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筒子楼的眼睛

林婉拎着菜篮拐进筒子楼楼道时,王婶已经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了。她没抬头,手里的豆角在虎口处一根根折过去,断口脆响,像掰断一截话头。水泥地上浸着一层潮气,楼道的霉味混着各家窗台飘出来的煤烟,沉在胸口不肯往上走。

林婉放慢脚步,叫了声王婶。

王婶这才抬起头,眼睛先落在那只菜篮上。“买菜回来啦?”她的手没停,豆角继续折,“芹菜叶子都耷拉了,这大中午的才回来,菜场都收摊了吧。”

“今天周天,菜场人多,转得久。”林婉笑着应,把菜篮从左手换到右手。芹菜叶扫过王婶家门框,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她本想说先上去了,脚还没抬,王婶的小马扎往旁边挪了半寸。

“建国最近忙得不着家吧?”王婶低头挑豆角,话说得漫不经心,“昨天我家老李说在厂门口看见他,天都黑透了才出来。你们家那口子,多久没在家吃晚饭了?”

林婉的拇指抠进菜篮竹篾里,竹刺扎着指腹。她笑了一下:“厂里加班,技术科那点活你也知道,赶着出货呢。建国说这一阵过了就好了。”

“加班好,加班是好事。”王婶把掰好的豆角丢进搪瓷盆,脆响一下接一下,“说明领导看重,往后提干有指望。不像我家老李,在车间混了半辈子,还是个大头兵。”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不过男人啊……”

豆角盆里的脆响停了。王婶的手悬在盆沿上,眼珠从林婉脸上滑到衣领,又滑回她手里的菜篮,重新压低声音:“男人啊,看不住。”

四个字像从楼道深处浮上来的潮气,贴着林婉的后颈钻进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一下,像早上那件被翻面叠起的衬衫,忽然自己从衣柜里坐了起来。

“王婶说笑了,建国你还不知道,除了厂里就是家。”林婉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稳得有点不像真的。她往后退了半步,竹篮提手在掌心勒出一道红痕,“您忙,我先上去了,锅里还烧着水。”

王婶没再留她,只笑了一声:“去吧去吧,回头来坐。”那笑声很轻,像一粒豆角壳掉在地上,滚了两下。

林婉转过身。她知道王婶在看她的背,看她的后颈,看她走路的样子。她的后颈发紧,像有只眼睛粘在那里,怎么走都走不脱。楼道一共十七级台阶,她数着走,走到第六级时听见身后豆角折断声又响起来,一声,又一声,比刚才更脆、更密。

进了门,她反手把门关上。菜篮搁在地上,人靠在门板上,门板的木头带着一层凉。屋里很静,只有厨房那壶水呜呜地响,像被什么压着嗓子。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进了卧室。

衣柜半掩着。早上她翻面叠起的那件衬衫还在最上面,领子朝里,袖口平整。她猛地拉开柜门,把周建国的衬衫一件一件抽出来,摊在床上。樟脑味混着肥皂味从衣料里散出来,闷得人鼻腔发酸。她翻看第一件衣领,用指腹摩挲扣子,又凑近去闻,肥皂味干涩地抵着鼻尖。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都是洗过的,干净得什么也没留下。她又去翻那件早上发现的,领子内侧的印子已经被她用手搓淡了,只剩一点极浅的痕迹,像一片正在消失的嘴里呼出的气。

没有新的。她坐在床边,盯着满床的衬衫,手指还搭着最后一件的衣领。没有新的,这个结果应该让她松一口气,可有什么东西更沉了。她忽然觉得每一件衬衫都像一张嘴,都闭着,都不说话。

她听见厨房里水壶的哨声尖起来,一声比一声高。她没动。直到哨声把窗玻璃震得嗡嗡响,她才起身去关火。水开了,扑出来的水珠落在灶台上,发出一串短促的滋响。

晚饭时天已经黑透了。林晓坐在小板凳上写作业,铅笔在田字格本上擦出沙沙声。林婉把菜端上桌,一盘青菜,一盘腌萝卜丝,一碗蛋花汤。米饭盛了三碗,周建国那碗凉在一边,碗沿上凝着细小水珠。

周红梅就是这时候来的。她没敲门,直接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陶罐,罐口用报纸和皮筋扎着。“林婉啊,我腌了点咸菜,给你送一罐。”她嗓门大,声音从门口直灌进来,惊得林晓抬起头看了看奶奶,又低头继续写字。

林婉起身接罐子:“妈,您吃饭了没?坐下一起吧。”

“吃过了。”周红梅还是坐下了,把罐子往桌上一放,眼睛扫了一圈,“建国又没回来?”

“加班。”林婉把咸菜罐推到一边,拿起自己的筷子。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米粒热腾腾的气往脸上扑。

周红梅叹了口气:“你也吃得太素了。男人在外头累一天,回家就吃这个,哪有力气。你也不能光顾着省钱,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他加班回来自己会下面。”林婉扒了一口饭,米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不饿,只想快点把这碗饭吃完。

周红梅把咸菜罐打开,腌渍味冲出来,又酸又咸。“王婶今天又拉着你说话了?”她压低嗓门,虽然压低了还是比一般人说话响,“我在楼下碰见她,她跟我说,跟你说看不住。我跟你说,你可别跟别人说,王婶那人你少理。她那张嘴,比车间里磨床还快,什么事到她那儿都是新的。可是吧……”周红梅停了一下,筷子在咸菜罐里搅了搅,“可是吧,厂里都传开了。”

林婉的筷子停在半空,又落回碗里。她没看周红梅,只听见瓷碗被筷子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

“传什么。”她问得很轻。

周红梅没马上接。她挑了一点咸菜放进嘴里嚼,声音很响。“还能传什么,说建国最近跟厂办那个小打字员走得近呗。我也不知道真假,反正话是不好听。”她看看林婉,又看看林晓,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不信,建国不是那样的人。我就是跟你说,别理王婶那些闲话,你越理她越来劲。”

林婉低头摆弄碗筷。她想笑一下,想说没事,嘴张开,喉咙里那口饭却堵着。她嚼了两下,饭粒像沙子在齿间磨。周红梅说“厂里都传开了”,这几个字从耳边落下去,一直落到胃里,和那口没咽下去的饭搅在一起。

“妈,你吃菜。”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周红梅碗里。

周红梅看着她,嘴动了一下,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这世道,唉。”

林晓在桌边抬起头,眼睛在妈妈和奶奶之间转了两圈。她的橡皮滚到地上,没人帮她捡。“妈妈,”她小声说,“爸爸怎么又不回来吃饭?”

林婉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围裙角。她又夹起一筷子菜,连同一口饭一起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她嚼得很慢,目光落在林晓的本子上,那道算术题还空着,等号后面一片铅灰。

“爸爸加班。”她说,声音被嘴里的饭闷得发钝,“写完作业就刷牙,明天要上学。”

林晓没再问。她跳下凳子去捡橡皮,蹲在那儿擦一个写歪的“7”。周红梅也不再说话,只把咸菜罐往林婉手边推了推:“明早夹馒头吃。”

夜里的灯管发青。林婉站在厨房水槽前洗碗,瓷碗磕在锅沿上,声音短而钝。水龙头滴滴答答,关不紧,水珠坠在不锈钢盆里,每一下都像在问。

她甩甩手上的水,走到卧室门口。那件衬衫还摊在床角,翻面叠着,领子朝里,像侧身躺着的人。她没进去,靠在门框上,眼睛盯着那个衣柜。柜门半敞,像一张半开的嘴。

王婶那句“男人啊,看不住”还在她耳边,和筷子碰碗的叮声、周红梅的叹气、林晓的问句叠在一起,在脑子里嗡嗡响。

她没开卧室灯。昏暗中那件衬衫模模糊糊地团在那里,袖管空荡荡地垂着。她不敢走过去,不敢再打开衣柜,不敢把那些叠好的衬衫一件件翻开来看。

是不是所有人都在等她先说出来?

她站在门框边,像站在一条河的岸上。河水不深,刚好没到胸口;那件衬衫就是河面上漂着的东西,不沉,也不远,却没人替她捞。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身后有很轻的脚步声。林晓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过来,手里捏着半块橡皮,橡皮上还粘着铅笔灰。

“妈妈,你站在这儿干什么?”

林婉没回头。她的影子被厨房的灯光打在卧室地板上,斜斜一道,正好压住那件衬衫的一只袖子。

“没事。”她说,“你去刷牙。”

林晓没走。她站在妈妈腿边,仰起脸,顺着妈妈的目光往卧室里看。卧室里黑着,只有衣柜半开的门缝里透出一点灰白,像闭不上的眼睛。

“爸爸的衬衫掉地上了。”林晓说。

林婉低下头。那件衬衫其实没掉地上,它好好地摊在床角,只是林晓的个子太矮,从她的角度看去,衬衫像一团从床上滑下来的灰影。

“不是掉地上。”林婉说,“是妈妈拿出来叠的。”

“那为什么不叠完?”

林婉没答。她蹲下来,把林晓手里那半块橡皮拿过来,在掌心里擦了一下。橡皮屑沾在她手纹里,细小的灰末子,怎么吹也吹不净。

“明天要上学,先去刷牙。”她说,声音低而平,“妈妈一会儿给你检查作业。”

林晓犹豫了一下,还是踮起脚往卧室里看了一眼。那个衣柜半张着,里面黑洞洞的,像藏着什么。她小声问:“妈妈,你是不是在找东西?”

林婉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站起来,牵过林晓的手,把她往卫生间带,“去刷牙,水别开太大。”

林晓被牵着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件衬衫。她没再说什么,只把橡皮从妈妈手里抽回来,攥进自己手心。

卫生间里传来水声和牙刷磕在杯沿上的响动。林婉站在走廊里,背对着卧室。她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像在替谁遮掩,又像在替自己确认。她没有在找东西。她只是不敢把那些叠好的衬衫再翻开,不敢把鼻尖凑上去,不敢闻见什么,也不敢闻不见什么。

她走到厨房,把水龙头又拧了拧。滴水声小了一些,但没停。水珠挂在龙头口,半天落一下,打在不锈钢盆里,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听得见。

她擦干手,在桌边坐下。林晓的作业本摊在灯下,算术题已经写到最后一道。那个“7”字被擦过一遍,留下个灰印子,新写的“7”往左斜,尾巴拖得老长。

她拿起铅笔,在等号后面轻轻写了个“14”。笔尖太细,纸面发涩,数字写得轻飘飘的。她盯着那个“14”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答案也不一定对。

林晓刷完牙出来,脸上还挂着水珠。她凑过来看自己的作业本,高兴地说:“妈妈你帮我写了。”

“只写了答案。”林婉说,“明天到学校自己再算一遍。”

“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林婉把本子合上,放进书包。她没看林晓的眼睛,只说:“爸爸加班。你睡吧,明天早上我叫你。”

林晓“哦”了一声,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说:“妈妈,你别站那儿了,那儿黑。”

林婉点点头,把厨房的灯又开亮了一档。灯光照得她的影子淡下去,几乎要消失。可卧室门口那件衬衫还在,灰白的一团,像从她心里掉出来的一块东西,怎么也收不回去。

她终于走过去,弯腰把衬衫拿起来。衬衫上还带着衣柜里樟木的气息,混着一点洗衣粉味,都是她熟悉的味道。她把它抖开,襟前一排扣子晃了晃,领子还是雪白的,没有她不敢看的那种颜色。她把它叠好,放进衣柜,又伸手把其他几件衬衫往里推了推。最里面那件的袖口露出一截,她没去碰。柜门合上时,轻轻“咔”了一声,像什么终于闭了嘴。

她站在暗下来的卧室里,听见隔壁林晓翻了个身。夜静得厉害,只听见窗外有风从纱窗缝里挤进来,把窗帘掀了一下。她没开灯,也没上床。她走到床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下抠着围裙上干了的饭粒。

王婶那句“男人啊,看不住”又响起来,这回不是从耳边,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长出来的,像根细刺,扎一下,又扎一下。

她忽然想,也许自己并不是在等别人先说出来。她是在等周建国自己回来,推开门,把厂里的风言风语一句句说清楚。可她又怕他回来,怕他什么都不说,怕他像往常一样把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问她“晓晓作业写完没”,然后那件衬衫上就真的会多出点什么。

窗外有摩托车声远远过去,不是他。她起身,走到客厅,把门锁又按了一下。锁舌弹出来,声音很脆。她站在门后,手还搭在锁上,像要把这个夜晚也一起锁住。

夜还长。她回到厨房,把咸菜罐往冰箱旁边挪了挪,又拿出一个碗扣在剩菜上。做完这些,她在餐桌旁站了一会儿,眼睛落在林晓那本合上的作业本上。封面上画着两个大人牵一个小孩,太阳在左上角,月亮在右上角,两个都挂在天上。

她忽然想,这个家里,也许只有林晓还在等一个答案。

而她呢?她连问题都还没问出口。

周建国那件灰白衬衫叠好了,压在衣柜最上层。可林婉半夜还是醒了两次,一次是听见隔壁林晓踢了被子,一次是梦见自己把衬衫翻过来,领口内侧有一道淡红的印子,像嘴唇,又不像。她猛地坐起来,摸黑去开衣柜,手指在叠好的衬衫上按了按,又缩回来。没开灯。她站在柜门前,脚底冰凉,心里那根刺还在,一下一下地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