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2 章

华强北的除夕

泡沫箱的胶带被陈禾用钥匙划开一道口子,冰碴从缝隙里簌簌落下来,砸在出租屋的米白色地砖上,化成一摊摊深色水渍。她蹲在门口,左肩耸起来夹住手机,听筒里周红梅的声音混着锅铲刮过铁锅的响动。

“饺子到了没?我包的,茴香猪肉,你爱吃那个。”

陈禾把钥匙扔在地上,手指伸进泡沫箱,冰水浸过指节,凉得她后颈一缩。“到了,还没拆完。”她说着把一袋冻得硬邦邦的饺子拎出来,塑料袋表面结着一层白霜,冰碴往下掉,有几粒钻进她袖口。

“你那边冷不冷?深圳没暖气,我跟你说,睡觉前把电热毯开上,别舍不得那点电费。”周红梅的语速快,句子短,尾音往上扬,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塞进电话线。可陈禾听出来了,每句话中间都夹着一口气,不是正常的换气,是吸气吸到一半就断掉,再被下一个字顶出来。

“妈,你慢点说。”陈禾把饺子放在地上,换了个姿势蹲着。

“我没事,这才哪儿到哪儿。”周红梅笑了一声,笑声在听筒里像砂纸擦过木板,“你吃的时候别煮太久,我包得皮薄,水开下锅,飘起来就捞。”

陈禾没应声。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被冰水泡得发红,指腹起了一层皱。泡沫箱里的冰袋已经化了大半,水从箱底渗出来,漫过她拖鞋边缘。

“你听见没?”周红梅那边锅铲又响了一下,“你这孩子,一到过年就忙,忙得连句话都不好好说。”

“听见了。”陈禾说。她的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抠着泡沫箱边缘,抠下一小块白色碎屑,碎屑粘在潮湿的手指上,怎么都甩不掉。“你刚出院没几天,别老站着包饺子。”

“我包的时候坐着呢,你爸把面板搬到床上,我就在床边包的。”周红梅的声音低下去半拍,紧接着又扬起来,“我包了两百多个,给你寄了八袋,够你吃到正月十五。”

陈禾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卡着东西。她听见母亲那边有塑料袋哗啦响,可能是把装饺子馅的盆放进冰箱。然后是一阵沉默,只有呼吸声,短而浅,一下一下,像从很深的地方拽上来。

“妈。”

“嗯?”

“你怕不怕?”

陈禾问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在抠泡沫箱,电话线在指间勒出一道细痕。她没意识到自己问得有多突然,直到听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锅铲不响了,塑料袋也不响了,连呼吸都轻了下去。

过了几秒,或者更久,周红梅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陈禾把手机往耳朵上按了按。

“怕有什么用。”

四个字,一个一个落下来。陈禾蹲在门口,地上那摊冰水已经漫到膝盖旁边,裤脚湿了一小片。她没动。

“我活到这把岁数,”周红梅顿了顿,吸气的尾音拖得很长,“该怕的早怕过了。现在不怕了。”

陈禾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才发现左手手指全红了,几根指头僵得打不了弯。她张了张嘴,想说点别的,说点过年的话,说点“你好好养着”,可那些话堵在嗓子眼,一个都出不来。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你爸叫我贴春联呢。”周红梅的声音又大起来,像是刚才那几秒的沉默没存在过,“你赶紧煮饺子,趁热吃。挂了啊。”

电话断了。忙音短促地响起来,像在催她。陈禾还是蹲着,手机贴在耳边,直到屏幕自己暗下去。泡沫箱里的冰水已经流到地砖缝里,把那些灰白色的缝隙填成深色。她忽然想,母亲不是要她同情。母亲是要她看见。

陈禾把手机放在地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低头看那堆饺子,塑料袋上的白霜开始融化,水珠顺着袋面滚下来。窗外有零星的鞭炮声,很远,像从别的城市传来的。

她把饺子一袋袋往冰箱里塞,冷冻室塞不下,又往冷藏室塞了两袋。手指碰到冰箱内壁,刺痛从指尖窜上来。她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又继续塞。

等全部塞完,陈禾走到折叠桌前坐下。那把椅子是房东留下的旧货,人造革面裂了好几道口子,她坐下去时能感觉到里面的海绵已经塌了。桌上的账本还摊开在昨晚停下的那一页,计算器压在上面,屏幕早灭了。旁边是她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一条银行短信跳出来。

她拿起来看。

“您尾号3347的账户于12月31日入账工资人民币14,352.00元,余额人民币387,621.50元。年终奖暂缓发放,如有疑问请致电客服。”

陈禾盯着“暂缓发放”四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短信缩回通知栏。她没点开。不用点开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项目中止,年终奖暂扣,马经理的报复已经不在会议室里了,它跟着她的工资条一起来了。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账本。账本是从老家带回来的那本,蓝布封面磨得发白,内页用钢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翻到新的一页,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开始加总。

第一笔,一月广告收入,税后42,800。第二笔,二月咨询费,31,000。第三笔,三月项目分成,65,000。她一笔一笔写下去,圆珠笔在纸上划出细小的沙沙声。写到第六个月时,她的手停了一下。那时候项目还没被叫停,团队还在,赵一鸣还坐在她对面的工位上。

她继续写。七月,18,200。八月,12,400。九月,9,000。数字越来越小,像一条往下掉的线。她写到十一月时,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那个月她只入账了4,800,是帮一家小公司做产品文案的钱。

陈禾把笔放下,按开计算器。她从一月开始加,每按一个数字,按键就发出硬邦邦的响。42,800加31,000,等于73,800。再加65,000,等于138,800。再加45,600,184,400。再加38,000,222,400。她按得很慢,每一下都用指腹压到底,好像数字会从按键缝里漏出去。

加到十二月,计算器屏幕上的数字停在312,890.50。

陈禾盯着那个数字,又按了一次归零,重新加了一遍。还是312,890.50。加上银行余额里的387,621.50,她这一年,总共存下了七十万出头。

七十万。够深圳一套小户型的首付。

她忽然觉得嘴里发干。拿起桌上的水杯,里面是昨天剩的凉白开。她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凉的。

账本下面压着一页纸,只露出一个角。陈禾用指尖把那页纸抽出来,是体检报告。她翻到医生手写的那几行,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个字她都认得。

“建议:患者卵泡刺激素水平偏高,结合既往病史及手术记录,自然受孕概率明显低于同龄平均水平。如需进一步评估生育能力,建议行卵巢储备功能检测。”

下面还有一行,是医生门诊时说的话,她当时用手机记下来,回家后抄在报告背面。

“不是完全没希望,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年龄和之前的手术都是不可逆的因素。”

不可逆。

陈禾把体检报告摊在账本旁边。左边是312,890.50的年度收入,右边是“不可逆”三个字。计算器压在两页纸中间,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312,890.50,小数点后的“50”像两个多余的东西。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又落下去。窗外的鞭炮声密起来,像有人把一整串扔进了楼下的巷子里。陈禾没往窗外看,她按开计算器,把312,890.50又加了一遍。然后她按归零,再输入38,7621.50,除以50,再乘以30,算月供。再除以12,算每个月的利息。再乘以0.05,算物业费。

数字一个个跳出来,又一个个被清掉。她的手指越来越快,按键声响成一片,像在跟窗外的鞭炮声比赛。

突然,一束烟花炸开,闷响从窗外压进来,整个出租屋都跟着震了一下。陈禾的手指停在计算器上,屏幕上的数字停在“8,736.00”。那是她算出来的月供。

她低头看那个数字,又抬头看窗外。烟花的光一明一灭,把墙壁照成红色,再变成蓝色,再变成白色。她的影子投在账本上,被拉长又缩短。

陈禾把体检报告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她翻开账本最后一页,那里夹着母亲给林婉的最后一笔汇款记录,“林婉,1998年,还清”。她把折好的体检报告塞进去,压在那一行字下面,然后合上账本。

手指上的红还没褪,被冰水泡过的地方又碰到账本粗糙的封面,一阵刺痛从指尖传到手腕。

她把账本推到一边,手机屏幕又亮了。是一条未读短信,周红梅发来的。

“饺子煮了没?趁热吃。”

陈禾看着那行字,拇指在键盘上悬着。她打了一句“在煮”,又删掉。打了一句“吃了”,又删掉。最后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烟花还在炸,一束接一束。陈禾坐在折叠椅上,听见窗外那些光炸开又落下的声音,像在很远的地方,又像就在她头顶。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红得发亮,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她忽然想给母亲发一条短信,就一句:“明年我们一起过。”

可她没有。她只是把手机拿起来,解锁,打开短信界面,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她看着那个光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又暗下去。

窗外最后一束烟花炸开,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陈禾坐在那里,账本合着,手机黑着,手指红着。她对着账本上的数字,忽然哭不出来。

陈禾从折叠椅上站起来,走到灶台前。电磁炉上的水已经烧干了,锅底烧得发黑,那几个冻饺子粘在锅底,皮破了,馅露出来,韭菜鸡蛋的黄绿色在黑色锅底上像一小块苔藓。她把火关了,端起锅放到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冷水撞上热锅,滋的一声,蒸汽扑上来,带着焦糊味。

她没吃成。

手机在桌上震动。陈禾擦了擦手,拿起来看,是周红梅。

她接起来,用肩膀夹着电话,同时把烧糊的锅从水槽里捞出来,倒扣在沥水架上。“妈。”

“饺子煮了没?”周红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喘,“趁热吃。”

“在煮。”陈禾说。她看了一眼水槽边那几只破皮的饺子,把它们从锅底抠下来,扔进垃圾桶。

“饺子呢?”周红梅没听见她的动作,“水开没开?”

“开了。”陈禾把锅放回灶台,又往锅里添了一瓢水。水龙头哗哗响,她借着水声深吸了一口气,“妈,你喘得厉害。”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陈禾能听见母亲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衣料摩擦声混着电磁炉上水重新烧开的咕嘟声。

“没有,”周红梅说,“刚包完饺子,累一点,正常。术后都这样。”

陈禾把火拧小。锅里的水一点点冒细泡,还没开。她靠在料理台边上,手肘撑着瓷砖,眼睛盯着垃圾桶里那几团破皮的饺子。韭菜鸡蛋的黄绿色,像一小块被踩烂的苔藓。

“你几点包的?”她问。

“下午。你爸去买的韭菜,我拌的馅。我跟你说,这韭菜可新鲜,你爸跑了两个菜场才买到的。”

陈禾不接这个话。她听见母亲在“你爸”两个字上加了重音,像在给什么人做证明。

“你一个人包的?”

“你爸帮我递东西。”

“你站了多久?”

电话里又停了一下。这次停顿更长,长到陈禾以为信号断了。她看了一眼屏幕,通话还在。

“没站多久。我坐在餐桌前包的,把案板搬到桌上。”周红梅的声音轻下去,像在侧着头说话,“你爸不让我站着。”

“那你还喘。”

“哎呀,喘就喘,又死不了。”

陈禾没说话。锅里的水开了,细密的气泡从锅底升上来,破开,再升上来。她把火关掉,没下饺子。

“妈。”她叫了一声。

“嗯?”

“你怕不怕?”

听筒里突然安静下来。陈禾能听见母亲的呼吸,一下一下,短而浅,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上。楼下的街面上有车开过,引擎声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和电磁炉的余热一起在空气里缓缓散开。

“怕有什么用。”周红梅说。

陈禾握着电话,手指在机身背面慢慢收紧。她想起病房里母亲闭着眼睛说“我忍了四十年”的样子。那时候她站在床尾,手里攥着马经理群发的那封邮件,手机震了一下又一下。现在手机也是湿的,不知道是水槽里的水,还是手上的汗。

“我不是问这个。”陈禾说,“我问你怕不怕。就现在,晚上一个人躺着的时候。”

“你爸在家。”

“他睡着以后。”

周红梅不说话了。陈禾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很短,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几秒,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唉”。

“怕。”周红梅说。

就一个字。陈禾听着,胸口像被人用手掌按了一下,不重,但是往下陷。

“怕什么?”她问。

“怕再开一刀。”周红梅说,“怕麻醉醒不过来,怕你爸不会做饭,怕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也不找个人。”

陈禾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用空出来的手把灶台上的水渍抹掉。瓷砖冰凉,水渍带着洗洁精的滑腻感。

“第一,你手术已经做完了,不会马上再开一刀。第二,麻醉醒不过来是小概率事件,现在麻醉技术比以前好。第三,我爸不会做饭可以学,实在不行可以叫外卖。第四,”她停了一下,“第四,我在外面不是一个人,我有工作,有同事,有客户。我不需要找个人来证明什么。”

“我不是说要你证明什么。”周红梅的声音急起来,“我是怕你以后——”

“怕我以后跟你一样?”

话一出口,陈禾就后悔了。太硬了。像在谈判桌上压价,把对方最不想提的东西直接摊开在桌面上。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很久,周红梅说:“一样也好,不一样也好,你是我生的,我总归是怕的。”

陈禾闭上眼睛。水龙头没关紧,一滴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嗒的一声。又一滴。她伸手把龙头拧紧,那声音停了。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你怕。”

“你知道就好。”周红梅的声音里带了一点鼻音,但没哭,“饺子你赶紧煮了,别放坏了。那盒子里的冰袋你拿出来,别弄一地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