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9 章

为之于未有

这所谓最好的风险控制,恰恰发生在你感觉不到风险的时候。多数人理解的止损指令、仓位砍削或应急响应,固然必要却已是风险链条的末端——它们只是承受损失后的被动补救。真正决定长期收益分化的,不是灾难降临时的应对速度,而是灾难降临之前,账户结构是否已经完成免疫。那么问题就来了:如果风险不可预测,在风险到来之前,我们依据什么行动?如果“无为”不是什么都不做,那它到底该做什么?《道德经》第六十四章给出了冷峻的答案:“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

这八个字,在A股语境中,不是预测行情,不是捕捉政策信号,不是识别市场拐点。它的操作含义是:在风险尚未显化为账户亏损之前,完成仓位结构、资金分配和认知框架的提前布置。布置的依据,不是对未来的预测,而是对当下极端状态的识别。

2017年,A股市场运行在一条被后来者称为“漂亮50”的轨道上。贵州茅台、中国平安、格力电器、美的集团、海康威视、伊利股份——这批大市值蓝筹股,在机构资金抱团驱动下持续上涨。上证50指数全年上涨25.08%,而同期中证1000指数下跌17.35%。市场的分化到了极致:大市值公司被赋予“确定性溢价”,小市值公司被系统性抛弃。

这不是估值分化,这是估值鸿沟。到2017年12月,贵州茅台的市盈率已经超过30倍,处于其上市以来90%以上的历史分位。中国平安的市盈率相对温和,但市净率接近2.5倍,同样是历史高位区间。格力电器、美的集团、恒瑞医药,这些“漂亮50”的代表性标的,估值分位无一例外地站在了历史的极端位置。

这些数字不是秘密,它们就公开躺在任何一款股票软件的F10页面上,所有投资者都能看到,所有投资者也确实看到了。但看到和行动之间,隔着一整个认知体系的距离。

大多数投资者看到的是趋势:白马股在涨,机构在加仓,北向资金在流入,基本面没有恶化,为什么不继续持有?这个逻辑链在表面上是闭合的,每一个环节都有事实支撑。但闭合的前提,是你假设趋势本身能够持续,你假设过去的价格运动能够预示未来的价格方向。这个假设,在A股市场从来不曾成立过。

而“为之于未有”的操作者,看到的是另一层信息:当前价格已经包含了多少乐观假设?如果贵州茅台未来十年要保持30%以上的年利润增速,才能支撑30倍的市盈率,那么任何一个低于这个增速的年份,都会触发估值下修。估值下修不是线性的,它往往以剧烈下跌的形式完成,因为拥挤的持仓结构会放大每一次卖出。这不是预测茅台利润会下滑,而是计算当前价格隐含的盈亏比:向上空间有限,向下空间巨大。

于是,一个反直觉的操作诞生了:在业绩最好的时候,在股价创历史新高的时候,在所有人都在说“核心资产永远涨”的时候,主动降低仓位。

注意这个词:主动。不是被下跌吓出来的卖出,不是止损指令的机械触发,不是在亏损中被迫离场,而是在盈利状态下、在账户看起来最健康的时候,选择把一部分利润锁定,把仓位降到安全边际以内。这种操作在当时的市场情绪中,会被视为保守、胆怯、不够进取。但它的本质,是承认认知边界。

为什么?连续追问第一层:那些在2018年单边下跌中损失相对较小的投资者,他们做对了什么?答案:他们在2017年高点降低了仓位。第二层:他们在2017年高点减仓,是因为预判了2018年的贸易摩擦吗?答案:不是。贸易摩擦在2018年3月才正式浮出水面,2017年四季度没有任何人能预知这个具体事件。

即使那些在2017年末减仓的投资者,他们自己也无法预知2018年会发生什么。第三层:依据估值极端区间行动,这算预测吗?

答案:这不是预测具体事件,而是承认认知边界——当价格远超价值时,未来任何方向的概率分布都更不利于持有者。减仓是对不确定性的结构性应对,而不是对确定性的精准押注。第四层:为什么“概率分布更不利于持有者”这个判断,在操作上是有效的?答案:因为A股市场的估值极端化从来不可持续,它背后的驱动力——资金抱团、情绪亢奋、杠杆累积——任何一个逆转,都会触发估值回归。你不必知道哪一个先逆转,你只需要知道,在极端位置,逆转的概率远大于继续加速的概率。

这里需要澄清一个普遍的误解。“为之于未有”不是“提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而是“在当前状态下,识别出不可持续的结构”。这二者有本质区别。前者是神学,后者是认知纪律。神学要求你预测未来,认知纪律只要求你识别当下。

王弼注《道德经》第六十四章时写道:“当其时未兆,而为之于未有,则其功易成。”这句话的关键词是“未兆”——还没有显现迹象。风险还没有变成事件,悲观还没有变成恐慌,下跌还没有变成亏损。

在这个阶段行动,成本最低,阻力最小。等到“兆”已经显现,每个人都在谈论风险的时候,你再行动,已经不是“为之于未有”,而是“为之于已有”——那是追涨杀跌的镜像,是恐慌中的被动抛售,是“治之于已乱”而非“治之于未乱”。2018年提供了一个残酷的对照实验。那一年,上证指数从1月的高点3587点跌到10月的2449点,跌幅超过30%。中证500指数跌幅更深,达到33%。

全年只有少数几个行业板块录得正收益,绝大多数策略失效,公募基金平均亏损超过20%,清盘基金数量创下历史新高。那些在2017年12月没有调整仓位的投资者,他们在2018年承受的不仅是账户亏损,还有亏损带来的决策质量下降——在底部割肉、在反弹中追高、在恐慌中丧失判断力。但如果我们把时间轴拉回到2017年12月,那些按照“为之于未有”逻辑减仓的投资者,他们的决策依据是什么?

他们看到的不是2018年会发生什么,而是2017年已经发生了什么:估值极端化、资金抱团拥挤、价格隐含的乐观假设过于厚重。这三个信号,每一个都是公开可观测的,不需要任何内幕信息,不需要任何预测能力。

估值极端化:上证50成分股的市盈率中位数在2017年末处于历史95%分位。这意味着,在过去十年的任何一个时点买入,只有5%的时间比现在更贵。这个数据不预测未来,但它告诉你,你站在一个概率分布对你非常不利的位置上。

从统计学的角度讲,在95%分位买入并长期持有,你的期望收益率为负,因为估值回归均值的过程会吞噬盈利增长。这不是预测,这是数学。

资金抱团拥挤:公募基金对“漂亮50”成分股的持仓集中度在2017年末达到历史高位。多家基金的前十大重仓股高度重合,贵州茅台、中国平安、格力电器几乎出现在所有大盘基金的持仓名单里。这意味着一件事:如果市场方向逆转,这些持仓将发生踩踏。

不是因为基本面变坏,而是因为太多人挤在同一条船上,任何一个人想下船,都会让整条船晃一晃。当所有人都已经在船上,就没有新的买家来推高价格了。

价格隐含的乐观假设过于厚重:当贵州茅台30倍市盈率的时候,市场隐含的假设是它未来十年将保持25%以上的利润年复合增速。茅台是一家伟大的公司,它具有品牌护城河、定价权、稳定的现金流,这些都不容置疑。但没有任何一家公司的利润增速能永远跑在均值回归的前面。这是数学,不是预测。当价格隐含的假设过于乐观,任何一个低于假设的现实,都会触发估值修正。而现实低于乐观假设的概率,远高于现实持续超预期的概率。

基于这三个信号行动,不是判断“漂亮50”见顶,而是承认认知边界:在这个位置继续持有,需要的不是更多的智慧,而是更多的运气。而运气,从来不是投资策略的可靠组成部分。

把“为之于未有”的操作逻辑拆解开来,它包含三个层次,每个层次对应不同的观测指标和行动指令。第一层次:估值。

在行业逻辑未被破坏但估值已脱离基本面时,减仓不是判断见顶,而是承认认知边界。观测指标是市盈率、市净率、股息率的历史分位,以及与行业增速、无风险利率的对比关系。当市盈率处于历史90%分位以上,而行业利润增速并未同步提升,甚至出现增速放缓的迹象,这就是一个“为之于未有”的信号。行动指令不是清仓,不是一键卖出所有持仓,而是降低该行业的仓位暴露,将资金转移到估值分位更低的领域。这个转移的过程,本身就是对组合风险结构的优化。

第二层次:杠杆。在系统性风险未被定价但宏观杠杆已接近阈值时,提现不是择时,而是为未来保留“无”的缓冲空间。

这个层次的观测指标,是市场融资余额、两融余额占GDP比重、信用账户新增开户数、场外配资活跃度。杠杆本身不是问题,但杠杆的不可持续性是问题。当融资余额增速远超GDP增速和居民收入增速,当每新开一个信用账户就意味着新增一笔负债,整个市场的杠杆结构就变得脆弱。脆弱到什么程度?脆弱到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流动性危机。

2015年上半年,A股融资余额从1万亿元迅速攀升到2.2万亿元,占GDP比重超过3%,处于全球主要市场最高水平。场外配资规模据估计超过1万亿元,大量资金通过伞形信托、民间配资、结构化产品等渠道进入市场。创业板指数市盈率突破150倍,创下全球主要市场历史纪录。这个数据不预测股灾,但它告诉你,整个市场的杠杆结构已经脆弱到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演变成流动性危机。

那些在2015年5月把融资账户清空、把杠杆卸掉的投资者,他们不是预测到了6月的暴跌,而是识别出“杠杆不可持续”这个结构性事实。他们看到的是:每天需要支付的利息超过10亿元,如果市场停止上涨,获利盘涌出,流动性逆转,杠杆资金将面临强制平仓的风险。这是结构性事实,不是预测。它不告诉你何时崩盘,但它告诉你,崩盘的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第三层次:情绪。在自身情绪尚且平稳但市场狂热已可测量时,制定纪律不是过度优化,而是为未来的失控提前设置刹车。

观测指标是新基金发行规模、单日售罄产品数量、百度搜索指数、社交媒体讨论热度、融资买入占比。情绪指标有一个独特的特征:它在极端值处的反转概率极高。当新基金发行规模创历史纪录,当单日售罄成为常态,当社交媒体上“基金经理”变成饭圈化的追捧对象,情绪已经进入了极端区间。这个区间的意思是:继续亢奋的空间有限,亢奋消退的概率急剧上升。

2021年初,情绪指标全面亮起红灯。易方达竞争优势企业混合基金单日认购规模达到2398亿元,刷新全球纪录。广发、中欧、汇添富等基金公司旗下产品单日售罄成为常态。社交媒体上,张坤、葛兰、蔡嵩松的名字出现在微博超话,基金经理被粉丝制作成应援海报。沪深300指数在2021年2月18日触及5930.91点的历史高点。

在这个时刻,“为之于未有”的操作不是卖出所有股票,不是清仓离场,不是预测市场崩盘。它是将组合从高估值赛道向低估值价值股缓慢迁移。这种迁移在短期内可能跑输指数。

2021年3月到6月,价值股策略确实跑输了成长股策略,那些提前迁移的投资者面对的是季度排名的压力、客户质疑的电话、以及“风格切换失败”的标签。但它的意义不在当季排名,而在下一个季度风险暴露时,账户已经具备承受冲击的结构。

2021年7月之后,核心资产开始系统性回调。中证消费指数从高点下跌超过40%,医药板块跌幅更深,很多明星基金经理的旗舰产品净值回撤超过30%。那些在年初没有调整仓位的投资者,面对的不仅是账户亏损,还有亏损带来的决策质量下降——在下跌中恐慌割肉,在反弹中追高,在持续亏损中丧失判断力。这个链条,我们在前几章已经反复论证过:亏损本身不是最大的风险,亏损后失控才是。

反过来说,那些在2021年初完成了仓位迁移的投资者,他们的账户结构在下跌中具有更强的抗冲击能力。不是因为预测到了下跌,而是因为下跌到来之前,账户已经站在了更安全的位置上。这个“更安全的位置”,不是来自预测,而是来自“为之于未有”的提前布置。

这就是“为之于未有”的核心:它不是在事后的应对,而是在事前的安排。它不回答“何时见顶”,只回答“当下价格是否已包含过多乐观假设”。它不预测具体事件,但识别不可持续的结构。它不追求精准逃顶,但确保账户结构安全。

这种操作逻辑在A股市场具有特殊的适用性,因为这个市场的极端波动特征远比成熟市场显著。中国A股的波动率长期高于美国、日本、欧洲等主要市场。这不是因为中国上市公司质量更差,而是因为A股的投资者结构、政策传导机制和流动性特征,决定了这个市场更容易出现估值极端化。在美股市场,标普500指数的市盈率很少突破25倍,即使在互联网泡沫时期,中位数估值也远低于A股同类指标。在A股,创业板指数可以在2015年突破150倍市盈率,也可以在2018年跌到30倍以下。这种极端的估值摆动,意味着“为之于未有”的操作窗口比成熟市场更频繁地打开,也意味着错过这个窗口的代价更大。但这里有一个微妙的认知陷阱。

“为之于未有”听起来像是在鼓励“抄底”和“逃顶”,但它的本质恰恰相反。它不是试图精准把握转折点,而是承认转折点不可把握,因此在转折到来之前,把账户结构调到无论转折朝哪个方向走,都不会遭受毁灭性打击的状态。这不是“抄底”和“逃顶”,这是“不让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这涉及道家哲学的一个核心概念:无。“无”不是虚无,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可能性尚未展开的状态。“为之于未有”中的“未”,就是这种状态。风险还没有变成事件,亏损还没有变成现实,流动性还没有变成危机,但所有条件都已经在累积。在这个阶段行动,你面对的不是一个确定的敌人,而是一个尚未成型的可能性。你的行动不是消灭它,而是让自己在它成型时,不站在它的对立面。

具体到操作层面,这意味着三件事。第一,永远保留一部分现金或现金等价物。这不是因为预测到市场会下跌,而是因为“无”本身就是一种持仓。它让你在市场下跌时有能力买入,在机会出现时不被仓位束缚。

现金不是没有收益,它的收益是期权价值——在市场恐慌时,现金的购买力会急剧上升。那些在2018年10月、2020年3月、2022年4月有现金在手的投资者,他们获得的回报远超任何固定收益产品。但现金的期权价值,只能在市场恐慌时兑现,而你在恐慌时是否有现金,取决于你在恐慌到来之前是否保留了现金。这就是“为之于未有”。

第二,在估值极端时主动降低风险暴露。这不是因为判断市场见顶,而是因为极端估值意味着概率分布对你更不利。就像你不需要预测何时下雨,但你看到乌云密布时,会带一把伞。乌云不预测暴雨,但它告诉你,暴雨的概率已经显著上升。在投资中,估值极端化就是乌云。它不预测下跌,但它告诉你,下跌的概率已经显著上升。在概率对你不利时降低风险暴露,这不是择时,而是风险管理。

第三,在市场狂热时制定纪律。这不是过度优化,而是承认自己在狂热中也会失控。人类大脑在赚钱时分泌的多巴胺,会抑制前额叶皮层的理性判断功能。这是神经科学已经验证的事实,不是道德劝诫。

提前制定纪律,是在理性的你还能控制决策时,为未来那个可能失控的你,设置刹车。这个刹车,可以是“市盈率超过历史90%分位时减仓至半仓”,可以是“单只股票浮盈超过50%时卖出一半”,可以是“新基金单日售罄数量连续三周超过10只时降低仓位”。具体的规则不重要,重要的是规则在狂热到来之前就已经存在,而不是在狂热中临时制定。

现在,我们可以把“为之于未有”和“预测”做一个清晰的切割。预测试图回答的问题是:“未来会发生什么?”它的回答是具体的、有时点的、有方向的。它说:“市场将在三季度见顶。”“政策将在四季度放松。”“茅台将涨到3000元。”这些陈述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可以被证伪,也往往被证伪。预测者在做出预测之后,会不断寻找证据来证实自己的预测,陷入确认偏误。当市场走势与预测不符,他们会修正预测,或者寻找“预测被干扰”的外部原因。这个循环没有尽头,因为预测的本质是试图把握不可把握的东西。

“为之于未有”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当前状态是否可持续?”它的回答是概率性的、结构性的、无方向的。它说:“当前估值处于极端分位,继续持有需要承担更大的下行风险。”这个陈述不可以被单一事件证伪,因为它不预测具体事件,只描述概率分布。它不要求你“预测对”,只要求你“站在概率对你有利的一边”。这个要求,比预测温和得多,也可靠得多。

这二者的区别,在实际操作中会导致截然不同的行为。预测者会在市场上涨时加仓,因为他预测市场会继续上涨。“为之于未有”的操作者会在市场上涨时减仓,因为他看到价格已经包含了过多乐观假设。预测者会在市场下跌时恐慌,因为他的预测被证伪了。“为之于未有”的操作者会在市场下跌时平静,因为他提前布置的仓位结构能够承受下跌,他手中有现金可以在更低的位置买入。

道家的智慧在这里显示出它的实践力量。“为之于未有”不是一种神秘主义,而是一种认知框架。它告诉你,世界不是线性的,市场不是均衡的,极端状态是不可持续的。

它要求你在正常状态时,就为极端状态做好准备。这听起来像常识,但常识的敌人是人性:在上涨时,我们总是相信“这次不一样”;在狂热时,我们总是高估自己承受风险的能力;在盈利时,我们总是把运气当成能力。

“为之于未有”就是要克服这些人性弱点,但它的方法不是靠意志力,而是靠制度、靠纪律、靠提前设定的规则。意志力是不可靠的,它在市场狂热时会被多巴胺淹没,在市场恐慌时会被肾上腺素劫持。规则是可靠的,因为它不依赖当下的情绪状态,而是依赖事先设定的、可以机械执行的标准。当你把“在估值90%分位以上减仓”写进自己的投资纪律,你不需要在市场狂热时克制贪婪,你只需要执行规则。规则替你克制了贪婪。

这就回到了本书的核心命题:无为而盈。无为不是不行动,而是不依赖预测的行动。盈不是一夜暴富,而是长期复利的累积。在“为之于未有”的框架下,无为而盈具体化为:在估值极端时,不预测但减仓;在杠杆高企时,不预测但卸杠杆;在市场狂热时,不预测但调结构。

这个框架不要求你预测未来,只要求你识别当下。它不要求你战胜市场,只要求你让自己不站在市场的对立面。它要求投资者承认两个认知边界:第一,我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第二,我知道当前状态不可持续。这两个认知组合在一起,就构成了“为之于未有”的操作基础。

大多数投资者的问题,不是他们不知道第一个边界,而是他们不知道第二个边界。他们承认自己无法预测未来,但他们在行动上,仍然按照“未来会继续当前趋势”来配置仓位。这种认知与行动的脱节,是账户亏损的根源。

现在,把目光转向2024年。注册制全面实施之后,A股市场的供给结构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从2019年科创板试点注册制,到2020年创业板推广注册制,到2023年主板全面实施注册制,新股发行速度显著加快。2021年有17家上市公司被强制退市,2022年有42家,2023年预计超过43家。这些数据指向一个结构性变化:A股正在从“严进宽出”转向“宽进严出”,市场的优胜劣汰机制正在加速形成。

但这个变化带来的后果,还没有被充分定价。注册制意味着新股供给将持续增加,而市场资金的总量增长是有上限的。当供给增速超过资金流入增速,估值中枢将面临系统性下移的压力。这不是预测,而是算术。

一个市场的总市值,等于上市公司数量乘以平均估值。当上市公司数量持续增加,而增量资金有限,平均估值的下移是数学上的必然。这个算术还没有被市场充分消化,因为当前的行情结构性分化,掩盖了总量层面的矛盾。

某些行业的估值与产业政策前景之间,正在出现潜在的偏离。以新能源为例,光伏、风电、锂电产业链的产能扩张速度,已经远超终端需求增速。产业政策在推动产能建设的同时,也在加剧产能过剩。这种过剩在行业景气度高时不会显现,但一旦景气度回落,价格战、利润压缩、产能出清将成为常态。而当前这些行业的估值,仍然隐含了较高的增长预期。当估值隐含的预期与现实产能过剩的现状相遇,估值的修正就只是时间问题。

这两个矛盾——供给与资金的矛盾、估值与产业的矛盾——构成了当下可以观察、无需预测的“未有”之地。它们不是预测,而是结构性事实。它们不告诉你何时会爆发,但告诉你,如果爆发,后果将影响深远。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为之于未有”的认知框架在当下的自然延伸:识别不可持续的结构,在风险显化之前完成布置。

“为之于未有”的操作,就是在这些矛盾尚未被市场充分定价之前,重新审视自己的账户结构。不是卖出所有股票,不是看空中国经济,不是预测市场崩盘,而是承认不确定性,降低风险暴露,保留足够的现金和反向操作空间。

这个操作的困难在于,它要求你在市场看起来还不错的时候,主动放弃一部分收益。它要求你在别人贪婪时,保持克制。它要求你承认,你无法预测未来,但你可以为未来的不确定性做好准备。

这恰恰是《道德经》第六十四章告诉我们的全部智慧:“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在A股市场,这意味着在风险感觉不到的时候,完成风险控制。当风险终于被所有人感知,你的账户已经完成了免疫。当恐慌终于降临,你不是在逃命,而是在等待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