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团队里的背叛

办公区比往常安静。空调出风口嗡嗡响着,冷气从吊顶缝隙里往下压,吹得最后一排工位上的绿萝叶尖轻轻抖。打印机亮着黄灯,纸槽里卡着半截A4纸,边角卷起来,像被谁捏过又放开。几张空椅子斜在过道里,转轮的胶皮在地板砖上留下浅灰色的擦痕。靠窗那排日光灯有一根坏了,隔几秒眨一下,把赵一鸣的工位照得忽明忽暗。

纸箱里已经码好一摞文件夹,蓝色档案盒的边缘从箱子口支出来。旁边散着几根电源线,缠成一团。透明胶带拖在办公桌边上,塑料圈压在鼠标垫上,拉出的那段胶带粘住了一页台历,掀起来,露出上个月被红笔圈过的日期。靠墙那排工位边上,赵一鸣桌面靠里的角落还有一样东西——一盆绿萝,陶土盆子上贴着手写标签“RM三期-赵”,叶片比远处那排的绿萝更黄一些,叶尖打着卷,像几天没浇过水。

陈禾推门进来的时候,赵一鸣正把键盘往纸箱里塞。他左手托着键盘,右手去抓旁边的胶带卷,听见门响,手顿了一下。胶带卷从他指缝里滚下去,在地上弹了两下,一直滚到陈禾鞋边。

陈禾没绕开。胶带卷停在她鞋尖前三厘米,塑料圈还在轻微晃动。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赵一鸣。

赵一鸣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手指悬在箱子口上方。过了两秒,他直起身,把键盘放进纸箱,没去捡胶带。

“项目交接的事还没对完。”陈禾说。

赵一鸣的视线从她肩膀旁边擦过去,落在那扇坏了灯的窗户上。“我过会儿把表发你邮箱。”

“不用过会儿。”陈禾走到他工位边上,把手里那沓项目资料放在桌上。纸张边缘磕到桌面的声音很轻,但赵一鸣的肩膀缩了一下。“现在就可以对。第三阶段的供应商报价还没同步给你,财务那边的核销流程也需要当面走一遍。”

赵一鸣伸手去够桌角的马克杯,杯子里只剩一层褐色的茶垢。他把杯子端起来,又放回去。“供应商那边你直接联系王工就行,联系方式在共享文档里。财务的核销——”他顿了顿,“我已经把权限转给张姐了。”

陈禾的手指按在项目资料上。纸张边缘有些卷,那是昨天她在会议室里来回翻动留下的痕迹。“什么时候转的?”

“今天早上。”

“你申请调离是什么时候?”

赵一鸣终于转过头看她。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那根坏掉的灯管又眨了一下,他的脸在明暗之间闪过去,表情没看清。

“上周四。”他说。

陈禾的手指从资料上移开。资料封面是三天前打印的,彩色图表,三号宋体标题《CRM系统升级项目第三阶段推进方案》。封面上赵一鸣的名字排在第二行,她的名字排在第一行。

“上周四项目还没正式叫停。”陈禾说。

赵一鸣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又放回去。笔筒里插着七八支笔,有三支没了笔帽,笔尖朝上,像一小把倒栽的草。“当时已经有风声了。”

“什么风声?”

“陈禾。”赵一鸣叫她的名字时,声音压低了一点,但语气比刚才硬了,“从结构上讲,你本质上是个聪明人——这一点我从来没怀疑过。”

陈禾没有接话。她站在那里,等着他把后半句说完。空调的出风口就在她头顶正上方,冷气顺着发缝往下灌,后颈的皮肤收紧,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赵一鸣把桌面上最后一样东西——一个灰色的订书机——放进纸箱。订书机撞到文件夹的边缘,发出金属磕碰的声响。“马经理上周就找过我了。他说公司要对华南区的项目做调整,问我有没有兴趣转到电商组。”

“所以你申请了。”

“我同意了。”赵一鸣把纸箱的盖板折过来,胶带撕开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区里弹了一下。“电商组那边缺一个熟悉供应链的人,我正好做过两年采购。时机、岗位、薪资,都对得上。”

“对得上。”陈禾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你的意思是,你只是碰巧在项目被砍的节骨眼上,碰巧转去了马经理直属管的电商组,碰巧不需要和我对完交接。”

赵一鸣的手按在纸箱盖板上。胶带撕了一半,粘在他食指上。他用力扯断,胶带的断口歪歪扭扭,贴在纸箱边缘,鼓起来一个气泡。“你一定要这样说话吗?”

“怎样说话?”

“像在做庭审记录。”

陈禾看着他。赵一鸣的眼角有点发红。三周前他们在二楼食堂拼桌吃饭,赵一鸣把碗里的红烧肉夹到她碗里,说“陈姐你最近太瘦了,项目再忙也得吃饭”。当时她没瘦,是他记错了——那阵子瘦了的是另一个同事。但陈禾没说破,只是把那块肉吃了。

现在他叫她“陈禾”。连名带姓。

“赵一鸣。”陈禾的声音没变,还是语速偏快,用词准确,像是在做提案。“第一,项目第三阶段的供应商合同里有六条条款需要你签字确认,不签的话财务那边会卡住。第二,我不需要你做庭审证人,我需要你把交接做完。第三——”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赵一鸣打断她。

这是三周来的第一次。以前开会,赵一鸣永远是那个拿着笔记本、等她说完才开口的人。

“因为我怕你。”赵一鸣说。他把手掌撑在纸箱边缘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你站在那里,腰背挺直,一句句跟我讲制度、流程、条款——好像只要把字签完,世界就该按逻辑运转。但世界不听逻辑,陈禾。马经理不听,人事部的系统也不听。你那个项目不是被砍掉的,是被碾碎的。从结构上讲,这个部门本质上已经不需要讲制度的人了——它只需要听话的人。”

“从结构上讲,”陈禾截住他的话,“你是怕项目不行,还是怕我不会闭嘴?”

赵一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办公区外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电梯叮咚一声,某个人走了,某个人进来。玻璃门推开又合上,带进来一丝走廊里的烟味。

“我问你一件事。”赵一鸣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上周你在会议室跟马经理说什么了?”

陈禾的拇指抵在资料封面的订书钉上。不锈钢订书钉冰凉,边缘有点锈——是前两天开会时打翻茶杯留下的印子。“我告诉他项目不能停,第三阶段的数据已经跑完了百分之七十。他说——”

“他说你要学会配合。”赵一鸣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陈禾看着赵一鸣的眼睛。他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愤怒,是在确认她是否听懂了。

“你早就知道他会这么说。”陈禾说。

赵一鸣没有否认。他把纸箱从桌上搬下来,抱在怀里。纸箱底部压住了电源线,他用力扯了一下,插头从插排里弹出来,带起一小片火花。

“我应该跟你一起等死吗?”赵一鸣没抬头,声音从纸箱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你那个项目是马经理亲自叫停的。他叫停的不是方案,是你在团队里的话事权。你跟他硬碰硬,他想整你,但子弹会先打到离你最近的人。你懂不懂?”

陈禾的右手从资料上移开,垂在身侧。手指碰到了裤缝的缝线,棉布的纹路硌在指腹上。她发现自己在攥着那块布——不是在会议室的西裤,是昨天熬夜加班穿的牛仔裤,膝盖那里已经磨薄了。

“所以你主动站队。”她说。

“你管这叫站队?”赵一鸣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像是光。“我老娘去年心梗搭了三根支架,每个月进口药费四千块,医保报一半。我媳妇刚怀上二胎,公司生育津贴要连续缴纳社保两年才给满额。你让我拿什么陪你坚持?”

他没再多说。抱着纸箱往门口走,经过陈禾身边时,肩膀与她的肩膀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供应商合同我明早签完发你。”赵一鸣停在门口,背对着她。“交接清单我列好放共享文档里。其他的——”

他没说完。

玻璃门在他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陈禾站在原地。那根坏掉的灯管还在眨,一下,一下,把整个办公区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窗外的天色开始发暗,远处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有人在用遥控器逐个打开。

她蹲下去,把地上那条胶带卷捡起来。塑料圈还带着赵一鸣手心里的温度,粘的那截胶带上粘着一粒灰尘,还有半截台历纸片。纸片上写着“项目汇报会”,日期是上周四。

她把胶带卷放在赵一鸣空掉的桌面上。桌面留下一道长方形的灰印子——原来摆了键盘托的地方,现在只剩一把尺子,塑料尺,断了一角。但那盆绿萝还在。它被推到了靠墙那侧,盆底和桌面之间压着几根透明胶带断头,叶缘黄得比刚才进门时更像秋天。她伸手去挪了一下花盆,盆底的土渣落出来,在灰印子旁边撒了细碎的一小片。她没把绿萝端走——那是他的东西,她等他自己决定带走还是留下。

陈禾在那道灰印子上用指腹抹了一下。灰是细的,像粉笔末,沾在指尖上怎么也擦不掉。她把手插进裤兜里,转身走出办公区,往洗手间走去。

走廊很长,天花板上的日光灯比办公区亮得多,惨白的光打在浅绿色墙面上。经过茶水间门口时她没停。里面没有人声,只有水壶烧开前那种低低的嗡鸣。现在进去,只会撞见自己倒映在不锈钢水槽上的脸。

她穿过走廊,走上楼梯。楼梯间里没有空调,闷热的空气裹着灰尘和烟味扑过来。墙上的扶手是铁质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锈。陈禾抓着扶手,往上走。每走一步,鞋底在水泥台阶上磨出一声细响。

洗手间在二楼。她推门进去,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先从指关节开始流,然后是手掌,指腹,指尖。水流过的地方留下一条条浅红色的印子——她刚才攥拳头攥得太紧了。

镜子很大,占了整面墙。镜子里的女人把头发盘在脑后,发圈勒得紧,额头的皮肤有点绷。衬衫领子歪了一点,左边比右边高半厘米。

陈禾把手按在水池边上。瓷面是凉的,水渍滑进虎口。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没看。震第二下的时候,她把手擦干,掏出手机。

是母亲周红梅发的一条语音。

她按下播放键,把手机贴在耳边。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那头炸过来,大嗓门在狭窄的洗手间里弹跳:“禾禾,我跟你说,你王阿姨她儿子从上海回来了,研究生毕业,在大厂,人长得也端正——”

语音到这里被她的手指掐断了。屏幕上显示还有二十一秒未播放。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水池边,屏幕贴着瓷面又亮了两下,消息提示发红光,从瓷面边缘漏出来。

她没有在洗手间里重复赵一鸣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她打算等没人看见的时候再掏出来。

她关掉水龙头。手指在水池边缘弹了两下,水滴甩到镜子上,模糊了她右边眉毛的一块。那个女人在镜子里抬起手,把衣领正了正。手指从领口移到领尖,按住,压平,松手。领子回到原来的位置,还是会歪。

楼梯间里手机震动起来。她从裤兜里掏出来,屏幕亮着,通知栏里弹出一条消息。

是家里的微信群。母亲周红梅发了一条语音,后面跟着长长一串字。陈禾没点开语音,只看了底下那条转文字的小字:“你妈给你介绍了一个男孩,在深圳做金融的,三十五,家里有房。我把你微信推过去了,人家晚上会加你。”

她盯着那条消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还在看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打字,也没有退出。对话框里母亲的头像是那盆快死的君子兰,盆边还插着那根竹签,签子上用红笔写着“给小禾的嫁妆”。

陈禾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裤兜里。

往马经理办公室走的路上,脚底是走廊地毯的软,鞋跟在纤维里陷下去,拔出来,一步一步,没有声。她手里还攥着那沓项目资料,纸边压出了湿痕,拇指按在封面“CRM系统升级项目”那行字上,字迹洇开了,糊成一团。

马经理办公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上透出灯光,黄色的,比走廊的冷白灯暖许多。门缝底下露出一条光,照在地毯上,切成一条明亮的线。

陈禾在门上敲了三下。

“进。”马经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紧不慢。

她推开门。暖气比走廊足,空气中混着皮革和钢笔水的味道。马经理坐在大班台后面,椅子调得很高,背光,脸一半在阴影里。桌上摊着一份文件,旁边是他那支万宝龙钢笔,笔帽没盖,笔尖上还沾着蓝墨水。

“找你有事。”陈禾把门带上,门锁咔哒一声落进槽里。

马经理从文件上抬起眼。他摘掉眼镜,用桌布角擦镜片,动作很慢。“坐。”

椅子在他对面,真皮的,靠背很高。陈禾没拉开。她站在桌前,把那沓项目资料放在桌面上,封面对着他。“项目第三阶段的数据已经跑完百分之七十。剩下百分之三十只需要两周,预算够,人手够。我需要你的审批签字。”

马经理把眼镜戴上。他没看那沓资料。他拿起钢笔,把笔帽拧上,又拧开,拧上。金属螺纹摩擦的声音很小,但持续,一下一下,像钟摆。

“陈禾,人事那边今天早上给我发了一份调岗申请。”他说,语调平得像在谈天气。“赵一鸣,调电商组,我已经批了。”

“我知道。”

“你知道。”马经理重复了一遍,靠回椅背。椅子发出轻微的嘎吱声。“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把已经批了的调令收回,还是想让我把已经砍掉的项目复活?”

“项目没有死。”陈禾翻开资料第一页,手指点在数据表格上。“第三阶段的用户测试反馈,满意度八十七分。你知道这个数据在所有项目里排前百分之二十。砍掉它不是因为数据不好,而是因为你不批。”

马经理的拇指在钢笔笔夹上来回磨。笔夹是不锈钢的,擦得锃亮,能照出他指甲盖的月白。“你是个有能力的员工,陈禾。你做的方案,专业性上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他顿了顿,把钢笔放在文件上,笔尖对准纸面的边缘线,正好是一条直线。“但是公司需要的不只是专业能力。”

陈禾没接话。

“公司需要能配合的人。”马经理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窗边。窗台上摆着一排奖杯,铜的、水晶的、亚克力的,底座上刻着年份和名次。他拿起一个水晶球,在手里转了一下,水晶折射的光斑从墙上滑到天花板上。“什么叫配合?配合就是上面有想法,你帮它落地;上面有顾虑,你帮它消化。一个项目能不能成,不在于你的数据有多漂亮,在于你是不是站在正确的队伍里。”

他把水晶球放回原位。

陈禾看着他的背影。西装是定制的,肩宽刚好,腰部收了半寸。后颈上有一颗肉痣,领口遮一半,露一半。

“马经理,项目的审批标准应该写在制度里。”陈禾说,“如果数据达标、预算不超、人手到位,没有理由不过。”

“理由有的是。”马经理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他离桌子更近了,手臂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只不过你还没有学会去找。”

“我不懂。”

“你懂的。”他的声音放低了,语速比刚才慢了一半。“那天在会议室,我跟你说过——公司需要能配合的人。你当时拒绝了。我给你时间考虑,你现在可以重新回答。”

钢笔在他手指间转了一圈。

陈禾的视线从钢笔移到资料上,再移到马经理脸上。他的眼袋很深,黑眼圈是咖啡色的,但眼睛不疲惫——那是一种等待猎物的专注,瞳孔略微放大,像猫科动物。

“我的回答没有变。”陈禾说,“项目该过就过,该不过就不过。按流程来。”

马经理的手指停住了。钢笔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笔尖向上,像一根指针。空气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写字楼送风系统的低频轰鸣。

“那不好办了。”他把钢笔放下,手摊开,掌心朝上,像是医生在宣告一个坏消息。“项目的审批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上面也有压力。我得跟上面解释,为什么一个被砍掉的项目要重新上马。我需要理由。”

“数据就是理由。”

“数据不是。”马经理的声音忽然利了一点,像裁纸刀划过信封。“带队的人才是。如果带队的人让上面不放心——觉得她不懂配合、不能沟通、不明白公司和员工的利益有时候需要在别的地方谈——那再漂亮的数据也是废纸。”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桌子中央。

“这是公司下季度的绩效评估模板。我现在还没填,三个月后我会填。”他指着其中一栏,食指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泛着健康的粉色。“这一栏叫‘团队协作’。你猜我到时候会写什么?”

陈禾看见那一栏。格子很小,只够写一行字。

她的手机又在裤兜里震了一下。隔着牛仔裤的棉布,震动的频率从大腿传上来,像一只虫子在里面爬。

“马经理,你是在威胁我。”陈禾说。

“我是在帮你。”马经理靠回椅背,双手搭在扶手上。“你可以考虑一下。在家想也行,在公司想也行。不过时间不等人——项目停得越久,重启越难。你也知道,第三阶段的数据跑完百分之七十,剩下三十留着就发霉。回头就算批了,数据过期,还得重头来。可惜了。”

他把那张绩效评估表往陈禾那边推了半寸。

陈禾没有拿。她把项目资料合上,夹在腋下。合上的那页正是满度八十七分的数据表格,图表上的绿色上升线被压进内页,再也看不见。

“谢谢马经理抽时间见我。”她说,然后转身,拉开门。

“陈禾。”马经理在背后叫住她。

她没回头。手握在门把上,金属把手冰凉。

“赵一鸣是个聪明的年轻人。”马经理的声音慢悠悠地送过来,像茶水间里水壶烧开后的余响。“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走,什么时候该留。每个人都得为自己想想。”

门在她身后关上。

走廊里有风,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天花板吹,吊顶上的缝隙里漏出压缩机的低响。陈禾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灭火器的玻璃门映出她的影子——一个肩膀有点斜的侧影,手里的资料夹歪了,封面上的项目名称倒过来看像是某种没见过的符号。

她沿着走廊往回走。经过电梯间时,有人按了上行键,叮咚一声,电梯门滑开,涌出几个刚下班的同事。走在最前面的是销售部的小刘,手里转着车钥匙,看见陈禾,点了下头,没说话。后面跟着的两个实习生她叫不出名字,她们正低头刷手机,从她身边走过去时,其中一个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公司内部的匿名论坛。

页面上有一个热帖,标题是“市场部某女经理被马总叫停项目,听说是因为不合作”。

陈禾没停下脚。

快走到办公区时,茶水间的方向传来水壶咕噜声和模糊的人声。她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七点十分。从赵一鸣搬着纸箱离开到现在,二十分钟过去了。她放慢脚步。茶水间的门半掩着,里面有人在说话,她听出来是赵一鸣的声音。下午那场对质带来的紧绷感还没消,她退进走廊拐角,背贴着墙。冷水送来的清醒还留在手腕上,那种冷让她站稳。

“陈禾啊……她那人,太轴了。领导给台阶不下,非要按她那套来。说句不好听的,不识抬举。”赵一鸣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带着点笑,像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另一个声音含混地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只听出是行政部老钱的嗓子。赵一鸣又笑了一声,说:“项目给她做?做不动的。客户那边都点名要换人了,她还以为是自己让出去的。”

瓷器磕在台面上。水声哗哗响了一阵,把后面半句吞了。

陈禾站在原地。杯子其实不在她手里——她没去过茶水间,下午到现在没喝过一口水。胃里很空,像被那四个字塞满了,又像什么都没有。她该推门进去。她想了。手指在裤缝上抓了一下,牛仔裤的布料在指腹底下发涩。可推门进去说什么呢?赵一鸣已经走了。他说的不是造谣,是他的判断。一个已经调走的人,在茶水间里对行政部的人说他的前领导“不识抬举”,没有制度能制裁这个。

老钱“啧”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觉得可惜。

茶水间的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暖黄色的灯光和速溶咖啡的酸味一起漫出来。陈禾又往阴影里退了半步,后背贴上墙壁,凉意从肩胛骨渗进去,像有人往她脊背上贴了一块湿布。

赵一鸣端着杯子出来,边走边回头和老钱说话。他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步子迈得随意,像刚签完一个无关紧要的文件。声音渐远,听不清了。

“不识抬举”四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掉进胃里,沉下去。像小时候吞过的没嚼烂的药片,堵在食道某个地方,水冲不下去。她想起上周五赵一鸣还在周例会上替她挡住马经理的追问,说“测试数据我会再核一遍”。那时候他的语气诚恳得让人信。

现在她站在拐角里,等电梯“叮”的一声响过,整层楼重新安静下来。赵一鸣走了。她把背从墙上挪开,往办公区走。她没有杯子,不需要去倒水,这件事突然让她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轻松——至少不用在茶水间门口再被人撞见。

她走进办公区时,天已经彻底黑了。窗外最后一点暮色被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吞掉,灯光把整个楼层照得像一盏巨大的灯箱。办公区的灯还开着,那根坏掉的灯管依旧在眨。

赵一鸣的工位空了。原来摆纸箱的地方只剩一道灰印子,和她蹲下去捡胶带时膝盖压出的褶皱。电源插座上还插着他留下的接线板,指示灯亮着红光,像一只没闭的眼睛。显示器、键盘、鼠标都搬走了,桌面上只剩那把断了角的塑料尺,还有靠墙那盆绿萝。它终究没被带走——陶土盆子歪在墙根,盆底豁口里漏出的细土沿着灰印子散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线。

陈禾站在空工位前,透明胶带还粘在纸箱留下的灰印子上。胶带断口歪歪扭扭,粘住了一页台历纸。她把胶带撕下来,台历纸从上面飘落,正面朝上,红笔圈着上周四的日期,旁边用铅笔写了三个字:“项目死”。

她蹲下来。膝盖压在早上沾过灰的地板上,这次沾的是那几粒漏出来的土。花盆的缺口硌在掌心里,陶土的断面粗糙,有一点扎手。标签还贴在那儿,“RM三期-赵”被水渍浸过,边角起了毛边。

她没擦手上沾的土。她端着那盆绿萝走回自己工位,放在显示器旁边。台灯从左边照过来,光打在发黄的叶片上,叶脉透明,像老人手背上的血管。赵一鸣的绿萝现在在她桌上。她会替它浇水,不是为他,是为那些还没黄透的叶子。

办公区里很安静。隔几条过道,还有几个加班的同事在敲键盘,键盘声是青轴的,清脆,一下一下。远处饮水机咕噜噜响了一声,水桶里翻起一个气泡。

陈禾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她打开电脑,显示器亮起来,待机灯从橙色跳成蓝色。屏幕上是前天没关的文档,文件名是“CRM系统升级项目第三阶段推进方案v3”,光标停在最后一行字末——“本项目预计于本月末完成全部数据测试。”

她把文档关了。新建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交接清单-赵一鸣”。光标在“赵”字后面闪了七下,然后她开始打字。

供应商合同条款 A-F 条 待签字。
财务核销权限已转张姐(待确认)。
客户联系人通讯录已同步至共享文档。
第三阶段测试数据在服务器路径 /project/crm3/。
赵一鸣工位遗留:绿萝一盆(已由陈禾暂管)。
——
她停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腹上还沾着土,泥干了之后变成细粉,落在空格键上。

屏幕右下角弹出邮件提醒。发件人是赵一鸣,主题是“交接清单”。她没有点开预览。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显示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是母亲周红梅的:“晚上记得通过人家微信。”另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只有一行字:“你好,我是周红梅阿姨介绍的。方便加微信吗?”

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

陈禾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充电线的接口碰到手机壳,发出轻微的咔声。绿萝歪在旁边,花盆底漏出的土在桌面上洒了一小撮,落在键盘和鼠标之间的那片空白里。

她没去拨开那些土。她打开一个新的文档窗口,开始写新项目的方案。

标题打上去,第一个字是“项”,第二个字是“目”,打了又删,删了又打。光标在空白行上闪了十二下。

走廊里保安过来巡查,脚步声停在她工位外面,手电筒的光在磨砂玻璃门上晃了一圈,然后走了。玻璃门上的光收走之后,整个办公区只剩下她那盏台灯的光晕。

陈禾捻起绿萝一片发黄的叶子,叶尖很软,像干掉的纱布,叶柄那里还绿着,拽一下,根在土里纹丝不动。

她松开手。叶子弹回去,抖了两下。

电脑屏幕上时钟跳到七点四十五分。她把文档命名“新项目方案草案”,存进了桌面。

她把文档存好,合上电脑。屏幕暗下去的那一瞬间,办公区像沉进一口深井里。台灯还亮着,光只够照亮她桌面上那一片:键盘、半杯凉透的水、绿萝歪斜的影子。她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六分。两条未读消息还挂在锁屏上,像两个没拆开的信封。

她没点开。

起身去茶水间倒掉杯里的隔夜水。杯子还放在工位上,里面确实是半杯水,从下午开始就没动过。她端起来,水已经温吞了,塑料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她出了办公区,脚步声被走廊地毯吃掉,快走到茶水间时,她停了一下。

里面没有声音。门半掩着,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斜铺出来,照亮她鞋尖前的一小块地毯。她站在那儿,杯子在手里转了一下。赵一鸣已经不在了。刚才他说话的声音,像某种残余,还附着在门框的漆面上。

她可以推门进去,把水倒掉,把杯子洗干净。不用再听谁说什么。

她推开门。茶水间是空的。咖啡机还亮着绿灯,水槽里堆着两个没洗的杯子,茶叶梗粘在瓷壁上。饮水机红灯亮着,水桶里还有小半桶水。陈禾走到水槽边,把杯里温吞的水倒掉。水声在封闭空间里显得很大,像倒出了一整天的话。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杯子,把它倒扣在沥水盘上。

走回工位时她没有跑。绿萝在台灯下泛着暗绿。她坐回椅子里,拿起手机,点开马经理的对话框。

“马经理,关于CRM三期的事,我想再和您确认一下。现在方便吗?”

消息发出去,她没等回复,直接往马经理办公室走。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灯亮着。马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看见她来,抬了抬下巴。

“陈禾,什么事?”

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马经理,我想申请恢复CRM三期项目的负责人权限。前期测试数据、供应商对接、客户确认,所有环节我都在跟。赵一鸣那边,如果只是临时接手,现在应该可以切回来了。”

马经理没说话。他把笔往桌上一搁,身体靠进椅背里,抬起眼来打量她。

“陈禾,这事儿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顿了顿,说,“公司有公司的安排。赵一鸣接手是上面的意思,你现在回来,很多事不好办。”

“哪些事不好办?”她问。

马经理笑了一下,笑容很短,像在脸上划了一下。他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门口,把门轻轻带上。门锁咔嗒一声,办公室和外面隔开了。

“陈禾,你在公司这些年,做事没得说。但有时候,不是光靠做事就能解决问题的。”他站在她面前,离得不算近,但声音压低了,“项目给谁做,不是看谁能力强,是看谁信得过。你要是想回来,也不是没得谈。”

她没接话。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条发出去的消息,下面没有回复。

马经理看着她,像在等她自己想明白。过了几秒,他补了一句:“你只要配合一下,别那么较真。赵一鸣那边我去说,你继续做你的测试,名义上还是他牵头,实际上你管。这样大家都好过。”

“配合什么?”她问。

“配合公司的节奏。”马经理说,“别什么事都往原则上报。客户那边有什么问题,先内部消化。数据测试结果,该压一压就压一压。你懂我意思。”

陈禾沉默了一会儿。台灯的光从外面透进来,只照到马经理办公桌的边缘,她的影子斜在地上,和门框的影子叠在一起。

“马经理,数据测试结果,我没法压。”她说,“客户那边如果问起来,我也不会说和测试结果不一样的话。”

马经理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看着她,像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人,但还是把话又说了一遍:“陈禾,你想想清楚。机会不是天天有的。”

“我想清楚了。”她说。

马经理没再劝。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拿起那支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走出马经理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惨白得像医院。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从另一头过来,车轮在瓷砖地面上碾出均匀的吱呀声。陈禾往旁边让了一步,后背贴上墙面,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

她没有直接回工位。

经过赵一鸣的工位时,她停了一下。桌上的灰印子还在,那把断尺还躺在原处。墙根下已经空了——绿萝被她端走了。土渣还留在那里,几粒,褐色的,被空调风吹得往里缩了一点。灯泡还在头顶眨,一下明一下暗,像在数着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单。

她继续往自己工位走。绿萝在显示器旁边,叶片上的黄比刚才又清楚了一些。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没有去点CRM三期的项目文件夹。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在标题栏打了四个字:测试方案。

椅子背后的过道里有脚步声。有人回来了。她没回头。

然后她关掉了和赵一鸣共用的那个共享文件夹权限。权限变更的通知会自动发到他的邮箱。他回来会看到的。

她没再犹豫。赵一鸣的位子上,外套还搭在椅背,水杯的热气已经散尽了。屏幕黑着,像从没亮过。她盯着那台显示器看了两秒,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桌面的绿萝上。根还在土里,那些黄掉的叶子没有掉。

台灯的光只够照亮她这半张桌子。远处坏掉的灯管又眨了一下。

办公区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