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聪明人的失败学

2015年6月中旬,上海浦东一家私募基金的交易室里,一台屏幕显示着量化模型的风险指标。参数曲线连续十二个交易日越过警戒线,换手率、融资买入占比、股指期货升水幅度同步偏离历史均值两个标准差以上。该基金的策略总监拥有常春藤金融工程博士学位,曾任华尔街投行衍生品定价负责人。

他看着屏幕,对研究助理说了句:模型太保守了,参数需要根据当前市场情绪手动优化。他的账户仍在承担与两周前完全相同的风险敞口,甚至在中证500指数期货上略有加仓。他判断自己能在顶部形成后的三到五个交易日内完成撤离——模型可以错,但人的判断可以校正模型。

同一个交易日下午,成都市成华区一套普通住宅里,一位个体工商户打开同花顺,看到沪指当日小幅低开后继续翻红。他在炒股群里发了条消息:“成交量还在放大,主力没走。”他2014年初入市,初始本金十七万,截至目前浮盈超过四十五万。他的决策依据包括股吧热帖、群内小道消息和早间财经节目的股评嘉宾语气。

当天收盘前,他把最后五万闲置资金转入证券账户,买入一支创业板互联网概念股。他确信行情还会涨。

两个人互不相识,在社会身份、知识结构、信息工具上处于极端对立的两端。但他们在同一时刻做出了同一个结构性动作——在风险信号已经清晰到不需要任何专业知识即可识别时,继续加注。这不是比喻,不是形而上的平行。

三个月后,上证指数自5178点跌至2850点,量化基金经理旗下产品净值回撤百分之四十三,年内排位从同业前十分之一跌至倒数三分之一。那位成都散户的账户最终变现时剩十一万,浮盈化为实亏,本金折损超过三成半。

如果知识不能阻止灾难,那么所谓的专业优势究竟指向何处?这个问题在A股市场比在其他市场更加尖锐。

标普500的长期机构化进程已经将散户交易量压缩到百分之十以下,超额收益的竞争在专业机构之间展开,智力的边际产出递减相对平滑。A股不同。截至2023年末,个人投资者交易量仍占全市场约百分之六十一,专业机构与普通散户在同一个报价板上搏杀。

理论上,这应该给高智力投资者提供巨大的优势——对手越弱,策略获利的空间越大。

但长期数据讲述的却是另一个故事。万得偏股混合型基金指数在2007到2023年的年化回报约为百分之八点三,同期沪深300全收益指数年化回报约为百分之六点九,超额收益约一百四十个基点,这部分超额收益还包含了打新制度的红利贡献。如果把统计对象扩大到全部有公开业绩记录的证券类私募产品,年化收益跑赢中证全指的产品比例不足三分之一。高智力群体整体上没有获得与其智力资本相匹配的长期回报,这是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事实。

解释这个事实不能诉诸简化的阴谋论——不是所有专业投资者都在“割韭菜”,也不是制度设计蓄意打压聪明人。原因更深层,也更令人不适。

它指向智力的一个结构性陷阱:智力越高,越容易将理解力误认为控制力,将模型的解释力投射为对未来的预测力,进而陷入一种无法自我诊断的认知闭环。《道德经》第十九章原文极短:“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在通行解读中,这段话常被援引为老子的反智主义宣言。

但王弼注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入口。王弼说:“圣智,才之善也。”他并没有把圣智等同于邪恶或无用,而是将其定义为“才之善”——才能中最优异的那些部分。问题不在圣智本身,而在“以智术自任”。自任,就是以智术作为倚仗、作为自我确证的根基。当一个人以自己的智力为依凭去驾驭外部世界时,他表面上的工具是数据和逻辑,底层的驱动力却是对掌控幻觉的迷恋。

这个区分极其精确。王弼不反对智识,他反对的是将智识人格化为一种自我中心的力量。一个投资者可以拥有最完善的风险模型、最健全的估值框架、最前沿的产业认知,但一旦这三样东西被他内化为自我评价的支柱,失效的信号就不再是中性的信息,而变成了对他自我价值的打击。

为了回避这种打击,大脑会自动启动一套防御机制——重新解释数据、调整参数、寻找新的证据来证明“我还是对的”。这不是道德缺陷,这是认知结构决定的必然。

聪明人擅长为自己的判断编织论证,因此他们也是最难被市场纠错的人。这三组案例不是孤立的事故,它们共享同一个生成机制:不是无知,而是知道得太多却不承认自己不知道那个最关键的变量——时点与幅度。三

2015年夏天的杠杆牛市,在所有讨论中已被标签化为“杠杆驱动型泡沫”,这当然正确,但不能解释为何专业投资者没有在泡沫破裂前系统性撤离。

杠杆只是一个加速器,泡沫破裂的时间问题才是关键。2015年4月至5月间,多家卖方研究机构发布了风险提示报告。某券商策略团队在5月初的一份报告中指出,全A股非金融企业市盈率中位数已达七十八倍,创业板超过一百三十倍,融资余额突破两万亿,日换手率维持在百分之四以上——这些指标在A股任何历史阶段同时出现,都对应着随后的大幅回撤。

这份报告在专业投资机构中被广泛阅读和讨论。阅读归阅读,讨论归讨论,仓位没有发生显著变化。中国基金业协会的事后统计显示,股票型基金和混合型基金在2015年二季度末的平均仓位仍超过百分之八十一,处于历史偏高水平。更值得深究的是量化策略的遭遇。

2015年以前,国内量化私募仍处于起步阶段,管理规模普遍较小,大部分产品以市场中性策略为主,通过做多一篮子股票、做空对应市值的股指期货来对冲系统性风险敞口。市场中性策略的核心优势在于不依赖对大市的涨跌判断,理论上你不需要知道顶部在哪里,因为贝塔已经被对冲掉了。

但在2015年6月以后,这个理论上完美的策略遭遇了灾难性的现实冲击。灾难以一个非常具体的形式出现:基差。市场中性策略的收益取决于现货组合跑赢股指期货的相对表现。

但当恐慌来临时,股指期货贴水迅速扩大,当月合约相对现货指数的负基差一度超过百分之十。这意味着对冲端每个月要承担超过百分之十的滚仓成本,而完全对冲的意图被这一成本彻底击穿。

一些量化产品的净值在7月到9月间回撤了百分之二十以上,不是因为现货组合选股失败,而是因为对冲工具本身的价格信号彻底扭曲。这是一个典型的“手动优化参数”的温床。

基差大幅贴水出现时,量化经理面临一个两难抉择:继续执行策略意味着承受已知的月度巨大对冲成本,暂停对冲则相当于暴露于裸多头风险。

相当一部分经理选择了“动态调整”——降低对冲比例,等待基差回归后重新上对冲。这个决定在事后看来等于放弃了市场中性策略最根本的原则,但在当时,它被表述为“参数优化”和“风险预算管理”。智力在这里扮演的角色不是识别错误,而是为原则的放弃提供一套精致的解释语言。模型说了不能再加仓,但模型没有禁止“调整参数”,而调整参数正是聪明人最擅长的游戏。

那个常春藤毕业的量化总监后来在内部复盘报告中写了一段话,大意是:模型的警戒信号是清晰的,但团队在警戒线触发后花了太多精力讨论模型是否过度敏感,却没有花一分钟讨论如果模型是对的该怎么办。这句话的诚实程度在资管行业的公开表述中很少见。它承认了一个结构性问题:智力资源被错误配置在推翻信号上,而非执行信号上。成都那位个体工商户在整个6月上旬收到过至少三次明确的风险提示。

他的券商客户经理群发过交易所的风险教育短信,他关注的股评公众号在6月8日那期节目中提过“短期涨幅过大,注意仓位控制”,他的炒股群里有位老股民在6月10日说过“成交量太大了,不是什么好事”。他看到了所有这些信息,然后继续满仓。因为他看到了更多相反的信息:日K线还在五日均线上方,群里的“老师”说调整就是加仓机会,新闻联播提到资本市场被赋予服务实体经济的新使命。

他在信息海洋中挑选了与自己仓位方向一致的那部分,忽略了一切相反的信号。这不是无知,这是选择性处理信息。而他的智力——足以经营一家年流水过百万的小生意——完全有能力在大跌之后复盘时清晰地指出当初所有的危险信号。问题在于,在持仓状态下,智力服务的是维持现状而非挑战现状。四

2018年,失败的形式不同,但认知结构惊人地一致。那一年年初,上证指数经历了2017年漂亮50行情的最后一段拉升后,在1月29日触及3587点,随后进入长达十一个月的单边下跌。到2018年12月,沪指跌破2500点,全年跌幅百分之二十四点六。对很多投资者来说,2018年比2015年更痛苦——2015年的暴跌来去都快,2018年是持续失血,每次反弹都是下一次创新低的前奏。

在2015年股灾中活下来的专业投资者,在2018年面临一个全新的挑战:如何应对估值失效。2017年的漂亮50行情,本质上是一轮估值修复加外资配置驱动的结构性行情。贵州茅台、中国平安、美的集团等大盘蓝筹股的估值在这一年被推到了相对于A股历史和国际可比公司都偏高的水平。到了2018年年初,不少深度价值投资者已经开始出声提示“好的公司不等于好的价格”。

某位以价值投资闻名的私募基金经理在2018年2月接受媒体采访时说了一句“核心资产不便宜”,在当时被市场视为保守的屁股决定脑袋——他的产品已经减仓,所以他的判断被认为是仓位立场的外溢。(这位基金经理本人未能幸免被本章点名,但原因不同,下文会展开。)

但真正的戏剧主角不是那些在2017年末就减仓的谨慎派,而是那些在2018年下跌过程中不断加仓的价值认知型投资者。

这类投资者通常具备完备的估值模型,对自由现金流折现、市盈率历史分位、市净率–净资产收益率匹配度等工具运用娴熟。他们的操作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当一家好公司的价格跌到低于其内在价值时,持续买入,因为市场终将纠偏。这个逻辑在长期是正确的。问题出在“长期”与仓位的匹配上。

2018年6月,上证指数跌破3000点,A股整体市盈率降至历史最低百分之二十分位附近。一位在券商研究部工作超过十年、以深度财务分析著称的分析师,在当时的一份内部策略备忘录中写道:“从估值角度看,当前市场的悲观预期已将相当部分的风险定价,无论从市盈率、市净率还是股息率看,A股都已进入历史上典型的底部区域。”这个判断本身的统计学依据是充分的。

但他接下来的判断是:“建议客户在当前位置开始建仓,越跌越买。”从6月到10月,沪指又跌去了超过百分之十。

到10月19日,沪指触及年内低点2449点,相较于6月已经跌去超过百分之十七。那些在6月开始“越跌越买”的账户,在10月面临补缴保证金或者被迫减仓的压力。

这不是低估值的判断错了,而是时点和仓位管理的判断错了。两者的区别极其关键。估值模型可以告诉你一个资产是否便宜,但无法告诉你它还要跌多久。

当一个人把“便宜”等同于“不会再跌了”,或者把“值得买”等同于“现在全仓买”,估值工具就从一个客观测量器变成了一种自我安慰的修辞。估值便宜是客观事实,但用估值便宜来证明市场即将反转,是在用统计学上的相关关系替代因果推断——估值分位值与未来一个月或一个季度的收益率之间的因果关系微弱得不具有可操作意义。

智力在2018年的失败,不是没算出便宜,而是把便宜当作了转势的充分条件。更深一层的问题是:这些投资者在浮亏扩大时,继续加仓的理由已经不再是估值进一步便宜——因为到了10月,估值确实已经极度便宜——而是一种认知防御。

承认在市场跌了百分之十五之后仍然不该加仓,就等于承认自己在市场跌了百分之五时的那笔加仓是错的。为了避免这种自我否定,聪明的大脑会生产出越来越精密的论证来证明自己的行为逻辑仍然自洽:市场短期受情绪驱动非理性下跌、外资抛售是流动性因素不是基本面因素、政策底已经出现。这些论证单独抽出来看,每一句都可能成立,但它们拼在一起不是为了揭示真相,而是为了维持“我没错”的叙事。五

2021年,故事移到了崭新的舞台上,配角全部换新,但剧本的结构没有丝毫改变。

结构性牛市从2019年启动,到2020年疫情后加速,新能源、光伏、风电、新能源汽车产业链成为市场中当之无愧的主线。头顶碳达峰与碳中和的长期政策目标,坐拥全球最完整的电池与材料产业链,叠加欧洲市场超预期的补贴政策,中国新能源产业链公司的股价在2020年下半年到2021年年底经历了一轮史诗级重估。宁德时代市值突破万亿,隆基绿能市值一度超过四千亿。

产业趋势本身是真实的。动力电池出货量连续多年维持百分之四十以上的同比增速,光伏装机量在2021年全球突破一百七十吉瓦,中国企业拿到了全球产业链中最具附加值的制造环节。这些基本面的强度不仅是真实的,甚至是中国制造业改革开放以来最具全球竞争力的产业突破之一。

但估值的问题同样真实。截至2021年11月末,A股电力设备行业整体市盈率超过六十倍,部分锂电材料公司的市盈率超过百倍。

产业链相关公司的市值,已经将未来若干年的产能扩张和利润增长充分甚至是过分定价。

前章《为之于未有》已详细讨论过产业政策在推动产能扩张的同时如何埋下产能过剩的伏笔,本章不再重复那个逻辑链条,而是聚焦于这样一个问题:那些最懂这个产业的人,为什么在估值已经明显透支未来时仍在加仓。

某位以新能源赛道研究著称的卖方分析师,在2021年12月发布的年度策略报告中,以长达四十页的篇幅论证了“能源革命的超级周期”。报告的核心论点是:本轮新能源革命不同于历史上的任何一次产业周期,其需求侧来自全球碳中和的刚性约束,供给侧形成了中国企业主导的技术与成本壁垒,估值应给予更高的容忍度。原文使用了“重估中国制造”和“成长溢价的长期化”等表述。这份报告在机构投资者中传播极广,成为很多基金经理在高位维持仓位甚至加仓的重要认知支撑。

复盘这份报告的逻辑结构,可以清晰地看到智力如何构建一个无法被短期价格波动反驳的论证。

报告说的都是事实——碳中和政策真实存在,需求增长真实存在,中国产业链的成本优势真实存在。

但这些事实加在一起,并不能推导出“股价不会大幅回调”。产业趋势是未来五年到十年的慢变量,股价是包含了无数短期流动性、情绪和博弈因素的即时定价。用一个慢变量的长期确定性来论证一个即时定价的合理性,在逻辑类型上犯了范畴错误。

但因为这个错误被四十页的数据、图表和产业调研覆盖,它看上去不像错误,像深度研究。

2022年前四个月,产业链上多家龙头的股价跌幅超过百分之四十。有些公司基本面在这一时期并没有发生根本性恶化,出货量甚至仍在环比增长。股价下跌的主要原因不是基本面消失,而是定价之中包含的过度乐观预期被利率上升、全球风险偏好收缩等宏观因素挤出了泡沫。那些因为产业趋势确定而买入的投资者,发现自己无法用同样确定的基本面来抵御估值的收缩。

一位在2021年四季度加仓新能源板块的机构投资经理在事后总结中提及,他当时的仓位已经超出了产品合同规定的行业集中度上限,但他通过将部分股票归类为“储能”或“电力设备”绕开了风控系统的自动限制。他事后坦承,这不是风控漏洞的问题,而是自己主动利用了规则弹性。他的原话是:“我当时觉得,不买新能源还能买什么?”这句话精确地捕捉了当时的心态。当一个投资者相信自己是正确的,风控规则就会从“不能做某事”变成了“如何绕过规则去做某事”——智力再次被调用到突破限制而非遵守纪律的方向上。六

三条平行线在此汇聚。2015年的量化总监手动优化参数,是为了延长参与游戏的时间;2018年抄底的分析师不断加仓,是为了证明最初的左侧判断没有错误;2021年的新能源多头顶着集中度上限买入,是因为确信产业趋势的确定性可以豁免估值的纪律。

三个人的身份、工具、年代和赛道完全不同,但他们共享同一套失败机制——这套机制可以用一个短语概括:以智术自任。王弼的注解在此获得了非常现代的意义。王弼说“圣智,才之善也”,他肯定圣智本身的价值,但紧接着指出问题在于“以之自任”。

在投资的语境中,“自任”就是将模型、研究、认知从工具变成自我认同的锚。当一个人的职业尊严、客户信任和同行评价都建立在自己的判断力之上时,承认判断错误不再是一个认知问题,而是一个存在危机。

聪明人之所以在策略失效时加倍下注,不是因为缺乏止损的知识——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止损的数学原理——而是因为止损按下去的那一刻,打击的不仅是账户净值,还有“我很聪明”这一自我核心叙事。

这解释了为什么在本章开篇的并置场景中,量化精英和炒股散户的最终操作指向完全一致。散户追逐趋势,是因为他的认知框架中没有足够的风险信号接收器;精英无视风险,是因为他的认知框架中有太强大的信号解释器。

散户的问题在于认知不足,精英的问题在于认知过量后自我合理化。两条完全不同的路径,在“无法认错”这一终端上实现了惊人的收敛。

市场不区分你是用什么材料搭建的错误信念,它只对错误本身进行定价。《道德经》第十九章说“绝圣弃智,民利百倍”。过去两千年来的主流解读将这句话理解为教人返归淳朴,制动用智,致虚守静。

这个理解当然不错,但在投资语境中还有一层更具体的操作性含义。绝圣弃智不是让人放弃研究和分析,而是让人放弃那种将研究和分析视为对市场拥有掌控力的幻想。

智识是你的地图,市场是地形本身。一幅精细的地图可以帮助你在已知路径上少走弯路,但它不能保证地图上没有标注的裂缝不会吞没你。当你因为地图精美而拒绝承认脚下的裂缝,地图就成了陷阱。

民利百倍——这里的“利”不是指某种神秘主义的无为而获的暴利,而是成本端的大幅收窄。一个承认自己不知道时点和幅度的投资者,不会在顶部加注追逐最后一截收益,不会在下跌途中不断补仓以证明自己正确,不会在估值极度透支时用长期逻辑替代仓位纪律。这三种动作停止后,他的亏损源头被切断了一大半。

这就是“民利百倍”在投资中的朴素兑现:不是赚得多,而是亏得少。这导向一个极其重要的认识论命题,即《道德经》第七十一章的断语——“知不知,上;不知知,病。”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是最高明的认知状态;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却以为自己知道,是认知上的病灶。

“不知知”正是“以智术自任”的病征展现,它在本章的三组平行案例中以同样的形态出现:2015年的量化总监不知道自己不知道顶部时点,却以为自己通过手动优化参数可以捕捉这一时点;2018年的分析师不知道自己不知道趋势的持续时间,却以为自己通过估值分位可以判断底部的精确到来;

2021年的新能源多头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市场情绪与流动性对高估值板块的边际冲击,却以为自己通过产业研究可以豁免估值纪律。

这句话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不是要求你达到全知,而是要求你准确识别自己知识的边界,并在这个边界以内行动。这样做需要的是清醒,不是智商。恰恰相反,智商越高的人,越容易在边界外编织知识的地图,因为他有能力让虚构的地图看起来像真实的地图。

智力在这里不是一个中性工具,它天然带有扩张边界的冲动,因为超越边界的行为本身就是对智力的奖赏——你在别人看不清的地方看清了,你在别人恐惧时贪婪了,你比市场更聪明。这种奖赏感在短期可以直接转化为业绩排名和行业声誉。

问题在于,奖赏你的是其他同样不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的人,而惩罚你的始终是那个沉默的、从不表扬任何人的市场。七

文初提到的那位量化总监和那位成都散户,在2015年秋天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埋葬了同一段亏损。量化总监的基金在2016年初宣布清盘。他在2015年末的年度致投资者信中写道:“我们在风险管理层面过度依赖统计模型对历史数据的拟合优度,忽视了极端市场条件下模型适用性的根本前提。”按普通中文理解,这段话的意思是:模型在太平时期能工作,枪声一响就不再能工作,而我们忘了这一点。

这封信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在枪声已经清晰可闻时没有下令放弃阵地。答案其实隐含在信的文字风格里——它的用词方式和外滩金融圈路演中的语言习惯高度一致,总是在用统计学语言的严谨来包装对根本问题的回避。智力在这里不是被用来揭示真相,而是用来将责任淡出。

成都散户没有给任何人写信。他在2015年9月将账户中余下的股票全部清出,取出仅剩的本金,重新存回定期存款。他在股吧留下了最后一条动态,全文只有十二个字,大意是:不玩了,挣的都还回去了。

他对这个市场不抱任何怨恨,只是不再相信自己能在其中盈利。他的退出没有智力化的反思,但它在生态学意义上是健康的:一个无法适应环境的个体退出博弈,释放了存量资源。

而那位继续在这个体系中管理资金的量化总监,在2017年的漂亮50行情中表现再度落后,因为他的模型对大盘股行情的信号响应又一次滞后。结构复制了自身。

2018年那位价值投资分析师的故事有一个反直觉的后续。2019年一季度,A股出现报复性反弹。那些在2018年四季度被迫减仓的账户,在2019年1月到3月之间眼睁睁看着指数回弹百分之三十,错过了直到那时还在语境中被描述为“历史级别的估值修复”。他在2018年10月的底部判断是正确的中长期判断,但他当时的仓位已经被之前的下跌击穿,无法享受到这个正确判断的回报。某种程度上,这比全盘皆错更令人痛苦——判断对了,却赔了钱。

他在2019年的一篇总结文章中表达了一个颇具哲思意味的困惑:“如果认知价值最终无法转化为持仓价值,那认知的价值体现在哪里?”这个问题值得每一个以研究为生的投资者深思。

答案可能恰恰在于:认知的价值从来不在于它让你相信什么,而在于它让你知道什么时候不该相信自己。如果认知只是被用来构建信念,而不是用来设置边界,那么认知越深,一个人离失败就越近。

2021年那轮新能源高景气持仓的结局,在前章中已有铺垫,本章只补充一笔个人层面的细节。某位重仓新能源赛道的投资经理在2022年一季度净值回撤百分之四十后,在一次与渠道伙伴的小范围交流中说了一句被参会者事后多次引用的话:“我对产业的理解没有错,错在我以为自己可以无视价格。”

这句话拆解开,“对产业的理解没有错”——指的是慢变量判断;“错在以为自己可以无视价格”——承认的是将慢变量当作了即时定价的免死金牌。

这句自我诊断基本准确,它的警醒价值不在于告诫别人不要买新能源,而在于告诫所有深度研究型投资者:你对你研究对象的深刻理解,恰恰可能构成你不能客观看待其定价的风险因素。这个风险因素没有学名,老子称为“以智术自任”。八

现在回到开篇的问题:为什么最懂风险的人和最不懂风险的人,会犯下相似的错误?答案在结构上已经清晰。散户犯错,是因为信息加工能力弱于噪声。精英犯错,是因为信息加工能力强到可以为噪声编织逻辑,甚至为错误构建信念。在风险真正到来的时刻,这两种路径在“没有及时减仓”这一行为上收敛。市场对行为的定价是客观的、无差别的,它不因为你的错误是高智商的就给你打折扣。亏损就是亏损,百分之四十三的回撤就是百分之四十三的回撤。

这个结论可能让一部分读者感到不适,因为它暗示专业训练对投资结果的影响比人们期望的要弱得多。但这是一个需要被正视的不适。

正视它的方式不是放弃专业训练,而是将专业训练的目标重新定义为识别风险而非征服市场。如果你的模型告诉你风险正在累积,而你的心里说“这次不一样”,这时候你需要对抗的不是市场,而是你自己的智力。

对抗智力的方法,就是承认你不是那个例外。上海那间私募办公室的电脑屏幕此刻可能仍然亮着,屏幕上运行的也许已经不是2015年那套模型。

硬件迭代了,算法更新了,参数重新拟合了。但屏幕前坐着的人,是否在那次失败之后真正改变了对待信号的方式——这是所有需要考虑的问题里唯一重要的那个。

那位基金经理在2016年的信中表达了反思。不过反思的能力和反思的彻底性不是同一回事。反思可以停留在技术层面——下次换一个模型,加一个压力测试场景,设一个更严格的止损线。

也可以触及认知层面——承认无论多少智力也无法确定时点与幅度,承认在信息不完备条件下的最优决策可能就是不决策。前者是智力可以自我完成的升级,后者则需要智力主动放弃自己的一部分主权。两者的区别,就是“知不知”与“不知知”的区别。

在章节结尾,本章回到开篇那台电脑屏幕前,意图不煽情地完成一个物件的含义转换。那台屏幕在2015年6月显示的是量化模型的风险指标,曲线向上攀升,数字闪烁。构成一种智力的象征:人可以构建算法,算法可以解析市场,市场因此在被驯服了。

但此后发生的事大家都已知晓——市场没有被驯服,算法被打倒在地,计算能力没有为操作结果提供保障。此时此刻,在这位量化总监如今可能更换过的新办公室里,同样有一台显示器亮着,可能依然运行着类似的监控程序,可能参数已经更新,可能更多的市场数据被纳入其中,可能模型的预测准确度在回测中提升了几个百分点。

但它面临同样的结构性问题:模型下一刻的预警,能否让此刻的他放手?这不是模型能回答的问题。

模型可以提供信号,无法提供承认信号的谦卑。谦卑是一种与智力无关的东西,它恰恰要求一个人的智力不被升抬为自我中心的力量。

换句话说,要求做到“绝圣弃智”。而那台屏幕——不论它的分辨率从1080p升级到4K,不论它的处理器迭代了多少代——很可能会继续充当智力傲慢的忠实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