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给股票贴标签的代价

在A股,最贵的成本很少出现在行情暴跌的那几天。它出现在一只基金安静地把“中小盘成长”四个字从名称里删掉的时候;出现在一家公司被券商报告从“周期股”改口为“成长股”的同一周;也出现在一群投资者不再追问持仓、只重复一个响亮的板块名词的时候。

这些动作没有交易噪音,没有跌停板,但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被长期低估的事实:市场里的名称从来不是资产本身,而是一套为降低认知成本临时搭起的脚手架。这个事实并不新鲜。把时间自然推回到2013年至2015年的中小创行情,再跨越到2016年至2017年的蓝筹抱团,会发现同一批公司先是贴上“成长股”标签,后被改称“老经济”,再过一年又成了“核心资产”。资产没变,利润表没变,变的是覆盖在上面的名词。

名词一变,估值逻辑跟着变;估值逻辑一变,资金流向跟着变;资金流向一变,账户里的盈亏跟着变。很少有人停下来问一句:那些被反复粘贴的标签,究竟在指称什么?

第六章已经给出了判断:市场本体是虚无的涌现秩序,不是任何可被命名、可被固定的实体。如果市场本体不可名,那么投资者每天挂在嘴边的“成长”“价值”“核心资产”“专精特新”,也必然不是资产的固有属性。它们只是在强制分类,把流动性、情绪、政策周期这些复杂涌动的东西压缩成一个名词,让共识得以在极短时间内同步形成。

也正因为共识可以同步形成,它必然走向拥挤。王弼注《老子》时点出,名从形生;有形则有分,有分就不能穷尽道。这个句式可以原样搬到A股:风格指数、概念板块、基金名称,都是有名有分的人造边界。边界让认知变得容易,也让认知变得脆弱。

先看一个具体的命名动作。某只规模不小的公募基金,2015年发行时全称里带有“中小盘成长”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装饰,它们直接限定了投资范围,也向持有人承诺了一种风格暴露。到2019年前后,这只基金发布公告,拟变更名称,把“中小盘成长”替换为更宽泛的表述。

公告文件给出的官方理由是“适应市场变化,更好地满足投资者需求”。措辞无可挑剔,但深究下去,所谓“市场变化”,翻译过来就是原先那个标签不再能带来规模增长。中小盘成长在2015年是热门词,到2019年已经变成营销上的负资产。名称一变,基金的风格约束随之松动,基金经理可以把手伸向标签之外更宽阔的标的池,而持有人的风险暴露也悄然改变。

这个动作本身没有道德问题。它只是说明了一件事:对机构来说,名称从来不是资产的自然属性,而是一种可替换的运营工具。

但投资者往往不这么看。他们把名称当成资产的固有属性。一个人买入“中小盘成长”基金时,他以为自己持有的是一种风格;当基金改名“高质量发展”后,他以为自己持有的风格升级了。这两次“以为”都是错觉。第一次错觉让他多付了风格溢价,第二次错觉让他失去了对风格漂移的警觉。

名称的魔力正在于此:它让持有人产生一种虚假的确定感。确定感越强,追踪组合实际风险的能力越弱。

风格漂移的证据可以从基金持仓上看,不需要依赖任何内部信息。2016年至2017年,那只看似以中小盘成长为名的基金,前十大重仓股里出现了白酒龙头、保险集团和银行。这些标的的市值规模、行业属性和盈利模式,与“中小盘成长”这个名称所暗示的特征相去甚远。持股数据是公开可查的,问题只在于大多数投资者从不查看。他们查看的是净值曲线和基金名称,两个都经过包装。

类似的现象在指数和板块名称上更加系统化。交易所发布一个新概念板块指数,通常要编制一整套规则:成分股如何筛选,权重如何计算,多久调整一次。这些规则文件往往被投资者忽略,他们只记住指数名称。可名称只是规则的缩写,规则本身才决定资金的命运。

以“专精特新”为例,这个概念在2021年之后迅速升温。但“专精特新”四个字并没有一个标准的、唯一的筛选口径。不同机构发布的指数可能把完全不同的股票放进同一个名称之下。一家公司的产品声称具有某种技术突破,是否就能归入这个类别?

归入之后,它的盈利增长是否足以匹配估值?名称不会回答这些问题,它只是把问题掩盖起来。掩盖的时间越长,挤在名称下的资金越密集。等到某些成分股业绩不及预期,市场不会去区分“专精特新”里哪些公司是真的、哪些是借名的,它会整体性撤退。撤退时,真正受害的是那些在标签最高位置买进去的人。

2013年至2015年的“中小创成长股”行情,为这个机制提供了一个完整样本。当时的语境中,“成长”这个标签几乎被等同于小市值加新兴行业。只要一家公司挂在创业板,只要它的收入增速看起来不错,就会被归入“成长股”。

但成长是一个相对概念,不是绝对概念。一家公司利润增长20%,如果市场本来预期增长10%,它是成长股;如果预期增长50%,它可能就是价值陷阱。可当时的标签化思维不允许这样的相对化处理。标签一旦形成,投资者就不再追问预期差,只问是不是“成长股”。于是资金向这个标签集中,标签下所有资产的价格一起上涨。上涨本身又反过来验证了标签的正确性。

循环自我强化,直到2015年流动性环境和监管取向发生变化,标签下的资产开始集体杀跌。杀跌时没有人再关心哪家公司的增长是真实的、哪家是外延并购做出来的。标签崩溃了,资产一起崩溃。

真正的残酷在于,2016年至2017年出现的“漂亮50”行情,用的是同一批资金从同一个机制中再出发。只是这次标签换了。低市盈率、高股息的蓝筹股被冠以“核心资产”之名。耐人寻味的是,这些蓝筹股在2013年至2015年并不是没有利润,相反,它们的利润很可能比许多“成长股”更稳定。但它们当时挂着一个旧标签:“老经济”。老经济意味着低增长、高杠杆,意味着被忽略。

同一家白酒企业,2013年被描述为“受政策压制、需求见顶”,到2017年则被描述为“消费升级的核心受益者”。利润变化并不足以解释描述的变化,真正变化的是词汇的风向。词汇风向一变,同一份财务数据就有了完全不同的解读。两份相隔不到三年的券商研报可以为这种转向提供证据。

一份在2014年初发布的研报将某制造业龙头评级为“中性”,理由是“传统行业需求低迷,周期下行压力未消”。同一家公司在2017年中被另一份研报赋予“买入”评级,理由变成“行业格局优化,龙头进入成长新周期”。公司的产品线、技术路线和市场份额在此期间并没有发生根本性改变。发生改变的是它被贴上的标签:从前是“周期股”,后来是“成长股”。同一组财务数据,在“周期股”的框架下,意味着盈利的均值回归风险;在“成长股”的框架下,则意味着盈利的持续上修可能。投资者如果只读结论,而不看标签如何改变了解释框架,就会误以为分析师发现了新的基本面信息。其实发现新信息的人很少,重新贴标签的人很多。

这不是说分析师在刻意欺骗。标签化是认知经济学上的理性行为。全市场几千家公司,不可能逐一深入理解,必须借助分类符号来降低搜索成本。标签存在的理由就是它有用。

它让投资者可以在几分钟内完成初步筛选,让基金销售可以在几句话内向客户解释投资方向,让媒体可以在标题里迅速传递市场风格变化。

问题在于,当标签从认知工具变成交易对象,理性行为就开始产生系统性代价。这个转变过程大致遵循四个步骤。第一步,一个名称在特定市场环境下被发明出来,通常由政策文件、研报标题或指数编制者共同推动。第二步,名称通过媒体和销售网络传播,形成社会性认知同步。

所谓社会性认知同步,意思是大量投资者在同一时间接受同一个简化框架,不再各自独立判断。第三步,认知同步吸引资金聚集。资金向标签下的资产集中,推动价格上涨,价格上涨又进一步确认标签的有效性。第四步,价格上升到不能再由基本面支撑的高度,市场开始寻找标签内部的分化,但标签本身的边界已经模糊,资金无法在标签内有序退出,只能整体性出逃。

把这四步说得更精确一些:名称降低了认知成本,提高了认知同步,同步带来了拥挤交易,拥挤交易推高了估值,估值极端化迫使名称被重新解释,或者被彻底抛弃。

这是一个政治经济学过程,不是纯粹的语义学问题。标签的一侧站着资金,另一侧站着风险。风险不会因为名称被更新而消失,它只是在标签转移的瞬间换了一个位置。

这个过程中最容易被忽视的是,标签反转时的损失是双重的。第一次损失发生在买入时,投资者为名称支付了溢价。所谓溢价,就是标签效应本身带来的估值升水,这部分升水不来自盈利增长,而来自叙事认同。第二次损失发生在标签崩塌时,资产价格因为拥挤度下降而回归,而投资者不仅承受价格回落,还承受认知混乱带来的决策瘫痪。他既不知道该相信哪个标签,也不知道该信到什么程度。两次损失,一次在钱包里,一次在判断力上。

以2013年至2017年的完整周期来看,双重损失可以粗略量化。中证500指数在2015年6月达到高点后回落,从峰值到低谷的回撤幅度超过40%。随后上证50指数在2016年至2017年走出相对强势的行情,吸引资金追入,但到2018年,上证50又随市场整体下行而回落。

指数层面的数据是公开可查的,但这些数据不显示亏损人群中哪些是“风格轮动”的受害者。风格轮动的结果是一部分人在2015年高点买入“成长股”,在2016年低点卖出并买入“核心资产”,又在2018年高点追入“核心资产”,随后在2018年底部附近出局。没有人统计过这批人的准确比例,但券商的托管账户数据和基金申赎记录提示了一种模式:个人投资者在风格标签最响亮时申购最多,在标签瓦解后赎回最多。这个模式不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才能成立,方向是清楚的。

讨论到这里,必须处理一个反方解释:是不是所有风格的流行都可以归结为外部条件自然推演的结果?流动性宽松自然催生小盘成长,经济下行自然催生核心资产抱团。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标签只是现象的记录,不是现象的制造者。

这个解释有一定道理。2013年至2015年的中小盘行情和2016年至2017年的蓝筹行情,确实与货币政策、经济增速和监管取向有关。但因果链并不止于外部条件。

外部条件本身不会自动产生资金流动的方向和速度。方向取决于投资者如何理解条件,速度取决于标签能在多大程度上同步投资者的理解。同样是流动性宽松,为什么一部分资金选择小盘成长而不是黄金,选择创业板而不是房地产?答案藏在一个关键的中间变量里:名称。名称决定了哪些资产先得到关注,哪些后得到。先得到关注的资产获得了流量优势,流量优势在短期内可以压倒基本面差异。

这不是否定外部条件的重要性,而是把人的选择和符号系统重新放到因果链里。更精确的因果判断是:外部条件构成了压力和激励,但名称决定了对这些压力和激励的解释方式,而解释方式决定了资金的入场选择。2013年流动性宽松是事实,但如果没有“成长股”这个被高度浪漫化的标签,宽松资金未必会如此集中地涌向小盘题材。2016年经济韧性是事实,但如果没有“核心资产”这个标签,低市盈率蓝筹的回归也许会更慢,也更平稳。名称不是原因,但名称改变原因传导的路径和力度。

忽略这一点,就是把人的选择和制度设计从历史解释中抹去。这一点在基金产品设计上也体现得很清楚。基金公司通过给基金产品命名来吸引特定偏好的人群,这是供给端对需求的回应。当市场偏好从“成长”转向“核心资产”时,供给端迅速跟进。2020年至2021年,基金发行市场出现了大量以“核心”“价值”“龙头”为名的产品,而同一时期也有不少基金把名称中的“中小盘”“成长”删去。

这里有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如果投资策略真的稳定,为什么名称要随市场偏好而变?答案只能有一种:名称本身具有营销价值。它不是对投资范围的客观描述,而是对潜在持有人认知状态的迎合。迎合越紧密,产品越好卖。

但持有人买入时依据的是名称,持有期间承受的却是策略变化后的真实波动。这个错位,就是普通投资者在标签游戏中反复受损的制度性原因之一。那么,把“名可名,非常名”推到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哲学问题,而是一个风险预算问题。

投资者在决策中依赖名称,意味着他把控制权交给了别人:交给指数编制委员会,交给基金市场部,交给研报标题的撰写者。这些人的激励机制与投资者的亏损无关。指数编制者考虑的是代表性,基金市场部考虑的是销售规模,研报标题考虑的是传播效率。他们都从自己的激励出发使用名称,只有投资者从持有损益出发使用名称。激励错位决定了投资者在使用标签时天然居于弱势。

证据链走到这一步,结论已经不可回避:市场命名是一种强制分类。分类必然有边界,有边界必然排除一些信息,被排除的信息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暂时不可见。当边界内的事物占据主流视野,被排除的信息就在边界外堆积。

堆积到一定程度,边界承受不住,名称就会改变。2016年至2017年“核心资产”从被忽视到被追逐,本质上是标签边界的一次重绘。2018年市场下行,标签又面临新的压力。每一次重绘都有赢家和输家,而输家往往是一轮标签周期末端才加入的人。再看一个更具体的文件证据。

某规模靠前的基金公司在2018年发布产品公告,将一只偏股基金的比较基准从“中证500指数收益率”变更为“中证800指数收益率”。中证500代表中盘,中证800覆盖更大范围的市值。这个变更表面上只是基准调整,实际上意味着该基金不再受中盘标签的约束。

问题是,持有这只基金的人是否意识到这种变化?绝大多数持有人不会去读公告原文。他们只知道基金名字没变,于是以为风险没变。基金名字没变,是因为变更名称需要更大的市场沟通成本,但变更基准可以更安静地完成风险转移。这个细节揭示了一个重要事实:标签的稳定性往往只是表面的,真正决定投资者命运的合同条款可以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被修改。

对标签保持职业性怀疑,意味着要把注意力从表面名称转移到底层条款。

这种怀疑也同样适用于政策催生的新名称。全面注册制推进以来,新股上市时被赋予的标签更加密集:“硬科技”“国产替代”“自主可控”。这些标签在政策语境中有明确的指向,在投资语境中却迅速变成定价工具。

一家公司上市招股书里出现“国产替代”四个字,发行市盈率就可能被推高数倍。投资者买入的不是公司未来现金流,而是“国产替代”这个概念对市场情绪的影响力。概念越宏大,叙事越容易覆盖对手方风险。

但宏大概念之下的公司,其技术路线、客户集中度、研发转化率,每一环都有无法回避的不确定性。注册制让新股供给增加,信息不对称更严重,名称的心理补偿作用反而更强。投资者更加依赖标签,因为标签提供了理解陌生公司的快速入口。这个入口越窄,信息损失越大;信息损失越大,定价偏离越远。

科创板开板提供了最直观的一次观察。2019年那个夏天,首批二十五家公司挂牌交易,发行市盈率显著高于同行业存量公司的平均水平。这些公司来自不同行业,但都挂着一个共同的标识:科创板。标识帮助它们在交易首日获得了极高的关注度。关注度可以直接变现为流动性溢价。

首日之后,这个溢价是否可持续?各公司分化的行情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可是在标签的笼罩下,讨论分化的声音被首日上涨的热闹场面淹没了。

开板仪式公开报道中强调“硬科技”定位和注册制试点。这两个词汇本身并不指向任何一家具体公司,但它们成为整个板块的集体标签。集体标签的后果是,板块内部的公司被按下同一种叙事逻辑来定价,哪怕它们的商业模式和技术成熟度完全不同。

这种效应在后来反复出现:一个板块名称升温,板块内最差的公司往往获得最大的涨幅,不是因为它们基本面最好,而是因为它们股价最低、盘子最小、最容易在标签驱动下被短线资金推动。好的标签掩盖了坏的公司,坏的公司又在标签退潮时拖垮了整个板块的信任。这就是标签赋予市场的另一种成本:它让区分优等生和劣等生变得更困难,让惩罚在标签内部无法精准实施。投资者最终不是在选择公司,而是在选择名词。名词和公司之间的距离,就是风险藏身的地方。

回到王弼那句“名生于形”。有形则有分,有分则不能尽道。市场中的每一家公司都是有形的,有形就意味着边界,有边界就意味着分类可以成立。但市场整体不是有形的,它是所有公司和所有交易者相互作用后生成的流动秩序。

用分类工具去把握流动秩序,永远只能把握秩序的一个截面。截面的有效性随着时间衰减,随着情绪衰减,随着制度变迁衰减。投资者如果不知道截面何时失效,就会一直用过期标签做当下的决策。

职业性怀疑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学会判断标签的保质期。而判断保质期的唯一方式,是不断回到标签之下,检查那些被分类排除掉的信息是否已经堆积到危险的水平。

2017年末,当“核心资产”的标签达到顶点时,大量原本以“小盘”为名的基金开始悄然调整仓位,重仓蓝筹。这个行为在微观层面上无可厚非,但它在宏观层面上造成了新的风险:蓝筹股的定价已经不再由蓝筹持有人决定,而是由一群刚刚从成长股撤退、急于改换门庭的资金决定。这些资金的持有期通常很短,它们对蓝筹的忠诚度不比当年对小盘股更高。一旦市场风向再变,它们会以同样的速度撤出。2018年初,蓝筹指数出现快速下跌,随后全年一路走低。这里面有外部贸易摩擦的因素,也有内部去杠杆压力的因素,但标签内部的资金结构脆弱性同样不可忽略。

当资金结构脆弱时,任何一点外部冲击都可能触发连续回撤。标签在这个时候不再是降低认知成本的工具,它变成了踩踏事件的通道。

一个具体案例明这种估值漂移的尺度。某白酒龙头在2013年时,市盈率长期在10到15倍之间,被贴上“受政策冲击”的标签。到2017年,它的估值突破30倍,被纳入“核心资产”叙事。再到2021年初,它的估值一度超过60倍,被描述为“长期增长的确定性溢价”。同一家公司,十年的净利润增长确实显著,但估值中枢的变化远远超过了盈利增速所能解释的范围。标签从“受冲击”到“核心资产”再到“确定性溢价”,每一轮改名都对应着资金推动的新定价。而定价越往后,离资产本身的盈利能力越远,离名词的叙事号召力越近。

2021年之后的回撤,不是公司基本面崩溃,而是叙事号召力在边际上衰竭。这个例子再次证明,名词可以改变估值,但它无法改变资产本身的长期回报率。最终起作用的,是后者。

写到这里,必须追问那个当前仍在发酵的悬而未决的问题:在全面注册制之下,“硬科技”“国产替代”“新质生产力”这些上市标签,是否正在重复“核心资产”当年的循环?如果是,投资者该如何在拥挤发生之前识别标签的保质期?

这个问题无法给出简单的是或否。可以确定的是,标签循环的四个步骤——发明、传播、聚集、崩塌——已经在多次行情中重复出现,每一次都有新的名词,每一次都有相似的结构。名称是新的,机制是旧的。

能够穿越标签循环而不反复受伤的人,不是那些更快抢到新标签的人,而是那些始终对标签保持距离、对资产本身保持追问的人。标签从来不是资产本身。它只是为了降低认知成本而发明的一套追踪符号。符号可以变,资产不变;符号可以拥挤,资产不拥挤;符号可以破碎,资产不破碎。

投资者真正需要追踪的,不是符号的风向,而是资产产生现金流的持久能力。把“名可名,非常名”落到操作层面,就是无论面对多么响亮的标签,都要问同一个问题:如果换一个名字,我还愿不愿意以这个价格买入?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标签就只是在替风险化妆。化妆越精致,卸妆时的代价越大。这个代价,普通投资者已经支付过太多次。而现在,新一轮化妆正伴随着注册制的推进悄然进行。那些在招股书里反复出现的名词,不会比上一轮名噪一时的标签更接近资产本身。它们只是更新,更响,也更容易让人忘记那个最古老的问题:你究竟买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