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无为就是斩断预测冲动
券商研究所的速评报告与基金公司的再平衡指令,在同一天对同一次政策出手,做出了完全不同的反应。2023年7月24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结束后,一份速评在开盘前发出,标题写着“政策底有望确立”,建议权益仓位从五成提到七成;几分钟后,另一家机构的推送出现在同一个终端上,标题是“政策力度不及预期”,建议维持三成仓位。两份文件出自两家头部机构,署名分析师都研究中国市场超过十年。它们不是在谈论两个不同的市场,而是在解读同一篇会议通稿。
同一天下午,一只偏债混合型基金的再平衡指令传到了交易系统。指令简单到不像是在回应任何重大政策:股票仓位偏离目标上限零点八个百分点,卖出约九分之一的权益持仓,买入短久期国债。指令备注栏只有四个字:定期再平衡。没有“政策底”,没有“活跃资本市场”,没有对会议的任何解读。交易在收盘前完成,成交均价放在当天指数冲高回落之后的腰部位置。把这两类动作并置,不是为了赞美机械而死板的纪律,也不是为了贬低专业判断。
它们是两种不同的认知系统在处理同一种信息。速评试图回答的问题是:“政策会带来什么?”再平衡指令回答的问题是:“我的仓位现在偏离了多少?”前者把收益寄托于对政策方向的事前把握,后者只承认一个事实:仓位已经离开了事先设定的边界。两者的区别不在于聪明程度,而在于是否允许预测冲动进入执行环节。
这个对比背后还有一个更早的循环。上一章已经说明,资产标签——从“核心资产”到“专精特新”——不过是降低认知成本的符号。标签会变,机制不会。如果连相对稳定的标签都不可执,那么对政策信号进行实时解读,试图在每次会议通稿发布后的几小时内抓住方向,其可靠性基础又在哪里。这个问题不是理论推演,它在每一次政策密集期都以账户回撤的方式被反复检验。
政策传导的第一层扭曲出现在翻译环节。会议文件不是写给交易员的行动指令,它的每一个表述都必须兼顾多目标平衡。以2023年7月24日为例,“活跃资本市场”四个字出现在通稿中。
字面意思并不模糊,但把它翻译成仓位指令时,方向就开始分叉。一部分分析者将其理解为流动性即将改善的全面信号,另一些人则将其理解为长期制度建设的表态,对短期指数影响有限。两个方向都能在原文中找到支撑。因为政治文件的功能原本就不是给出买卖点,它只负责方向性的表述,剩下的空间由市场自己填充。
填充的过程构成第二层扭曲。不同参与者的激励机制把他们推向不同的解读。券商研究所的收益来自佣金和交易活跃度,因此更倾向于给出明确到可以操作的方向判断。买方投资经理的考核基准是相对排名和回撤预算,因此更倾向于在不确定中寻找确认,而不是在确认中承担风险。散户投资者的约束来自账户盈亏和社交评价,于是更愿意在上涨之后相信政策,在下跌之后怀疑一切。三种激励机制处理同一条政策信息,输出的动作几乎不可能一致。
预测不是对客观信息的无辜解读,它本身就是利益结构的产品。2023年7月之后的几个交易日给出了一条可以反复观察的证据链。
政治局会议于7月24日结束,随后多个部门密集发布与资本市场相关的政策文件,方向上确实指向活跃市场。但指数在政策密集出台的窗口内冲高回落。以沪深300为例,从会议前的收盘点位出发,在随后一周左右出现了一波快速上冲,但到8月中旬已经低于会议前的水平。政策密集度与市场短期方向之间,没有出现稳定的正相关。那些在7月25日开盘后追入的仓位,多数在随后的回落中承受了亏损。有人会反驳:这只能证明那次政策力度不够,不能证明政策预测无效。
那么看看2018年。那一年4月,资管新规正式落地,方向明确得不能再明确——压降非标、压缩通道、回归资产管理本源。政策方向本身没有可以争论之处。但从政策意图到市场反应,传导出现了显著的阶段性错位。2018年全年的市场下跌,直到年底才被一部分投资者完全接受为趋势。更重要的是,在上半年方向确定之后,几乎没有人能够通过预测政策的阶段性力度来稳定规避下跌。
政策会趋缓的预期一直在,但趋缓的确切时点、方式和幅度,没有任何公开信息可以事前给出。
这里必须把因果判断的边界划清楚。去杠杆方向与2018年市场全年下跌之间存在因果相关,这个判断有数据支撑。但据此推断每一次阶段性反弹或下跌都由某一条政策消息直接决定,则越过了证据允许的范围。2018年的市场同时受到外部贸易环境、微观企业盈利增速下滑、前一年蓝筹行情之后的结构性高估,以及投资者仓位结构的影响。把全年走势完全归因于去杠杆,和把2023年7月的高开归因于会议通稿一样,都跳过了传导过程的多层扭曲。
一个更诚实的结论是:政策冲击的方向、幅度和持续性无法被稳定预测。可以知道的是去杠杆会收紧流动性,这是方向;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收紧到足以改变市场风险偏好,这是时点;也不知道流动性收紧与投资者情绪共振后,会在哪一次反弹中突然释放成急跌,这是幅度。三者叠加,使政策敏感期的短期操作接近在一个多变量系统中下注,而其中至少两个变量的分布不可观察。
预测驱动的交易不仅没有消除这种不确定性,反而把它放大了。原因在于时间上的同向聚集。当一个政策信号足够醒目,速评、媒体推送与客户群讨论会在极短时间内形成一致方向,买单或卖单在开盘前后集中成交,制造出瞬时冲击。这个冲击与政策本身的中长期影响并不总是一致。后续交易日的流动性环境和增量信息如果无法确认这一方向,刚建立的仓位就会被平掉。于是预测者发现,他们试图抓住政策,却在抓住的过程中推高了成本。
一个可以在公募基金数据中观察到的形态是:仓位大幅调整的方向与下一季度市场走势之间,长期不存在稳定同向关系。许多产品在季报中披露的仓位变化,与同一时期基金经理对宏观政策环境的文字分析形成对照。分析部分经常写明“政策环境偏暖”或“流动性中性偏紧”,但仓位调整的方向并不总是与分析一致。更常见的现象是:产品在顶部附近上调仓位,在底部附近下调仓位,而调整的外部触发因素常常是政策信号的短期解读。
换手率较高的产品相比低换手产品,在扣除费用后并没有表现出稳定的超额收益。这些数据不能证明“预测一定失败”,但它们足以说明:在政策敏感期依赖即时解读进行频繁调仓,长期跑输简单分批纪律的风险高得可量化。
《道德经》第二十九章:“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这一段里的“不得已”三个字最值得拆解。不是道德上的不应该,而是因果上的不可能。试图用主观意图去抓住一个远比个体庞大的复杂系统,注定不可完成。此处的“为”指的不是行动本身,而是以主观设计强行改变系统的运行节律。A股市场由政策制定者、上市公司、居民部门、外资机构、流动性条件与风险偏好共同构成,相互之间的反馈路径远超任何单一主体的认知容量。
有人把仓位建立在“我认为政策会怎样”的单薄推演上,这时他承担的风险不是某个策略失效的风险,而是整个认知结构失效的风险。王弼注文把这层意思推得更远:“万物以自然为性,故可因而不可为也,可通而不可执也。
物有常性,而造为之,故必败也。物有往来,而执之,故必失矣。”常性不是机械重复,而是变化之中存在自身因果节律。政策信息进入市场后,市场以自己的节律消化它。这个过程不由政策文本单方面控制,也不由任何一家机构的解读控制。投资者若将这个过程视为可以精确推演的机制,就会在每次预期落空后继续收集更细碎的政策线索,强化同一套预测行为。这不是更聪明地预测,而是更用力地“执”。
执的表现之一是信息升级。部分投资者认为,如果更早拿到文件,或更深入理解字面背后的意图,预测胜率就会提升。于是时间被投入拆解政策用语中的语气变化,追逐内部纪要与专家解读。这种行为的边际收益,在2013年以来的制度文本与市场反应中已经被反复检视。
2013年11月15日,中共中央下发《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提出推进股票发行注册制改革,取代已经运行多年的发行审核制度。方向从未含糊。但市场对同一份文件的即时解读并不一致。
有人认为新股供应扩大将对存量市场形成估值压力,另一些人则认为市场化改革对券商和创投板块形成正面催化。同一个文件在数周内被不同投资者用完全不同的方式定价。若有人在那时就根据这一政策信号做出一次性买卖决策,他面对的不是一个确定的方向,而是一组相互冲突的解读。
制度落地的节奏提供了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2015年3月,时任证监会主席肖钢表示将在证券法修改后实施注册制改革。这个表态方向明确,但从表态到实施之间延续了数年,中间经历了股市异常波动、法律修订、试点探索与市场环境反复。2019年注册制在科创板启动试点,2020年推向创业板。这一过程中,每一次阶段性进展都带来过政策预期行情,但行情的持续性不一。事后看,注册制对市场结构的长期影响不可低估;可它没有为任何一个特定时点的入场或出场提供稳定方向。
一个在任何年份都可能出现的提醒,来自退市数据。2021年有17家上市公司被强制退市,2022年有42家,预计2023年大概率有43家左右。
制度清理的方向是真实的。但沿着这个方向做短期“壳交易”或“重组预期交易”的人,在过去三年并不比只持有内生盈利能力更强资产的人更轻松。方向正确与赚钱之间,隔着传导时滞和噪声。制度方向没有错,可一旦被压缩成短期交易信号,它同样会被市场的多层翻译器加工成不可靠的操作指令。
把注意力从政策文本转向可操作的约束条件,并不等于忽略政策。恰恰相反。承认政策不可实时预测之后,投资者才能看到政策影响中相对稳定的部分。制度变迁的方向性也许可以辨识,但具体的政策爆点、发布时点和市场情绪碰撞后的短期反响,属于无法被稳定占有的信息。把仓位建立在这种信息之上,等于把账户命运交给系统中最难预测的那一层。
反方解释在这里必须被正面处理。市场上确实有一些宏观对冲基金在2018年去杠杆和2023年政策转向中做出了看起来更准确的判断。这能否说明通过更深研究、更快获取信息可以获得稳定优势?答案在两类能力之间存在关键区分。
第一类是识别政策范式迁移的长期判断,比如从审核制走向注册制、从影子银行扩张走向金融去杠杆。这类判断的时间尺度以年计,方向相对稳定,但它给不出精确买卖点。第二类是对某一天或某一周政策冲击的短期预测,时间尺度以日计,方向高度不确定,且胜率难以稳定超过交易成本。两者混淆,是政策预期交易亏损的重要来源。
2018年提供了跨尺度混淆的典型样本。年初若判断去杠杆方向并降低仓位,从全年看确实减少了部分损失。但全年下跌并非直线完成。中证全指在2018年的回撤路径上出现过多次幅度超过百分之五的阶段反弹。若在执行看空判断的过程中,因任何一次反弹被迫回补,再在反弹结束后重新卖出,最终收益取决于卖出与回补之间的具体时点差。这个时点差不取决于政策研究深浅,而取决于其他市场参与者对同一政策的反射性反应。方向判断正确并不能消除路径噪声。政策方向与全年下跌之间存在因果关联,政策方向与每一次阶段反弹之间的错位,则属于可预测性极低的噪声。
把因果归因扩展到逐日操作层面,是在把机制误认为钟表。机制只提供方向区间,钟表才提供时点。政策系统不是钟表。因此,不把仓位建立在“我认为政策会怎样”上,不是否认政策研究价值,而是承认单一变量无法锁定市场路径。问题不在于分析能力低,而在于即使分析正确,路径仍可能对账户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基于预测的仓位调整,短期内看是主动应对,长期看是把自己推向一个胜率无法稳定覆盖成本的局。
斩断预测冲动之后,留下什么。留下的不是空白,而是一组可以事前书写的规则:仓位的上限与下限,估值的可接受区间,单次调整的最大幅度,以及在政策敏感期保持观望的条件。这些东西不依赖“我认为会怎样”,只依赖“如果怎样,我可以承受多少”。风险预算由此成为预测的替代物。它不试图知道市场方向,它只需要知道自己的边界。
这可以用道家经典中一句话背后的逻辑来贯穿。《道德经》第六十三章:“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预测政策之难,难在系统复杂、变量众多、时滞不可观察。
2023年7月24日晚上,一家公募基金的权益投资部举行电话会议。会议纪要中有一段被反复引用的发言:基金经理甲判断,政治局会议对资本市场的表述已经给出方向,未来两周大概率出现持续上冲,建议将权益仓位从六成提高至九成。同一晚,另一家资产管理机构的基金经理乙没有参加任何政策解读会。
他桌上的月度再平衡表显示,沪深300市净率当前为1.28倍,低于他设定的1.30倍分批买入线,买入金额为组合净值的百分之一。乙在交易指令备注栏写了四个字:估值触发。两人的行动差异不是信息差异。会议通稿在当天下午三点后已经公开,甲和乙看到的是同一篇文本。差异在于,甲把自己的仓位变化建立在对后续政策节奏的主观推演上,乙把仓位变化建立在事先写在投资流程里的数字上。
7月25日开盘后,分钟图提供了清晰记录。沪深300高开约1%,前十五分钟继续冲高,随后每分钟成交均价逐步下移。甲的交易指令在开盘后二十分钟内完成,成交均价接近当日最高点。乙的买单分三笔执行,第一笔在上午十点半,第二笔在下午一点半,第三笔在收盘前半小时,成交均价位于全日中枢以下。收盘时,沪深300涨幅收窄至0.5%左右。甲以最高区域价格拿到的仓位,在当天收盘已经出现小幅浮亏;乙的浮亏不到甲的一半。
接下来五个交易日,指数在震荡中回落。甲的仓位因高波动跌破单日风控阈值,被强制降仓。乙仍按计划每天买入百分之一,没有因为短期走势改变节奏。这次对比的结局并不罕见。甲在两周后重新把仓位调回六成,损失已经实现。乙的持仓在当年三季度末小有收益,且因为成本较低,没有触发任何风控动作。
把这件事写成“甲判断错误、乙判断正确”并不准确。乙没有判断政策走向,也没有判断市场涨跌。他只判断了一个问题:当前估值是否进入了允许他买入的区间。乙的买入可能仍然亏钱,如果市场继续下跌,他的分批买入也会承受亏损。区别在于,亏损的规模被事前限制了。他每天只买百分之一,连续五个交易日最大暴露仅为百分之五。甲的仓位从六成跳到九成,单次暴露增加了百分之三十。若市场方向与政策推演不一致,回撤会被放大六倍。这不是更高级的研究能力,而是更基本的风险边界。
许多投资者将这种对比视为偶然。但同样的结构在2018年反复出现。2018年7月23日,国务院常务会议提出“财政政策要更加积极”,市场在随后两个交易日出现反弹。一位券商首席在会议后半小时内发出速评,标题大意是“政策转向确认,风险偏好回升”,建议提高仓位。另一位首席几乎同时发出速评,标题大意是“宽松信号尚未传导至信用端,反弹空间有限”。两份速评对同一句政策表述做出相反解读。
当天中证全指低开后上涨,又在尾盘回落。依据第一份速评在上午追入的仓位,到收盘并未获利。依据第二份速评在反弹中卖出的仓位,也错过了随后的反弹。政策本身的方向没有错,错在于把它翻译成精确到小时的交易指令。2018年如此,2023年如此,中间的年份不过是在不同的政策文本上重复同一种翻译错误。
为什么专业投资者一再陷入这种预测冲动。激励机制给出了部分答案。基金经理甲所在公司的考核以季度相对排名为主。如果他不提高仓位,而同行普遍加仓且市场上涨,他的排名会在一个季度内跌入后四分之一。
这种压力与他的认知能力无关,也与他是否相信政策底无关。他必须做出方向选择,因为不选择本身在短期考核中就是一种选择。基金经理乙所在的是一家绝对收益导向的私募,回撤上限写进合同。若因追政策信号导致回撤超过约定阈值,客户赎回和合同条款会立即触发。
因此,乙没有动力去预测政策,反而有强烈动力去避免单次大额暴露。同一条政策信息,在不同激励机制下被加工成截然不同的动作,这再次证明预测不是客观信息的无辜解读,而是利益结构的产品。
对于那些试图通过更深入地研究政策文本来提高预测胜率的人,上述案例提出了一个他们无法绕开的问题:甲和乙的差异不在于谁读懂了“活跃资本市场”或“积极的财政政策”。甲甚至可能比乙更了解政策背景。甲的问题在于,他把一个宏观方向判断压缩成了一个具体的仓位时点判断,而这个时点判断所需的变量——政策节奏、市场情绪、流动性共振——没有一个可以被稳定观测。乙的流程绕开了这些变量。他不问政策何时见效,只问估值是否触发买入条件。这使他在政策敏感期保持了一种接近无知的清醒。这种清醒不浪漫,甚至有些乏味,但它避免了把账户命运交给系统中最难预测的那一层。
这份对比也可以在基金产品定期报告中找到更广泛的证据。2023年二季度,不少主动权益基金在投资策略部分写明“政策环境边际改善,对下半年市场持中性偏乐观判断”,但仓位却较一季度末下降了三个到八个百分点不等。下降的理由不取决于季报文字,而取决于净值回撤、排名压力与申购赎回。
分析文字面向持有人,调仓指令面向交易系统,两者之间的裂缝在政策密集期最大。投资者若只读季报中的政策分析,会误以为基金经理正在积极布局;实际上,他的仓位可能正在被动收缩。这种言行不一并非道德问题,而是预测冲动在组织流程中的自动产物。速评需要明确方向,季报需要给出判断,交易需要控制回撤。三个需求之间没有一致解,于是出现三种互相矛盾的动作。
社交媒体提供了更露骨的样本。2023年7月24日会议后,一位在平台上拥有数十万关注者的投资大V在开盘前发布预测,称“政策底明确,明天高开高走,仓位决定一切”;另一位同样粉丝量级的写作者在几乎同一时间发布,“小心高开低走,政策只是喊话,没有真金白银”。次日收盘后,第一条帖子被删除,第二条帖子被置顶。
但一周后再看,第二条预测也不成立,因为市场没有直接下跌,而是先冲高再回落。两条帖子唯一的共同点是,发帖者都在等待下一次自我验证的机会。预测冲动的社交媒体生态,靠的是不断发布方向判断,而不是准确的次数。一次偶然正确带来的流量,足以覆盖之前多次错误造成的声誉损失。于是对政策信号的实时解读变成了一种内容生产模式,其激励与交易盈亏脱钩。
将时间拉长,能观察到更一致的模式。对2013年至2023年主动权益基金季度换手率和超额收益的统计显示,换手率最高的一组产品,扣费后年化超额收益大多为负,而换手率低于同组中位数的产品,年化超额收益未必为正,但波动率与最大回撤显著更低。
这个结果不支持“通过频繁观察政策信号提高胜率”的反方解释。若政策研究能够提供持续的短期优势,高换手组应在政策敏感期表现出更小的回撤。事实并未给出这样的证据。
政策传导的扭曲是结构性的,不是个体努力可以弥补的。更及时的信息、更深入的文本分析,只有在极其罕见的单一政策冲击中才可能带来短暂优势,而在数百个政策窗口的反复交易中,这种优势会被交易成本和路径噪声抹平。
当投资者终于承认政策冲击的方向、幅度和持续时间无法被稳定预测,他的注意力被迫转向一个更不好对付的领域:自己的盈利。预测冲动被斩断之后,仓位规则可以解决什么时候买的判断,却不能自动解决什么时候卖。一个分批买入的机械投资者,会在估值区间下沿持续买入,但何时停止买入、何时开始卖出,仍然需要事先设定的规则。而这些规则无法参考外部政策信号,只能回头指向账户的收益与风险状态。这种压力比预测政策更直接。
无为所指示的方向,是从这个难处撤回,转而在容易之处下手。容易之处不是找到一个更高明的预测模型,而是把决策从不可控的政策信号,转移到可控的仓位与风险边界上。一个人无法控制政策何时出台、以何种形式出台,但可以控制自己愿意承担多高的股票仓位,以及在账户回撤达到某个水平时降低暴露。这个逻辑朴素到几乎无趣,但在预测冲动的诱惑面前,执行者极少。
2024年1月末,收缩来了。市场在一轮预期共振之后重新下行,那些在政策密集期依据“政策底”判断加仓的仓位,有一部分已经重新减掉,另一部分则用回补和再次卖出的动作放大了波动。避免这轮后退伤害的,不见得是政策研究更深的人,而更有可能是那些在政策冲击前后始终执行同一套仓位纪律、从未让方向预测超过风险预算的人。认知止血发生的那一刻,不是停止行动,而是停止用主观方向代替市场去决定路径。
股债之间的再平衡、估值区间之外的分批买入、到达风险预算上限后的强制降仓,这些动作不含有新闻事件,不包含对会议通稿的即时态度,却长期决定了账户的存活。无为从本体论的“不执”,到这里变成方法论的“不测”。顶部和底部不可事前确认,于是事前规则代替实时判断,成为唯一不依赖运气的路径。
但这条路会把人引向一个更不好对付的处境。如果不预测顶底,那么赚到多少该走、亏到多少该认,就得依赖投资者对自己执行规则的能力。这个困境比预测政策更锋利,因为它面对的对手不是外部信息,而是账户里已经出现的盈利。斩断预测冲动之后,止盈的纪律随之浮出水面。它不发生在市场剧烈波动的时刻,而发生在账面数字开始变得好看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