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 章
搬出筒子楼
林婉把衣柜门合上。
空了的柜子发出一种特别的声响——木板撞上木板,带着回音。她手里还剩最后一件东西,那张从档案室复印来的纸,对折了两次,棱角抵着掌心。旧衣柜里的樟脑味从门缝里挤出来,混着多年没晒透的潮气,钻进她鼻子里。
“你带不走这个家。”
周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没有站起来,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一只手搭着桌沿,指尖在木纹上来回蹭。他说话的时候没看林婉,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面挂钟,秒针一跳一跳的,每跳一下都像在数什么东西。
“分房是组织上给我的。”他的语调平稳,像在念一份文件,“你搬出去,晓晓的户口、上学,你想清楚。”
林婉把手里的纸塞进外套口袋。口袋有点浅,纸角露出来一截,她用手指按了按,没再往里塞。
“我想清楚了。”
她转身去拿床上的皮箱。皮箱是结婚时买的,人造革的,四个角磨出了白茬。她拉开拉链,声音刺啦一下,从这头响到那头,像把什么东西撕开了。
“户口可以迁,学可以转。”林婉把箱子里的衣服压了压,腾出一点空间,然后把林晓的书包塞进去。书包带子拖在外面,她没管。
“你说是不是,一个活人还能被一张纸困住。”
周建国的手指停了。
他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林婉的背。她正弯着腰整理箱子,后颈露出一截,头发从耳后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去哪。”周建国站起来,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短促的尖响。“你娘家那边——”
“我妈那边不用你操心。”
林婉直起腰,转过身。她比他矮半个头,得仰着脸才能看见他的眼睛。这个姿势她做了九年,从结婚第一天起就习惯了。但这回不一样——她手里攥着皮箱把手,指节发白,手背上那几滴油星烫出的印子还没消,像几个褪色的句号。
“你让我别闹。”她把箱子放到地上,箱底磕在地面上,闷闷的一声。“我做了饭你不吃,烫了衬衫你不穿,我等你到半夜,你回来第一句话是分房要黄。”
周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林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纸页哗啦一声。上面是复印的档案记录,字迹有点模糊,但“生活作风”四个字还能看清,红色的,写在备注栏里,旁边是日期——三年前的日期。
“那这个也是事实。”
她把纸放在饭桌上,用手掌压平。桌面是塑料贴皮的,印着木纹,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发黄的胶合板。纸压在上面,像一块补丁。
周建国盯着那张纸。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愤怒,更像是困惑——像看见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你去档案室了。”
“去了。”
“谁让你进去的。”
“我自己。”林婉把手从纸上移开,往后退了一步。皮箱立在她脚边,像一条蹲着的狗。“我是厂里的职工,整理档案是我的工作。但我没想到能看见这个。”
她的手指点了点纸上那个签名栏。借阅人那一栏是空的,但经手人签名处有一个章——红泥印的,字迹端正,三个小字挤在方框里。
刘主任。
周建国看清了那几个字。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快。
“刘主任是关心我们。”
“关心。”林婉把纸折回去,动作很慢,沿着原来的折痕,一道,两道,折回方块大小。“她关心了三年。从我进厂那年就开始关心。在档案里写我的‘生活作风’,每次我要调岗、要评先进,她就拿出来给人看。这叫关心。”
她把折好的纸重新塞进口袋。这回塞得很深,纸完全没进去了,口袋鼓出一个方形的凸起。
“你说离开就会完蛋。”林婉拎起皮箱,箱子的分量坠着她的肩膀,身体往左边歪了一点。“我想过了。留在这里,档案里永远有那句话。分房、提干、晓晓上学,只要有人翻出来,我就得解释。解释不清楚。永远解释不清楚。”
周建国往前走了一步。
“林婉——”
“你别过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周建国的脚停住了。不是被吓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哭腔,只是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测过的温度、量过的尺寸。
“我跟你说,周建国。”林婉把皮箱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垂在身侧。“你外面有没有人,我不问了。衬衫上的口红印,档案里的记录,你加班不回家的那些晚上,我都不问了。”
她的右手在发抖。她把那只手按在裤缝上,用力压住。
“但我要走。带晓晓一起走。房子你留着,分房你留着,档案你留着——那些东西困不住我。”
周建国的脸涨红了。从脖子开始,红色漫上来,漫过下巴,漫过颧骨,停在额头上。他伸手抓住桌沿,指关节发白。
“你敢踏出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林婉没回答。她拎着箱子转过身,朝门口走。箱子撞在门框上,嘭的一声,人造革蹭掉一小块皮,露出底下灰白的布纹。她没低头看,继续往外走。
林晓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林婉推开那扇门时,林晓正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悬着,脚尖够不着地。她已经把书包抱在怀里,带子缠在手腕上绕了两圈,像怕被人抢走。
林婉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晓晓,走了。”
林晓点了点头。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一些,从床沿滑下来,经过林婉身边时,往门外看了一眼——周建国站在饭桌旁,一只手还抓着桌沿,另一只手已经垂下去了。他没看林晓,眼睛盯着墙上那面挂钟,像在等什么东西走到头。
林晓把头转回来,跟在林婉身后,书包抱在怀里,步子很小,但没停。
楼道里,声控灯亮着。那种四十瓦的白炽灯泡,蒙了一层灰,光黄黄的,照在水泥地上像一滩旧茶水。林婉踏出家门,鞋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楼道两侧的门开着。
不是偶然的。是那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提前打开的门。王婶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豆角,豆角从虎口垂下来,断口已经发黄了。她没折豆角,就那么攥着,像攥住一句没说出口的话。
“王婶。”林婉停下脚步,看着她,“你问过我,周建国怎么老不回家。我没说。现在我说——我不知道。衬衫上有口红印,他不承认。档案里有记录,他不解释。我做了九年的饭,等了九年的门,够了。”
王婶张了张嘴。她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愤怒,是那种听懂了但又不敢接话的抖。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落在脚面上,她没捡。
对面的张家门也开着。张师傅站在门口,嘴上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卷在嘴唇间来回滚。他老婆站在他身后,踮着脚,从肩膀上方露出一双眼睛。
再往前,李家、孙家、赵家——门一扇一扇开着,人一个一个站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林婉拎着皮箱往前走。箱子是人造革的,只能拎着,分量坠得她左肩往下沉。每走一步,箱子就撞一下腿侧,闷闷的,像心跳。
林晓跟在她身后,步子轻,几乎听不见。她的书包从怀里滑到背上,带子还缠在手腕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刘主任站在楼梯口。
他倚着楼梯扶手,一只手攥着记录本,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记录本是那种深蓝色塑料皮的,封面上印着“红光机械厂”几个字,烫金的,磨掉了一半。他穿着厂里发的灰色工作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平头,发茬花白,贴着头皮推得很短。
看见林婉过来,他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站直了一点。
“林婉。”刘主任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办公室里叫人名。“你这是干什么。”
林婉停下来。皮箱放在地上,箱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在楼道里弹了一下,撞在两侧的门板上,又弹回来。
“搬家。”
“搬家。”刘主任重复了一遍。他低头看了看林晓,又抬起头,目光从林婉脸上扫过,落在她身后那些敞开的门上。“搬家也不跟组织上说一声。”
“说了。”林婉把口袋里的纸掏出来,展开,摊平。“三年前就说了。写在档案里,签了字,盖了章。组织上比我还清楚。”
她把纸举起来。不是举给刘主任看——是举给那些敞开的门看。纸页在楼道风里抖了一下,哗啦一声,像一只被捏住翅膀的蛾子。
“大家都看看。”林婉的声音不大,但楼道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像掉进水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这是厂里档案室的记录。我的档案。备注栏里写了四个字——‘生活作风’。刘主任写的,刘主任盖章,刘主任保管。三年了,每次评先进、调岗位,这四个字就拿出来。不给我看,不让申辩,只在背后说。”
刘主任的脸白了。不是吓白的,是那种被人当面拆穿后的白——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攥着记录本的手指在封面上按出一个凹痕。
“林婉,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你自己清楚。”林婉的声音还是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楼道的空气里。“三年前我就在档案里看到了。刘主任。你的签名,你的章。我看了三年,想了三年,今天才说出来——不是刚发现,是刚想明白。想明白你的体面是给谁写的。”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借阅记录,一行一行,日期、事由、经手人。经手人那一栏里,“刘主任”三个字出现了七次。
“原件还在档案室里,铁柜第三排第二个抽屉。谁不信,现在就可以去看。”
没人动。
王婶手里的豆角又掉了一根,落在脚面上,她没捡。张师傅嘴上的烟不滚了,就那么叼着,滤嘴被口水浸湿了一小块。他老婆缩回去了,肩膀从他身后消失,只剩一双眼睛还在。
林婉把纸收回来。她没折,就那么拿着,纸页垂在身侧,像一面很小的旗。
然后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摸出一卷透明胶带——出门前随手塞进去的,原本是准备封纸箱用的。她把胶带拉开,撕下一截,将那张纸摁在墙上,从上面摁到下面,从左面摁到右面,把四个角都贴牢了。
纸贴在墙上,白白的,方方正正的,在灰扑扑的墙面上格外显眼,像一张讣告。
“刘主任,你说过一句话。”林婉贴完,把手收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沾到的灰。“你说女人要体面。体面就是别闹,别吵,别让人看笑话。可你的体面是给我写的吗?是给你自己写的。写在档案里,藏在铁柜里,等我永远不知道。”
刘主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林婉转过身,对着那些敞开的门,提高了声音。
“我今天搬走。不是被他赶走的,是我自己要走。房子、户口、分房,那些东西我不要了。谁爱要谁要。”
王婶低下头,弯腰捡起地上的豆角,一根,两根,攥在手里,豆角断口处渗出一点汁水,沾在她手指上。
林婉拎起皮箱,从刘主任身边走过去。肩膀差点擦到他的肩膀,但没擦到——在最后一刻错开了,只隔着一层空气,那层空气像被压紧了,绷在两人之间。
林晓跟着她,走到楼梯口时,停了一步。
她转过头,看着刘主任手里的记录本。深蓝色塑料皮,烫金字,磨掉了一半。林晓看了两秒,然后把头转回去,跟着林婉往下走。
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起来。一层一层,脚步声在墙壁间来回撞,撞散了,变成嗡嗡的回音。林婉的皮箱磕在台阶上,一下,又一下,人造革上又多了一道白印。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纸张撕裂的声音。
不是撕一张纸——是一页一页撕,撕得很用力,每一页都从装订线上扯下来,布纹撕裂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然后是什么东西砸在墙上的声音,闷闷的,像一个装满纸的本子被摔散了。
林婉没有回头。
二楼拐角,有个女人正蹲在地上择菜,脚边放了一盆水,菜叶子漂在上面。看见林婉下来,她的手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林婉从她身边走过去。
三楼,两户人家的门都开着。左边那家,男主人正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修收音机,螺丝刀拿在手里,抬头看了林婉一眼,又低下头去,螺丝刀在螺丝上拧了两圈,拧得很慢,像是在听动静。右边那家,门帘子掀开一条缝,又放下了。
四楼,有个小孩正在走廊里拍皮球,看见林婉下来,抱起球,闪到一边,背贴着墙,瞪着眼睛看她。小孩的奶奶从门里探出半个身子,一手把小孩拽进去,一手把门带上了。门合上的时候,锁舌咔嗒一声,在这个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楚。
五楼楼梯口,周红梅站在那里。
她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周红梅的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她的嘴张着,张了好几次,嘴唇翕动,像是想喊什么,但声音出不来,卡在嗓子眼里,像一口没咽下去的东西。
林婉在台阶上停了一步。
她看了周红梅一眼。那一眼很平,很静,不恨,也不怨,就是看完了,看清了,然后移开。
“你从没站在我这边。”林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周红梅耳朵里。“每次他施压,你让我忍。每次我想走,你让我为家好。可你的‘为家好’,是为他好,不是为我好。”
周红梅的手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攥紧,再也没松开。
林婉拉紧了林晓的手,继续往下走。
一楼,门厅,推开铁门。铁门吱嘎一声,哐当一下砸回去,把楼道里所有的声音都关在了身后。
外面的天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斜斜地打在楼面上,把红砖照成暗红色,像一块一块老去的血。她站在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空气里有煤烟味,有炒菜的油烟味,有路边的尘土味,都是她闻了十几年的味道,此刻闻起来,却像是第一次闻到。
林晓从她身后走出来,站在她旁边,书包抱在怀里,带子还缠在手腕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筒子楼。
那栋灰色的六层楼房,墙面上的标语已经褪色了——“抓革命促生产”几个字只剩轮廓,像被橡皮擦过。三楼她家的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出来,鼓了一下,又瘪下去。阳台上晾着两件衣服,一件是周建国的工装,一件是林晓的校服,两件衣服挨在一起,被风吹得轻轻晃。
林晓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过头来,仰起脸,看着林婉。
“妈。”
林婉低下头。
林晓的语气很平,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吗?”
林婉没有马上回答。她看着林晓的脸——八岁的孩子,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迹,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天真的亮,是知道了什么但没说的亮。那语气太稳了,稳得不像是刚知道,稳得像是早就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你知道了。”
林晓点了点头。她把书包抱得更紧了一点,带子在手腕上又勒进去一圈。
“知道多久了。”
“好久。”林晓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从你半夜起来翻爸爸的衬衫开始。”
林婉的喉咙发紧。她把皮箱换到右手,左手空出来,想去摸林晓的头,手指伸到一半,停在空气里。
“怎么不问我。”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我也说不好。
“问你什么。”林晓抬起头,看着她。“问你为什么哭吗。你没哭。你没哭我怎么问。”
林婉的手落下去,落在林晓头顶,很轻,像放一张纸。她想起那些夜里——她以为林晓睡着了,一个人坐在厨房里,把周建国的衬衫翻过来,对着灯光看领口上的口红印。原来厨房门缝里,有一双眼睛一直睁着。
“不回来了。”
她说完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只对自己说,你说是不是,一个活人还能被一张纸困住。然后拎起箱子,牵着林晓,朝厂区大门走去。门卫老李从窗口探出头,看见是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出声。他缩回去,把收音机的声音拧大了一点,里面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间有雨。
林婉走出厂区大门时,梧桐树的叶子正在落。不是一片一片落,是一阵风过来,哗啦啦掉下一大片,像树在抖掉身上的什么东西。叶子落在地上,枯黄的,卷边的,踩上去沙沙响。
她站在路边等三轮车。林晓站在她旁边,书包从怀里滑到背上,带子解开了,垂在两侧。她伸出手,握住林婉的手指。不是整个手掌握住,只是五根手指勾住三根手指,松松的,像怕握紧了会碎。
三轮车来了。蹬车的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晒得很黑,脖子上的汗巾已经湿透了。他看见林婉手里的皮箱,从车上跳下来,帮她把箱子搬上去。
“去哪儿。”
林婉把林晓抱上车,自己坐上去,皮箱放在脚边,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还牵着林晓。
“汽车站。”
三轮车蹬起来。链条咔哒咔哒响,车把上的铃铛晃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筒子楼在后视镜里一点一点变小,三楼的窗户还开着,窗帘还在飘,但已经看不清了。
林婉没有回头。
她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张折成方块的纸——那张她留了底的档案复印页,纸角还抵着掌心,棱角分明。她用手指按了按,没掏出来,就那么按着,像按住一个终于说出口的秘密。
风从车篷外灌进来,吹起林晓的刘海。林晓眯起眼睛,把头靠在林婉胳膊上,书包夹在两人之间,硌出一个长方形的凸起。
三轮车拐过一个弯,筒子楼彻底看不见了。
林婉低下头,看着林晓的头顶。孩子的头发很细,发旋处有一小撮翘起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她伸手把那撮头发按下去,手收回来时,指尖碰到林晓的额头——温的,有一点汗。
“妈。”
“嗯。”
“我们去哪里。”
林婉看着前方。路还在往前延伸,两边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叶子还在落,落在路面上,落在车篷上,落在她看不见的身后。
“去外婆家。先住几天。”
林晓没说话。她把头往林婉胳膊上又靠了靠,手指勾得更紧了一点,从三根变成四根。
三轮车继续往前蹬。链条咔哒咔哒,车篷布被风吹得鼓一下瘪一下,路边的喇叭在播通知,说厂里明天开大会,请全体职工准时参加。声音被风扯散,听不清后面的话。
林婉闭上眼睛。
皮箱在脚边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人造革的纹路磨得光滑,四个角全白了,露出底下的布纹。这个箱子跟了她九年,从结婚那天起,装过回娘家的衣服,装过林晓的尿布,装过从菜市场买回来的便宜布料,从来没装过她自己的东西。
现在装了。
她睁开眼睛,把皮箱往脚边又拢了拢。箱子很重,但她没松手。
三轮车又拐过一个弯。前面是汽车站,灰色的房子,门口停着几辆长途客车,有人在车顶上绑行李,有人在车下面招手,有人抱着孩子挤在车门口,挤得满头大汗。喇叭声、喊人声、引擎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林婉拍了拍林晓的肩膀。
“到了。”
汽车站售票窗口前排着四五个人。林婉把皮箱放在脚边,从口袋里摸出钱夹。人造革的钱夹也是旧的,边角磨得发毛,拉链头断了一截,用一根回形针别着。
“两张,到溪口。”
售票员是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眼皮没抬,手指在票本上撕了两张,啪地盖了章,从窗口底下的小洞推出来。林婉把钱递进去,硬币在铁皮槽里滚了两圈才停住。
林晓站在她腿边,仰头看着墙上的时刻表。时刻表很大,白底红字,有些班次后面用粉笔写着“停运”或“改道”。林晓认得的字不多,但她盯着看了很久。
“妈。”
“嗯。”
“溪口是外婆家吗。”
“是。”
林晓又看了一会儿时刻表,然后把脸转过来,对着林婉的腿。“爸爸不去。”
不是问句。林婉把票折好塞进钱夹,拉上回形针。皮箱的提手勒得手指发白,她换了一只手。
“不去。”
离开车还有四十分钟。候车室里的长条椅掉漆掉得厉害,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架子。有人坐在椅子上吃馒头,有人靠着行李打盹,有个孩子在地上爬,膝盖上绑着脏兮兮的护膝。广播隔一会儿响一次,女声念着班次和站台,声音从喇叭里出来变了形,像隔着一层水。
林婉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林晓挨着她,两条腿悬在椅子边上,一晃一晃。皮箱立在膝盖前面,林婉一只手按着箱面,另一只手搭在林晓肩膀上。
候车室的味道很杂。汽油味从停车场飘进来,混着馒头和榨菜的味道,角落里还有一股尿骚味,不知道是哪个孩子尿了裤子。头顶的吊扇转得很慢,扇叶上挂着一层灰,一转就抖,抖下来的灰在光柱里飘。
林婉看着那根光柱。
筒子楼也有这样的光柱。早上七八点,太阳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正好打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灰尘在里面打着旋。她每天早上端着痰盂去公共厕所,都要穿过那根光柱。光很亮,亮得刺眼,但她从来没在里面站过一秒钟。
九年。
她在那条走廊里走了九年,从来没在那根光柱里站过一秒钟。
林晓动了一下,把脚缩上来,整个人窝在椅子里,头靠着林婉的胳膊。“妈,我渴。”
林婉从布包里摸出搪瓷杯。杯子是厂里发的劳保用品,白底红字印着“纺织厂先进工作者”,字已经磨掉了一半,只剩“纺织”和“先进”还看得清。她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半杯水,是出门前灌的凉白开。
林晓接过杯子喝了两口,嘴角漏了一点,林婉用手背替她擦了。林晓没躲,喝完把杯子递回来,又靠回去。
“还要等多久。”
“半小时。”
“半小时是多久。”
“两集动画片。”
林晓“哦”了一声,没有再问。她把手指勾进林婉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试,试到第四根的时候停住了,攥着。
广播又响了。这次是通知去南平的班车开始检票,乘客请到二号站台。坐在对面的中年男人拎起编织袋,袋子上用红漆写着“尿素”,底下的字被磨掉了。他弯腰的时候,背心上露出一截红彤彤的皮肤,晒脱了皮,边缘卷着白色的死皮。
林婉移开目光。
她不认识那个人,但她认识那截晒脱皮的背。周建国也有这样的背。夏天他在阳台上修电扇,脱了背心,肩胛骨中间红了一大片,她拿湿毛巾给他敷,他缩了一下肩膀,说“不用”。毛巾搭在椅背上,到晚上干了,她收进盆里,和脏衣服泡在一起。
那时候林晓刚学会走路,扶着墙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走到头了就回头看她,咧着嘴笑,露出四颗牙。
林晓现在不那样笑了。
她笑的时候嘴巴抿着,眼睛弯一下,很快就收回去,像怕被人看见。林婉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是上学以后,可能是周建国开始不回家吃晚饭以后,可能是她在厨房里哭被林晓撞见以后。总有一个节点,但她找不到。
她把搪瓷杯放回布包里,手指碰到包底的一个硬角——那份档案复印页,折成巴掌大的方块,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是菜市场捆葱的那种,黄色的,勒了两圈。那是苏青托人从局里调出来的,复印件边角印着“内部资料”四个字,她拿到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没说话。
纸在指尖下硬硬的,有点潮。
她没拿出来。手从布包里抽回来,重新搭在林晓肩膀上。
候车室外面有人在吵架。一个男人和售票员吵,说票买错了,要去的是溪口不是溪南。售票员说你自己不说清楚,票撕了不退。男人说我没说是溪南,你耳朵有问题。售票员把窗户啪地关了,男人在外面拍玻璃,拍得整扇窗都在抖。
林晓往林婉身上缩了缩。
“不怕。”林婉说。
“我没怕。”
林晓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她把脸埋进林婉的袖子,鼻尖顶着布料,呼出的气热热的。
林婉没再说什么。她看着候车室门口,阳光把门框的影子斜斜地切在地上,有个老太太拎着竹篮从影子里走出来,篮子里的鸡伸着脖子咯咯叫。检票口的铁栅栏被推开了又合上,合上的时候发出哐当一声,铁碰铁,尾音拖得很长。
四十分钟。
她坐了多久了。
手腕上没有表。结婚那年周建国说要给她买块表,说了三年,后来不提了。她自己攒了半年工资,准备去买,周建国说“厂里马上要发”,她把钱塞回枕头底下。厂里一直没发,钱后来给林晓交了学费。
她抬头看了一眼候车室的钟。钟挂在横梁上,圆盘白底,时针和分针都走得很慢。还有二十分钟。
林晓在她胳膊上蹭了蹭脸,抬起头。“妈,外婆知道我们要去吗。”
“不知道。”
“那她会不会不在家。”
“她在家。”
“你怎么知道。”
“她在。”
林婉说完这两个字,手指在林晓肩膀上按了一下。林晓没再问,重新把头靠回去,手指还勾着她的手指,从四根变成五根,握紧了。
广播又响了,通知去溪口的班车开始检票。
林婉站起来,布包带子从椅背上滑下来,她接住了,挎在肩上。搪瓷杯在包里晃了一下,碰到档案复印页,发出一声闷响。
“走了。”
林晓仰头看她,然后跟着站起来。书包带子从腿上滑下去,她弯腰去捞,林婉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林晓把书包甩到肩上,小跑着跟上去。
检票口排着三四个人。林婉把票递给检票员,检票员是个戴袖套的老头,拿票对着光看了一下,撕掉副券,把票根递回来。铁栅栏推开,她拎着皮箱走进去,林晓跟在身后,布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地响。
站台上停着两辆长途客车,一辆去南平,一辆去溪口。去溪口的那辆已经发动了,引擎突突地响,排气管冒着淡淡的黑烟。司机正往车顶上绑最后一件行李,绳子勒得紧紧的,打了一个死结。
林婉把皮箱递给司机,司机接过去塞进行李舱,铁皮门哐当一声关上。
她牵着林晓上车。车厢里已经坐了大半,有抱孩子的,有扛编织袋的,有戴着草帽打盹的。她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把林晓安顿在靠过道的位置,自己坐进去。
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林婉用手掌擦出一块干净的圆,透过那块圆看出去,能看见汽车站的灰墙,墙角的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蹲着一条黄狗,伸着舌头喘气。
林晓把书包放在腿上,两只手环抱着,下巴搁在书包上面。
“妈。”
“嗯。”
“我们还回来吗。”
林婉转过头,看着林晓的侧脸。孩子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印子,是书包带勒的。她伸手把那道印子揉了揉,指腹下皮肤温温的,有一点潮。
“不回来了。”
林晓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把脸转向车窗,透过那块擦干净的玻璃,看着外面的黄狗。黄狗站起来,抖了抖毛,朝候车室门口走去了。
客车晃动了一下,引擎声变大,司机从车顶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跳上驾驶座。售票员从车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点了一遍人数,然后朝司机喊了一声“齐了”。车门嗤的一声关上,客车慢慢驶出站台。
林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皮箱在行李舱里,档案复印页在布包里,林晓的手在掌心里。
她睁开眼睛,窗外已经看不见汽车站了。路两边是农田,稻子割了一半,剩下的还站在田里,被风吹得弯下腰,又直起来,弯下腰,又直起来,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林晓靠在她胳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偶尔动一下。
林婉把她的头往自己肩上挪了挪,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客车继续往前开。路还很长,但她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