人,本质上是在试图用一个确定性的认知框架去捕捉一个概率性的事件。
他们假设市场在底部会给出一个明确的信号,一个可以被明确识别的转折点,但市场本身不提供这种信号,因为它的运行逻辑不需要满足人类对确定性的渴望。
王弼在注释“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时写道:“有之所始,以无为本。”这句话放在市场的语境中,可以给出一个极其精确的解读:上涨之所以能够开始,是因为下跌已经完成了它的过程。但“下跌已经完成”这个判断,只有在事后回顾时才能被确认。
在当下,投资者能看到的永远只是下跌的某种停顿状态,可能是下跌的中继,可能是底部的震荡,也可能是真正的反转。这三种状态在当下是无法区分的,因为它们呈现出的价格形态高度相似。只有在事后,当行情已经走出底部区间,当上涨的趋势已经确立,投资者才能确认那个最低点已经过去了。
但到那时,最低点已经存在于后视镜中,而不再是当下的决策变量。这就是抄底行为的认识论困境:它要求投资者在当下做出一个只能在事后被验证的判断。这个困境不是技术层面的,不是可以通过更好的分析方法、更快的资讯获取或更丰富的经验来克服的。
它是结构性的,根植于人类认知的时间局限与市场运行的概率特征之间的根本矛盾。人类的时间意识是线性的,总是在寻找因果链条上的关键节点,总是想确认“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发生了根本转变”。但市场的时间结构不是线性的,或者说,它的线性只存在于事后回顾中,在当下,它永远是多条可能路径的并存。
那些在1664点买入的人,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确实买在了最低点,但这是运气,不是判断,因为在1664点的那一刻,没有任何信息可以确认这就是最低点而不是下跌中继。同样,那些在2449点买入的人,他们买在了“政策底”,但市场在一个月后给出了一个更低的2440点。如果他们在2449点满仓,那么在2440点时他们不仅没有资金加仓,还要承受账户的浮亏。
这不是说抄底永远不可能成功。从统计上看,在底部区间内分批买入,最终的收益率会显著高于试图在精确最低点一笔买入。但问题在于,那些喊出“抄底”口号的人,他们预设的不是“底部区间内分批买入”,而是“现在就是最低点,现在不买就晚了”。这种预设本身就包含了本体论谬误。
它把市场的底部想象成一个点,一个可以被精确命中的靶心,但市场的底部从来不是一个点,它是一个区间,在这个区间内,价格上下波动,情绪反复震荡,投资者不断犯错。
那些在底部区间内耗尽资金的人,不是因为方向看错,而是因为他们看对了方向但看错了时间结构。市场用了三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来完成这个反转。这个时间结构,在市场本体的运作中,不仅是底部区间的震荡过程,也是估值收敛的沉默机制。回顾2008年1664点之后,市场在底部震荡的同时,大量上市公司的业绩在发生变化。
四万亿投资计划的出台开始改变市场对未来盈利的预期,一些周期性行业的库存开始下降,信贷数据开始回暖。这些变化不是在某一天发生的,而是在一个时间段内逐渐累积的。当这些变化累积到一定程度,市场的估值底部已经自然完成收敛,上涨的动力才真正形成。
但这个累积过程,对于那些在底部区间内反复操作、反复亏损的投资者来说,是不可见的。他们看到的只是价格的每日波动,账户的每日盈亏,媒体的每日标题。他们被短期波动消耗了注意力和资金,无法看到那些缓慢发生的结构性变化。
这不是他们不够聪明,而是他们被自己的认知框架所困——他们假设市场的转折会以戏剧性的方式呈现,但市场的转折恰恰是以最不戏剧性的方式完成的。2018年2440点之后的底部区间,也呈现了同样的结构。从2018年10月到2019年1月,上证指数在2440点至2700点之间震荡,但在这段时间内,一些重要的变化正在发生。中美贸易摩擦的预期在逐步消化,国内的减税降费政策在陆续出台,上市公司的股权质押风险在通过纾困基金等方式逐步化解。
这些变化不是在某一个时间点集中爆发的,而是在三个月内渐进式地改变了市场参与者的预期。当预期累积到一定程度,市场在2019年1月4日触及2440点后,开始了一轮几乎没有回调的上涨。那些在2018年10月抄底、在2018年12月割肉的投资者,他们不是没有看到这些变化,而是他们假设这些变化会在更短的时间内以更戏剧性的方式反映在股价上。当市场没有按照他们的时间表运行时,他们失去了耐心,也失去了仓位。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投资者在面对底部区间时,他们的困境不仅在于无法识别精确转折点,更在于他们的时间尺度与市场的时间尺度不匹配。市场作为一个复杂系统,其内部多空力量的转换需要时间,这个过程的时间尺度是以月甚至以季度为单位的。
但投资者,尤其是个人投资者,他们的时间尺度往往是以天甚至以小时为单位的。他们每天看盘,每天关注账户盈亏,每天接收媒体的信息轰炸。当市场在底部区间震荡三个月,他们的耐心已经被消耗殆尽,他们的资金已经在反复操作中缩水,即使他们最初判断底部区域是正确的,他们也无法从这个正确判断中获利。这是抄底冲动的最大悲剧:它让投资者在自己正确的时候也无法盈利。
时间尺度的错位不仅体现在投资者与市场之间,也体现在历史底部的确认过程中。回顾A股历史,每一次重要底部的确认,都发生在底部出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
2005年6月6日上证指数触及998点,但当时市场的主流声音是“可能会跌破800点”,直到2006年指数突破2000点之后,998点是历史大底才成为共识。2008年10月28日1664点之后,市场在底部震荡了三个多月,直到2009年4月指数突破年线,1664点是大底才被广泛确认。2013年6月25日上证指数触及1849点,底部震荡持续了整整一年,直到2014年7月牛市启动,1849点才被追认为底部。2019年1月4日2440点之后,市场直到2019年3月突破3000点,2440点的底部地位才被确认。
这意味着,底部的确认永远是一个事后行为,它需要的不是触底那一刻的精准判断,而是触底之后足够长时间的观察和验证。那些试图在触底那一刻就确认底部的人,不仅在技术上不可能,而且在逻辑上自相矛盾——他们试图在信息最少的时候做出最确定性的判断。王弼在注释《道德经》第四十章时,将“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的理解推进到了一个极具操作性的层面。
王弼在注释“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时,将理解推进到了一个极具操作性的层面。他说:“动,反也;用,弱也。反者,归本之称;弱者,道之所用也。”道之动,是事物向其本源的返回;道之用,是以柔弱的方式实现这种返回。将这两层含义合在一起,可以得到一个关于市场底部的完整判断:底部是市场向其价值本源的返回,但这个返回不是以戏剧性的反转完成的,而是以缓慢的、不易察觉的估值收敛完成的。那些期待V型反转的投资者,他们期待的是“强者道之用”——一种强力的、明确的、可以被精确捕捉的转折。
但市场不提供这种转折,因为市场的本体论结构决定了,转折只能以弱的形式发生。这不是市场在刻意隐藏什么,而是复杂系统的内在逻辑决定了,方向的改变需要时间来完成内部结构的重组。这就回到了本章开篇的那两个并置场景。媒体标题在呼喊“历史大底”,论坛帖子在呼吁“最后一次见到1700点”,这是人类对确定性的渴望,是对戏剧性转折的期待。而周线图上的反复震荡,那些在底部区间内耗尽资金的交易记录,是市场本体对这种渴望的冷静回应。
市场用漫长的震荡告诉每一个参与者:底部不是一个点,反转不是一个时刻,估值收敛不是一天完成的。那些在2008年10月28日涌入市场的资金,那些在2018年10月19日追高入场的资金,他们中的很大一部分在底部区间内被消耗掉了。
不是因为他们看错了方向,而是因为他们假设市场会以他们期待的方式运行,而不是以市场自己的方式运行。这种假设,从道家哲学的角度看,是一种“有为”的执念——试图用自己的认知框架去强行框定市场的运行逻辑,试图在不确定中抓取确定性,试图在概率分布中找到一个精确点。
而无为在抄底问题上的应用,不是不买,而是放弃对“最低点”的执念,放弃对精确转折点的预测,改用一种与市场本体结构相匹配的方式进入市场。这种方式就是分批建仓、估值区间触发和风险预算约束——它们的共同特点是,不预设一个唯一的最佳买入点,而将买入分散在底部区间内的多个时间点,以概率化的方式应对市场的不确定性。
答案不在于投资者不够聪明,而在于人类认知的本能倾向与市场本体的运行逻辑之间存在一个不可调和的矛盾。人类的本能是寻找因果链上的关键节点,是确认“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发生了转变”,是期待戏剧性的转折。
但市场的本体是一个概率性的复杂系统,它的转折从来不是在某一个时刻完成的,而是在一个时间段内以弱的方式缓慢实现的。这个矛盾不可能通过提高预测能力来解决,因为问题不在预测的精度,而在于预测本身这个行为就预设了市场会以人类可以预测的方式运行。
老子说“知不知上,不知知病”,知道自己的不知,是最高层次的认知;不知道却以为自己知道,这才是问题所在。在抄底问题上,承认自己不知道精确的底部在哪里,承认自己只能在底部区间内以概率化的方式操作,这本身就是一种认知升级。但大多数投资者做不到这一点,因为在市场最恐慌的时候,他们最需要确定性,而“我不知道底部在哪里”这种认知,提供的恰恰是最大的不确定性。
2018年12月底,上证指数再次跌破2500点,逼近2449点的前期低点。在深圳的一家证券营业部,一位客户在下午收盘后独自坐在交易大厅的角落,面对着一台已经关闭的显示屏。他的账户在过去的三个月里经历了三次加仓、两次止损,资金已经所剩无几。窗外是深南大道上流动的车灯,这座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那些在底部区间内耗尽资金的人,已经无法参与接下来六个月的上涨。他们的判断在方向上可能是正确的,但他们的时间结构是错的,而时间结构上的错误,在投资中往往比方向上的错误更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