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审核员的日常

审核后台的进度条停在98%。

苏青盯着那根绿色的细线,它已经三分钟没动了。屏幕蓝光映在她脸上,左脸颊有一小块皮肤被照得发烫。她把鼠标往右边挪了两厘米,又挪回来。进度条跳了一下,99%。

工位隔板上的吸音棉有一股陈旧的烟味,不知道是哪一任同事留下的。苏青把一次性口罩往上拉了拉,鼻梁上的金属条压得太紧,已经在她鼻梁上压出一道浅印。她没摘。

键盘敲击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左边工位的小刘在审核美妆视频,鼠标点击频率快得像在打游戏。右边工位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灰色外套,袖口磨得发亮。苏青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十七分。她已经在这个工位上坐了五个小时,审核了一百二十三条内容。一百二十三条。她记得这个数字,因为审核后台右下角有计数,每放行一条,数字就跳一下。

她端起马克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底有一圈褐色的渍,她上周就该洗了。她喝了一口,凉的咖啡更苦,从舌根一路涩到喉咙。

进度条跳到100%。

视频开始自动播放。

苏青的手指悬在鼠标上,中指搭着滚轮,食指放在左键。审核组组长在培训时教的标准姿势——“手指要放在随时能暂停的位置,因为你不确定下一秒会出现什么。”组长姓吴,说这话时用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画圈,红色的光点在“内容安全”四个字上晃来晃去。

视频没有声音。审核后台默认静音,要手动点开。苏青没点。屏幕上的画面晃得厉害,手机拍摄,镜头不稳,一会儿对着天花板,一会儿对着地板。然后镜头稳住了。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短信提示——陌生号码,只显示了一个手机号,没有备注名。她点开:“苏青,你那个匿名帖子删掉吧。我不是以公司身份跟你说这个,就是认识小敏,不想看她被卷进去。”

苏青盯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回复。对方知道她的手机号,知道匿名账号是她,还提到了方小敏。她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把短信划掉了。

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画面左下角有一只脚,穿着深色拖鞋,脚趾缝里有泥。那只脚抬起来,踩在女人肩膀上,把她往墙角推。女人的头发散开,遮住了脸。

苏青的食指在左键上按了一下。视频暂停。

审核后台弹出一条提示,黄色字体,在画面右上角闪烁:“该内容互动量已达阈值,建议优先审核。”苏青把鼠标移到提示上点开,弹出一个数据面板——播放量三十七万,评论四千二百条,转发一万一千次。数据还在跳,每刷新一次就多几百。

她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吸音棉里的烟味更重了。

视频暂停在女人被踩住肩膀的那一帧。她的手臂挡在脸前,手肘上有一块青紫色的瘀伤。镜头的角度很低,像是拍摄者蹲在同一个房间里,离她不到两米。苏青盯着那块瘀伤,颜色很深,不是刚弄的,至少有三四天了。

她点了一下“继续播放”。

那只脚从肩膀上移开,踩在女人手背上。女人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镜头往前推,推到女人脸前。她闭着眼睛,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没有声音。

苏青的鼠标箭头移到“开启声音”的图标上。她没点。

那只脚终于移开了。镜头转向门口,门开着,走廊里有一盏日光灯,光线白得发青。拍摄者走出房间,视频结束。最后三秒是黑屏,黑屏上弹出一行字:“兄弟们,今天她又顶嘴了。”

审核后台自动跳转到操作界面。三个按钮排成一排:通过、打码、删除。

苏青把马克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声音比她想的重。左边工位的小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苏青盯着那三个按钮,右手食指在左键上轻轻点着,没按下去。

审核手册第47页有明确的定义:“家庭纠纷类内容,对敏感部位进行打码处理后,可作为社会警示内容分发。”敏感部位——手册上写的是这四个字。苏青在培训考试时默写过,一字不差。

她把鼠标移到“打码”按钮上。

箭头悬停。

视频的封面图自动截取在暂停位置——女人的手肘,那块青紫色的瘀伤。系统识别出了瘀伤,弹出一个红色的框,标注“疑似暴力内容,建议打码处理”。红色框的边缘在瘀伤周围闪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

苏青的手没动。

她想起昨天晚上刷到的评论。那条评论在屏幕最底部,灰色字体,点赞数只有三个——“编得挺像。”她当时躺在床上,手机举在脸前,拇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那条评论就滑到上面去了,被更多评论淹没。但她记住了。记住了那四个字,记住了点赞数从三个变成七个,记住了她刷新页面后它还在,排在第三位,前面多了一个火焰emoji。

审核后台的红色框还在闪。

苏青把鼠标移到“打码”按钮上,点了一下。系统弹出打码工具界面,自动选中了女人手肘上的瘀伤区域。一个灰色的矩形覆盖上去,模糊了那块青紫色。苏青把灰色矩形往右拖了一点,覆盖面积扩大,把女人的整条小臂也遮住了。

她点了“确认打码”。

然后点了“放行”。

视频从审核队列里消失了。右下角的计数跳到一百二十四。

苏青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是湿的。她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手指碰到工牌绳,绳子是蓝色的,印着平台logo,边缘已经起毛了。她把工牌翻过来,照片上的自己嘴角微微上扬,头发染成浅棕色,审核组组长说浅色头发不够专业,她第二天就去染深了。

胃里有什么东西往上顶。

她吞咽了一下。又吞咽了一下。口腔里涌上一股酸味,混着凉咖啡的苦。她把口罩摘下来,折叠,放进抽屉里。抽屉里有半包纸巾,她抽出一张,攥在手心里。

胃又顶了一下。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尖响,左边工位的小刘又转过来看她。苏青没看小刘,往卫生间的方向走。她的步子很稳,鞋底踩在走廊的塑胶地板上,一步,两步,三步。她没有跑。审核组的规定是工作时间离开工位要登记,她没有登记。

卫生间的门是推拉的,她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门开了,消毒水的气味撞在脸上。洗手台上有一滩水,镜子前的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漏。苏青走进最里面的隔间,把门关上,插销卡进槽里。

她跪下去。

膝盖磕在马桶前的瓷砖上,瓷砖是冷的,冷气从膝盖骨一路窜上大腿。她把马桶盖掀开,手指扣住边缘,指节泛白。胃里的东西冲上来,她张开嘴,吐了。

呕吐物溅在马桶水里,溅在她的袖口上。袖口是白色的,溅上去的污渍是黄褐色的。她又吐了一口,然后是第三口。胃在收缩,一下一下地挤,挤出咖啡的苦,挤出中午吃的半个三明治,挤出她咽下去的所有东西。

她吐到胃里空了,还在干呕。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次干呕都扯着胸腔。她跪在马桶前,手指还扣着边缘,指节已经没力气了,只是搭在上面。马桶水晃了两下,停了。

苏青跪了一会儿。

膝盖开始疼了。瓷砖的冷从膝盖渗进骨头。她把头靠在隔板上,隔板是灰色的,表面贴着一层防水塑料,冰凉的。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她站起来。

膝盖有点软,她扶了一下隔板。插销拔开时刮出一声金属响。她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是冰的。她把手伸进去,冲掉掌心的汗,又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领口湿了一片。

她抬起头。

镜面上蒙着一层水汽。有人刚才洗了手,水溅在镜子上,雾气还没散。苏青的脸在镜子里是模糊的,五官被水汽切碎,左眼和右眼之间隔着一片白雾。她没有擦镜子。她看着那张模糊的脸,忽然觉得那张脸也很模糊——不是因为水汽,是因为她认不出自己。

她低下头,又掬了一捧水。这次没泼在脸上,只是看着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漏进洗手盆的排水孔。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同事走进来,穿着和苏青一样的灰色工装外套。女同事看了苏青一眼,点了下头,走进第二个隔间。苏青把水龙头关上,抽了一张擦手纸。纸很粗糙,在她掌心搓出碎屑。

她走回工位。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塑胶地板上有几道黑色的划痕,是椅子腿刮的。苏青沿着划痕走回去,工位隔板上的吸音棉还是那股烟味。她坐下来,把马克杯推到一边。杯底在桌面留下一个湿圈。

审核后台的队列又弹出新内容。三条。第一条是宠物视频,猫在追激光笔的红点。苏青点通过。第二条是美食教程,教人怎么炸鸡排。她点通过。第三条是一条文字帖,标题是“我老公打了我七年,我终于报警了”。

苏青的手指悬在鼠标上。

她想起那个匿名帖下的评论。“编得挺像。”说这话的人用了默认头像,注册时间不到三个月。她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上其他评论还在滚动——重复的话术、相似的质疑、不同的账号——她刷新页面,那条评论还在最上面,像钉在那里。

后台第三条帖子还挂在队列里。

苏青点“通过”。

她没点开。她把鼠标移到帖子右下角,点“通过”。

右下角的计数跳到一百二十七。

她把一次性口罩从抽屉里拿出来,新的,还没拆封。她撕开塑料包装,把口罩戴上,金属条压在鼻梁上那道浅印里。烟味被口罩过滤了一点,但还是能闻到。

她看了一眼时间。四点零三分。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

她把鼠标移到下一条内容上。

队列刷新,弹出一条视频。封面是一间昏暗的屋子,画面正中有一只手,手指张开,挡在镜头前。视频没有标题,只有一行系统标注:高互动内容,优先审核。

她点开。

视频开始播放。镜头摇晃,像是被人拿在手里。画面里传来一声闷响,什么东西撞在墙上。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短,像被掐断。镜头转到地板上,一只拖鞋,鞋底朝上。然后是一双腿,膝盖擦破了皮,血珠渗出来。画面再转,一个男人的后背,穿着深色T恤,手臂抡起来。女人的声音又响了一次,这次更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视频自动播放三秒后停下,进度条停在98%。屏幕上弹出操作提示:该内容含肢体冲突,需打码后放行。

苏青的手放在键盘上。她的食指搭在“打码”键上,没有按下去。视频画面停在男人手臂抬起的那一帧,像素模糊,但能看见女人的手从画面边缘伸出来,像要抓住什么。

她咽了一下。喉咙里发干。

她点了一下“打码”。系统自动给画面中的女人脸部打上马赛克,也给那只伸出来的手打上马赛克。马赛克覆盖了那只手,覆盖了膝盖上的血。画面变得平滑,像一张处理过的截图。然后她点“放行”。

右下角的计数跳到一百二十八。

苏青把鼠标推到一边。她盯着屏幕上的队列,下一条是广告,卖清洁剂。她点通过。再下一条是穿搭视频,女孩在试一件白色连衣裙。她点通过。再下一条,又是视频。封面是一个女人站在门口,门口的光很亮,女人的脸看不清。

她没点开。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撞在后面的隔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响。旁边工位的男同事抬头看了她一眼。苏青没看他。她往卫生间的方向走。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响。消毒水味从卫生间门缝里渗出来,混着一股潮湿的纸巾味。她的步子很快,鞋底在塑胶地板上发出细小的摩擦声。

她推开卫生间的门。

苏青站在洗手台前,没有开水龙头。镜子上沿有一层水垢,灰白色的,像没擦干净的牙膏渍。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贴在额角,嘴唇发干,工牌歪到锁骨的位置。她伸手把工牌摆正。手指碰到塑料边缘的时候,指尖在抖。

她把手抽回来,攥成拳头。

隔间里有人冲水。门推开,一个穿灰色开衫的女人走出来,瞥了苏青一眼,走到旁边的洗手台。苏青低下头,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腕上,她把水往脸上撩了两把。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冰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那个女人抽了张擦手纸,纸从机器里扯出来的声音很刺耳。苏青关掉水龙头,没擦脸,直接推开卫生间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还是那股消毒水味。日光灯嗡嗡响。她的步子比来的时候慢,鞋底在地板上拖出细长的摩擦声。回到工位的时候,旁边的男同事没抬头。屏幕上的审核队列已经自动滚到下一条。

苏青坐下来。椅子坐垫上还留着她离开时的体温,温热的,像别人刚坐过。

她把手放在鼠标上。食指搭在左键,中指搭在右键。屏幕上的下一条内容是穿搭视频,女孩在试一件白色连衣裙,转了个圈,裙摆扬起来。苏青点了通过。

再下一条。文字帖,标题是“老公说我生了孩子就变丑了”。苏青的鼠标停了一下。她没点开正文,直接点了通过。

右下角的计数跳到一百四十七。

她的手机在裤子口袋里震了一下。苏青没掏出来。她又点了三条通过,然后才把手机摸出来。屏幕亮着,微信消息,方小敏发的。

“你今天几点下班?”

苏青盯着这条消息。方小敏的头像是一个卡通猫,粉色的,耳朵上别了一朵花。她上一次给苏青发消息是三天前,发了一条搞笑视频,苏青没回。再上一次是一周前,问她要不要一起点奶茶。苏青回了,说不用。

她没回这条。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继续点审核。下一条是搞笑段子,一个人对着镜头吃柠檬,表情扭曲。她点通过。再下一条是情感咨询,封面写着“他是不是出轨了?三个细节教你判断”。她点通过。

四点二十分。

苏青又拿起手机,解锁,点进微信。方小敏的消息还在那里。她打了三个字:“六点吧。”发出去。

方小敏秒回:“我在楼下等你。”

苏青看着“楼下”两个字。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没再回。

五点半的时候,下午班的同事开始陆续打卡下班。苏青旁边工位的男同事站起来,把椅子推进去,朝她点了点头。苏青也点了点头。男同事走了,工位空出来,隔板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写着“记得关显示器”。

苏青没关自己的显示器。她继续点审核。队列里又跳出一条视频,封面是一个女人坐在床边,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视频标题是“他说他会改”。苏青的手放在鼠标上。她没有点开。她盯着封面看了三秒,然后点了通过。

五点四十五分。苏青把今天的审核量拉到底——三百一十二条。右下角的计数停在三百一十二。她关掉审核后台,退出工号,把显示器关了。屏幕黑下去的瞬间,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色玻璃上,轮廓模糊,像一张没打码的视频截图。

她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站起来。外套是深蓝色的,袖口磨得有点起毛。她穿上外套,把工牌从脖子上取下来,塞进外套口袋里。手机在另一个口袋里,贴着大腿,震了一下。

苏青没看。她往电梯间走。

电梯间里站了五六个人,都是刚下班的。有人在说周末去哪儿吃饭,有人说最近新开了一家火锅店。苏青站在人群后面,盯着电梯门上贴的广告——一个外卖平台的推广,写着“新人首单立减十五元”。广告纸的边角翘起来了,露出下面一层旧的广告,颜色发黄。

电梯来了。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半厢人。苏青挤进去,站在角落里。电梯里的空气很闷,混着汗味和香水味。有人在她身后咳嗽,热气喷在她后颈上。苏青缩了缩脖子。

一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冷风灌进来。苏青跟着人群走出去。大厅的自动门开着,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还没亮。天空是深蓝色的,边缘有一层灰蒙蒙的霾。

苏青走出自动门。冷风迎面扑过来,她的头发被吹到脸上。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往左看。

方小敏坐在便利店外面的塑料椅上。

便利店的冷白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方小敏身上。她穿着一件风衣,领子立起来,手里捧着一杯关东煮。白色的纸杯冒着热气。她看见苏青,举了举杯子,没站起来。

苏青走过去。

塑料椅子有三把,方小敏坐在最左边那把。中间那把空着,上面放了一个塑料袋。苏青把塑料袋拿起来,放在地上,坐了下去。椅子面很凉,凉意从大腿一直传到后背。

方小敏把杯子递过来:“吃吗?还有半个萝卜。”

苏青摇头。

方小敏把杯子收回去,用竹签戳起那块萝卜,咬了一口。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说:“你今天状态不好。”

这不是问句。

苏青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右手碰到手机,左手碰到工牌。她说:“还行吧。”

“你傻啊,”方小敏把竹签插回杯子里,“还行就是不行。你那个脸,白得跟纸似的。”

苏青没说话。她看着便利店门口的地面,那里有一滩水渍,反射着冷白灯光。不知道是洒的饮料还是拖地的水。

方小敏把杯子放在旁边那把椅子的扶手上。她转过来,看着苏青。苏青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侧脸上。

“那个,”方小敏说,“你昨天发的那个东西——”

“你看到了?”苏青转过来。

方小敏愣了一下。她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我看到了。”她说。

苏青等着。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有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袋东西。塑料袋摩擦的声音在安静里很响。

方小敏没继续说。

“然后呢?”苏青问。

方小敏低下头。她开始用指甲刮风衣袖口上的一小块污渍,刮了两下,没刮掉。她说:“评论区那些人,你不用管他们。就是一群——”

“我不是问评论。”苏青说。

方小敏的手停下来。

冷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苏青的头发又被吹到脸上,这次她没别。头发遮住了半张脸,她透过发丝看着方小敏。方小敏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然后又闭上了。

“你没转。”苏青说。

这不是问句。

方小敏把手从袖口上拿开,放在椅子扶手上。塑料扶手上有凹凸的纹路,她的拇指按在其中一条纹路上,用力按下去,指甲盖泛白。

“我看到了。”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苏青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六点零七分。她解锁,点进社交平台。她的匿名自述还在热搜尾部,挂在第四十八位。评论区新增了三十几条,最上面的一条写着:“写这么详细,八成是编的。”

她把手机转过去给方小敏看。

方小敏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她拿起扶手上的关东煮杯子,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她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像吞什么东西吞得很费劲。

“这些人就是闲的。”方小敏说。

苏青把手机收回来。她没锁屏,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刷新。又多了两条评论。一条写着“为什么不报警”,另一条写着“报了也没用吧”。

她往下划。

一条推广内容插在评论中间。标题写着“帮助更多家庭——公益助孕互助计划”。配图是一个女人抱着婴儿,女人笑得很温柔,婴儿的脸被P成了一朵向日葵。

苏青点进去。

页面跳转。冷白光映在她脸上,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加载出来。

“我们致力于为有需要的家庭提供公益助孕服务。”

“全程托管,无需担心法律风险。”

“已帮助三千二百个家庭圆梦。”

苏青往下划。收费标准藏在第三页,字号比前面的介绍小了两号。服务费十八万,托管费另计。页脚有一行更小的字:“代孕方将获得合理补偿,具体金额面议。”

她把这一页截了图。

方小敏凑过来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苏青把手机转过去。方小敏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她把关东煮杯子放在地上,伸手拿过苏青的手机,往下划了两页。

“全程托管?”方小敏说,“这不就是——”

“互助。”苏青说。

方小敏把手机还给苏青。她的手指在风衣口袋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开始擦手指。擦得很慢,一根一根擦,擦完左手擦右手。

“你截图干嘛?”方小敏问。

苏青没回答。她把截图保存到相册,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

两个人坐着。便利店的冷白灯光在她们脚边投下一个方形的光圈。光圈边缘有飞虫在绕,绕了两圈,撞在灯管上,弹开,又绕回来。

方小敏把纸巾揉成团,扔进关东煮杯子里。纸巾吸了汤汁,慢慢塌下去。

“苏青。”她叫了一声。

苏青转过来。

方小敏看着自己的手。她说:“不是我不想转。”

苏青等着。

方小敏的喉咙动了一下。她说:“就是——我那个号,公司的人都知道。上次开会还说了,不要在社交平台发敏感内容,影响公司形象。你懂吗?”

苏青懂。

方小敏又说:“而且那个东西,写得那么细,万一有人对上号——”

她没说完。

苏青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方小敏抬头看她,嘴还张着,话还没说出来。

“我先走了。”苏青说。

“苏青——”

“明天还要上班。”苏青说。她把外套拉链拉上,拉链卡在胸口的位置,她用力拽了一下,拽上去了。

方小敏也站起来。关东煮杯子被她碰倒了,汤汁流出来,在塑料椅面上淌成一条细线。她没去扶。

“你生气了?”方小敏问。

苏青摇头。她没生气。她只是觉得冷。风从领口灌进去,锁骨那一片都是凉的。

“那我明天找你。”方小敏说。

苏青没回答。她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方小敏在收拾椅子上的东西,关东煮杯子扔进垃圾桶,塑料袋拎起来。然后是脚步声,往相反的方向,越来越远。

苏青没回头。

公交站没有人。站牌上的电子屏坏了,黑着一块。苏青站在站牌下面,把手机掏出来。她点进相册,刚才那张代孕广告的截图还在第一张。她点开,放大,看页面最下面那行小字。

“代孕方须身体健康,年龄二十至三十周岁,无遗传病史。”

她盯着“身体健康”四个字。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不是她要坐的那路。车门打开,没人下车,司机看了她一眼。苏青摇头。车门关上,公交车开走了,尾灯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亮成两个红点。

苏青把手机收起来。风比刚才大了,吹得站牌上的广告纸哗啦响。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右手碰到工牌,左手碰到手机。工牌的塑料壳裂了一个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她用拇指摸了摸裂缝的边缘,很钝,不扎手。

她要坐的那路公交车来了。

苏青上了车。

车厢里人不多,她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的街灯被晕成一片一片的橙色光斑。她把额头靠在玻璃上,凉意从皮肤渗进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没动。过了几秒,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两条微信,都是方小敏发的。

第一条:“你到家跟我说一声。”

第二条:“苏青,我没有别的意思。”

苏青盯着第二句话。她知道方小敏没有别的意思。方小敏从来都没有别的意思。她只是怕。苏青也怕。但怕和怕不一样。方小敏怕的是被人知道,她怕的是这件事最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连一点水花都没有。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

车载电视在放广告,声音不大,夹杂着报站的女声。苏青数着站。七站,八站,九站。每一站都有人下车,车厢越来越空。到后来,整辆车只剩下她、司机,和一个靠在前面打瞌睡的老人。

第十站,她下车了。

小区门口的快递柜旁围了几个人,有人在吵架,嗓门很大,大概是快递放错了格子。苏青绕开走。单元楼的灯坏了,一楼到三楼的声控灯怎么跺脚都不亮。她摸黑上了四楼,掏出钥匙开门。

屋里一股隔夜饭的味道。她打开窗,风灌进来,把桌上的便签纸吹得翻了个面。她看了一眼,是三天前自己写的:“周六交房租。”

苏青把门关好,脱了外套挂在椅背上。她没开大灯,只开了书桌那盏台灯。电脑开机的时候,她坐在床边,把手机举到眼前。

方小敏没有再发消息。

苏青打开相册,又看到那张代孕广告截图。她本来想举报那个帖子,后来想想,这种帖子在信息流里到处都是,今天举报一个,明天还会冒出十个。但她还是点了。按照平台提示,她选了“违法违规”,又选了“诈骗信息”,最后跳出来一个空白框,要求填写详细说明。

苏青的手指悬在键盘上。她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该页面以互助名义招募代孕,实际收取高额服务费,涉嫌非法中介和欺诈。”

提交成功。

系统弹出一个笑脸表情,下面写着:“感谢您的反馈,我们将在24小时内处理。”

苏青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那个笑脸太亮了,在她视网膜上留了一个浅绿色的残影,闭了闭眼才消下去。

她坐回电脑前,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里还留着那个匿名投稿平台的网址。她点进去,登录。后台跳出来,她的自述还在,热度比下午降了一点,但评论区的新消息数字在涨。

苏青点开评论区。

最上面几条是新的。有人发了一个链接,标题是“这女的想红吧”。还有人直接打了三个词,用空格分开:“捞女 活该 别生”。第三条更短,只有四个字:“建议销号。”

苏青一条条往下翻。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速度越来越快,翻到最后,她忽然停住了。

有一条评论,发布在两分钟前。没有骂她,也没有骂那个男人。写的是:“我好像认识你。”

苏青盯着这五个字。她又看了一遍发布者的头像,一个默认的灰色轮廓,没有昵称,只有一串数字ID。她点进对方主页,一片空白,注册时间是当天。

她关掉页面,又打开。又关掉。最后她把电脑合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很大,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声。苏青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心里全是汗。

她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灯。

镜子里的人看着她。

苏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是熟悉的,眉眼、鼻梁、嘴唇,都是她的。但就是哪里不对。像是有人拿她的照片重新画了一遍,五官的位置都对,可拼在一起,就是不像她。

她凑近了一点。镜子里的脸也凑近了一点。鼻尖几乎碰到镜面,呼出的气在镜子上凝成一小片白雾。白雾散开的时候,那张脸又清楚起来。

苏青忽然觉得,那张脸也很模糊。

她伸手去擦镜子,擦掉那片白雾。手指划过镜面的时候,指尖是冰的。镜子里的人还在,眼睛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青没有移开视线。她看着那张脸,心里想:这个人是谁。

手机在房间里响起来,铃声很闷,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苏青站在卫生间里没动。铃声响了一会儿,停了。几秒钟后,又响起来。

她走出卫生间,回到房间。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等它响完,没有再打来。

屏幕上多了一条短信,还是那个号码。只有一行字:

“苏青,我是周红梅。小敏今天在公司出事了。你方便接电话吗?”

苏青站在床边,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窗外风声更大,吹得窗帘鼓起来,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外面钻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