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玄同于市

同一只股票,两个价格,中间隔着六年。2007年秋天,它被塞进无数账户,买入理由简单到只有一句:还会涨。2013年初冬,它在屏幕上闪烁,价格不到当年的三分之一,财报仍然正常,业务照旧运转,没有人再提它的名字。

把两次估值并排放在一起,得到的不是投资机会,而是一个更原始的提醒:同一项资产,在市场那里可以拥有两个毫无连续性的价格。前一个价格里全是共识,后一个价格里全是遗忘。公司还是那家公司,行业还是那个行业,变的只是人群对它的态度。

这并非孤例。2007年上证指数见顶前最后一个月,投资者抢购的权重股、周期股、券商股,到2013年多数已无人问津。

不是基本面集体恶化,而是预期结构整体翻转。曾经被解释为中国成长故事的估值溢价,换一个年份,被解释为旧经济包袱。同一批资产,同样的事实,不同的故事。市场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

2013年11月15日,中共中央下发《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指出要完善金融市场体系,推进股票发行注册制改革,以取代现行的审核制。这份文件落在那个冷寂的冬天,并不偶然。市场已经用六年时间消化了上一轮牛市的全部幻想。审核制下,上市资格本身成了一种稀缺资源,壳价值高企,新股发行时断时续。

1993年6月,证监会成立股票发行审核委员会,负责对公开发行股票公司上报的材料进行复审。二十年后,这套制度的局限充分暴露:发行节奏随行情调节,市场热时多发,市场冷时少发,审核过程本身成了政策信号,投资者被迫猜测发审委的态度,而不是判断企业价值。

为什么推进注册制?因为审核制制造了一个制度性幻觉:上市等于政府背书。投资者把发审委的通过视为质量保证,把暂停发行视为救市信号,把恢复发行视为利空。市场与政府的关系被扭曲成一种反复博弈,价格不再反映企业真实价值,而反映政策窗口的松紧。为什么这种关系必须改变?

因为它在每一次牛熊转换中加剧了波动。2007年大牛市后期,新股发行加速,投资者排队认购,中签如中奖。2013年市场低迷时,发行暂停,壳资源价格反而飙升。同一条规则,在不同周期里产生截然相反的行为激励。

但文件发布是一回事,市场消化是另一回事。2013年11月15日之后,注册制从文件语言变成市场预期,再变成制度现实,用了九年。在此期间,A股又经历了2015年的杠杆牛市与股灾、2018年的单边下跌、2020至2021年的结构性行情与随后的漫长回落。每一次转折,都是对投资者认知一致性的测试。

2007年秋天的转折,测试的是贪婪的极限。当时市场上有一种说法:中国资产需要重新定价,全球资金都在重估人民币资产。蓝筹股被赋予黄金十年的叙事,市盈率失去约束力,每个人都相信自己能在崩盘前离场。极少数投资者在2007年保持了认知一贯性,他们不是预测到了次贷危机,也不是看穿了中石油上市当天的顶部信号,而是坚持了一条更简单的原则:价格远超价值时,不参与。

这些人错过了2007年最后三个月的疯狂上涨,也避开了2008年超过六成的回撤。2015年夏天的转折,测试的是杠杆的边界。场外配资把成交量推到史无前例的高度,两融余额突破两万亿。市场把流动性误认为基本面反转,把杠杆推动的上涨误认为企业盈利的改善。

2015年3月,时任中国证监会主席肖钢在十二届全国人大三次会议期间表示,将在证券法修改后实施注册制改革。这句话在当时被淹没在牛市的狂欢里,很少有人认真对待它的含义:如果注册制全面推开,壳价值将收缩,题材炒作的制度基础将松动。极少数保持一贯性的投资者,在2015年上半年陆续降低了仓位。他们不是预见了清查配资的具体时点,而是从制度信号中读出了确定的方向:一个正在拆除旧游戏规则的市场,不适合重仓参与。

2021年初的转折,测试的是对核心资产的信仰。白酒、医药、新能源被统称为确定性赛道,机构抱团达到极致,基金重仓股高度重合。投资者相信好公司可以脱离估值约束,因为核心资产的稀缺性决定了它们只涨不跌。

极少数保持一贯性的投资者,在2020年末开始减少对这些拥挤交易的敞口。他们不是不认可那些公司的质量,而是不认可把质量等价于任何价格都合理的逻辑。当2021年春节后公募基金赎回潮与抱团股下跌同步发生时,这些人的账户回撤明显小于市场。

三次转折,三种考验,同一种认知结构。2007年考验的是对估值极限的判断,2015年考验的是对制度信号的敏感,2021年考验的是对拥挤交易的反向操作。每一次,极少数人的选择看起来都像无为:没有频繁交易,没有追逐热点,没有在转折点附近做出戏剧性的买卖动作。他们做得很简单,在狂热中减仓,在冷寂中持有现金,在故事最动听时保持沉默。

这种状态,就是《道德经》第五十六章所说的“玄同”。原文是:“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

王弼注解“玄同”为“与物冥合”。冥合不是消失,不是放弃判断,而是在更高层次上取消了主客对立。

在A股语境中,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对应的是投资者与股票的关系。股票不是需要亲近的盟友,也不是需要疏远的危险品。它就是一项资产,有价格,有现金流,有风险。亲疏之分来自情绪,不来自资产本身。

当投资者亲近某只股票时,下跌被解释为错杀,该卖不卖;当投资者疏远某只股票时,上涨被解释为陷阱,该买不买。玄同的亲疏合一,是把股票看作股票,不让历史盈亏影响当下判断。

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对应的是投资者与市场的关系。市场不是来害你的,也不是来帮你的。它是一个复杂系统,由无数参与者的买卖行为构成,没有意图,没有方向,没有承诺。把市场视为对手,会陷入过度防御;把市场视为慈善家,会放松风险控制。玄同的利害合一,是承认市场既可能带来收益也可能带来损失,两种结果都包含在同一套规则里,不存在市场对我不公这回事。

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对应的是投资者与自身的关系。赚钱时不把自己看得过高,亏钱时不把自己贬得过低。账户增值可能是能力,更可能是运气和周期的馈赠;

账户缩水可能是失误,也可能是策略在特定时段内的正常回撤。贵贱之分来自对结果的过度反应,不来自投资过程的真实质量。玄同的贵贱合一,是把结果与自尊脱钩,让决策质量而不是账户数字成为自我评价的标准。

这三种合一,不是道德修养,而是认知重构。投资者不再把市场视为对手、猎物或导师,而是将其视为自身认知结构的延伸。市场涨跌不再引发情绪波动,不是因为克制,而是因为理解涨跌都是道体运行的自然显现。克制需要消耗能量,理解则释放能量。一个需要克制情绪的人,仍然处于亲疏利害贵贱的二元对立之中;一个真正理解了涨跌本质的人,不需要克制,因为引发情绪对立的分类本身已经消解。

但这引出最强反方解释:玄同是否只是外部条件自然推演的结果?2007年离场的人,是不是因为刚好听到什么风声?2015年减仓的人,是不是因为恰好需要用钱?2021年回避抱团股的人,是不是本来就不喜欢白酒和新能源?如果玄同只是运气在不同人身上的随机分布,那它与道家哲学无关,与投资能力也无关。

这个反方解释必须被直接回答。三次转折中,保持认知一贯性的投资者,其行为模式在转折发生前就已经固定。他们不是机会主义者,不是每次转折前突然做出正确判断。相反,他们在非转折年份也保持同样的纪律:不追高、不满仓、不参与自己无法定价的交易。这种一贯性在正常年份看起来毫无吸引力,甚至显得保守和低效。

2009至2010年的反弹中,他们跑输指数;2016至2017年的蓝筹行情中,他们持仓不够集中;2019至2020年的成长股牛市中,他们又显得过于谨慎。只有转折发生之后,这种一贯性的价值才显现出来。

因此,玄同不是结果的正确,而是过程的稳定。极少数投资者在三次转折中的表现,不是因为他们每次都能做出正确的方向选择,而是因为他们从不把自己置于需要依赖方向判断才能生存的境地。他们仓位适中,标的分散,预期合理,不向市场索取超过其长期能提供的东西。当转折来临时,市场的残酷对满仓者、加杠杆者、追逐热门者造成毁灭性打击,而他们只是承受了正常回撤。

这种不对称性,来自长期选择的累积,不来自任何一次精准择时。这正是“无为而盈”中“盈”字的最终解释。盈不是账户数字的增长,而是认知结构的完整。投资者在经历了所有认知危机、策略失效、智力谦卑和时间考验之后,终于不再需要预测市场。预测的冲动来自对不确定性的恐惧,来自对掌控幻觉的追求。

当投资者接受市场不可预测这一基本事实,同时坚信规律终将显现,两个看似矛盾的判断在玄同境界中不再对立。不可预测的是短期路径。任何单个交易日的涨跌、任何一次政策会议后的情绪波动、任何一条突发新闻引发的群体反应,都无法被稳定预判。规律终将显现的是长期约束。估值终将回归,债务终将出清,制度套利终将闭合,群体情绪终将耗尽。

这两个判断之间的关系,类似于天气和气候:天气不可预测,气候有统计规律。投资者无法预测明天的天气,但可以确信夏天比冬天热,沿海比内陆潮湿。A股投资者无法预测明天涨跌,但可以确信高估终将回落,杠杆终将清理,题材终将退潮。

玄同之境,就是在这种不确定性中安住。投资者已经不把情绪波动当作异常情况,也不把市场疯狂当作可被利用的机会。他们观察,等待,在价格进入自己可辨识的区间时行动,其余时间什么都不做。

这种什么都不做不是懒惰,而是一种高度自律的克制。它要求投资者同时做两件事:在认知上清空,在行动上守住。

清空什么?清空对政策意图的猜测。2013年11月15日的文件发出后,市场各方开始推测注册制何时实施、先从哪里试点、对壳价值影响几何。券商研究所连篇累牍发布解读报告,投资者据此调整仓位。但此后九年的路径,与任何一份解读报告都不完全一致:2015年的杠杆牛市推迟了注册制,2015年的股灾让注册制重新提上日程,2018年科创板试点改变了推进节奏,2023年全面注册制落地时市场反应平淡。每一个节点都有人声称这次不一样,每一次猜测都被证明不可靠。

玄同的投资者不猜测政策时点,只观察政策方向的确定性。方向是确定的:市场化、法治化、降低制度性扭曲。

时点是不可知的:具体哪一天、哪一月、哪一年,受到无数偶发因素影响。把方向纳入投资框架,把时点排除出决策变量,这是一种认知清空。

守住什么?守住价格与价值之间的合理关系。审核制年代,壳价值给这种关系加了一层扭曲:一家公司即使经营不善,也可能因为壳资源稀缺而维持高估值。注册制推进之后,这种扭曲逐步消除。玄同的投资者不是提前预测到壳价值何时消失,而是从不为壳价值支付溢价。他们买公司,不买上市资格。这种坚持在壳价值高企时显得吃亏,在壳价值归零后显出价值。

守住的不是某种策略,而是一种不随制度变迁而改变的基本判断:企业长期回报来自自身现金流,不来自交易对手的非理性出价。这三个人群——清空了政策猜测的人、守住了价值底线的人、在三次转折中保持一贯性的人——其共同特征不是聪明,而是认知结构的稳定。他们不把市场视为需要战胜的对象,而是把市场视为需要理解的现象。理解之后,行动自然变得简单:价格合理时买入,价格过度时卖出,其余时间等待。

这套行动框架不需要预测,不需要频繁决策,不需要与任何人竞争。它的难度不在智力,在情绪。市场每天发出噪音,诱惑投资者做出反应。玄同的投资者充耳不闻,不是因为听不见,而是因为那些噪音不携带有价值的信息。

回到2013年11月15日那个冬天。文件发布后第一个交易日,市场低开。投资者把注册制解读为利空:新股供给增加,壳价值下降,市场承压。随后几个月,创业板开始了一轮上涨。投资者的解读又变了:注册制利好成长股,因为壳价值下降有利于优质公司融资。同一份文件,同一个事实,不同月份的不同解读,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市场参与者急于把制度变化转化为交易策略,却很少有人愿意承认,一项需要数年才能落地的改革,其短期交易价值几乎为零。

这种急于转化的冲动,是玄同的反面。它把每一个信号都视为交易机会,把每一次变化都视为必须应对的危机。投资者在忙碌中获得了控制感,但失去了对规律的耐心。2013年11月到2023年2月全面注册制落地,中间隔着九年。

九年间,有过多少次注册制要来了的炒作和注册制还不来的失望?每一次炒作和失望,都是对耐心的消耗,都是对认知的污染。

玄同的投资者不参与这些短期反应。他们知道制度变迁有自己的节奏,政策的确定性方向和执行的不确定时点,共同构成了一个无法被精确预测的漫长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最好的做法不是试图跑在政策前面,而是让政策跑它自己的,同时守住自己的价格纪律。

2007年秋天,上证指数最高触及6124点。2013年初冬,指数在2200点附近徘徊。同一批股票,价格跌去三分之二甚至更多。2015年夏天,指数短暂冲上5178点,随后在两个月内跌去近一半。2021年春节,核心资产抱团达到极致,随后三年,许多曾经的核心资产跌去了五成以上。

四次大起大落,贯穿同一条线索:投资者在乐观时过度亲近市场,在悲观时过度疏远市场;在盈利时过度看重自己,在亏损时过度看轻自己。亲疏利害贵贱,每一次摆动都加剧了波动,每一次波动都惩罚了极端者,每一次惩罚都重新制造了极端。

市场没有因此变得理性。2021年后,新的狂热以新的名称出现:微盘股、量化交易、高股息策略。每一次新叙事都声称自己超越了旧的错误,每一次新叙事都重复了旧的模式。

不是投资者没有学习能力,而是亲疏利害贵贱的二元结构,深深植根于人类对不确定性的本能反应。当一个人面对不可预测的市场时,他天然地想要寻找可以亲近的对象、可以规避的威胁、可以证明自己价值的结果。玄同之所以难,就是因为它要求投资者放弃这些本能,在一个没有庇护、没有敌人、没有证明的认知位面上保持平衡。

这种平衡不是被动接受。王弼说的与物冥合,不是消融在万物之中失去自我,而是在保持自身判断力的前提下,取消不必要的对立。市场涨了,有涨的原因;市场跌了,有跌的原因。理解原因,不等于预测结果。投资者可以理解当下正在发生什么,同时承认无法预知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这种知不知的状态,是前面各章反复论证过的认知诚实,现在成为玄同的底色。当投资者抵达玄同之境,财务回报已非首要目标。

这个判断容易被误解为清高,或被嘲讽为:不为了赚钱来股市干什么?但它的实际含义是:财务回报是认知结构的副产品,不是直接追求的对象。直接追求回报的人,被每日涨跌牵动情绪,在亲疏利害贵贱之间反复摆动,决策被市场噪音污染。间接追求回报的人,把注意力放在认知结构上:我是否理解这家公司的现金流?我是否知道当前价格与价值的关系?我是否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行动?

当这些问题都有明确答案时,回报自然涌现——有时早,有时晚,有时多,有时少,但长期而言,认知完整的投资者不会被市场消灭。不被消灭,这个目标听起来很低。但把2007至2024年间A股投资者的账户拉出来看,大量投资者不是赚得不够多,而是亏得过多。牛市中赚到的钱在熊市中还给市场,某些情况下还倒贴。

如果不被消灭是底线,那认知完整就是实现这个底线的方法。玄同的投资者先守住底线,再谈收益。先不被亲疏利害贵贱撕裂,再考虑如何与市场长期共处。现在,压力点浮现了。

当投资者承认玄同是一种长期修炼后的人格状态,而非可习得的操作技巧,下一个问题无可回避:在A股高波动、强噪音的日常实践中,这种状态具体如何操作?认知上要清空什么?行动上要守住什么?清空和守住之间的那条边界,站在哪里?

这不是一个可以一次性回答的问题。它需要把玄同的哲学判断,转化为可执行的实践纪律。投资者不能只停留在与物冥合的体悟中,还必须在每一天的开盘与收盘之间,做出具体的动作:买、卖、持有、观望。每一个动作,都必须在玄同之境的认知框架内完成,而不是退回到亲疏利害贵贱的本能反应里。谁能做到这一点,谁做不到,标尺不在宣言中,而在下一次狂热与恐慌交替时分的账户曲线上。

那一天的到来,不会太远。市场从未停止过摆动,也从未停止过邀请投资者加入它的摆动。玄同的投资者站在摆动的中心,不动。不是因为没有力量,而是因为没有需要。当一个人不再需要从市场那里讨要任何不属于他的东西,市场在他面前就不再是一个需要对抗或取悦的对象。

2014年冬天,券商股在短时间内连续拉升,市场给出一个新的解释:注册制将显著增厚券商承销收入,因此券商是最直接的受益板块。这个解释在逻辑上谈不上错,但它把一个需要跨越数年制度调整才能兑现的变量,压缩成一个季度的盈利预期。

几个月后,两融余额迭创新高,注册制又被装进“改革牛”的叙事框架。牛市被视为改革成功的证明,下跌则被视为改革可能受挫的信号。同一项尚未落地的制度,在上涨时是利好,在下跌时是利空,在横盘时又成为“暂缓预期”。解读随着盘面颜色变化,而不是随着制度内容变化。

玄同的投资者没有接纳其中任何一种解读。他们知道,券商股的爆发是杠杆资金与交易情绪相互强化的结果,与注册制何日落地、以何种方式落地,几乎没有稳定关联。

肖钢2015年3月的讲话落在牛市高点附近,被大多数人当作一次政策确认,而非一次风险提示。同样一句话,如果是在熊市里说出来,又会被解读为利空出尽或抽血加剧。玄同的投资者不把政策官员的公开表态当作交易信号,因为同一个信号在情绪的两个极端,会被同一批人赋予完全相反的权重。

2015年6月之后,注册制的舆论位置发生变化。它从牛市的注脚迅速滑向股灾的替罪羊。新股发行暂停,壳资源重新变得昂贵,市场又制造出“暂停注册制就是救市”的说法。同一批投资者,几个月前还把注册制视为利好,现在却抱怨制度缺位导致市场失控。这种摇摆不是健忘,而是认知框架的分裂:制度在他们那里不是长期的约束,而是短期情绪的道具。

上涨需要理由,就抓来注册制;下跌需要原因,也抓来注册制。玄同的投资者没有跟随这种摇摆。他们既没有在股灾后呼吁停止注册制,也没有在2018年科创板试点消息公布后追买所谓“注册制受益股”。他们始终执行同一条规则:不为没有真实现金流支撑的资产支付溢价,不因制度时间表的意外变化而重新评估一家公司的长期价值。

2018年11月科创板设立消息公布,市场再次把注册制试点理解为科技股的催化因素,部分个股连续涨停。玄同的投资者保持沉默。他们明白,注册制改变的是发行准入规则,不改变企业经营回报的来源。创新企业同样需要现金流,同样受制于估值约束。流动性能够短期改变价格,不能长期改变回报的算术。

2021年之后,市场对注册制的兴趣快速消退。全面注册制真正落地时,交易者已经转向新的叙事。同一项制度,从万人讨论到无人讨论,中间相隔的不是制度效应,而是情绪周期。玄同的投资者在这个问题上保持同一种距离。他们从2013年11月15日读到那份决定开始,就把“上市资格不再稀缺”作为一条长期约束写入认知框架。

此后九年,壳股爆炒、改革牛口号、科创板试点,都不曾改变这条约束。他们从不把注册制当作一次交易事件,只把它当作一个过程。事件需要反应,过程只需要等待。等待的过程中,清空与守住的边界被反复校验:清空的是对政策时点的预判,守住的是对公司定价权的坚持。两者之间的空白,就是投资者面对每日盘面时唯一需要作出的选择。

它只是一面镜子,映出所有参与者的认知结构。镜子里有狂热,有恐慌,有贪婪,有恐惧,有亲疏利害贵贱的无穷变化。而镜子本身,什么都不是。

在这样的认知位置上,投资者终于可以面对那个跨越了2007年与2013年的问题:当同一家公司被市场给出两个毫无连续性的价格时,哪个价格是对的?玄同的回答是:两个价格都不对,两个价格都对,两个价格都只是市场在那一刻的认知状态,公司还是那家公司。而投资者要做的事情,从来不是判断哪个价格正确,而是知道自己愿意在哪个价格持有,哪个价格离场,其余时间保持安静。

2007年秋天的那个买入者,在6100点附近加仓,他相信价格会继续上涨。2013年初冬的那个卖出者,在2200点附近清仓,他相信价格会继续下跌。两个人都在市场里,两个人都在用各自的方式与市场相处。

前者过度亲近,后者过度疏远。玄同的投资者站在他们之间,不亲近,不疏远,不认为自己比市场聪明,也不认为自己比市场愚蠢。他只是看着,等待那两个极端的价格回到自己的区间。

当它们回来时,他动一次手;当它们不回来时,他继续等。这种等待不包含焦虑,因为焦虑来自对结果的执念。玄同的投资者不执念于某一年的收益,他执念的只是:在自己可辨识的区间内行动,其余时间保持安静。这种安静,不再需要努力维持,因为它来自理解。理解一旦发生,安静就不再是纪律,而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