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8 章
医院的走廊
陈禾靠在肿瘤科走廊的铝制窗框上,手机震得掌心发麻。来电显示马经理。她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了半秒,身后护士推车碾过地胶接缝,轮子“咯咯”两声。消毒水味从中央空调出风口倒灌下来,混着病房飘出的饭菜气,暖烘烘的,叫人反胃。
她接了。
“陈禾,在外面?”马经理的声音从听筒里渗出来,像含着一口水。
“马经理,您说。”
“项目的事我一直在给你盯着。上面本来要砍,我拦了。”他停了一下,“你现在方便说话?”
陈禾把身体往窗框里靠了靠。铝框贴着后腰,凉意透进针织衫。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灯亮成一小块绿色,在视线余光里闪。
“方便。您说。”
“数据没问题。甲方那边松口了,说报价可以再议。但是……”马经理拖长尾音,那声音从喉咙里碾出来,又慢又沉,像在给人留出下跪的空当。
陈禾没接。她的指节在手机壳边缘敲了一下,发出极轻的“嗒”,像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丢了一颗玻璃珠。
“但是你得回来一趟。有些事电话里不好说。”马经理把“不好说”三个字拉得格外长,像从牙缝里吐出一截黏稠的丝。
“马经理,第一,项目数据我会再核对一遍,下午发您邮箱;第二,第三方的测试报告我今晚跟赵一鸣确认后同步给您。”陈禾的语速上来了,每个词都咬得极清晰,像在会议室里放PPT,“那个,报价的事,我再出一版风险对比,您看行吗?”
马经理那头停顿了一下。陈禾听见他在摸打火机,金属壳“啪”地翻开,又“啪”地合上。
“禾啊。”马经理忽然换了称呼,声调软下来,像把一块热毛巾搭在她耳后,“不是数据的问题。你上次在会议室,整个人太紧了,太绷着。你得学会放松。你懂的。”
听筒里空白了半秒。陈禾看见自己左手拇指正沿着手机壳边缘反复蹭,指腹压过一条不知什么时候裂开的细痕。那细痕像头发丝,从充电口一直延伸到壳角。她松开手,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旁,这个动作给她争取了一秒。
“马经理,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她抬高一点声音,用得是提案时那种不卑不亢的调子,每个字都站得笔直,“第一,如果是对我汇报方式有意见,我可以调整,数据呈现我会再压缩;第二,甲方最关心的ROI模型我今晚补一版,项目风险我重新过一遍。这些都是具体问题,可以用具体办法解决。”
马经理那头笑了一声。短促,像打火机没点着,又像有人用鼻子喷出一口烟。
“陈禾,你可以考虑一下。”他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都像在温水中浸泡过才递出来,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耐心,“我是在帮你。你母亲住院,你两头跑,换个人,这项目早就转给别人了。我为什么一直给你留着?你想想。”
空调出风口“嗡”地响了一下。隔壁病房有人拧开保温杯盖,“咯”的一道,像掐断了某句没出口的话。陈禾的指甲陷进掌心那块厚肉里,松开时留下四个白印子,慢慢泛红。
“马经理,项目的事我在等公司正式的优化意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上一句轻了,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还在,像一条已经松开的弦仍在微微颤动,“如果公司决定继续推进,我随时可以回岗位。别的,我确实没有准备。”
“没有准备,就回去准备。”马经理的声音又低了一分,像把嘴凑到了话筒跟前,气息拍在麦上,“我是在帮你。有些路,你现在看不清,等你走过去了,回头谢我都来不及。你想清楚。你妈妈住院,我理解你压力大。但你别拿自己的前途赌气。”
陈禾没接话。她的后背已经完全离开了窗框,站得笔直,所有的重量都落在两条腿上。她能听见自己门牙轻轻磕在一起的声音,像是冷,又不是冷。
“那你就再想想。”马经理的声音重新拉远,像人坐回椅子里,皮面“吱”了一声,“想清楚我们再聊。记住,我是为你好。”
电话断了。断得干净利落,没有忙音,像一把刀从中间切下来。
陈禾把手机从耳边挪到眼前。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跳成方块,又缩回主界面,壁纸是深圳湾的夜景。她盯着那一片黄色的光点,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耳窝里那阵麻意还没散,顺着颧骨爬上太阳穴,像是被人用指节敲了一下。
她想不起“你妈妈住院”这句是什么时候传进他耳朵里的。她没在部门提过。赵一鸣知道,方小敏知道。够了。她在请假条上写的是“家中有事”,连人事都问了她两遍要不要写详细原因。她说不用。可马经理就是知道了。好像只要在一个地方待得够久,你的困境就会慢慢涨上来,浸透工位的隔板,漫过打卡机,最后流进别人的茶杯里。
她重新靠回窗框上。铝框的凉从两片肩胛骨之间渗进去,像一只手按在脊柱上。医院广播在头顶响了,女声念着一个陌生的床号,一遍中文一遍粤语,尾音拖得很长,像在叫一个永远叫不醒的人。
陈禾数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数到第五轮的时候,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拇指在音量键上压了一下,机身短促震动,屏幕顶端跳出一条“勿扰模式”的通知。她没点开。她只是把铃声关掉,又把手机塞回裤子口袋,拉链拉到头。拉链牙齿卡住布边,她用点力,金属头才从末端“咔”地归位。那个声音让她想起赵一鸣工位上那棵绿萝——她今天早上经过时,看见它在空荡荡的桌面正中间,叶子歪向门口,像在等她谁,又像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长。
她抬头看走廊那头。五米外,613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道惨白的灯光,斜劈在地胶上。母亲就在那扇门后面。进去之前,她得把马经理的声音从脸上抹掉,像洗掉一张被水泡皱的纸。她抬起手,用指腹在眉骨处压了压,又顺着脸颊往下,像在把一张不存在的面膜揭下来。动作很慢,慢得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陈禾走到病房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凉。不锈钢吸着掌心的汗。她向内推开。
周红梅侧躺着,眼睛睁着,目光落在天花板上。一只手搭在病床的塑料护栏上,指节微微蜷起。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口冒着一点热气,护士刚来换过开水。陈禾闻到橘子皮混着茯苓膏的味道,甜丝丝的,沉在消毒水底下。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陈禾把声音放软。可耳朵里还响着“想清楚”三个字,尾音像倒刺,挂在她后脑勺上。那三个字在她刚要开口的瞬间又放了一遍,像有人按了重播键。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抽了一下,连自己都察觉到了,于是她把声音再放低半度,像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周红梅没接话。她只把被角往肩膀上拽了一下,动作很小,被单在她下巴处摩擦出“沙”的一响。她的目光像被钉在天花板某处,那上面有一道细长的裂纹,从灯罩边缘向右蔓延,像谁用指甲刮出来的。
“妈。”陈禾走过去,坐在床边的塑料方凳上。凳子腿有些松动,她落座时“吱”地沉了一下。输液管里的药水不紧不慢地滴,每一滴落下去,管壁就颤一下。她盯着看,像在数时间。
周红梅没动。她脖子上贴着一条退了胶的医用胶带,边缘翘起,随呼吸轻轻扇动。锁骨下面的皮肤很薄,能看出血管的青色。陈禾忽然觉得母亲变小了,缩在蓝色病号服里,像一捆用旧了的棉被。
“医生今天来过了?”陈禾的声音低下去,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周红梅终于动了。她没看陈禾,只把脸朝墙壁方向偏了一点,嘴角往下压,像在把什么咽回去。被单又“沙”了一声。
陈禾看着母亲的手腕。那里有几道红印,横在皮肤上,像是抓出来的,也像睡久了压出的褶子。指尖刚离膝盖两寸,又收了回来。她不能。她怕自己的手上还沾着电话里的东西。那些从听筒里爬进来的话,像细小的刺,卡在指纹的缝隙里,洗不干净。
她站起来,绕过床尾去调输液器。手按在调节阀上,轻轻一拧,滴速慢下来。药水从连串的“嗒嗒嗒”变成一下一下的“滴——滴——”,隔得老长。灯管在头顶发出极轻的交流声,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里边一直响。
“慢了。”周红梅忽然说。声音很轻,但节奏快,句子短,像从嗓子眼直接弹出来的两个石子。她没转头,眼睛还盯着天花板上的灯。“下午那护士,也调慢了。我说不用,她不懂。”
陈禾停住。她回头看母亲,可周红梅已经把脸转过去更多了,后脑勺几乎完全对着她。枕头套上的蓝白条纹压出几道褶,白发从发根处钻出来,像一层不经意的霜。
“妈,我调慢一点,你睡着舒服。”陈禾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就化了。
“你不上班?”周红梅又冒出一句,还是那么短,像用刀切出来的。她的呼吸急了一下,锁骨处的皮肤跟着提起来,“我没事。你回去。天天耗在这里,给人看笑话。”
陈禾重新坐下。口袋里的手机隔着布料硌着大腿,像一块冷铁。她想起自己还没问母亲想不想吃点什么。她的第一反应是反问“谁看笑话”,可话到舌尖,又压了回去。母亲说的“人”是谁,她们其实都清楚。厂里那些眼睛,工会那些嘴,王婶那句“男人哪,看不住”从三年前就一直悬在她们头顶。
“我请假了,不扣钱。”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滑得不像自己的。她在心里补了一句:项目也没了,扣不扣都无所谓。可她没有说。她的舌头像被“想清楚”三个字压着,翻不过去。
周红梅不再说话。她抬起搭在护栏上的那只手,动作很慢,手背上的留置针在光里闪了一下。她的拇指反复摩挲着食指的第二个关节,那是她以前踩缝纫机时习惯了的小动作。摩挲几下,又停下来,像那几根手指也累了。
陈禾跟着她的目光往上看。天花板上除了那道裂纹和半旧的吸顶灯,什么也没有。灯罩边缘积着一圈灰,在光里显成淡褐色。可母亲的眼睛睁得那么大,那么用力,像要把那层灰看穿,一直看到灯管背后某个更远的地方去。也许她在数。也许她在等。也许她只是在跟那盏灯较劲,比谁先败下来。
“你回去吧。”周红梅终于说话。四个字,没头没尾,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浮上来,带着病房里夜间才有的那种沙哑。
陈禾愣住。
“我在这儿就行。”她听见自己说。
周红梅又把脸转过去一点。这一回,她的后脑勺对着陈禾。头发铺在枕套上,根部的白比从前多了一截,像落了一层薄霜。
“回去。”她重复了一遍,比刚才更短,更轻,却像往陈禾胸口按了个图钉。顿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你不上班,谁给你开工资。你当钱会自己跑上门来?”这几句还是快,句子短,像在数落,又像在赶人。
陈禾没动。她看着母亲的背影,看被单下面瘦下去的肩胛轮廓。半晌,她站起来,把床头柜上的搪瓷杯往里推了推,杯盖碰着杯身,极轻的“叮”。她没走。她弯下腰,把周红梅露在被子外的胳膊慢慢掖进去,指尖蹭过那几道红印。皮肤干,发烫。陈禾的食指尖在那道最深的红印上停了停,像要确认它是不是真的很烫。是烫的。烫得她眼眶一热。
周红梅没有躲。她只是把眼睛闭上了。可她的拇指还在动,一下一下,按在食指关节上,像还在梦里踩着一台看不见的缝纫机。
陈禾站在床边等了一会儿。袋子里的药水又滴下一滴,在管口聚成一颗极小的珠子,悬着不掉。她伸手把袋口理顺,然后绕过床尾,朝门口走。走到门边,她回头看了一眼。
周红梅还闭着眼。可陈禾看见她的嘴在动,像在默念什么。嘴唇开合的幅度很小,如果陈禾再站远一步,就会完全看不见。病房里的灯忽然跳了一下,像电压不稳,又稳稳亮着。陈禾在那一瞬间看清了母亲嘴唇的形状。她像在数数。一、二、三、四。数得很慢,和药水滴落的节奏几乎重合。
陈禾走出来,带上门。门锁扣进槽里,声音轻得几乎没有。她站在走廊上,手机还压在大腿外侧,隔一层帆布,暖得像刚从别人手里接过来的。可她知道那种暖其实是错觉。手机壳早就被掌心捂热了,和什么人都没有关系。
她没再看屏幕。她知道上面不会有什么。没有新邮件,没有赵一鸣的回复,没有能把她从这条走廊上捡起来的东西。哦,不。也许明天会有。明天上午十点,马经理办公室,U盘。她脑子里自动弹出这个日程,像电脑开机时自动加载的垃圾软件,关不掉,点不了“下次不再提醒”。
走廊尽头的铝制窗框还在那。安全出口的绿灯映在地上,像一小片永远不融化的冰。陈禾走过去,重新靠在窗边。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医院门口的路灯一盏盏顺次亮起,光从梧桐叶子下面漏出来,碎成一片一片。她看见那个穿蓝灰色门卫服的老头推着垃圾车从楼角拐出来,经过花坛时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个被踩扁的矿泉水瓶,放进车侧面的编织袋里,动作很利落,像这件事他已经做了几十年。
陈禾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屏幕黑着。她按亮,又按灭。再按亮。什么也没点开。
“想清楚”三个字在耳朵深处复读。她数了三遍。第四遍的时候,她终于把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塑料壳贴着金属面,发出闷闷的一个响。这个动作给了她某种细微的满足感,像把某个人的脸暂时压进了暗处。可她又知道,这不过是把声音关在屏幕背后而已。它还在。一直在。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忙什么。这句话从很深的胃里浮上来,像隔夜的水。从13楼那个小出租屋开始,她就一直在忙。忙到母亲住院三个月,她只回来过两趟。忙到现在,项目没了,团队散了,赵一鸣搬走了,而她在等一张不知道该怎么签的手术同意书。她忽然想起方小敏有一次在微信里问她:“陈姐,你图什么呀?”她当时回了一长串,什么供应链效率、跨部门协同、个人成长曲线。现在想来,每一个字都像从别人嘴里借来的。
陈禾没等到答案。她只是站直了,把脸转向电梯口。一个女人推着轮椅从走廊那头过来,轮子碾过地胶,发出“吱—吱—”的响。轮椅上坐着个老头,怀里抱着一只红塑料袋,袋口扎得紧紧的,像装着一只活物。陈禾侧身让开。母女俩的身影从她旁边滑过去。她闻到一阵膏药味,浓得呛人。那老人经过时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把怀里的红色塑料抱得更紧一些。
陈禾想起周红梅刚才嘴在动。她忽然怕那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但叫谁呢。父亲死了七年。老家没有别人。也许她只是在数药水滴。也许她只是在动嘴唇,像从前在缝纫机前自言自语。那时候周红梅喜欢一边踩踏板一边报数,四十八、四十九、五十,数到整数就停下来换线。陈禾在边上写作业,那些数字从她右耳朵进去,又从左耳朵出来,像一种不必听懂的语言。现在那些数字回来了,从母亲的嘴唇上,一枚一枚掉进病房的灯光里。
陈禾不让自己再想下去。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时间,六点二十三,天已经晚了。她没回病房。她在长椅上坐下来,塑料椅面凉得贴着大腿。她数着地板砖的接缝,一直数到第三十一块。那边就是613的门。
门缝里还漏着光。
陈禾坐在那块光外面。手撑着膝盖。她想,如果母亲一直不说话,明天的手术同意书到底该不该签。签了,她怕。不签,她更怕。可这两个怕都还来不及想清,马经理的声音又从后颈爬上来,像一条冷毛巾,捂住了她的嘴。冷毛巾下面还有别的东西在蠕动,像“你可以考虑一下”,像“我是在帮你”——那些字一个一个排着队,在她脊柱上慢慢往下爬,留下一条发黏的痕迹。
她不能这样进去。也不能这样离开。
陈禾靠在椅背上,仰起头。天花板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延伸到她看不见的转角。其中一根在很远的地方闪了闪,发出“啪”的一声,像有人轻轻弹了下玻璃。这声音让陈禾想起会议室里马经理合上文件夹的那一声,也是“啪”,干脆、决绝、不容置疑。那是三天前的事。他笑着说“陈禾,你会后悔的”,然后转身走了。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想回答了——她后悔的不是拒绝,是拒绝得还不够早。
那天下午项目被叫停。第二天团队被调走。赵一鸣是第一个走的,他收拾纸箱的时候连看都没看她一眼。马经理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转述天气预报——“组织上决定优化你们的项目组”“大家都能理解”“你可以考虑一下接下来怎么做”。每一个“我们”后面都跟着一扇慢慢关上的门。第一扇门关掉的是她做了半年的方案,第二扇关掉的是她带了两年的人,第三扇——她盯着手机屏幕——第三扇门正在她面前合拢。
手机屏幕还亮着。马经理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手术费的事,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我是在帮你。”她没有回复。但这句话她已经听过了,在三天前的办公室里,在项目被叫停的那天下午,在赵一鸣收拾纸箱的那个上午。每一次他说“我是在帮你”,后面都跟着一扇慢慢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标还在闪,像一条没有写完的句子。
她按灭屏幕。
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陈禾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从613门缝里漏出来的极轻的“滴——滴——”,像一只走得很慢的表。
陈禾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走廊尽头的窗从深蓝变成黑,梧桐叶子在风里翻出灰白的背面。她数到第三十一块砖以后,又数了一遍。三十一。没错。613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光还是那么宽,像一把薄薄的尺子,量着她和母亲之间那点距离。她想起小时候量身高,周红梅让她站在门框边,用铅笔在木头上划线。每一道旁边都写着日期。后来老家拆迁,那面墙被推土机铲掉了。她那时候觉得可惜,现在忽然觉得,也许没有什么痕迹是留得住的。墙会倒,人会老,连去留的意愿都会在一天之内变上好几轮。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她没去看。过了半分钟,又震一下。那种震动从膝盖骨传到髋部,又从髋部传到胸口,像有人用手指隔着衣服点她。她还是没有看。她想起方小敏说过:“陈姐,你傻啊,太能扛了。扛到别人都以为你不需要帮忙,是吧?”方小敏说话总是快,句子短,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陈禾当时觉得这句话不准确,她需要帮忙,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可现在她坐在这条走廊里,宁愿让手机一直震,也不敢划开屏幕看一眼。
她怕看到方小敏的“听说咱们组要拆了”,更怕看到小周转来的任何消息。她甚至怕看到任何人发来的任何字。每一个字都可能是从马经理那个办公室里流出来的,像一滴一滴从空调出风口渗下来的脏水。
陈禾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墙走到613门口,手放在门把上。金属把手很凉,凉得她缩了一下。她没推门,先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周红梅躺在床中间,被子拉到胸口,两只手搭在外面。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头顶那盏灯亮得发白,把她脸上的皱纹照成一道道浅沟。她嘴唇在动,一下一下,像在数数,又像在跟谁说话。
陈禾推开门。门轴发出很轻的一声。周红梅没转头。陈禾走到床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坐下来。塑料板凳比走廊的椅子还凉。她轻声说:“妈,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红梅没答。她只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拉到下巴。那只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胶布边缘翘起来一点,像一片干枯的树叶。陈禾看着她,等了几秒。病房里只有空调嗡嗡的响,还有隔壁床老人翻身时床架“咯吱”一声。
陈禾把话咽回去。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周红梅在缝纫机前踩踏板,嘴里也这样动,不知道在数什么。陈禾那时候不敢问,现在也不敢问。她只是伸手,把被角掖了掖。手指擦过周红梅的手腕,碰到一道凸起的红印。她低头看,是几道指痕,横在腕骨下面,已经有点发紫。陈禾手一抖,缩回来。那是她早上抓的。母亲要拔针头,她按住她的手,按得太用力了。她当时没觉得,现在那几道印子像烧红的铁丝,烫得她眼睛发涨。
她想碰一下,说声对不起。可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她不敢。她怕周红梅会躲。她只是站起来,把点滴调慢一点。药水从滴壶里落下来,一下,一下,像秒针在走。陈禾看着那滴药水,忽然很希望它走得再慢一点。慢到明天早上永远不要来。
可明天早上还是会来。十点,马经理办公室。她会在那个房间里闻到他身上传来的古龙水味,那味道总能让她想起发酵过度的柑橘,甜得发苦。她会把U盘插进他的笔记本电脑,然后等他把话头从“项目数据”滑向“你这个人”。她全都预见了。正因预见,所以她此刻坐在母亲床边的每一秒,都像是在从明天那里偷来的。
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她没接。震动停了,又震。陈禾走到窗边,背对着床,接起来。是马经理。她听见那个声音从听筒里挤出来,带着笑:“小陈啊,明天上午十点,别忘了。U盘带上,咱们好好聊聊。”
陈禾没说话。她看着窗外。医院门口有个男人蹲在花坛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像一颗快要烧完的星星。马经理又说:“你母亲那边还好吧?需要帮忙就说,别一个人扛着。”语气很轻,像在关心。可陈禾听出了里面的钩子。那根钩子上挂着“项目”“团队”“职业前景”,还有她这三个月所有熬夜换来的东西。她的拇指在裤缝线上压了一下,压得指甲盖泛白。她想起上一次他说“我是在帮你”,是在赵一鸣调离之后。那时他说“团队调整,我是想留你的”,可最后留下来的名单里,没有陈禾的名字。那份截图至今还躺在她的微信收藏里,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藏。
“马经理,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准时到。”陈禾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浮起来,每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硬邦邦的,端端正正,“资料我会带全。但有些事,我想再当面说清楚。”
马经理那头沉默了一秒。那一秒像一个真空,抽掉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
“好。我等你。”他说。说完就挂了,没有多余的话。那种干脆反而让陈禾更加确定,他已经把她的“说清楚”翻译成了他想要的答案。他以为她是去低头的。他当然会这么以为。因为他根本不相信有人会拒绝他。
她没再看屏幕。她知道上面不会有什么。没有新邮件,没有赵一鸣的回复,没有能把她从这条走廊上捡起来的东西。她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过身。周红梅还在看天花板。陈禾走过去,重新在床边坐下。她忽然想起母亲刚才嘴在动。她很想问,妈,你刚才在说什么。可她没问。她只是把两手放在膝盖上,像小时候等母亲从缝纫机前抬头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
周红梅忽然说:“明天,你要上班吧。”
声音很轻,像从被子底下浮上来。可节奏还是那么快,句子还是那么短,每个字都像从她嘴里数出来的。
陈禾愣了一下,说:“我请假了。”
“不用。”周红梅还是没看她,目光钉在天花板那盏灯上,灯罩边有一圈灰,像落了很多年。“你忙你的。我没事。”
陈禾张了张嘴,想说今天医生找她谈过,明天还有一张手术同意书要签。可她看着母亲那只贴着胶布的手,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周红梅从来不需要她。小时候不需要,现在也不需要。至少母亲自己是这么说的。可说归说,此刻周红梅手背上那几道抓痕,不正是她“需要”的证据吗?陈禾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把锅盖扣在一锅即将沸腾的水上。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动。周红梅把脸侧过去一点,对着墙。那个动作很慢,慢得陈禾能听见枕头套摩擦床单的沙沙声。她忽然想起高中那年,周红梅来开家长会,坐在最后一排,散会后一个人从后门走了。陈禾追出去,看见她站在校门口,手里捏着一张成绩单,正在看。陈禾喊她,她回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薄,像冬天玻璃上的水汽,一碰就散。
“妈,”陈禾站起来,“我去打点热水。”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周红梅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陈禾把门轻轻带上,像关上一扇不该关的门。
她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热水房在走廊尽头,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嗞嗞”地闪。水龙头出水很慢,像在犹豫。陈禾把杯子凑过去,热气扑到脸上。她想起马经理电话里那句“好好聊聊”,想起他说“聊聊”时尾音往上挑,像一根小指头勾着她下巴。她不是不懂。三个月前她刚进这个项目组,马经理请她喝过一次咖啡,说“小陈啊,你聪明,就是太紧,不够放松”。后来每次加班到深夜,他都会在她工位旁边多站一会儿,问“还不走?”那语气像在等一个答案。陈禾每次都低头看屏幕,假装没听到。她以为只要她够努力,项目能落地,那些暧昧就会像茶水间的烟味一样自己散掉。可烟雾散得掉,烟瘾从来不会。
水满了,烫到指尖。她关掉水龙头,往回走。经过护士站,两个护士在低声说话。她听见“32床”“家属”“签字”几个字。32床是她母亲。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停。护士看见她,立刻不说了,其中一个冲她点点头,笑得很标准。陈禾也点点头,像在完成一个动作。她走得很稳,杯盖和杯身之间发出细小的碰撞声,像一个人在走一条已经练习过无数遍的路。
她回到病房时,周红梅还是那个姿势,侧着脸,像睡着了。陈禾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和桌面碰出轻轻一声。她坐下来,床边的折叠椅发出一点响动。周红梅没睁眼。
陈禾看着她母亲的脸。她睡了,或者只是闭着眼。呼吸把被单顶起又放下,像潮水在很远的地方拍。陈禾坐得笔直,像第一天上岗的护士。她想起明天有两个场要在同一天降临:一个在十楼的写字楼里,一个在二楼的医生办公室。两个地方都有门。两个地方都有一张脸在等她。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暗下来的楼梯间,头顶和脚下都有声音在叫她,可她一级台阶也动不了。两个标准,两把尺子,从走廊的两头同时量过来,像要把她夹成一张薄薄的纸。
陈禾低下头,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慢慢贴住掌心。手机没再震。她知道它一定会有再震的时候。但现在,只要它安静着,这个夜晚就还没有正式破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