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空出来的房间
林婉蹲在地上,拆开最后一个纸箱。
这间屋子不大。朝北,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光线从上午开始就偏暗。水泥地面扫过了,墙角还有些砂粒,踩上去沙沙响。林晓的床已经支起来了,靠在东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林婉自己的铺盖卷还绑着,立在门后。
纸箱一共五个。这个是从筒子楼带过来的,胶带封口已经划开,里面塞着厨房的东西——搪瓷盆、铝饭盒、几双筷子用皮筋扎着,一只搪瓷缸子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铁锈色的底。她把东西一件件捞出来,摆在脚边,动作很慢。
手指触到箱底一层软东西。布料。抽出来,是一双鞋垫。
针脚细密,蓝布面上绣着缠枝莲,花瓣一层一层叠着往外翻,线是白的,洗过太多次,白得有些发灰。布料已经磨薄了,虎口处能摸到里面垫的粗布层。她翻过来看,背面用红线绣了两个字:平安。
周红梅做的。八六年冬天,林婉刚嫁进周家那年。
那年筒子楼的暖气片老是坏,周红梅坐在灯下纳鞋底,手指上戴着顶针,锥子扎进去再拔出来,皮线穿过粗布的声音嘶啦嘶啦。林婉坐在旁边剥蒜,周红梅头也没抬,说了句:“脚底凉容易落下病,你年轻不觉得,老了就知道了。”
林婉把鞋垫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顺着缠枝莲的纹路走了一遍。线是普通的棉线,不是丝线,但针脚走得密,一针压着一针,洗了这么多年也没开线。
她蹲在那儿,膝盖上搁着那双鞋垫,手指停在上面。
楼道里有人在炒菜,油锅下菜的嗞啦声从门缝里挤进来。葱花爆香的味道跟着进来,混着霉味和旧毛巾的潮气。
林婉把鞋垫塞回箱底。布面擦过纸板,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她盖上箱盖,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楼道里那种随便的走动——是停下来的。停在门口。
林婉转过头。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门缝里透进来一截深蓝色的涤纶袖子,袖口磨得发毛,一只手拎着塑料袋,袋子里装着苹果,苹果在袋子里晃,塑料袋勒进手指的肉里。
周红梅站在门口。
她没敲门,就那么站着,另一只手抬起来,停在半空,指节弯着,离门板还差两寸。
林婉走过去拉开门。
周红梅的手还悬在那儿。她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蹭了蹭,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今天穿了件深蓝色涤纶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那颗,头发用黑色发夹别在耳后,鬓角的白发比上次见面时又多了些。
“我——”周红梅开口,嗓子有点哑,清了清,“我跟你说,我过来看看。”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前递了递。苹果在袋子里滚,撞在塑料膜上发出闷响。
“不用。”林婉说。
周红梅没收回手。苹果就那么悬在两人中间。
“拿着吧。给林晓。”周红梅说,语速快起来,“你可别跟别人说,这苹果我挑了半天。”
林婉看了一眼那袋苹果,接过来,放在门边的地上。塑料袋触地时发出窸窣声,苹果又滚了一下。
周红梅往屋里看了一眼。纸箱堆在地上,东西还没归置好,林晓的床铺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方块。她的目光在林晓的床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我来帮你收拾。”周红梅说。不是问句。
她侧身从林婉旁边挤进门,袖子擦过林婉的手臂。樟脑丸的味道从她身上带过来,很淡,混着肥皂的气味。她走到纸箱前蹲下来,动作有点吃力——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她扶了一下箱沿。
“你放着。”林婉说。
“闲着也是闲着。”周红梅已经打开了纸箱盖子。
她从里面捞出一条毛巾,拿在手里抖了抖。毛巾是新的,厂里发的劳保用品,蓝色的底,印着“红光机械厂”四个红字,还没下过水,硬邦邦的。周红梅把毛巾铺在膝盖上,用手指按了按折痕。
“这毛巾还是新的。别糟蹋了。”她说得很快,句子短促。
她把毛巾叠成长条,放在一边,又从箱子里捞出一只搪瓷盆。盆底磕掉了一块瓷,她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放下。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周红梅蹲在纸箱前的背影。深蓝色的后背,肩膀有点驼,头发从发夹里掉出来几根,贴在脖子上。
“建国知道错了。”
周红梅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回头。她还在叠毛巾,手指把毛巾的边角折进去,折得整整齐齐。
林婉没接话。
“他这两天——”周红梅停了一下,把叠好的毛巾放到一边,又拿起另一条,“我跟你说,他这两天都没怎么吃饭。我跟他说了,你去跟林婉认个错,他不听。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这世道,唉。”
林婉靠着门框站着。门框的木头有点凉,隔着衬衫透过来。
“他说了,分房的事他再去跟刘主任说说。”周红梅继续说,语速更快了,“厂里那边,他——”
“妈。”林婉叫了一声。
周红梅的手指停在毛巾上。
“你是来给他当说客的。”林婉说。声音不大,不带问号。
周红梅慢慢站起来,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她转过身,手里还攥着那条毛巾,攥得指节发白。
“我不是——”她开口,又闭上。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楼下的声控灯亮了,有人在走廊里走过,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被铁门截断。
“我是为了你好。”周红梅嗓门大起来,语速也快,“我跟你说,你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往后的日子——”她突然顿住,声音又低下去,“这世道,唉。”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我自己会打算。”林婉说,声音很轻,“我也说不好,但总比回去强,你说是不是。”
周红梅把毛巾往纸箱上一扔。毛巾在纸箱边沿上挂了一下,掉在地上。
“我不是来给他当说客的。”周红梅说。她蹲下去捡毛巾,膝盖又咔嗒响了一声。“我跟你说,我不是来给他当说客的。我是来跟你说——”
她没说完。林婉等着。
周红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看着林婉,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她转身走到桌边,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她把林婉刚才从纸箱里捞出来的搪瓷缸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这缸子还是那年——”她停了一下,“那年你过门的时候,我跟建国他爸去供销社买的。”
林婉记得。红色的,印着“劳动光荣”四个字,底下有一圈金边。过门那天,周红梅把缸子放在她手里,说,以后就是咱们家的人了。
“磕掉漆了。你也不说补补。”周红梅说。
“能喝水就行。”
周红梅把缸子放到一边,又拿起一只碗。碗底粘着一层灰,她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你搬出来,厂里人怎么说?”周红梅问。
“没人说。”
“不可能没人说。”周红梅把碗放下,拿起另一只,“王婶那张嘴,你可别跟别人说,她那嘴里能跑火车。”
“王婶说什么是王婶的事。”
周红梅转过身,看着林婉。她的眼睛有点红,眼眶下面的皮肤松垮垮的,像揉过的纸。
“建国他爸走得早,”周红梅说,“我一个人把建国拉扯大。他那个脾气,随他爸,倔。但他不坏。”
林婉靠着门框,手指在门框的木纹上划过去。
“他不坏。”周红梅又说了一遍,“他就是——他不懂。男人都不懂。这世道,唉。”
“他懂。”林婉说。
周红梅愣了一下。
“他懂。”林婉说,“他懂得很。他知道我不吭声,他知道你能劝我,他知道厂里那些眼睛盯着我,他知道我为了林晓什么都忍。他什么都懂。你说是不是?”
周红梅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不是不懂。”林婉的声音很轻,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他是觉得我不值得他改。”
屋子里安静了。窗外的风声从窗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
周红梅慢慢坐下来,坐在林婉刚搬来的一张旧木椅上。椅子腿不平,她坐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
“我跟建国他爸——”她开口,又闭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洗衣服洗出来的茧,指甲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
“建国他爸那会儿,也有过。”周红梅说,嗓门忽然大起来,像是要赶在勇气消失前把话说完,“我跟你说,厂里有个女的,食堂的,姓刘。他爸那阵子天天往食堂跑。我问他,他说食堂的馒头好吃。你猜我怎么着?我没问。一个字都没问。”
她抬起头,看着林婉,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要笑,没笑出来。
“你说我是不是傻。这世道,唉。”
林婉没说话。
“我不是傻。”周红梅说,“我是知道。我知道问了也没用,问了也改不了。他那个脾气,问了只会摔门。我不问,他还能回来吃馒头。”
“我不想吃馒头。”林婉说。
周红梅看着她。
“我不想蒸一辈子馒头,”林婉说,“等着他回来吃。我也说不好,但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周红梅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
“你跟我不一样。”周红梅说,句子又短又急,“你读过书,你有主意。但是林婉,你想过林晓没有?我跟你说,孩子不能没有爸。”
林婉的手指停在门框上。
“林晓还小,”周红梅说,“她不懂。她只知道自己没家了。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为林晓想想。”
“她有爸。”
“有个不在家的爸,跟没有有什么区别?你可别跟别人说是我说的,但你自己想想。”
林婉看着周红梅。周红梅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但还硬撑着。
“你一直知道。”林婉说。
周红梅没动。
“你一直知道他在外面的事。”林婉说,“你从没说过他一句。”
周红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你也是帮凶。”
这四个字像扔进水里的石头,砸下去,没有回声。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自行车链条转动的咔嗒声。
周红梅愣在那里。她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张开,像要抓住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抓住。
林婉看着婆婆坐在那把摇摇晃晃的旧椅子上,深蓝色的后背,肩膀微微塌下去。她突然想起刚才在纸箱里翻出来的那双鞋垫。
鞋垫是周红梅做的。那年怀林晓的时候,林婉脚肿,穿什么鞋都磨脚。周红梅拿旧布给她纳了两双鞋垫,针脚细密,中间还垫了一层棉花。林婉记得周红梅坐在筒子楼走廊的灯下,把鞋垫压在膝盖上,一针一针地纳。她嘴里叼着线头,眯着眼睛,对着走廊里昏黄的灯泡找针眼。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婆婆不是坏人。
“你走吧。”林婉说。
周红梅没动。
“走吧。”林婉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不带恨,不带怨,只有累。
周红梅慢慢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尖响。她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晓——”她没回头,“你给林晓削皮吃。”
“我知道。”
周红梅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屋里的水泥地上。她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遗忘的旧神像,脚下是褪色的门槛,身后是灰暗的走廊。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铁门截断。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门外的煤烟味涌进来,混着苹果的甜香,两种气味在空气里搅在一起。
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过头,林晓站在里屋门口。她穿着林婉给她换的旧睡衣,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头发乱糟糟的。
“妈,”林晓看着门口,“奶奶走了?”
“走了。”
林晓沉默了一下,没再问“奶奶为什么走”。她只是看着门口,眼睛里的神情不像七岁的孩子。那种表情林婉见过——在第11章,走出筒子楼的时候,林晓问“我们再也不回来了吗”,用的是同样的语气。
“去穿鞋。”林婉说,“地上凉。”
林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光脚丫在水泥地上动了动。
“妈,”她说,“你刚才跟奶奶说,不回去。”
“嗯。”
“那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
“嗯。”
林晓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林婉,嘴唇抿成一条线。
“妈,”她说,“奶奶哭了。”
林婉转过头,看着门口。走廊里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一片灰暗。
“我知道。”她说。
林晓没再追问。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林婉,然后转过身,走回里屋。她走得很慢,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林婉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那袋苹果,袋子口敞着,里面的苹果挤在一起。她拿起来一只,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甜香很淡,混着袋子上的油墨味。
“妈。”
林晓站在里屋门口,穿着鞋,还是一双旧凉鞋,鞋带子断了一根,用橡皮筋绑着。
“我饿了。”
林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吃什么?”
“面条。”
林婉看了看桌上的东西。灶台是小煤气灶,旁边放着一口锅,锅底磕掉了一块漆。她从纸箱里翻出一包挂面,袋子口扎着一根橡皮筋。
“水开了就下。”她说。
林晓走过来,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袋苹果。
“奶奶买的?”
“嗯。”
“你给我削皮吗?”
林婉拿起一只苹果,在手里转了转。苹果皮上有一点磕痕,褐色的,像一小块淤青。
“削。”她说。
她拿起那把旧剪刀,擦掉刀刃上的锈,从苹果柄开始削皮。苹果皮在她手里卷成一条,红色的,断断续续。
林晓站在旁边,看着她削。
“妈,”林晓说,“你刚才说,不回去了。”
“嗯。”
“那我的书包还在那边。”
林婉的手停了一下。苹果皮断了,掉在桌上。
“明天去拿。”她说。
“爸爸会不会不让我拿?”
林婉把苹果削完,切成两半,把核挖掉。她把一半递给林晓。
“不会。”她说,“那是你的书包。”
林晓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
“妈,”她说,“你跟爸爸吵架了?”
“大人的事。”林婉说,“你吃苹果。”
林晓咬了一口苹果,没再问了。
林婉把剩下的半只苹果放在桌上,转身去煮面。她往锅里倒水,拧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舔着锅底。
水烧开的时候,她把挂面放进锅里。面条在沸水里散开,她用筷子搅了搅。
林晓坐在桌边,晃着腿,啃着苹果。她看着林婉的背影,嘴里嚼着苹果,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妈,”她说,“你吃不吃苹果?”
“你吃。”
“还有一半呢。”
林婉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半只苹果。苹果的切口已经开始氧化,变成了浅褐色。
“放着。”她说,“等会儿吃。”
面条煮好了。林婉把面捞进两只碗里,碗是刚才从纸箱里翻出来的,她用水冲了冲。她从另一只纸箱里翻出一瓶酱油,往碗里倒了点。
“酱油拌面。”她把碗放在林晓面前,“吃吧。”
林晓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好吃吗?”
“好吃。”林晓说。
林婉坐在桌子对面,拿起筷子。面条很烫,她吹了吹,吃了一口。酱油的味道很咸,带着一点焦味。
她嚼着面,看着桌子对面。林晓低着头吃面,头发从耳朵后面掉下来,垂在碗边。
“妈,”林晓抬起头,“你哭了?”
林婉摸了摸脸。脸上是干的。
“没有。”她说,“吃面。”
林晓低下头继续吃。她把面条吸得哧溜响,酱油溅在桌上,她用袖子擦掉。
林婉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瓦片上的草在风里晃。远处是厂里的烟囱,冒着白烟,在灰色的天空里散开。
她站在窗前,把手贴在窗玻璃上。玻璃凉凉的,带着秋天的凉意。
身后,林晓还在吃面。筷子碰着碗沿,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桌上那半只苹果,切口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林婉以为是风。
林晓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根面条。
“有人敲门。”她说。
林婉的手指还贴在玻璃上。她听见了,三声,不轻不重,指节叩在木门上的声音。她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那袋苹果,又看了一眼门口。周红梅刚才走的时候,她以为今天不会再有敲门声了。
“吃你的面。”她说。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门把手是铁的,冰凉的,和窗玻璃一样。然后她拧开了门。
周红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苹果。
塑料袋是白色的,袋子里装着苹果,勒在她手指上,把指节勒出白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发卡别在耳后。她的眼睛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那种硬撑着的平静,是某种更急迫的东西。
“妈。”林婉说。
“哎。”周红梅说,语速很快,“我跟你说,我又来了。我刚才走到半路,想了想,又回来了。”
她们站在门口,隔着门槛。风从楼道里灌进来,吹得塑料袋哗哗响。
“让奶奶进来。”林婉侧过身。
周红梅走进来。她站在屋子中间,看了看四周。纸箱靠着墙摞着,桌上两碗酱油拌面,半只发黑的苹果。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是用旧床单改的,用铁丝穿着,挂在窗户上。她的目光在桌上那袋苹果上停了一下——那是她刚才带来的。
她把手里这袋苹果也放在桌上,挨着那袋。
“路上想了想,又买了点。”她说得很快,句子短促,“你可别跟别人说,我又绕回去挑了一遍。”
苹果挤在袋子里,透出青红色的皮。袋子上凝了一层水雾,衬得苹果皮发亮。
“你放着。”林婉说。
“我放这儿。”周红梅把袋子往桌子里推了推。她站在桌边,手指在桌面上一道旧划痕上来回按,眼睛看着桌上那两袋苹果,“我刚才走到菜市场门口,想了想你说的话。”
林婉靠着墙站着。
“你说我一直在知道。”周红梅说,没抬头,“你说得对。我跟你说,你说得对。我刚才走了一路,想了一路。我确实是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你可别跟别人说,但我心里明镜似的。”
她抬起头,看着林婉。这次她的声音没有大起来,是压着的,像是怕声音太大会把什么东西震碎。
“我不是帮他瞒你。”她说,“我是——我是觉得,日子总得过下去。你闹,闹完了呢?日子不还得过吗?这世道,唉。但刚才走到半路,我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卖菜的、买菜的,我就想——你要是真不回来了呢?”
林婉没接话。
“你要是真不回来了,”周红梅说,嗓子突然大起来,又压下去,“我怎么办?林晓怎么办?我跟你说,我不是光为他来的。我也为我自己来的。”
“你从来没为自己来过。”林婉说,声音很轻,“你每次来,都是替他。这次也是。你说是不是?”
周红梅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慢慢坐下来,坐在那张旧木椅上。椅子腿还是不平,她坐下去的时候晃了一下,用手扶住桌沿。
“你说得对。”她说,句子短,一句赶一句,“你说得对。你说得对。我跟你说,你说得对。这世道,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洗衣服洗出来的茧,指甲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灰。
“你比我强。”她说,语速慢下来,“真的。你比我强。你能走。我走不了。我跟建国他爸那会儿,我也想过走。走到火车站了,又回来了。因为没地方去。你不一样。你读过书,你有主意。你——”
她停住了。
“我什么?”林婉问。
“你比我狠。”周红梅说,“你能走。我走不了。这世道,唉。”
林婉看着周红梅。婆婆坐在那张旧椅子上,深蓝色的背影塌下去,肩膀微微发抖。和刚才离开时一样,又不一样。刚才她走的时候,是林婉让她走的。这次她回来了,是带着什么话要说的。
“你恨我吗?”周红梅问。
林婉看着周红梅。婆婆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
“不恨。”林婉说,“你也不容易。我也说不好,但恨不起来。”
周红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出话。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你走吧。”林婉说,声音很轻,“回去吧。我也说不好,但这里是我的家。你回去,跟建国说,跟厂里人说,跟谁都说——我不回去了。”
周红梅站起来。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折成方块的纸,旧得发黄,折痕磨出了白边。
“林晓的。”她说,“我收拾屋子找到的,她小时候画的画。我刚才忘了给你。”
林婉看了一眼那张纸,没动。
“走吧。”她说。
周红梅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一眼林晓的房间。门还是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你照顾好林晓。”她说。
“我知道。”
“你自己也——”
“我知道。”
周红梅站在门口,手里空空的。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屋里的水泥地上。她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遗忘的旧神像,脚下是褪色的门槛,身后是灰暗的走廊。
然后她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最后被铁门截断。
林婉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门外的煤烟味涌进来,混着苹果的甜香,两种气味在空气里搅在一起。
她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过头,林晓站在里屋门口。她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手里拿着铅笔。
“妈,”林晓看着门口,“奶奶又走了?”
“走了。”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为什么”。她只是走到桌边,看着桌上那两袋苹果,又看了看那张发黄的纸。
“去穿鞋。”林婉说。
林晓转过身,走回里屋。她走得很慢,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林婉走到桌边,拿起那张纸。打开来,是一幅蜡笔画。画上有个红砖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女人,扎着辫子,旁边站着一个小孩,手拉着手。天上画着太阳,太阳是绿色的。
画的右下角,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我妈妈。
林婉把画折好,放回桌上。她拿起周红梅第二次带来的那袋苹果,从里面取出一只,剥开皮。苹果的甜香散开来,比刚才那袋更浓一些。
她把苹果掰成两半,一半放在桌上,另一半拿在手里。
“妈。”
林晓站在里屋门口,穿着鞋,还是一双旧凉鞋,鞋带子断了一根,用橡皮筋绑着。
“怎么了?”
“奶奶以后还会来吗?”
林婉咬了一口苹果。果肉很脆,汁水在嘴里炸开,有点酸,但回甘很甜。
“会的。”她说,“那是奶奶。”
林晓走过来,站在桌边,看着桌上那两袋苹果。
“奶奶又买了一袋?”
“嗯。”
“为什么?”
林婉停了一下。她看着那两袋苹果,一袋是刚才带来的,一袋是新带来的。两袋挨在一起,塑料袋的颜色一样,苹果的大小也差不多。
“因为她有话没说完。”林婉说。
林晓看着她,没太懂,但没再问。她拿起林婉放在桌上的那半只苹果,咬了一口。
“甜吗?”林婉问。
“甜。”林晓说。
林婉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些。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的煤烟味和秋天的凉意。远处厂里的烟囱还在冒烟,白烟在灰色的天空里散开,慢慢融化在云层里。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身后,林晓坐在桌边吃苹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袖子擦掉。
桌上那半只氧化了的苹果,已经彻底变成了深褐色。
新削的苹果皮堆在桌上,散发着清香。
林婉把窗户关上,转过身。林晓已经把苹果吃完了,正用铅笔在纸上画着什么。
“妈,”林晓头也不抬,“我们明天去拿书包吗?”
“去。”
“爸爸会不会——”
“不会。”林婉说,“那是你的书包。”
林晓抬起头,看着林婉。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没擦干净的玻璃珠。
“妈,”她说,“你高兴吗?”
林婉愣住了。
“你高兴吗?”林晓又问了一遍,“我们搬出来,你高兴吗?”
林婉蹲下来,看着女儿。七岁的孩子,脸上的表情半懂不懂,眼睛里却有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高兴。”她说,“也难过。我也说不好,就是这样。”
“为什么难过?”
“因为——”林婉停了一下,“因为高兴的事,有时候也会难过。你说是不是?”
林晓看着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继续在纸上画。
林婉站起来,走到桌边。桌上放着两袋苹果,锅里的面汤已经凉了,漂着一层油花。
她开始收拾桌子。把碗筷摞起来,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在手上,溅起水花。
身后的屋子很安静。林晓在纸上画画,铅笔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窗外的风停了。
屋里只剩下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和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婉把碗洗好,放在碗架上。她擦干手,转过身。
林晓已经画完了,把纸举起来给她看。
画上是一间房子,窗户很大,门开着。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天上画着太阳,这次是黄色的。
“这是我们的新家。”林晓说。
林婉接过画,看着。画上的房子没有红砖的纹路,窗户是方形的,门是长方形的。门口的人手拉着手,手指画得很大,像五根火柴棍。
“好看。”她说。
她把画放在桌上,压在周红梅带来的那张旧画旁边。
两张画并排放在一起。一张发黄,折痕磨出了白边;一张崭新,纸还带着铅笔的粉末。
林婉看着两张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
“妈,”林晓说,“我饿了。”
“刚吃过面。”
“又饿了。”
林婉看了看桌上的苹果,拿起一只,削皮。
“吃苹果。”她说。
林晓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妈,”她说,“明天我们去拿书包,能看到奶奶吗?”
“可能。”
“那我能跟奶奶说话吗?”
“可以。”
林晓咬了一口苹果,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妈,”她说,“奶奶其实挺好的。”
林婉没说话。她看着桌上那两张画,手指停在画上那个扎辫子的女人身上。
“我知道。”她说。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厂里的烟囱还在冒烟,白烟在灰色的天空里慢慢散开,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屋子里安静下来。林晓坐在桌边吃苹果,林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门口的两袋苹果并排放在桌上,苹果皮堆在旁边,散发着清香。
这个新家,在这个秋天的傍晚,终于安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