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宣传画上的乳房

手术室的门合上时没有发出声音。陈禾看着那扇灰色门板,上面的不锈钢把手还在轻轻晃动,晃了三四下才停。走廊里的消毒水味从鼻腔一直灌到喉咙后部,像含着一枚凉的铁片。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母亲指甲掐出的红印还在,五道,从腕骨斜着划向小臂,最上面那道已经肿起来,泛着一点青。她试着握了握拳头,红印跟着皮肤绷紧又松开,像五道不会说话的嘴。母亲被推进去之前,抓的是这只手。抓到最后,推床的轮子已经碾过门槛,母亲的手指还勾着她的,指甲嵌进肉里,是那种不打算松开的力气。

陈禾在走廊靠墙的塑料椅上坐下来。

椅子很凉。凉气从裤子的布料渗进来,贴着大腿后侧,她往后靠了靠,后颈抵住墙。墙面上贴过瓷砖,接缝处发黄,有几道细小的黑线从踢脚板往上爬。对面墙上挂着一幅宣传画。

她一开始没注意。眼睛是空的,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手腕上的红印还在疼,一跳一跳的,和头顶日光灯管发出的嗡嗡声搅在一起。然后她的目光被那幅画吸过去了。

画不大,A2纸的尺寸,四角用透明胶带粘着,左上角的胶带已经翘起,积了一层灰。画面上是一个母亲抱着婴儿。母亲的脸在印刷时被磨得只剩一圈轮廓,眉眼淡得几乎看不见,颧骨处有一团模糊的光晕。乳房占据了画面的中心偏下位置,被修成特写,放大,颜色粉得发亮,像塑料做出来的内脏。婴儿的嘴凑近乳头,嘴唇红润,是整幅画里最清晰的部位。画的上方印着一行字,黑体,加粗:提倡母乳喂养。

陈禾盯着那个乳房。

她说不清自己在看什么。那团粉色太亮了,和医院走廊里的灰白墙面放在一起,像一块贴在旧衣服上的新补丁。她看着它,胸口某个地方开始发紧。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按住的感觉,从锁骨往下,一直到胃。她咽了一下,没咽下去,喉咙里还是那股铁片味。

母亲被推进手术室前,抓住她的手,问的是同一句话。母亲的声音很轻,轻得被推床轮子的响声盖过去一半,但陈禾听见了。每个字都听见了。

“我还是女人吗?”

她没回答。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现在那幅画替她回答了。画里的母亲没有脸,只有乳房。乳房是完整的,粉的,有用的。脸被磨掉了。

陈禾把左手抬起来,用右手拇指搓那几道红印。搓一下,皮肉疼一下。再搓一下。呼吸变浅,从鼻子里进出的气又短又急,像跑了很远的路。她停下来,把手放回膝盖上。指尖沾着母亲手心留下的汗,已经凉了,黏在指腹上,像按在一块玻璃上,按久了,玻璃也热不起来。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没动。包放在脚边,拉链半开着,手机屏幕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灰色地砖上打出一小片白。那片白闪了闪,又暗下去。

陈禾重新看向那幅画。这一次她注意到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印刷体,五号字:“本宣传画由市妇幼保健院宣制”。她盯着那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也在被磨掉。不是在这条走廊里,是在别的地方。在会议室的投影光里,在茶水间的窃窃私语里,在马经理隔着桌子看过来的目光里。那些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过去,落在她的身体上,落在她有没有“配合价值”上。和这幅画一样,脸是多余的,身体才是被需要的部分。

胸口那阵发紧变成了一股往上顶的东西。

她从包里翻出那个信封。

信封是母亲进手术室前塞给她的。不是亲手塞的,是护士从母亲病号服口袋里掏出来的,递给她时说“你妈让我一定交到你手上”。信封是黄色的,牛皮纸,边角磨白了,封口没粘,折了两折。陈禾捏着信封,指腹在折痕上摩挲了一下。纸是潮的,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和汗,还有一股药味。

她抽出里面的纸。

一张,折叠成四方形。展开来,纸面上有横线,是从某个本子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有一处撕破了,像被牙齿咬过。母亲的字很小,一笔一画,写得用力,有几处把纸都戳破了,墨迹在破口处洇开来。

陈禾读第一行。

“禾禾,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手术已经做完了。”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母亲叫她禾禾。从她上初中起,母亲就没叫过这个小名了。她继续往下读。

“我这一辈子,都在做一个完整的人。你外婆说,女人要完整,要正常,要有用。我十六岁进厂,二十岁结婚,二十二岁生你。我把该做的都做了。可是医生说要切掉我的子宫。我想了一夜,想不通。一个没了子宫的人,还算不算完整?”

陈禾的目光停在“完整”两个字上。母亲的笔在这里加重了,横竖撇捺都陷进纸里,像刻上去的。她翻过纸页,看背面。背面没有字,只有几道折痕。

她继续往下读。

“我问你,我还是女人吗?你没回答我。我不怪你。这个问题太难了,连我自己都回答不了。我只知道,我害怕。怕的不是手术,是手术后别人看我的眼神。怕你爸看我的眼神。怕你外婆在天上看我的眼神。”

“妈。”陈禾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

她接着读。

“我不写那个词。那个词太重了。我用了四十年,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意思。现在他们要拿走我的子宫,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把那个词和子宫绑在一起。没有子宫,那个词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陈禾的手指在“那个词”三个字上停住。她翻回第一页,从头扫了一遍。没有。整张纸上没有“女人”二字。母亲用“完整的人”“正常”“有用”“那个词”代替了它。一次都没有写。

她把纸折起来。折得很用力,折痕压在“有用”两个字上。纸张发出沙沙声,纸边从她食指侧面划过去,割了一下,不深,但能感觉到一道细小的刺痛。折好的纸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手机又震了。

这次震了两次,间隔很短,像有人在那边连续发消息。陈禾没看。她把手里的纸重新展开,铺在膝盖上,用手掌慢慢压平。折痕还在,一道横的,一道竖的,把母亲的字切成了四块。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禾禾,妈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这次求你一件事,别让人用看病人的眼神看我。”

纸页在膝盖上抖了一下。不是风。走廊里没有风。

陈禾抬起头,又看见那幅宣传画。这一次她看清楚了。母亲的脸不是被磨淡的,是被修掉的。印刷时把面部细节整体调亮,亮到最后只剩一个轮廓,像一张底片曝光过度。而乳房被单独调了色,加饱和,加对比,粉得不像人身上长出来的东西。它被从身体上摘下来了,单独放在画面中央,像一个物件,一件展品。

她想起母亲术前签字的场景。母亲坐在病床边,右手攥着笔,笔尖在同意书上悬了很久。医生站在旁边,说了两遍“周红梅,签字吧”。母亲抬头看医生,问:“签了,我还是我吗?”医生没回答,把同意书往她面前推了推。最后是陈禾签的。母亲的手一直抓着她的手腕,指甲从那时候开始嵌进去,到进手术室都没松开。

那时候她以为母亲只是怕疼。

现在她知道了。母亲怕的不是刀口。

陈禾把遗书折好,放回信封。信封上有一块湿痕,不知道是她的手汗还是母亲的。她把信封塞回包里,手指碰到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挤着一排消息提醒。她没点开。她看见最上面一条的预览:“赵一鸣今天正式到新组报到,马经理在晨会上说……”后面的字被截断了。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包底。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但其他声音都退远了。陈禾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从胸口传到耳朵里。她坐直身子,背离开墙。塑料椅的椅面因为她的动作发出一点咯吱声,很轻,像在犹豫。

她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画里的母亲没有眼睛。画里的乳房粉得发亮。画外的母亲正躺在手术台上,身体的一部分正在被切除。而画外的女儿坐在塑料椅上,手腕上留着五道红印,胸口有一个位置空了出来。

陈禾站起来。

她走向那幅画。脚步很稳,鞋底在地砖上发出轻轻的摩擦声。她在画前站定,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纸张表面的网纹。她抬起头,目光从“提倡”两个字移到那个被磨掉的脸,再移到那个粉色的乳房。呼吸慢下来,胸口那股往上顶的东西慢慢沉下去,沉到胃里,变成一种冷的、硬的重量。

她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那幅画。

镜头自动对焦,发出嘀的一声。画面在屏幕上稳定下来。她没开闪光灯,但屏幕亮了一下,照亮了她半张脸。她看着屏幕里的画,画里的母亲没有脸。她把手指移到快门键上,按下去。

咔嚓。

声音很小,但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楚。她收回手机,低头看屏幕。照片拍得不太好,有点歪,左上角翘起的胶带也拍进去了。她没删。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里碰到那几道红印,又缩回来。

她重新坐回塑料椅。

墙上那幅画还在。粉色的乳房还在。母亲还在手术室里。陈禾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看着那几道红印。最上面那道已经变成深红色,像一条细细的河。她轻轻按了一下,疼。她没松开。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胸口也空了一块。

不是失去器官的那种空。是意识到自己也站在那个位置上的空。被看,被评,被估价。脸不重要,身体才重要。母亲用了四十年才说出来的问题,她今天才真正听见。

走廊尽头的灯闪了一下。陈禾没抬头。她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落在那个被磨掉的脸的位置。那里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像一张被擦掉的旧照片。她盯着它,手指在红印上慢慢摩挲。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动。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

陈禾没动。手机在口袋里震第三下的时候,她把它翻出来,没看,直接扣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屏幕朝下,震动声变得闷,像有什么东西在椅子底下敲。

走廊里的灯管有一根坏了,隔几秒就闪一下,把墙上的宣传画照得半明半暗。消毒水的气味从手术室门缝底下渗出来,混着拖把沤过的潮气,贴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塑料椅的凉透过裤子,一直浸到腿骨。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走廊里没有窗,时间变成一种模糊的、均匀的东西,像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分不清快慢。

手机扣在椅子上又震了两回。她没翻过来看。

后来是脚步声把她拉出来的。不是手术室的方向,是从走廊另一头,电梯间那边,胶鞋底蹭地砖,蹭得很急。陈禾抬起头,看见苏青端着一个一次性纸杯走过来,杯口冒着热气。苏青的脚步不慢,但端杯子的手很稳,像是怕洒了。

“就是,那个,喝点热水。”苏青把杯子塞进她手里,杯壁烫得她手指一缩。“禾姐,你这嘴唇干的,这医院空调开得足,不喝水一会儿该上火了是不是?”

陈禾握住杯子。热度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腕一路往上走,走到小臂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在发抖。不是那种明显的、肉眼能看见的抖,是肌肉底下一种持续的、细微的震颤,像手机震动扣在椅子上那种闷闷的声音,不响,但一直在。

“谢谢。”

苏青在她旁边坐下,塑料椅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了一会儿,又松开。她扭头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又转回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陈禾喝了一口水。热水顺着食道往下走,烫出一条细细的线。她盯着纸杯里的水面,水面上漂着一小片没化开的茶叶,转着圈。

“你妈进去的时候,”苏青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像是怕惊动什么,“抓着我手说了一句话。”

陈禾转过头看她。

“她说——‘别让禾禾看见我哭。’”苏青说到这儿,嘴角扯了一下,是个不像笑的笑。“我跟她说,都进去了,哭不哭谁看得见。她说,出来的时候眼睛肯定是红的。她怕你看见。”

陈禾没说话。她把纸杯搁在膝盖上,两只手圈着,拇指在杯沿上来回蹭。

“你妈这个人,”苏青往后靠了靠,塑料椅又吱呀一声,“一辈子就怕给别人添麻烦。我跟她说,你女儿又不是别人。她就摇头,说不一样。”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那根坏掉的灯管又闪了一下,把苏青脸上的疲色照得很深。

“哪儿不一样?”陈禾问。

苏青没答。她看着对面墙上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指了指。

“这画挂这儿多久了?”

陈禾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粉色的乳房。被磨掉的脸。“提倡”两个字。

“不知道。”

“我上回来就看见了。”苏青把手放下来,“那次是陪隔壁单元的张姐来做检查,她做子宫切除。那层走廊也挂着,一样的内容,就是字不一样。那张写的是‘关爱女性健康’,这张写的是‘提倡母乳喂养’。画都一样。”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地有声,像是把什么一直压在舌头底下的东西终于吐出来了。陈禾看着她,发现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就是,那个,”苏青转过来,看着陈禾,眼睛亮得有点不正常,“你妈问出来的那个问题,我也想过。年轻那会儿,我奶水不够,孩子饿得直哭,我婆婆天天念叨,说我没用。我天天喝鲫鱼汤,喝到闻到鱼腥味就想吐,还是不够。后来你妈跟我说,不够就喂奶粉,孩子吃饱就行。可你知道我婆婆怎么说?她说我不配当妈。”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胸脯起伏了几下。陈禾伸手按住她的手臂,苏青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没事。

“这世道,”苏青说,“女人身上哪个零件,都有人管。奶水够不够,子宫切不切,生不生二胎。我跟你说,你妈问的那个问题,我活了这么多年,没敢深想。不是想不明白。想了难受。”

陈禾觉得胸口那团冷的、硬的东西又开始往上顶。她松开苏青的手臂,拿起纸杯又喝了一口水。水温已经降下来了,温吞吞的,贴在喉咙里。

“苏青姨,”她说,“我妈这些年,是不是一直想问这个?”

苏青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迟来的理解。

“她问过。问过你爸。你爸说,听医生的。问过你姥姥。你姥姥说,女人都这样。问过我。我跟她说,我说——”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有点哑,“我说我也不知道。”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红色的,在门框上方,像一只不眨的眼睛。

陈禾把纸杯搁在地上,弯腰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滑出来,磕在椅子腿上,屏幕朝上亮了。她瞥了一眼。锁屏上堆着七八条微信消息,最上面那条来自“市场部项目群”,发消息的人是小王,内容预览只显示了一行:“赵哥那边新组今天正式成立了,架构上直接汇报给——”

她没解锁。她把手机翻了个面,重新扣下去。

苏青看了一眼她的动作,没问,但把保温杯拧开,推过来。陈禾摆摆手,眼睛盯着手术室门口那盏红灯,像要从里面看出个结果来。苏青也没再劝,自己抿了一口,盖子拧回去,杯子搁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

走廊里安静下来。偶尔有护士从拐角经过,鞋底擦着地砖,发出短促的“吱”声。

“你手机,”苏青忽然说,“是不是公司有事?”

陈禾摇摇头:“没事。”

“你那个同事,姓什么来着,赵什么——”苏青拍了一下自己膝盖,“上次来医院,提了一嘴,说你们公司最近闹得厉害。我还以为他瞎说。”

“没闹。”陈禾说,“就是调整。”

苏青“哦”了一声,没往下问。但陈禾知道她不信。苏青这个人,看着温吞,其实最会看人脸色。陈禾刚才把手机扣下去的动作,放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个小动作,放在苏青眼里,就是“别问”。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闪了一下,灭了。

陈禾腾地站起来,膝盖撞上前排椅背,疼得她倒吸一口气。苏青也站了起来,一只手扶着她胳膊。门从里面推开,先出来的是护士,端着托盘,盘子里放着几张单子。后面跟着主刀医生,口罩拉到下巴,额头上还压着一道红印。

“林婉家属?”

“我是她女儿。”陈禾上前一步。

“手术顺利。”医生说,“子宫全切,双侧附件也切了。出血量比预估多一些,输了两个单位。现在人醒了,麻醉还没完全过,等会儿送回病房。”

陈禾点头。她的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出两个字:“谢谢。”

苏青在旁边拍了她后背一下。

医生点了个头,走了。陈禾站在原地,看着手术室门口空出来的那一片,忽然觉得腿有点软。苏青一把架住她:“坐会儿,人没事了,你别先倒了。”

陈禾被苏青按回椅子上,坐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膝盖在抖。不是疼,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突然松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待着。

苏青没坐,站在她旁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陈禾注意到她这个动作,说:“苏青姨,你回去吧,明早还要上货。”

“上什么货,我跟老张说了,今晚上他盯着。”苏青一摆手,“你一个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陈禾没再劝。她跟苏青认识这么多年,知道这人的脾气,劝不动的。苏青跟她妈是同一个厂出来的,后来厂子改制,两个人一起下了岗。林婉去了超市做理货员,苏青在菜市场租了个摊位卖调料,一直干到现在。陈禾小时候放学,先去菜市场找苏青写作业,等林婉下了班再接她回去。那时候摊位上摆着成袋的花椒八角,味道冲得人睁不开眼,但苏青会从底下翻出一瓶娃哈哈递给她,说“喝吧,你妈不让,别跟她说”。

这么多年了,还是这句话。别跟她说。

手术室旁边的电梯门开了,推出来一张转运床。陈禾站起来,看见林婉躺在上面,脸白得跟床单一个色,眼睛半睁着,嘴唇干得起了皮。护士推着床往病房走,陈禾跟上去,苏青拎着保温杯跟在后面。

到了病房,护士把林婉挪到床上,接了监护仪,交代了几句就走了。陈禾站在床边,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绿线一跳一跳的,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下去。

林婉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

“别说话,”陈禾俯下身,“手术做完了,没事了。”

林婉眨了一下眼。她的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碰了碰陈禾的手背,凉的。陈禾反手握住,觉得那几根手指又细又脆,像一用力就会碎。

苏青搬了把折叠椅过来,放在床边,自己坐到靠墙的排椅上。陈禾坐下,握着林婉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母女俩没说话,病房里只有监护仪“嘀、嘀”的声响,每隔几秒响一次,像在给时间打拍子。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林婉又睁眼了。这次眼神比刚才清明了些,她看了看陈禾,又看了看坐在墙边的苏青,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陈禾没听清。

“什么?”

林婉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清楚了些:“你手机……一直在震。”

陈禾愣了一下。她刚才把手机调成了震动,塞在裤子口袋里,这会儿才感觉到大腿外侧一阵一阵地麻。她掏出手机,屏幕上堆着七八条未读消息,全是公司那个项目群的。最新一条是@所有人的通知,发消息的人是赵一鸣。

她点进去,往上划了两下。

赵一鸣发了一份新的分工表。他不再带原来的团队了,调去了新成立的战略拓展组,直接向副总裁汇报。底下跟了一串“恭喜赵总”的队形,整齐得像排练过。陈禾看见自己团队里两个人的ID也在那个队形里,一个发的是“恭喜赵总,以后多关照”,另一个发的是“赵总带我们飞”。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自己膝盖上。

苏青在旁边看见了,没说话,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的黄光映在对面的楼墙上,像泼了一层旧油漆。

“公司的事?”苏青到底没忍住。

“嗯。”

“要紧吗?”

“不要紧。”陈禾说,“有人升职了。”

苏青“啧”了一声,没接话。她虽然不懂陈禾公司里那些弯弯绕绕,但她听得出这句话里的意思。有人升职了,升职的那个人不是你,不但不是你,还可能是踩着你的。

林婉的手指在陈禾手心里动了一下。陈禾低头看她,林婉的眼睛睁大了一些,看着她,像在问什么。陈禾摇了摇头,说:“没事,妈,你别操心。”

林婉没说话,但她的眼神陈禾认得。从小到大,林婉不怎么用嘴说,都是用眼睛看。陈禾小时候考了第一名,林婉就是这个眼神;陈禾大学毕业拿到offer,林婉也是这个眼神;陈禾去年跟她说公司可能要上市,自己手里的期权值钱了,林婉还是这个眼神。不是不信,是不知道怎么信。她们这代人,被生活晃点了太多次,已经不敢把好事当真了。

陈禾把手机重新拿起来,翻了翻前面的消息。项目被砍掉的消息是三天前通知的,当时群里炸了锅,有人骂,有人沉默,有人连夜改了签名档。陈禾没说话,她当时的注意力已经不在群里了——林婉在同一天告诉她,复查结果不好,医生建议尽快手术。

她记得自己接那个电话的时候,站在公司茶水间里,手里端着半杯凉掉的咖啡。林婉在电话那头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医生说了,子宫里头长了个东西,不太好的那种。建议切掉。我说行,那就切吧。”陈禾当时想说什么,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林婉等了几秒,又说:“你别怕,妈不怕。”

妈不怕。

陈禾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苏青给她让了个位置。楼下的街道上没什么人,一个外卖骑手骑着电动车过去,尾灯拖出一道模糊的红线。

“苏青姨,”陈禾说,“你说我妈这辈子,怕过什么?”

苏青想了想,说:“怕你过得不好。”

陈禾没回头,但她听见身后病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笑。林婉在笑。陈禾转过身,看见林婉嘴角弯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在说“她说得对”。

陈禾走回床边,坐下来,把林婉的手重新握在手里。这时候她手机又震了,短促的两下,不是群消息,是私聊。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团队里一个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同事发来的:“禾姐,你看群了吗?赵一鸣那个组,从咱们项目抽了四个人过去。老板批的。”

陈禾回了一个字:“哦。”

对方又发了一条:“你不说点什么?”

陈禾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她想说很多东西。想说这个项目从立项到落地她跟了两年,想说赵一鸣在关键节点上三次否决了她的方案导致进度延误,想说他现在摘果子的时候手倒是伸得快,想问问老板到底知不知道这个项目是怎么走到今天的。但她最终什么都没打,把手机放下来,搁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林婉的手动了动,从她手心里抽出来,抬起来,碰了碰她的脸。陈禾低头看她,林婉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心里有事,就说出来。”

陈禾摇头:“没什么好说的。”

“跟自己妈,有什么不能说的。”

“你刚做完手术——”

“我做的又不是嘴。”林婉说。

这句话把陈禾逗笑了,笑完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林婉的手心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苏青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把门虚掩上。

走廊里没人。苏青靠在墙上,掏出手机,给她老公发了条语音:“明天早上你去上货,我晚点过去。”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那灯管一头有点发黑,忽闪忽闪的,像随时要灭。

她没哭。苏青这个人,在菜市场跟人砍价砍了二十年,早就不会哭了。但她的胸口闷得慌,像压了一块石头。她跟林婉认识这么多年,从姑娘到中年,从满头黑发到两鬓斑白,她见过林婉吃苦的样子,见过林婉咬牙的样子,但从没见过林婉躺在病床上,脸白得跟纸一样的样子。

这世道,唉。

病房里,陈禾抬起头,擦了把脸。林婉看着她,说:“你小时候,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回来就摔门。摔了三年,后来忽然不摔了。我问你怎么不摔了,你说摔了也没用。”

陈禾没说话。

“现在也不摔了,”林婉说,“改憋着了。”

“妈——”

“我不懂你们公司那些事,”林婉说,“但我知道,你憋着,不是因为觉得没用。是因为你觉得,说出来,妈也帮不了你。”

陈禾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帮不了你,是真的。”林婉说,“但你说了,妈听着。听完了,你心里能轻快点。这就够了。”

陈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拿起来,翻到那条分工表,递到林婉面前。林婉眯着眼看了几秒,说:“看不清。”

陈禾把手机拿回来,用最简单的话把事情说了一遍。项目怎么被砍的,赵一鸣怎么升的职,自己团队的人怎么被抽走的。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汇报工作,第一第二第三,条理清楚。林婉听着,没有打断她。

陈禾说完了,把手机放下,看着林婉。

林婉想了想,说:“那个姓赵的,是不是你以前提过的,那个总跟你对着干的人?”

“是。”

“他升了?”

“升了。”

“那你呢?”

陈禾没回答。

林婉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小时候,我跟你说过一句话,你还记不记得——不是自己的东西,别伸手。是自己的东西,别放手。”

陈禾说:“记得。”

“那你现在放手了吗?”

陈禾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不是我放的。”

“那就拿回来。”林婉说。

陈禾看着林婉,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她了。这个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刚切掉了子宫,输了两袋血,嘴唇干裂,说话都没力气,但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硬得很。

“你不懂,”陈禾说,“公司里的事不是——”

“不是打架,我知道。”林婉打断她,“但道理是一样的。别人推你,你不还手,下次他还推你。推习惯了,他就觉得你该被推。”

陈禾没说话。

“妈这辈子,就是太习惯被人推了。”林婉说,“你别学妈。”

这句话说完,林婉闭上眼睛,像是累了。陈禾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句话——“你别学妈”。

她把手机拿起来,重新翻到那个群。赵一鸣的分工表下面,队形还在继续,又多了几条新的恭喜。她往上划,翻到了三天前项目被砍掉的那条通知,底下是一片沉默。再往上翻,是两个月前她发的一份方案修改意见,赵一鸣在下面回了一句“收到,再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陈禾退出了群聊,点开手机相册。里面有一张照片,是她上周路过社区宣传栏时拍的。那天她陪林婉去社区医院做完术前检查,回来的路上经过宣传栏,看见上面贴着一张新换的宣传画。画的是“和谐社区,人人共建”,底下印着八个大字——“提倡忍让,拒绝冲突”。她当时站住了,盯着“提倡”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拍。也许是因为那两个字让她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提倡忍让”这四个字,总是贴在她们这些人住的地方。

陈禾把照片放大,手指停在“提倡”两个字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查一下这类宣传画的出处和发布单位。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把这件事当成一个问题来对待。不是情绪,不是抱怨,不是跟同事吐槽完就翻篇的东西。是一个需要答案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