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亏损时的纪律

四块屏幕同时亮着。最左边是上证指数,跌百分之一点二;左二是创业板指,跌百分之二点五;右二是持仓市值,浮亏八百三十四块;最右边弹出一条推送:央行调查统计司发布数据,个人投资者对下一季度房价上涨的预期创下新低。

交易大厅里没有声音,键盘敲击声断断续续,像冬天结了冰的河面下偶尔响起的暗流。有人起身去倒水,回来时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盯着屏幕不动。此时距离当日收盘还有四十二分钟,跌幅没有继续扩大,也没有收窄。

大厅里的每一个人都在做同一道算术题:如果现在卖出,浮亏就变成实亏;如果继续拿着,明天可能亏得更多。这不是2022年4月25日的深证成指日内分时图上那根几乎笔直向下的长阴线,也不是2018年10月11日上证指数跳空低开的那个缺口。这一天似乎不需要被记入任何历史。它只是一个普通的下跌交易日,普通到没有新闻标题会提及。

但正是无数个这样的普通交易日,构成了A股投资者在账户回撤面前的全部真实处境:下跌初期,多数人选择再等等,因为历史上每一次暴跌之后似乎总有反弹;深跌之后,多数人又因为恐惧而错过了分批降低成本的机会。这两种选择看似相反,本质却是同一种行为——在既定纪律之外临时修改规则。把“再等等”称作策略,把“扛一扛”称作长期投资。亏损本身并不致命,致命的是亏损出现之后,人开始和自己谈判。

2018年的市场把这场谈判拉长到几乎不可忍受。上证指数从1月29日的3587点一路下移,到12月28日收在2493点,全年跌幅超过百分之二十四。深证成指全年下跌超过百分之三十,创业板指下跌超过百分之二十八。沪深两市三千多家上市公司中,超过两百只个股全年跌幅超过百分之五十,超过一千只个股跌幅在百分之三十以上。这是一个单边下行的年份,中间虽有反弹,但每一次反弹都成为下一次下跌的起点。

在这样的年份里,投资者面对的不是某一个惊心动魄的暴跌日,而是一种缓慢的、日复一日的沉陷。每天亏损一点,每天离回本远一点。账户里的可用资金越来越少,持仓成本线越来越远,而止损线被一次次地往下移动。起初设在亏损百分之十,随后改到百分之十五,再改到百分之二十。到了年底,止损线已经变得毫无意义,因为它早已被击穿,变成了交易软件里一个不再有人去看的数字。

与2018年形成鲜明对照的是2022年的两轮急跌。第一轮发生在3月到4月,上证指数从3月初的接近3500点快速下探,4月27日盘中触及2863点。创业板指在4月下旬创下2122点的阶段低点。第二轮发生在8月到10月,上证指数从7月初的约3424点再度下行,10月31日盘中触及2885点。

两轮急跌的中间隔着一个涨幅可观的反弹期,这给投资者提供了足够的时间去做出完全不同性质的错误决策:第一轮急跌中因为恐慌而割肉的人,随后眼睁睁看着市场反弹;

第二轮急跌中因为记住了“割在低点”的教训而选择硬扛的人,又再次经历了更深的回撤。部分投资者在3月底卖出,在6月追高买回,在8月之后再度被困。另一些投资者在4月拒绝卖出,在6月的反弹中没有减仓,在10月的下跌中被彻底套死。每一轮急跌都像一面镜子,照出同一个事实:投资者在亏损期的行为,与他们在事前写下的规则之间,几乎没有稳定的关系。

这里有一个值得展开的算术结论。跌去三成,需要涨四成三才能回到原点;跌去五成,需要涨一倍才能回到原点。这不是心理感受,是简单的复利计算。理解了这一层,就能理解为什么止损在A股不是可选的建议,而是一种对风险不对称性的诚实承认。

假设一个账户的净值从一块钱跌到五毛,亏损百分之五十。它要想回到一块钱,需要上涨百分之百。如果这个账户在五毛时选择继续全仓持有,而市场在底部区域继续下跌了百分之十,净值变成四毛五,那么它要回到一块钱就需要上涨百分之一百二十二。亏损越深,回本的斜率越陡。

这意味着,当投资者在亏损初期拒绝止损时,他们并不是在做“持有优质资产等待价值回归”的长期投资决策,而是在做一道数学题:我知道跌去百分之三十之后需要上涨百分之四十三才能回本,但我愿意承担这个不确定性,因为我认为继续持有比卖出更好。多数人没有做这道题,他们只是不想看见账户里的红色数字变成实亏。

行为金融学为这种不愿看见红色数字变成实亏的行为提供了一个没有争议的解释。损失厌恶的核心结论是,人对损失的敏感程度远远高于对同等幅度获利的敏感程度。一笔亏损百分之十的投资所带来的心理痛苦,不止于一笔盈利百分之十的投资所带来的心理愉悦,其强度大约在两倍以上。这个“大约在两倍以上”不是一个实验室里的抽象数字,它每天都在A股账户里被验证。

当一只股票跌了百分之十,很多人不会卖出,因为卖出意味着承认那一笔心理痛苦已经落定;当这只股票涨了百分之十,很多人会很快卖出,因为落袋为安可以立刻获得一种确定的愉悦。

于是出现了处置效应所描述的局面:投资者倾向于卖出盈利的仓位,而保留亏损的仓位。盈利仓位被卖飞,亏损仓位被扛成深套。A股市场里流传的“赚一点就跑,亏了就躺着”,正是处置效应在个体账户上的具体表现。

处置效应的可怕之处不在于它让人亏钱——亏损在任何市场里都不可避免——而在于它让投资者丧失了仓位调整的能力。当一个人把所有盈利的仓位都卖掉,只剩下亏损的仓位时,他的整个账户结构就变成了一个专门收集失败选择的容器。这个容器里的每一只股票都有一个共同特征:买入之后股价下跌,跌到某个位置后,持有者决定不再把它视作一笔需要管理的投资,而把它视作一个等待回本的愿望。

愿望不需要管理,愿望只需要等待。于是仓位被冻结,资金被占用,而投资者可以使用的替代选择越来越少。

当市场出现新的机会时,这些人既没有资金,也没有意愿去参与,因为他们的钱都套在那些“总有一天会涨回来”的股票里。

他们用全部的身位去换取一个不确定的回归,而这个回归的时间成本,从未被计入他们的损失计算。

2018年提供了关于这个时间成本的详细注脚。那一年,中证医药指数从高点回撤超过百分之三十,中证军工指数回撤超过百分之三十,中证传媒指数回撤超过百分之四十。如果一个人在2018年初追高买入了一只医药股,在亏损百分之十时没有卖出,到2019年初这只股票已经跌去四成。他要面对的不是这只股票能不能涨回来的问题,而是它需要涨百分之六十六才能回本,而这个过程如果用时三年,他的年化收益率就是零。

这个计算还没有考虑机会成本:这三年里,其他板块可能已经完成了一轮完整的上行周期。2019年到2021年的结构性行情中,消费、医药、新能源、半导体依次轮动,板块之间的涨跌幅差异巨大。被冻结在深套仓位里的资金,错过了整整一轮结构牛。

到这里产生了一个问题:如果止损是必要的,为什么没有更多的人执行止损?答案不复杂,因为止损本身是违背人性的。

人在面对一个已亏损的仓位时,做出的决策往往不是基于对未来的预期,而是基于对过去的确认。卖出止损意味着承认过去那一笔买入是错误的,人不想承认错误。继续持有则意味着保留了一个可能性: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它会被证明是对的。这个“也许”让人感到安慰,因此它几乎总是赢。

在2018年的下跌中,无数投资者把“也许”挂在嘴边:也许贸易摩擦会缓和,也许政策会放松,也许这只股票的基本面没有看起来那么糟。这些“也许”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要求任何具体的行动。它们只是等待。等待不是策略,但对人的心理来说,它比行动舒服得多。

对“知止”的理解,正是在这里与普通的止损技巧区分开来。市面上关于止损的书和课程,讲的都是技术层面的东西:跌破二十日均线卖出,跌破前低卖出,回撤超过百分之八卖出。

这些规则没有本质错误,但它们忽略了一个关键点:规则只有被遵守时才有效,而规则被遵守的前提,是人承认自己的认知存在边界。

如果一个人在买入时真的坚信自己知道这只股票会涨,那么当它下跌时他就没有理由卖出,因为下跌对他而言只是市场的错误定价,是加仓的机会。唯有当这个人承认自己并不能预知涨跌,他只是在一个不确定的环境中用一套规则来约束自己的仓位时,止损才有意义。知止不是预测低点,而是承认自己无法预测低点。它是认识论的谦卑,不是技术指标的选项。

《道德经》第四十四章的原文是:“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王弼注“知止”时说,止者,存诸己也。这个注释极为关键。王弼的意思不是说要知道在哪个具体的位置停下来,而是说“止”的对象不在外部,而在自己身上。

存诸己,是把边界收回到自身能够控制的范围内。把这句话放到投资语境里,它意味着:不是要知道市场的低点在哪里,而是要知道自己的仓位放在什么水平上才不会在波动中失去判断。市价的高低无法控制,但可以控制的是持仓比例、可承受的最大回撤、单只标的的仓位上限。

这些是“存诸己”的内容,是投资者在买入之前就设定好的,而不是在下跌之后才临时寻找的。

这就引出了本章最重要的一个判断:知足不是少赚一点,而是对风险边界的诚实承认。很多人把“知足”理解成一种心理安慰,觉得是在说不要贪心,赚了一点就收手。这是对原文的浅读。

知足的前提是知道自己“足”在哪里,也就是知道自己能承受的极限在哪里。一个在事前就清楚自己能接受最大回撤百分之十五的投资者,当回撤达到百分之十二的时候,他会主动把仓位降下来,而不是等到亏损扩大到百分之二十之后再恐慌性割肉。他不是不贪,他是诚实地知道自己的边界。这个边界不是拍脑袋想出来的,它是根据账户的财务状况、资金的使用期限、收入的稳定性、心理承受的历史记录综合确定的。

知足让投资者的决策从“市场会不会涨回来”这个无法回答的问题,切换到“我还能承受多少不确定性”这个可以回答的问题。第二个问题属于自己,第一个问题属于市场。王弼说“知足者,常足矣”,足在己而不在物。

2018年和2022年的数据给这个判断提供了一个可验证的观察窗口。在2018年的单边下行中,那些在年初就设定了止损线并在触发后执行减仓的账户,其年度回撤中位数明显低于没有止损规则或反复修改止损线的账户。前一类账户在2019年一季度市场反弹时,因为保留了相对充足的现金,有条件在低位重新建立仓位,回撤恢复速度较快。后一类账户则因为全年满仓套牢,在反弹来临时既没有资金也没有心力去参与,大量账户在2019年的大部分时间里仍在修复2018年的亏损。

到了2022年的两轮急跌中,情况类似:在第一轮下跌前就设有明确仓位上限和回撤线的投资者,3月到4月的最大回撤被限制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第二波下跌来临前有余力进行防守;而那些在第一轮下跌中凭借主观判断不断加仓试图抄底的人,在第二轮下跌中承受了比第一轮更严重的回撤。这个差异不能证明纪律必然带来更高收益,因为2019年的反弹力度和2022年的两次探底性质不同,无法用一个统一的基准去衡量。

但它明一个问题:纪律能够在极端环境下降低永久性本金损失的概率。所谓永久性本金损失,不是指账面的浮亏,而是指那些因为深套而被冻结多年、最终不得不在更差的位置卖出的资金。纪律不能保证不亏钱,但它能保证亏损停留在可以被时间修复的范围内。

这个结论需要被谨慎地限定。没有任何可靠的数据可以证明“严格止损”的账户一定比“不严格止损”的账户收益率更高。原因在于,止损同时也可能卖在最低点。

2022年4月26日,创业板指收跌超过百分之五,部分个股跌停。第二天的4月27日,创业板指强劲反弹,涨幅超过百分之五。如果一个人在4月26日的尾盘因为止损线触发而卖出,他确实躲过了随后几天的震荡,但同时也错失了4月27日的反弹。如果他是在3月底就执行止损离场,那么他躲过了4月的下跌,但也必须在6月更高的位置买回来,否则就彻底踏空。止损不是免费的午餐,它是有成本的。

这个成本只有在一种情况下才会变成不可接受的损失:投资者执行止损之后,在更高的位置追回来,然后再度被套。这样止损就变成了反复被市场收割的工具。

因此,止损的价值从来不在于某一次执行是否正确,而在于它能让账户在连续的错误中保持存活。止损限制的是单次错误的最大代价,而不是保证每一次错误的成本最低。这是一个根本性的区别。

把止损当作预测工具的人,迟早会因为它无法每次都卖在最低点而放弃它。把止损当作存活工具的人,才会在连续的不确定中坚持执行。这里可以举一个市场层面的具体细节。2022年10月24日,白酒板块出现罕见的大面积下跌,贵州茅台单日跌幅超过百分之七,股价跌破一千六百元关口,成交额明显放大。

这并非某一家公司出了问题,而是整体市场情绪在特定交易日集中宣泄。事后回看,这一次放量下跌距离阶段底部并不远,此后的一个多月里,上证指数在两千八百多点附近反复震荡,并未继续大幅下探。但身处当日的人无法知道这个“事后回看”。

当日成交量的放大说明有大量的卖盘涌出,也说明有相对应的买盘在接。坚定执止损纪律的账户,可能早在下跌前的震荡期就逐步降低了仓位,到了10月24日反而有余力小批量买入优质的被错杀标的;而满仓深套的账户,在这一天只能承受账户的进一步缩水,没有任何操作空间。同样一轮下跌,对前一种账户是风险释放,对后一种账户是风险深化。

这个对比不涉及任何个股推荐的意图,它只说明仓位结构和止损纪律对投资选择的自由产生了根本性的影响。没有自由的人,谈不上选择。由此可以进入本章对“无为”的重新理解。将“无为”理解为“什么都不做”,是对道家思想最广泛的误读之一。

在投资语境里,这个误读尤其危险,因为它会把深套说成是“长期持有”,把不操作说成是“无为”。真正的无为不是不操作,而是不妄为。它要求投资者在买入之前就做完全部的功课:确定这只股票值不值得纳入仓位,确定最大仓位是多少,确定止损线在哪里,确定什么情况下需要重新审视基本面。

这些功课做完之后,剩下的才是“无为”——不预测政策,不追逐短期行情,不因为每天的涨跌而临时更改既定规则。无为必须通过知止来实现。不知道止在哪里的人,没有资格谈无为,因为他的每一次“不操作”都只是在情绪驱动下的被动等待,而不是在规则框架内的主动选择。

这个判断把“无为”从一种玄谈变成了一种可操作的纪律结构。2018年的市场环境为这个判断提供了最具说服力的背景。那一年,市场的下跌并非纯粹的估值回归,而是在多重外部变量的叠加下形成的。贸易摩擦的反复使市场对宏观预期的定价不断失效。

国内去杠杆政策在收缩信用扩张的速度,部分上市公司股权质押风险开始暴露。2018年下半年,多地出现上市公司大股东质押股份触及平仓线的公告,市场对流动性风险的担忧从个别公司蔓延到整个估值体系。在这样的环境中预测市场的短期底部,几乎是徒劳。即便后来的复盘证明,2018年12月底就是阶段性的底部区域,但在当时没有人能够在事前确认这一点。

如果投资者在2018年的下跌中坚持用主观判断去抄底,结果大概率会错;如果投资者用止损纪律去控制仓位,结果虽然也可能错失底部的精确位置,但账户的存活概率会显著提高。政策市的不确定性越高,知止的价值越大。因为市场越不可预测,投资者越需要把决策的控制点从外部收回到自身。这一点构成了对反方解释的直接回应。

一个常见的说法是,2018年和2022年的亏损主要是外部市场条件导致的,和个人选择没有太大关系。市场全年下跌百分之二十五,个体无论如何操作都很难避免亏损。这个说法在统计上部分成立:系统性下跌中,绝大多数账户都会出现浮亏,仓位控制的差异不会改变亏钱的方向,只会改变亏钱的幅度和修复的速度。

但问题在于,它把“是否亏损”和“如何亏损”混为一谈了。市场下跌导致的浮亏确实是个体无法完全避免的,但浮亏变成实亏,变成深套,变成永久性本金损失,这里面有大量的个体选择在起作用。

同样是2018年市场下跌百分之二十五,一个年初就把仓位上限设在六成并在回撤超过百分之十时减仓的投资者,年度亏损可能控制在百分之十左右;一个全年满仓且每次都把止损线往下移的投资者,年度亏损可能在百分之三十五以上。这两个人都经历了同样的市场,但账户的结果完全不同。把亏损全部归因于外部条件,是一种方便的心理豁免,它让人不必面对自己的决策问题。

但账户的净值曲线不会接受这种豁免。说到这里,有必要把本章的核心命题再向前推进一步。亏损不是风险,亏损中的失控才是风险。这个命题的含义不是说亏损不重要,而是说在一个波动的市场里,单次亏损是常态,真正的风险在于亏损出现后投资者的决策质量急剧下降。当一个人发现自己的账户亏损超过了他事先设定的可承受范围时,他会进入一个认知功能受损的状态:开始频繁查看行情,开始搜索一切关于这只股票的消息,开始相信任何听起来能让自己好受一点的解释。

这个状态下的判断力大幅下降,于是他会做出那些在理性状态下绝不会做的操作:在恐慌中割肉,在反弹中追回,在不了解基本面的情况下重仓押注一只亏损股。这些操作造成的损失,往往远大于最初的那一笔亏损。失控不是情绪激动的外在表现,也可以是安静地坐在屏幕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亏损扩大,同时反复说服自己“总有一天会回来”。这是一种安静的自毁。

对于“知止不殆”的“殆”,历来注家有不同理解。有的解作“危险”,有的解作“疲惫”。王弼的解释更接近于“困厄”的意思。不殆,不是不遇到危险,而是不使自己陷入无法自拔的困厄。

这恰好和投资中的“永久性本金损失”形成对应。市场下跌对每个参与者都是危险,但只有那些在亏损中失去了仓位调整能力的人,才会陷入真正的困厄。一个人能否从危险中走出来,取决于他是否在危险到来之前为自己保留了退路。退路就是仓位上限、止损线和最大回撤的容忍度。这三样东西在买入之前设定好,就构成了一个投资者的“止”。有止者不殆,非谓不遇险,乃谓险而不困。

这个理解比“止损能保证不亏”要精确得多。现在可以回答上一章结尾留下的那个问题了:如果专业机构的理性会被激励机制改写成另一种追涨,那么投资者还能依赖什么来保护自己?答案不是找到更靠谱的机构,也不是发明更复杂的模型,而是回到一个最原始的自我约束:在进入市场之前就设定好自己在每一种不利情况下的行为规则,然后严格执行,不寻找例外。机构的问题在于,它们的理性被激励机制绑架,个体没有改变机构的能力。

但个体的账户是自己的,只有自己能决定仓位上限和止损线。当外部的一切都不可靠时,自我约束是最后的防线。这个答案不令人兴奋,它没有提供超额收益的承诺,它只是让一个人在市场里不至于被自己的情绪杀死。

但正是在这个层面,它和《道德经》的哲学达成了完全的一致。道家的智慧从来不在于教人如何征服外部世界,而在于教人如何在不可控的外部变化中守住自身的完整。投资者能做的,最终只有这一件事。

执行止损和仓位纪律的意义,不在于每一次都正确,而在于它把投资者从情绪的即时反馈中解放出来,让决策重新回到事前设定的认知框架内。这个“解放”是一个不容易被外人看见的过程。它体现在那个提前设好的止损价上,像一条清晰的线刻在交易软件里。

市场剧烈波动的时候,情绪会像海浪一样冲击人的判断,但那条线在那里,不因市场而移动。它是投资者的“知”。人不可能在下跌的恐慌中重新开始思考,因为恐慌已经摧毁了思考的条件。人只能依赖恐慌来临之前想清楚的东西。这就是“知止”在操作层面的全部含义:在头脑还清楚的时候,把不清楚的时候要做什么事情写成规则。

这个理解有助于澄清一个常见的反向观点。有人认为,“知足不辱,知止不殆”是一种消极的人生态度,它教人放弃进取,接受平庸,不适合投资的竞争性环境。这种理解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止损和仓位控制并不是放弃进取,而是为了让进取成为可持续的行为。一个不需要止损的人,是在假设自己的每一次判断都是正确的。

这种假设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真正消极的做法是满仓去赌一个不可知的方向,然后把结果交给运气。知止是积极的,它要求人在买入之前做大量的功课,要求人诚实地面对自己的知识局限,要求人在市场最狂热的时候保持对边界的清醒。这些要求,比简单的买入和持有严格得多。

2018年年度收官的那个下午,上证指数安静地收在2493点。当天两市成交额极度萎缩,很多股票的盘口几乎没有波澜。经历了全年的下跌之后,市场已经连恐慌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些年初设立的止损线,在无数账户里静静地横在交易软件上,有的被跨过之后仍在显示,有的早已被持有者手动删除。

同样的软件界面,同样的红色数字,不同的人看到的是不同的东西。对于那些在规则之内管理亏损的人来说,2018年的教训是账户可以承受亏损,但承受不起失控;对于那些在规则之外等待回本的人来说,2018年留下的不只是一个账面上的窟窿,还有一套被反复修改、已经无法信任的交易规则。

前者在2019年初有条件重新开始,后者还要继续和2018年谈判。这个分化比市场指数的涨跌更有解释力。到本章结尾时,一个画面留在那里。2022年10月31日之后,市场在两千八百多点附近连续震荡数日,没有再出现单日百分之三以上的跌幅。某一个持仓较为规范的账户里,净值曲线从10月中旬开始的下降逐渐放缓,在11月上旬走平。

交易软件上,在账户资产选项卡里,那条预设的最大回撤线仍然安静地显示在那里,没有被触发,也没有被修改。而净值的走平,恰好停在这条线的上方不远。屏幕上没有人在说话,只有数字在变动。这是一种极不显眼的状态:没有盈利,没有兴奋,只有规则被遵守之后的那种平淡。

但这种平淡里蕴藏着一个问题,它会在下一段行情到来时被重新抛出来。纪律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亏损期的恐惧,而是繁荣期对纪律边界的自我说服。因为当市场的回报率重新变得诱人时,那条曾经在亏损期守护了账户的线,会被说成是保守和胆怯。人们会开始相信,自己可以比规则更聪明。这个压力还未到来,但它已经在远处完成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