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微盘股新常态幻觉
亏损期建立的纪律,往往不是被下跌击穿的,而是被一轮上涨慢慢劝降的。2022年两次急跌之后,许多账户里都留着一条线。它不是某份合同上印着的止损线,而是持有者在自己心里划下的仓位上限。那条线的功能很简单:当亏损开始侵蚀本金,当波动率超过承受范围,当一只股票从“跌得难受”变成“跌得睡不着”,人需要一个先于情绪的退出指令。2022年用实实在在的净值回撤告诉市场,这条线是可以救命的。
到了2023年下半年,同一条线开始被说成保守,被说成胆怯,被说成跟不上市场的新常态。时间推进到2023年,并不需要任何仪式。盘面自己会说话。
那一年下半年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微盘股指数几乎不理会沪深三百的犹豫,也不理会宏观预期的反复,它沿着自己的斜率往上走。2022年的教训还在账户里隐隐作痛,但微盘股带来的正反馈太直接了。投资者打开软件,看到的是小市值公司动辄五连板、七连板,分时图上的拉升近乎直角。
一个总市值不过二三十亿元的公司,涨停板上的封单金额可以大到让局外人以为是某个权重股。局部市场正在制造一种强烈的印象:这里没有熊市。微盘股与小市值策略从2023年下半年开始累计显著超额收益。这个超额收益的关键不在于涨幅本身,而在于它出现的时机。它刚好出现在许多人对2022年还心有余悸、对仓位控制还留有肌肉记忆的时候。
人们最初是谨慎的,只用很小的仓位参与。正收益之后,仓位加一点;再正收益之后,再加一点。每次加仓都有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小市值因子低估、机构覆盖不足、量化模型改善了定价效率。起初这些解释只是解释,后来解释变成了信仰,信仰变成了这轮赚到的钱本身就证明的定理。
风险就这样被包装成收益,而包装纸是制度。注册制是那段时间最容易被借用的词。2023年的A股市场已经走完了注册制试点到全面推开的制度路径:1993年证监会设立股票发行审核委员会,公开发行股票的材料需要经过复审;
2013年11月,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提出推进股票发行注册制改革,取代原有的审核制;2015年3月,时任证监会主席肖钢在全国人大会议期间表示,在证券法修改后将实施注册制改革;2019年6月,科创板正式开板,注册制试点落地。此后数年间,上市资格的稀缺性逐步松动,强制退市数量从2021年的十七家上升到2022年的四十二家,2023年大概率在四十三家左右。
这条制度演进线索的理性含义非常清楚:壳的价值在下降,小市值并不天然等于高质量,不具备持续经营能力的公司会被加速识别和清除。但2023年下半年的市场叙事,把这条线索扭成了一个相反的结论。既然注册制重塑了A股生态,既然退市常态化正在淘汰坏公司,那么留下来的小市值公司就值得买。
这个推理有一个看不见的跳跃:淘汰坏公司不等于剩下的都是好公司。更隐蔽的问题是,微盘股指数的成分股里,有相当一部分恰恰最依赖壳价值的历史惯性。
它们股价低、市值小、成交清淡,在核准制时代靠重组预期维持估值,在注册制时代本应面临估值压缩。量化资金的大量涌入,让这些股票获得了本不属于它们的流动性。它们上涨,不是因为基本面改善,也不是因为退市制度带来的质量筛选,而是因为资金需要一个可以高频交易的小市值标的池。
新制度解决了旧问题,却在另一个地方制造了新的价格幻觉。有券商报告在那段时间宣称小市值策略迎来黄金时代。结论并不罕见:注册制重塑市场生态,退市常态化利好优质小盘股,量化模型将使定价更有效率。每一句单独看都有依据,拼在一起却形成一种危险的推理。它不证明风险为何消失,而是把制度变化本身当作风险消失的证据。
这是一种典型的“这次不一样”论证。它回避了一个更朴素的问题:无论制度怎么变,当大量资金以相似的理由涌向同一类资产时,这类资产的报价还能在多大程度上反映基本面?答案是越来越少。小市值股票的定价权正在从基本面研究转移到买卖盘的瞬时均衡。
高频换手与统计套利是量化私募在那个阶段使用最多的策略语言。投资者从路演材料里听到的说法通常是:我们不预测市场,只捕捉定价偏差;小市值公司因为机构覆盖不足,长期存在流动性溢价和错误定价。
这个说法在逻辑上并非全错,但它省略了两个关键事实。第一,任何定价偏差在被足够多的账户同时捕捉之后,都会变成拥挤交易;第二,小市值股票的流动性溢价只在买入时显得可爱,卖出时会瞬间变成流动性折价。
微盘股策略的容量问题,是那场狂欢里最被回避的词之一。策略容量不是玄学,它表述的是一个极其朴素的约束:一个策略能容纳多少资金,取决于它交易的股票能吞吐多少筹码,而微盘股恰恰是市场上吞吐能力最差的标的之一。它们日均成交额低,盘口厚度薄,机构覆盖少。
一个年化收益百分之三十的小市值策略,在规模十亿时可以流畅进出;规模一百亿时,冲击成本会吃掉大半的预期收益;规模更大时,策略本身就会改变价格,让回测无法复现。2023年年底,这些讨论在公开研报里很少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微盘股与大盘低相关性可以优化组合”“历史回测十年里只有极少数年份亏损”等说法。历史回测有一个致命弱点:它用过去的流动性环境去测未来的收益,却对流动性环境的变化只字不提。于是,当投资者以为自己在拥抱新常态时,实际上是在与市场的一个最古老的常性对赌。这个常性就是:拥挤交易必然收缩,流动性会突然消失。
2024年1月末,收缩来了。那几天中证微盘股指数在极短时间内大幅回撤。分时图值得反复看,不是因为它有预测价值,而是因为它把流动性折价四个字画成了图形。
成交量急剧放大,但多数是卖盘在往下扫。买盘在每个价位上只接一点点,随后迅速消失。很多小市值标的在跌停板上堆着巨大卖单,想卖出的人发现自己的委托单根本排不到前面。
跌得越深,流动性越薄;流动性越薄,跌得越急。这个循环把卖出从一种决策变成了一种排队,排在后面的人看着价格一路下行,却拿不到成交回报。那场下跌里,部分量化产品净值急速下挫。
投资者打开赎回页面,看到的是昨日净值还在九毛八附近,今日净值已经跌到八毛五,而微盘股指数同一天只跌了百分之七。超额回撤比指数跌幅更大,只能说明一个问题:小市值敞口在组合里的真实权重远超了合同文本里“不超过百分之二十”之类的表述。这不是某一家机构的管理失当,而是整个策略类型在流动性收缩时的共同困境。
当所有人使用相似的因子、相似的模型、相似的止损线时,止损动作本身就成了踩踏的一部分。统计套利的前提是价格会回归,但回归的路上挤满了同样想回归的账户,回归就变成了单向出逃。
理解了这段过程的投资者会看到,微盘股的清算不是黑天鹅。它是拥挤交易在流动性稀薄资产上的必然收缩。事前没有人能精确预测崩溃的日期,但任何了解市值暴露和流动性成本的人,都应该知道这个结构里埋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雷。真正让雷变得致命的,不是雷本身,而是2023年下半年逐渐形成的“新常态”叙事。
那个叙事做了一件最危险的事:让持有者把短期的动量收益解释成制度的馈赠,把风险暴露说成是新模型的阿尔法,把拥挤交易包装成低相关性的组合优化。于是,当风险重新定价时,那些最相信新常态的人,拿到的回撤最重。
《道德经》第十六章说:“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这句话的反面不是愚昧,而是妄作。
妄作在2023年的微盘股行情里,就是不承认周期的常性,偏要把一段收益归因于新制度、新模型、新监管,偏要相信这次真的不一样。新的是表象,常的才是根本。制度的名字会变,模型的参数会变,监管的口径会变,但周期不会变,拥挤不会变,均值回归不会变。不知道这个常,再多的工具也只是在加速犯同一个错。
必须承认,很多人并没有完全看不见风险。他们看见了,然后选择用“这次不一样”来推迟面对它。推迟的代价,是在流动性最差的那一天集中支付。这并不令人同情,但确实令人警惕。它提醒人们,风险不是藏在看不见的地方,而是藏在你已经知道却不愿意相信的地方。
2024年2月初,微盘股指数有过一次技术性反弹,但成交量已经大幅萎缩。那些在2023年年底鼓吹小市值策略黄金时代的研报,标题很快被更新为“微盘股策略的流动性风险再评估”,核心结论从“买入”变成了“低配”。同一个研究团队,两个月前还在讨论小市值因子的长期有效性,两个月后已经在提醒客户关注策略容量与赎回压力。这种转向的速度比微盘股指数本身的波动还要快。
它并不说明研究者不专业,而是说明一个更深的规律:当某种回报被所有人归因为新常态时,市场对风险的定义就已经滞后了。更值得玩味的是,微盘股暴跌数周之后,市场讨论的焦点迅速转向另一个新故事——高股息。
券商开始推荐高股息策略,理由是低估值、现金流稳定、符合政策导向。微盘股的教训被压缩成一篇篇复盘文章,挂在研报列表的最底端,而资金已经在追逐下一个“新常态”。小市值、量化、注册制、高股息,每个词都曾经是或正在是“这次不一样”的候选者。
市场从一种拥挤交易里爬出来,抖抖身上的灰,然后走进另一种拥挤交易。这种重复不是巧合。它是行为模式在制度变迁中的稳定复现。
前四章暴露的行为倾向——预测政策、依赖杠杆、追逐共识、放弃纪律——在微盘股的这场流动性危机里被压缩进同一段行情。没有一个参与者在2023年年底主动想要破坏自己的投资纪律。他们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正收益里,把那条线往旁边挪了挪。挪到后来,线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而他们还以为自己仍然守着纪律。微盘股的崩溃,就是这个自我说服过程的清算。
《道德经》讲“知常曰明”,不是要人预测市场的转折点,而是要人承认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有常性、有周期、有拥挤和回归的市场。承认常性,不意味着放弃收益。它意味着你去看一个策略时,先问它的收益来自哪里,再问它的风险暴露有多大,最后问它的容量边界在哪里。这三个问题在2023年年底的微盘股叙事里,都被“新常态”三个字遮住了。遮住不等于消失。
2023年11月和12月的微盘股行情,最值得看的不是价格本身,而是价格的运动方式。那段时间,中证微盘股指数的每次回调都浅得不成比例。分时图上如果出现一根向下的折线,往往用不了半个小时就会被买盘托回原位。参与者逐渐形成一种体感:这个市场不会深跌。
这种体感最危险的地方在于,它把交易纪律从防御性的规则变成了一种需要被克服的心理障碍。守住仓位的人开始被看成“看懂新常态”的人,而减仓的人则被看成“错失结构牛”的人。于是纪律不再是纪律,而是胆量不足的代名词。
到了2023年最后两个月,微盘股的日均成交额与指数点位同时走高,但盘口厚度并没有同步改善。这意味着,更多的资金在通过更薄的盘口去争抢同一批市值只有二三十亿元的股票。这种情况下,价格的上行很大程度上不是由基本面研究推动的,而是由资金抢筹的速度推动的。抢得越快,价格越脱离可供验证的价值锚点;抢得越慢,就只能在后面接到更贵的筹码。没有人能在其中安全停下。
券商研究报告在这个时间段扮演了叙事策源地的角色。2023年年底,多家券商不约而同地推出看好小市值策略的报告。其中一份在市场流传甚广的报告,标题赫然写着“小市值策略迎来黄金时代”。报告的核心结论可以概括为三点:注册制重塑市场生态,小盘股定价效率提升;退市常态化加速优胜劣汰,优质小市值标的值得关注;量化工具改善定价误差,小盘因子有效性增强。
这三点结论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拿出来都像一段正确的分析。但报告没有给出任何关于策略容量、流动性成本和尾部风险的定量测算。风险提示只有几行字,排列在几十页收益归因之后,字号比正文结论小得多。
更关键的是,报告把“注册制”和“黄金时代”直接连在了一起,仿佛制度的推进可以自动转化为某一类资产的超额收益。这种连法的陷阱在于,它把“制度变化正在发生”这一事实,悄然替换成“投资小市值公司就能分享制度红利”这一判断。前者是一种政策事实,后者是一种风险选择。
报告把它们写成了同一个意思。而读者最容易接受的,也正是这种把复杂问题化简成方向的写法。方向越明确,越不需要思考风险。
量化私募的路演材料在2023年四季度出现过另一种声音,只是这种声音被有意放得很低。一些头部机构在材料的风险章节里,用很小的篇幅提到,微盘股策略受限于流动性,容量上限已经临近。有路演材料甚至直言,当前规模已接近策略容量约束,后续超额收益可能受到影响。
但这几句话在整个材料中的位置,就像一本厚厚的说明书最后那行“请在阅读后妥善保管”。它存在,但不足以改变读者的判断。相反,同一份材料里用大量篇幅展示的,是历史回测曲线如何平滑向上,是收益归因分解里小市值因子贡献了多少比例,是模型如何通过高频换手捕捉定价偏差。提示和展示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张力:提示负责合规,展示负责说服。投资者很容易接受这种张力,因为他们本就希望被说服。
当一个人的仓位已经浮盈,他听风险提示,只是出于礼貌,不是出于警醒。策略容量的含义于是被稀释成了一句套话。甚少人去追问,当容量真的触顶时,谁先离场,谁后离场,冲击成本由谁承担,回撤由谁支付。没有人追问,因为所有叙事都在期待价格继续向上。
2024年1月末至2月初,这些被忽略的问题同时到账。1月29日之后的那一周,微盘股指数出现连续急跌。盘中最具破坏力的时段不是开盘的跳空,而是上午十点半之后和下午两点之后的几段集中下杀。这两个时段通常是量化交易活跃度最高的窗口,也是流动性最容易被瞬时抽干的窗口。
买盘在几分钟之内从盘口撤退,卖单却像积压的废弃物一样一股脑涌出。许多个股从跌三个点开始,向下试探每个价位。买一被吃掉后,新的买一挂得更低。卖单连续往下打,价格一段段下滑,像踩断一级一级已经腐朽的台阶。
成交量在此时急剧放大,但成交放大的性质与上涨时完全不同。上涨时的放量意味着新资金不断进场;下跌时的放量意味着同一批筹码在被频繁换手,每一次换手都在更低的价格上完成。它没有带来底部,只带来了更深的底部。
有些投资者在跌停价排队卖出,看着收盘时间一点点逼近,看着自己的委托序号排在数万手之后,最终连一股也没卖出去。当日所有的流动性,都被前排的大单吃掉了。第二天他们接着排,价格又跌去百分之七。对这部分人来说,风险不是一种概率,而是一种排队顺序。
这种下跌的传导路径也值得展开。起初跌的是微盘股指数里的少数成分股,随后波及其他小盘股和部分量化产品重仓的标的。再后来,即使是没有直接持有微盘股的账户,也因为市场整体风险情绪收紧而开始降低仓位。赎回压力从量化产品传导到小市值ETF,再从小市值ETF蔓延到现货盘。
流动性本是市场里最便宜的公共品,通常在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流动;一旦它消失,所有资产都会暂时失去定价能力。微盘股的定价能力最先丢失,因为它的盘口太薄,买卖价差太宽,而参与者的策略又太相似。这种丢失不是暂时的,而是结构性的。即使指数在暴跌之后出现短暂企稳,许多股票也再回不到暴跌之前的盘口状态。
买一和卖一之间的价差,从几分钱扩大到几毛甚至更多。做市商和交易员都收紧了报价,谁也不敢在恐慌的余波里把自己放在中间。于是,本该由市场提供的连续定价,变成了一段时间内的断续试价。买卖双方在互相猜对方的底线,没人愿意先亮底牌。
事后看,微盘股指数的回撤幅度并不是唯一重要的,真正重要的还有成交分布的极端变化。1月份最后一个交易周,微盘股指数的总成交额在放大,但超过一半的成交发生在下跌时段。这和之前的上涨行情形成鲜明对照:在2023年四季度,成交更多集中在尾盘拉升和上午突破阶段。成交分布的这种转变,说明市场的参与结构已经变了。
上涨时段的成交更多由增量资金和趋势交易者推动,下跌时段的成交则由止损、赎回和被迫平仓推动。后者的决策窗口更短,价格弹性更大,因此下跌时的成交能放大得比上涨时更猛烈。这种猛烈最后以一种极其讽刺的方式呈现出“纪律”的作用:当所有账户都在执行相似的止损纪律时,纪律本身变成了新的风险源。
止损线不再是个人的保护阀,而是集体的踩踏点。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止损位置上卖出,而所有人的卖出共同制造了下一个人的止损。这种怪圈在量化交易中尤为明显,因为模型会同时发出类似的信号。这恰恰是“策略拥挤”最直接的去处。
更值得注意的是,暴跌数周之后,很多投资者并未从这场危机中提炼出结构性的教训。微盘股指数在2月有所反弹,但反弹时的成交量已经大幅萎缩。有些账户在反弹中悄悄减仓,有些则选择远离整个小市值板块。可市场的注意力几乎同步转向了高股息。
那些在2023年年底还被描述为“缺乏弹性”的红利标的,突然被赋予了“稳定现金流”“防御价值”和“新常态下的核心资产”等名号。微盘股的过山车刚刚停稳,车厢的门还没完全打开,乘客已经拎着行李跑向另一个站台。这种迁移的速度之快,像是预先排练过的紧急疏散。
它透露出的信息是,投资者真正想离开的并不是风险,而是上一轮风险兑现后的残局。他们要的是一个新的、还没有崩过的故事。当高股息策略开始重复微盘股的叙事节奏——先被怀疑、再被追加、再被解释成“这次不一样”——这场对“常”的检验将会原样再来一遍。
这正是微盘股新常态幻觉最深的一层。它不仅是某一类资产的泡沫,也不仅是某一类策略的失效。它暴露的是一个参与者对“市场是什么”的理解方式。这种理解方式不关心什么是常,什么是偶尔;它只关心什么是新,什么能涨。于是每一个能涨的叙事都可以被装扮成新常态,无论它叫注册制,叫量化,叫结构化,叫高质量发展,还是叫高股息。名字一个比一个新,性质一个比一个旧。当所有人都冲进同一个新名词的时候,它的旧性质就开始在盘口上重新显影。1月底的那根分时图,就是显影出来的底片。它没有预测未来,只是把过去几个月里被掩盖的东西,用一根根成交线重新画了一遍。
这之后,微盘股指数仍然在低位运行。价格层面看,最凶险的阶段似乎过去了;结构层面看,却很难说真正出清。成交量的长期萎缩比价格波动更值得留意。它可能意味着市场在小市值领域的风险偏好发生了永久性下移,也可能意味着资金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再进入时机。无论哪种可能,它都表明那次流动性收缩不是一句“风险释放”能完全涵盖的。
释放之后的滩地上,留着一层层被冲刷过的筹码,还有更多被冲刷掉的时间。那些坚信过小市值黄金时代的账户,如今面对的不是要不要继续做微盘股的判断,而是要花多长时间才能确认自己错了,以及错在哪里。这个确认过程如果太短,就会迅速转移到高股息上去;如果太长,又会错过下一步。无论哪种,它都没有触及根本问题。根本问题在账户之外,在市场构造的底层。
市场不会因为制度改了就不拥挤,也不会因为模型新了就没有流动性折价。会用新词把旧风险说成新机会的人,不是没有看见风险,而是选择暂时忘记它。忘记了,就要在流动性最差的那一天想起来。
那一天的微盘股分时图,就是“常”的学费。从更深一层看,微盘股新常态幻觉的破产,暴露的不只是某一类策略的脆弱,而是投资者对“市场是什么”这个根本问题缺乏清醒认识的症状。人们总是急于给一段上涨找到一个新的解释,因为新的解释能让持有变成一种智慧,而不是一种侥幸。制度的改变、模型的升级、监管的调整,都成为可供征用的新材料。
但材料的新旧,并不改变市场作为风险定价机器的本性。这个本性里没有“这次不一样”的位置,只有周期、拥挤、回归,以及那些在繁荣期被说服、在崩溃期被清算的纪律。2024年春节之后,微盘股指数仍在低位徘徊。成交量的萎缩比价格更值得注意。它意味着那场流动性挤出之后,大量资金不是暂时离场,而是永久地改变了参与方式。一部分账户在被强制平仓后不再回来;
一部分账户虽然还在,但已经不敢再把仓位恢复到原来的水平;还有一部分账户迅速把注意力转向了高股息和所谓价值重估。市场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一种拥挤到另一种拥挤的迁徙,中间的反思期短得几乎不存在。
这恰恰是问题无法再被分解为单次制度缺陷或个别人性弱点的原因。当所有具体的技术分析、制度解释和行为金融学模型都无法阻止投资者一次次坠入“这次不一样”的幻觉时,问题必须上升到对市场本体和认识论局限的追问。微盘股留下的,不是一张净值回撤表,而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市场究竟是什么,人凭什么以为自己能在其中“知常”。那个问题没有答案,但它已经站在下一段路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