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杠杆上的情绪共同体
2014年初,深圳一家券商营业部的客户经理在晨会上拿到一份新的培训材料。封面印着“融资融券业务推广话术指引”,内页第一部分的标题是“收益演示案例”。案例的假设条件写得很清楚:投资者自有资金10万元,按1:1比例融资10万元,合计20万元买入某标的股票。假设该股在持有期内上涨20%,总资产升至24万元,偿还融资负债及利息后,自有资金增值至约14万元,收益率40%。如果不使用杠杆,同样的10万元本金、同样的20%涨幅,只能带来2万元收益,收益率20%。40%对20%。这个对比被制成柱状图,印在宣传折页的醒目位置。客户经理被要求记住这组数字,以便在向潜在客户讲解时,能在三十秒内把“杠杆放大收益”的核心信息传递出去。
折页底部有一行小字,注明“以上案例仅为模拟演示,不构成实际收益承诺,投资者需注意市场波动风险”。字体大小约等于正文的五分之一。
同一个季度,上海浦东,恒生电子开发的HOMS系统正在经历一场用户规模的快速扩张。
这套系统最初的设计目的是为私募基金提供资产管理和风控服务,允许一个主账户拆分成多个子账户,每个子账户可以独立设置预警线和平仓线。但在2014年,它的功能被场外配资公司发现并大规模采用。配资公司通过HOMS系统将自有资金或募集来的优先级资金注入主账户,再分拆成数十个甚至上百个子账户,分配给不同的融资客户。每个客户在子账户内独立操作,但账户的最终控制权——包括强制平仓的权限——掌握在配资公司手中。
两份材料,两种场景。一份在监管许可的框架内运行,有标准化的投资者适当性管理流程,有券商合规部门的审核签章。一份在灰色地带生长,绕开了证券账户实名制的要求,也绕开了两融业务的准入门槛和额度限制。但它们共享着一套相同的底层假设:市场会继续上涨,抵押品价值会继续膨胀,风险可以通过分散持仓和快速平仓来管理。这套假设在2014年的下半年被市场走势反复验证。上证指数从2000点附近启动,券商板块率先拉升,银行、保险、基建紧随其后。
每一次板块轮动都带来新的融资买入需求,新的融资买入又推高指数,改善所有杠杆账户的担保品价值。融资余额的曲线开始加速上扬。2014年7月,这个数字在4000亿元附近。11月突破7000亿元。2015年3月突破1.3万亿元。到6月中旬,峰值触及2.26万亿元。不到一年时间,通过券商正规渠道进入市场的杠杆资金膨胀了五倍以上。场外配资的规模无法精确统计,但申万宏源的一份研究报告估算,通过HOMS系统、伞形信托、私募基金配资等渠道进场的资金,峰值超过1万亿元。
这些数字对于身处场内的交易者来说只是背景噪音。他们更关注的是信用账户里跳动的可用额度,手机APP上推送的融资标的调整通知,以及社交媒体上不断出现的加杠杆收益截图。在一个融资账户里,50万元本金配上50万元融资,满仓操作抓到一个涨停板,当日收益就是10万元——相当于自有资金的20%。这种收益率的量级变化会重塑一个人对风险和回报的直觉。两周的盈利抵得上过去一年的工资收入。
三个月的复利可以让本金翻倍。这些数字不是模拟案例中的假设,而是每天在真实账户里发生的事实。《道德经》第十六章说:“不知常,妄作凶。”王弼注这句话时指出,“常”是万物运动的恒常节律,是“物之极则反”的周期边界。老子讨论的不是投资策略,而是人对世界运行规律的认知能力。当一个系统偏离其长期均值太远,回归的力量就会积聚。但杠杆交易自带一种认知扭曲机制:它把系统的反馈加速到让人来不及观察的程度。
当融资余额快速攀升时,市场本身的估值指标、盈利指标、流动性指标都会发出信号。2015年4月,创业板指平均市盈率超过130倍。中小板超过60倍。沪深300的估值相对温和,但金融板块的市净率也已脱离历史中枢。这些信号没有被忽视,但它们被另一个更响亮的声音淹没了——股价还在涨,账户还在盈利,信用额度还在增加。
杠杆把判断的时间窗口压缩到危险的程度。在自有资金投资中,投资者可以承受20%甚至30%的回撤,等待市场修复。
但在1:1的杠杆结构下,一只股票下跌30%意味着自有资金亏损60%。如果杠杆比例更高——比如场外配资中常见的1:3或1:5结构——一个10%的回撤就足以触发平仓预警。
这不是投资者的心态问题,不是贪婪或恐惧的心理学范畴。这是数学。在数学约束下,“保持冷静、长线持有”的选项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你必须在别人恐慌之前恐慌,或者在别人恐慌时已经被系统踢出局。2015年6月12日,上证指数触及5178点。
此后发生的事不需要太多叙述,只需要数据序列。6月19日,两市超过1000只股票跌停。6月26日,超过2000只股票跌停,这个数字打破了A股历史上所有的日内跌停记录。6月29日,央行宣布降准降息,周一开盘短暂反弹后继续下跌。7月初,证监会暂停IPO发行,中央汇金宣布增持,21家券商联合发表声明出资1200亿元购买蓝筹股ETF。市场没有停止下跌。不是政策缺乏力度,而是去杠杆的连锁反应已经开始。
平仓盘和平仓盘之间形成了新的正反馈回路,结构上与上涨阶段完全对称,只是方向相反:股价下跌触发平仓线,强制卖出压低股价,更低的股价触发下一批平仓线。在6月的第三周,大量场外配资客户收到内容相同的短信:您的账户已触及预警线,请于T+1日收盘前补充保证金,否则将被强制平仓。但相当数量的投资者已经无钱可补。他们的本金和之前提取的盈利早已重新投入市场,甚至追加了新的融资额度。
HOMS系统的风控模块在夜间批量计算净值,一旦触及平仓线,次日开盘的集合竞价时段就会挂出跌停价的卖单。这些卖单与券商两融账户的强制平仓单、公募基金应对赎回的被动减仓单、私募基金清盘线触发的砍仓单汇集在一起,形成了没有买方能够承接的卖压。流动性在那一刻消失了。
跌停板制度原本是为了防止市场过度波动而设计的,却在这场危机中扮演了悖论性的角色。当一只股票跌停时,持有者无法卖出,只能等待次日更低的价格继续挂单。而融资负债的利息每天都在计算,担保品价值每天都在缩水。
许多股票连续五六个跌停后,融资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已经跌破100%——这意味着即使将账户中全部股票卖出,所得资金也不足以偿还融资负债。投资者不仅本金归零,还倒欠券商或配资公司资金。
杠杆本来是什么?在市场叙事中,它被描述为“放大收益的工具”。这个短语里已经藏着一个危险的语义替换——它把可能发生的正面结果当成了定义本身。更准确的说法是:杠杆将损益的分布曲线向两个方向同时拉宽,但它对两个方向的拉宽幅度是不对称的。亏损50%需要盈利100%才能回到原点。亏损90%需要盈利900%。这种不对称性在单边上涨阶段被系统性地低估,因为每一天的盈利都在提供反面证据:你看,没有那么危险,我抓住了这一波。
但杠杆还有另一种更隐蔽的功能。它是一种将风险判断从个体手中收缴、转交给系统运行的机制。当投资者签署两融协议、点击确认风险揭示书、登录配资账户的那一刻,他保留了对买入什么股票、何时买入的决定权,但放弃了对何时必须卖出的决定权。
后者被写入了算法:担保品市值除以融资负债,当这个比值跌破130%,卖出指令自动触发。在上涨市中,这个条款看起来像一份永远不会兑现的保险合约。但当下跌发生,算法不会和你商量。它不看基本面,不判断估值是否合理,不关心这是短期恐慌还是长期熊市的开始。它只执行一个if-then语句:如果比值小于阈值,则挂出卖单。
这就是系统级风险的真正含义。它不是所有参与者同时犯错了,而是一个将所有人绑定在一起的机制在运行。这个机制并不要求每个人都是高杠杆投机者。哪怕你只用了一倍杠杆,哪怕你的持仓分散在十个行业,一旦系统进入去杠杆状态,你的平仓盘和所有其他人的平仓盘会在同一天的同一个时间段涌向同一个跌停板。专业训练、信息优势、历史经验——这些在平仓算法面前没有意义。算法只认识价格,不认识人。
2015年7月7日到8日,市场上出现了一种奇特的现象:超过1400家上市公司申请停牌。这个数字约占当时A股上市公司总数的一半。
停牌的理由五花八门——重大事项筹划中、重要合同签署中、股权转让洽谈中。但所有市场参与者都知道真正的原因:规避连续跌停带来的强制平仓。这是整个系统在极端压力下的一种自保本能。
但对那些已经触发平仓线、急需卖出变现的杠杆账户来说,停牌等于宣告了流动性的彻底丧失。你持有的股票停牌了,卖不掉,融资利息每天都在累积。你的其他股票继续跌停,也卖不掉。你的账户净值在缩水,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这不是某一类人的失败。私募基金经理在同样的停牌潮里发现自己的持仓有三分之一暂停交易。公募基金经理在赎回潮里被迫卖出流动性最好的大盘蓝筹以应付现金需求。券商两融客户在接二连三的追加保证金通知里耗尽了最后的现金储备。杠杆把散户、游资、私募、部分激进机构的主观判断,替换成了同一个价格驱动的仓位管理系统。这个系统在上升期把所有人的情绪绑在一起上涨,在下跌期把所有人的恐惧绑在一起抛售。
散户情绪与机构纪律之间的断裂——这个被市场评论反复讨论的话题——在这一刻被系统级风险彻底淹没。断裂的前提是二者各走各的。但在杠杆驱动的正反馈和负反馈中,没有谁可以走自己的路。
有一个细节值得反复思考。那些在2014年底被券商客户经理用40%收益率案例说服、第一次开通两融功能的投资者,他们在签约那一刻的法律文件里已经写清楚了维持担保比例的平仓规则。这些文件不是隐藏条款,它们被加粗、单列,要求逐条阅读确认。
但这些规则在投资者的主观认知中被放置在了哪个位置?大概率是“需要知道的东西”清单的最底部。因为在2014年底的市场氛围中,下跌到触发平仓线是一件在概率上被感知为零的事件。一个人怎么可能真正为一个他认为概率为零的事件做足准备?这不是贪婪的问题。这是认知结构的bug。人类大脑在面对连续盈利时,会把“不会发生”从主观估计转化为主观确信。而当“确信”与杠杆合约的法律文本相遇时,后者总是获胜。
《道德经》第七十一章说:“知不知,上。不知知,病。”这三个字的排列顺序——“知”“不”“知”——已经包含了全部的认知论结构。不是“知”本身为上,而是知道哪些东西你不知道,这是最上层的认知状态。在杠杆交易中,“不知”至少包含两层:你不知道市场什么时候转向;你不知道一旦转向,你的平仓线还能撑几个跌停。但杠杆机制的反讽在于,正是因为它需要设置平仓线,所以它明知道参与者存在“不知”的领域,却必须用一笔交易时签署的强制性算法来覆盖掉参与者未来的所有选择空间。这种覆盖在数学上是精确的,在认知结构上是盲目的。
2015年夏天的去杠杆过程维持了约八周。从6月中旬到8月下旬,上证指数从5178点跌至2850点。融资余额从2.26万亿元迅速萎缩至9000亿元以下。大量场外配资账户在这一过程中被彻底清盘——不仅是本金归零,还出现了负债。券商两融部门在8月底进行了一次大规模的风险排查,发现约5%的两融账户维持担保比例已经低于100%,构成实质性的穿仓风险。
这些窟窿最终部分由券商拨备覆盖,部分由投资者与券商协商分期偿还,部分进入了漫长的债务追讨程序。这个时候,再回头看那份最初的融资收益演示案例,会读到一种令人不适的精确。
案例只展示了上涨20%的情形。如果代入下跌阶段的参数:10万元本金,融资10万元,合计20万元满仓买入。下跌20%,总资产缩水至16万元。偿还10万元融资负债及利息后,自有资金剩余约6万元。亏损幅度40%。如果继续下跌,担保比例跌破平仓线,券商在某个价位强制卖出,收回融资资金。卖出之后股价反弹与否,已经和这位投资者无关了。那个曾经以40%收益率开启融资之旅的账户,最终可能什么也没剩下。
这份融资演示材料本身没有说谎。它没有造假,没有隐瞒,只是在特定方向上做了取舍。但它恰好展示了杠杆问题的认识论核心:所有关于杠杆的信息都是对称提供的,但杠杆参与者的注意力分配是极端不对称的。在收益演示阶段,注意力集中在上涨箭头和收益率数字上。
在签署合同阶段,注意力集中在“可以买多少股票”上。在市场上涨阶段,注意力集中在每日波动的盈利机会上。平仓规则、利率成本、下跌放大效应——这些同样真实的信息从来没有获得过同等的认知权重。这就是认知粉碎的全过程。
它不是在某个瞬间发生的爆炸,而是一种缓慢的、被盈利掩盖的侵蚀,直到某个临界点之后,碎掉的不是一个投资者的账户,而是整个认知框架——你怎么看待收益,怎么评估风险,怎么理解市场的运行动力。当一个在2014年用自有资金小心翼翼交易的散户,经历了2015年上半年杠杆带来的翻倍体验,又经历了2015年夏天强平带来的本金清零,他还能用同样的方式看待下一个投资机会吗?大概率不能。心理学研究反复表明,人类对极端事件的记忆会扭曲长期概率判断。
过于惨痛的亏损可能让投资者从此远离市场,也可能让他们在下一轮行情中加倍下注试图翻本。两种反应都偏离了理性评估现金流和估值的基本能力。2015年8月之后,HOMS系统被监管叫停。伞形信托被清理。
券商两融门槛被提高。场外配资转入地下或境外。这些技术层面的整改可以写满几份监管通报。
但杠杆背后的认知问题没有被解决。它只是在等待下一个形态的出现。2016年到2017年,市场逐渐从股灾的余波中恢复。一种新的共识开始在机构投资者中形成:经历过杠杆崩塌的惨烈之后,应该回归基本面,回归价值,回归那些业绩确定、现金流稳健、护城河深厚的大公司。
这个思路在逻辑上无可指摘。杠杆把投机性仓位炸毁了,那就投入不需要杠杆也能安心持有的股票。格力电器、美的集团、贵州茅台、恒瑞医药、招商银行——这些公司的财务报表经得起拆分,估值没有题材股那般虚高,股息率提供了一定的安全边际。
但如果仔细观察2017年这些“核心资产”的股价走势,会发现一个特征:它们的上涨幅度远远超过了盈利增长的幅度。2017年,上证50指数全年上涨25%,沪深300上涨21%,但A股全部上市公司当年归母净利润总和增长率约为18%。这意味着核心资产的估值扩张速度超过了业绩改善速度。
在那段上涨的日子里,很少有人注意到一个细节:两融标的股的调整通知和维持担保比例的监控短信,是通过同一个系统、同一种消息格式推送到客户手机上的。第一条信息写着“您持有的XX股票已纳入融资标的,可用额度上调20%”,第二条信息写着“您的维持担保比例已降至140%,请及时补充保证金”。两条信息在通知栏里可能只隔了六个月。
六个月的跨度,在记忆里往往被压缩成“那段时间”。投资者记得的是第一条信息带来的兴奋——可用额度上调,意味着可以买更多,可以赚更多。
第二条信息带来的感受则完全不同,但它出现的时候,大多数人已经没有足够的注意力去理解它的含义了。他们正在处理更紧迫的问题:明天要不要补仓,哪里能筹到钱,手里的股票明天会不会继续跌停。这些问题的紧迫性吞噬了反思的空间。
2015年6月19日,沪深两市1352只股票跌停。这个数字不是同时出现的,而是随着交易时间推移逐批累积。上午开盘,前15分钟已有数百只股票趴在跌停板上。到了下午两点,跌停家数突破1000只,交易软件上的行情页面呈现出一片绿色,许多股票的分时图变成了一条直线——不是没有交易,而是所有的交易都发生在跌停价上,价格不再变动,只剩成交量在缓慢跳动。
对于持有杠杆仓位的投资者来说,分时图上的那一条直线不是价格,而是一道门。门上写着:今天你出不去,明天可能也出不去。
两融账户的维持担保比例计算不是按天进行的,而是按收盘价实时更新。
券商风控系统在收盘后开始批量扫描所有账户的净值。当一只股票跌停,它的收盘价就是跌停价。次日,如果这只股票继续跌停,担保品价值再缩水10%。连续三个跌停,1:1杠杆的账户维持担保比例就会从150%以上迅速滑向130%的平仓线。
连续四个跌停,平仓线被击穿。连续五个跌停,账户穿仓。这不是一个需要复杂计算的公式。任何一个投资者都可以在三十秒内算清楚。
但问题在于,在2015年6月19日之前,连续三个跌停对于许多融资标的股来说,在概率上被视为“几乎不可能发生”。这种概率评估不是基于历史数据,而是基于近因效应——过去六个月,市场每一次回调都在三个交易日内被买盘重新托起。每一次回落都是加仓的机会。
这种经验被反复验证之后,它就变成了信念。信念比数据更难被证伪。数据可以被新的数据覆盖,但信念会抵抗所有与它不一致的数据,直到抵抗的成本变得无法承受。
HOMS系统在这场危机中扮演的角色,后来被媒体反复描述为“场外配资的推手”或“杠杆牛市的加速器”。这些描述抓住了结果,但忽略了机制。HOMS系统的核心功能不是提供杠杆,而是将杠杆的分配和管理自动化。
它把配资公司的手工操作——签约、打款、设预警线、盯盘、通知补仓、强平——变成了一套标准化流程。配资客户在子账户里操作,主账户的实控人看到的是一张汇总报表:总共放出去多少资金,每个子账户的净值是多少,哪些账户接近预警线,哪些账户已经触发平仓。这张报表在电脑屏幕上以每30秒一次的频率刷新。当市场下跌速度超过系统处理速度时,报表上的预警数字会从个位数变成十位数,再变成百位数。
配资公司的风控人员面对的局面是:他们必须同时处理数百个账户的强平操作,而每一个账户的强平都在加剧市场的下跌。这就是系统级风险的形态。它不是某个人做出了错误判断,而是所有判断都被收编进同一个流程,而这个流程的运行速度超出了任何一个人的控制能力。
2015年7月初,监管层叫停了HOMS系统的端口接入。这一举措在技术层面切断了场外配资的资金通道,但它无法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为什么在2014年,这套系统会被如此大规模地采用?答案不在技术里,在市场里。
推动股价上行的力量中,有一部分来自盈利增长,另一部分来自估值重估——也就是投资者愿意为每一块钱利润支付更高的价格。估值重估的背后是资金流入。2017年,通过沪港通、深港通北上买入A股的资金规模创下新高,国内公募基金也在市场回暖后重新获得净申购。这些增量资金的目标高度重合:业绩确定性强的行业龙头。
当多路资金用相似的标准筛选出同一批股票时,价格上行的动力就不再仅仅是基本面的反映,而是增量资金持续涌入相同标的所形成的拥挤交易。这是另一个正反馈回路的雏形。上涨证明选股逻辑正确,正确逻辑吸引更多资金,更多资金推高价格,更高的价格进一步验证逻辑。
这个回路和2015年的杠杆回路在形态上不同——它没有显性的融资合约绑定价位,但它同样把一群原本独立的投资者收纳进同一个叙事结构里。他们不再是被平仓算法统一指挥,而是被一种“价值投资共识”统一了仓位方向。
那位在2014年看着融资额度翻倍而欣喜的投资者,如果他在那之后还有账户余额,他很可能在2017年把剩余的本金换成了某只核心资产的股票。这一次,他没有签署杠杆协议,没有点击平仓确认书。他只是选择了一个所有人都在选的答案。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不再显示融资额度,而是持仓市值和累计盈亏。他或许觉得这一次自己终于做对了——不是投机,是投资;不是追涨,是价值发现。
但那个曾经将判断权上交系统的契约,在形式上虽然消失了,在结构上却可能以另一种方式重新生效。当所有人用相同的标准选择相同的标的,个体的独立判断就再次被集体叙事所取代。这一次,契约没有写在两融协议的条款里,它写在每一次打开交易软件时不断刷新的“同类基金持仓”和“机构重仓”列表里。
杠杆粉碎了认知,留下一片遍地残骸的战场。幸存者和新进场者在这片战场上寻找安全的立足点,最终聚集到了少数几块看起来最坚实的地面上。但当地面上站的人越来越多,那块地本身的承载力是否足够,就成了下一个需要面对的沉默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