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方小敏的质疑

俯瞰整座城市,信息如同血液在楼宇间奔流,而苏青的工位只是其中一个微小的节点。手机在塑料托盘里震动,嗡的一声,从隔板吸音棉上弹回来,撞进她左边耳膜。她正把放凉的美式往嘴边送,杯沿停在唇上,没碰到。屏幕亮着,预览只有三个字:我看到。

发件人:方小敏。

苏青把杯子放回托盘,杯底磕在塑料边缘,发出一声闷响。托盘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像被按住的虫子挣扎着翻了个面。她没去拿。手指停在鼠标上,光标在审核后台的页面里一闪一闪。页面停在一条家暴视频的封面,画面被自动截取成灰蒙蒙的一帧,女人的手臂挡在脸前,手肘处有一片淤青。苏青已经盯着这一帧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保护程序的倒计时开始跳动。

她按下锁屏键。手机暗下去。三秒后又亮起来。还是方小敏。

“我在你楼下,下来。”

苏青看着这五个字,拇指在锁屏界面上划了一下,消息消失。她没动。过了几秒,手机又亮。没有新消息,只是通知栏里堆着十几条未读评论提醒,折叠成一行:“你的帖子收到12条新评论”。她没有点开,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托盘里。屏幕那点光从塑料边缘漏出来,像什么东西在下面烧。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塑胶地板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旁边的工位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共享办公空间里很静,只有键盘声密密地铺着,像远处在下雨。

苏青绕过自己的工位,往门口走。经过茶水间时,有人在里面用勺子搅杯子,叮叮当当地响。速溶咖啡和方便面调料混合的气味涌出来。她的帆布鞋踩过一块翘起的地毯边角,鞋底被绊了一下。

她没停。

推开门,楼梯间的冷气从脚踝处漫上来。声控灯没亮,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在墙角投下一小片光。苏青站在楼梯口,往下看。方小敏站在三楼与二楼之间的拐角平台上,一只手插在卫衣口袋里,另一只手正把抽绳的塑料头往指甲缝里按。她的电动车停在楼下雨棚底下,车筐里还搁着那杯没喝完的柠檬水。

方小敏没抬头。

苏青往下走。两级一步。运动鞋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摩擦声,很轻,但在空荡的楼梯间里被放大了。走到拐角处,方小敏才抬起脸。她的妆没花,口红还在,只是下唇中间有一小块颜色淡了,像被牙齿反复咬过。

“你傻啊,下来这么快?”方小敏说。声音比平时低,但那个反问的尾音还在,只是压着,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傻啊,在这儿站多久了?”苏青问了一句,语气也放轻了,但学着方小敏平时的调子。

方小敏愣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苏青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又插回去。她站在方小敏对面,隔着大概一臂的距离。楼道里有一股洗衣液味,淡淡的,混着一点潮湿的水泥气。声控灯突然亮了,昏黄的光从头顶打下来,把方小敏卫衣帽子的阴影投在脸上。

“那个,我刚好出来透口气。”苏青说。

方小敏没接话。她盯着苏青,像在等一个特定的词从对方嘴里掉出来。几秒钟后,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腰靠上楼梯扶手的铁栏杆。栏杆上有一层灰,她没管。

“你为什么不早说?”

苏青的喉咙紧了一下。她张了张嘴,又合上。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贴着大腿,像有只虫子在布面上爬。她没去拿。方小敏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右边口袋鼓起来的位置,停了一秒。

“你手机在响。”方小敏说。

“我知道。”

“你不看?”

苏青没回答。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两下,短促而密集。方小敏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

“你写那个的时候,”方小敏把抽绳在食指上绕了一圈,“有没有想过我会看到?”

苏青看着她。方小敏的睫毛膏在眼尾有一点晕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她的手指在抽绳上来回搓,塑料头已经被捏得发白。

“小敏,我就是觉得,那个事情,它——”苏青停住了。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像把她的下半句话震散了。她伸手按住口袋,又把手放下来。

“它什么?”方小敏松开抽绳,那根白色的绳子从她指间弹开,打在卫衣下摆上,没发出声音。

“我需要一点时间,就是,不是故意瞒着你。”苏青说。她的声音在楼梯间里显得很单薄,尾音往上飘,像在征求确认。

方小敏吸了一下鼻子。她把头偏开,目光落在墙角的绿色安全出口标识上。过了几秒,她说:“你写得那么清楚。”

苏青没反应过来。

“那个细节。”方小敏转回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但没掉下来,“你跟我说过——去年秋天,便利店外面的塑料椅上。你说奶茶是温的,吸管是纸做的,你撕开的时候撕歪了。你说他连看都没看。我就知道,那个匿名帖子是你。”

苏青的后背贴着墙壁。水泥墙面很凉,凉意从肩胛骨渗进去。她下意识抬起手,指尖在裤缝上捻了捻,像要把什么细小的线头搓掉。她知道那个细节。写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才放进去,因为太具体,太私人。她没料到方小敏会把私下说过的话和自述里的那个人对上,也没料到她会顺着这个细节反过来确认自己。

“你跟我说过这件事。”方小敏说,“去年秋天,在便利店外面的塑料椅上。你说的时候,奶茶是温的,吸管是纸做的,你撕开的时候撕歪了。你说他连看都没看。”

苏青看着她。方小敏的声音里有一丝很细的颤抖,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仔细听会以为只是呼吸不匀。

手机在方小敏手里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戴眼镜,鼻梁上没有那道红印,整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也更真实。

“是林婉。”方小敏说,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她说陈禾给你打电话了,你没接。让你回一下。”

苏青接过手机,屏幕上方小敏和林婉的对话框还亮着。最后一条是林婉发的:“她电话打不通,陈禾说急事,你帮我跟她说一声。”

方小敏收回手,把围巾摘下来,叠了两折放在桌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然后她抬起头,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没有上扬,但句式没变:“你傻啊,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你傻啊,我问你,你写那些的时候想过会这样吗?”方小敏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还是快,像是把平常的嗓门硬按进了喉咙里,“你傻啊,你觉得我会看不出来?”

“所以我不需要问你,是不是你写的。”方小敏说。

苏青没说话。她觉得自己应该解释,但嘴里干得厉害。手机又震了,这次震了四下,像有人在口袋里连续敲门。方小敏的目光又落回她的口袋。

“你能不能先把它关了?”方小敏说。

苏青把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叠着八九条评论提醒,最上面一条是:“她为什么现在才说?”她没解锁,直接按下音量键和电源键,屏幕黑下去。手机安静了。但只是安静了几秒,又震起来。

“关不掉。”苏青说,“它一直有。”

方小敏看着她,像在辨认这句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借口。然后她往左移了一步,给苏青让出一点空间。不是要走,是让自己不再正对着她。

“我看到了。”方小敏说,“你发出来的那天晚上,我就看到了。我没转,不是因为我不在乎。”

“我知道。”苏青说。

“你不知道。”方小敏的声音突然快起来,像把憋了很久的话一次性倒出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以为我不转是因为我害怕别人看到我跟你站在一起,是不是?你以为我觉得你丢人,是不是?”

苏青想摇头,但脖子僵着,动不了。

“我是不敢。”方小敏说。她的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读完你的自述,手一直在抖。我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我连呼吸都不敢出声。我怕我一点转发,那些人就会顺着我找到你,找到我们公司,找到我认识的所有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又去抓卫衣的抽绳,绕了两圈,又松开。

“我看到你被骂成那样,我想回,我打了几十个字,又删掉。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好像说什么都会让你更危险。”

苏青看着她。方小敏的嘴唇在抖,口红下唇中间那小块淡色变得更明显了,像被牙齿咬出了新的痕迹。

“所以你就不说?”苏青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她预想的要硬。她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晚了,“你就只发‘我看到’?三个字?我等你,我一直在等。”

方小敏猛地抬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哭。她往前迈了半步,鞋尖几乎碰到苏青的鞋尖。

“你等我?你发之前等过我吗?”

苏青的呼吸停了一拍。楼梯间的声控灯又灭了。黑暗里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光,照不亮对方的脸。她听到方小敏的呼吸声,很重,带着鼻音。

“我以为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方小敏说。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比刚才低,像在说给自己听。

苏青想说什么,但手机在手里又震了。这次她没来得及关,屏幕自己亮起来,照出一方白色的光,把她和方小敏之间的空气切成两半。方小敏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知栏里,最新一条评论明晃晃地挂着:

“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方小敏没说话。她的影子被手机光照在后面的墙壁上,拉得很长。苏青把手机翻了个面。光没了。黑暗重新落下来。

“小敏。”苏青说。

“你更在意它。”方小敏说。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从刚才到现在,它每响一次,你就想去看。你站在我面前,但你的手一直没离开过手机。”

“不是这样的。”苏青说。她往前迈了一步,但方小敏已经转身了。卫衣的抽绳从她手里滑开,像松开的手。她抓住楼梯扶手的铁栏杆,往上走。运动鞋踩在台阶上,一声接一声,越来越快。

苏青站在原地。她没追。手机还在她手里震动,一下一下,像要把她的骨头震散。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通知栏里叠满了评论提醒。她划开。评论区按“最新”排序,最上面一条是:“她为什么现在才说?”往下滑,第二条是:“她为什么现在才说?”第三条:“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三条评论来自三个不同的账号,头像不同,注册时间不同,但句子一模一样,标点符号都没改。苏青盯着屏幕,拇指僵在中间。她往上翻,第四条出现了,还是同一句。第五条,同一句。第六条,同一句。

她抬起头。楼梯间里已经没有了方小敏的脚步声。安全出口的绿色光在墙角亮着,像一只不眨的眼睛。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第七条评论弹出来,还是那一句。

“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苏青站在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拐角,背后是冰凉的水泥墙,面前是空荡荡的楼梯。手机在她掌心持续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门。

她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震动还在继续,贴着掌心,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塑料壳里撞。她靠着墙,后脑勺抵在冰凉的水泥面上,眼睛盯着对面墙脚那截脱落的踢脚线。方小敏刚才站过的地方,空气里还浮着一点洗衣液味,很淡,混着楼梯间经年不散的灰尘气。

她没追。

但方小敏没有走。

楼梯间里静下来以后,苏青才听见那串脚步声停在下一层拐角处,没有再往下。她屏住呼吸,听见一声很轻的吸鼻子,像有人用袖子飞快地抹了一下脸。那声音只持续了一瞬,接着脚步重新响起来,踩在水泥台阶上,一下比一下重,最后被一楼铁门关合的声音截断。

苏青的后脑勺从墙上移开。墙灰在她头发上留下一点粗糙的触感,她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了白。她盯着那截脱落的踢脚线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手机。

屏幕朝下,她把它翻过来。通知栏里堆着十七条未读,评论数还在涨。她没点进去,锁屏上已经能看到最新一条的预览:“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苏青把手机塞进口袋,回到共享办公空间。她的工位在最里面,靠窗,桌上那个塑料托盘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浅灰色的印子。她坐下来,把手机重新放回托盘里。托盘边缘有一道裂痕,从左边一直延到中间,像一条很细的河。

她打开文档,光标在昨天停下的地方闪。审核后台的页面还开着,那条家暴视频已经过了她这一关,状态栏里显示“已打码放行”。苏青把页面关了。她不想看见那四个字。

方小敏的私信还躺在消息列表最上面。“我看到。”两个字,没有标点。苏青点进去,输入框弹出来,她打了“小敏”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你听我说”,删掉。最后她只发了一个空格过去。

消息显示已读。

苏青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过了几秒,它震了一下。她没动。又震了一下。她仍然没动。第三次震动持续得更长,苏青翻过手机,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新消息,方小敏发的。

“我在你楼下,下来。”

苏青盯着这行字。楼下——她愣了一下,方小敏说的是这栋楼的楼下,不是共享办公空间所在写字楼的楼下。苏青抬头看了看窗外,天色已经暗下去,对面楼的灯亮了一排。方小敏刚才还在楼梯间,现在又回来了。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塑胶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旁边工位的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苏青没拿包,只握着手机往门口走。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苏青推开门,楼梯间的冷气从下面漫上来,带着一点潮湿的灰尘味。

方小敏站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卫衣的帽子半翻着,抽绳在右手食指上绕了两圈。她没看苏青,眼睛盯着楼梯扶手上掉漆的地方。

“你没走。”苏青说。

方小敏没接话,抽绳从她手指上滑开一圈,又绕回去。过了几秒,她抬起头,脸上没有苏青预想中的那种尖锐。她的眼睛有点红,但没哭。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往里收,像在忍什么。

“那个,你……”苏青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在方小敏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洗衣液味这次更明显了,混着一点凉气。

“是你写的。”方小敏说。不是问句。

苏青的喉咙紧了紧。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方小敏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我……”苏青刚说出一个字,手机在口袋里震了起来。她伸手去按,方小敏的视线跟着她的手落下去。

“你接。”方小敏说。

苏青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她按了拒接。手机还没暗下去,又震了一下,这次是一条评论提醒。她没看,把手机塞回口袋。

“不接。”苏青说。

方小敏笑了一下,很短,嘴角提起来又放下。那笑里没有温度。“你刚才在楼上,也一直这样,是吧?”她说,“手机一响,你就不说话。我跟你说话,你看手机。”

“不是。”苏青说,“我不是看你……”

“你为什么不早说?”方小敏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在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青看着她。方小敏的手指还在抽绳上绕,越绕越紧,指节泛白。苏青忽然意识到,方小敏的愤怒底下压着别的东西,那东西比愤怒更早,更旧,像一根扎进肉里很久的刺。

“我不敢。”苏青说。

方小敏愣了一下,手上动作停了。

“我不敢告诉你。”苏青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只有气音,“那个东西发出来以后,评论区什么样,你也看到了。要是你早知道,你会劝我,你会……”她停住,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我会什么?”方小敏往前逼了一步。苏青闻到她呼吸里一点薄荷糖的味道。

“你会拦我。”苏青说。

“你傻啊,我拦你干什么?”方小敏的声音比平时低,但尾音还是那个上扬的反问句,像在黑暗里努力维持着某种习惯,“你傻啊,你那时候跟我说,我能拦你?”

她盯着苏青,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声音突然提高了一些,在楼梯间里撞出一点回音:“你傻啊,你一个人憋着,你当我是什么?”

苏青没说话。方小敏的胸口起伏着,抽绳从她手指上完全松开,垂在卫衣两侧,像两根很细的绳子。

“你写那个东西,我有什么资格拦你?”方小敏说,“我是不敢转,我承认我不敢转。我连点个赞都不敢。但你不告诉我,你一个人憋着,你当我是什么?”

苏青想说话,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连续三下,像有人在口袋里急促地敲门。她没动。方小敏的眼睛从她脸上移到她口袋位置,又移回来。

“你接。”方小敏说。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苏青更难受。

“没什么好看的。”苏青说,“都是那些。”

“哪些?”方小敏问。

苏青没回答。方小敏又往前走了半步,两人的鞋尖几乎碰到一起。苏青能看见方小敏鼻梁上有一小块皮肤被眼镜压出的红印,还没消。她今天没戴眼镜,大概出来得急。

“你写得那么清楚。”方小敏说。声音里有一丝苏青从没听过的颤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线。“那个细节,你写进去了。”

苏青的心口猛地一缩。

“你写那个周六下午,我陪你在便利店外面坐着,你把奶茶吸管的纸套卷成一个小球,塞进空杯子里。”方小敏说,“你写那个纸球后来被风吹到地上,你低头看了很久,说觉得自己就像那个纸球。”

苏青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天只有我们两个人。”方小敏说,“那块漆的事,你连病历上都没写。你写出来,别人看不懂,我看得懂。”

她看着苏青,眼睛亮得发烫。

“你写得那么清楚,却不愿意亲口跟我说一句。”方小敏的嘴角往下压了压,声音低下去,“你让我从评论区里猜,从你写的东西里猜,你让我像那些陌生人一样,靠刷手机才知道你出了什么事。”

苏青想否认,可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她想起发布那晚,她坐在电脑前,一遍一遍地改,把那段细节保留下来。她以为没人会注意到。她甚至没想过方小敏会看那么仔细。

“我……”苏青的声音沙哑,“我不是想让你从那儿知道。我是……我没法当面说。说出来,就变成真的了。”

方小敏没说话。楼梯间里的灯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苏青看见方小敏的下唇在抖,很细微,像风里的叶子。

“我知道你怕。”苏青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我也怕。我发出去以后,手机一直在响,我连看都不敢看。我想过告诉你,我打了好几次字,都删了。”

“你怕我什么?”方小敏问。这次她的声音里没有逼问的力气,只是问。

苏青看着她。方小敏的眼睛红得厉害,但没有泪。

“我怕你被卷进来。”苏青说,“那些人,他们不只骂我,他们还会顺着我的关系去找。你转了,你点了赞,下一个就是你。”

方小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你觉得,你不告诉我,我就安全了?”

苏青没接话。

“你傻啊。”方小敏说。这次的“你傻啊”没有往常那种轻快,尾音往下坠,像一块石头扔进井里。

苏青的眼眶突然热了。她偏了一下头,盯着楼梯扶手看。扶手上的漆掉了好几处,露出下面黑灰色的铁,有几道划痕很新。

“你以为我不知道。”方小敏说,“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那天在办公室,一直刷手机,你连我跟你说话都听不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她停了一下,“你以前再忙,我说话你都会看着我。”

苏青的手指在口袋边攥紧了。

“我是怕。”苏青说,“我怕你一说‘你还好吗’,我就撑不住了。”

方小敏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下鼻子,动作很快,像不想被看见。

“那你现在撑住了吗?”她问。

苏青没回答。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比之前更长,像有什么东西在口袋里挣扎。方小敏的目光落下去,停在那块凸起的位置。

“你接吧。”方小敏说,“我不说了。”

“我不接。”苏青说。

“你接。”方小敏的声音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苏青听不出来,像是失望,又像是疲惫。“你手机一响,你整个人就变。你自己不知道吗?”

苏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上来,不是要你解释给我看。”方小敏说,“我就是想听你亲口说一句,是你写的。你说了,我也不会怎么样。你连这个都不肯给我。”

苏青看着她。方小敏的卫衣帽子已经滑下去一半,头发从耳边散下来几根,贴在脸颊上。她站在灯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到苏青脚边。

“是我写的。”苏青说。

方小敏点了点头,动作很轻,像早就知道。她没再说话,手伸进口袋里摸了一下,又空着拿出来。

“我走了。”方小敏说。

她转过身,往楼下走。苏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方小敏走得不快不慢,帆布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均匀的响。她走到一楼,手搭在铁门上,停了一下。

苏青希望她回头。但方小敏没有。她推开门,外面的冷空气涌进来,带着一点烤红薯的甜味,很淡。门在身后合上,金属撞击门框,声音在楼梯间里荡了一下,然后消失。

苏青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她低头看手机,屏幕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通知栏里挤着密密麻麻的评论提醒。她点开评论区,按“最新”排序。最新的几条评论,头像不同,昵称不同,但句子几乎一样。

“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苏青的拇指停在屏幕上。她往上滑了一下,每隔几条,就能看到类似的句子,有些多了几个字——“这种事为什么现在才说”“现在说有什么意思”——但意思完全一致。注册时间集中在同一天,头像都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人形。

苏青盯着那些头像看了一会儿。她点进其中一个账号主页,里面空空荡荡,没有简介,没有关注,没有粉丝。她退出来,又点进另一个,同样如此。

她忽然觉得后颈有些发凉。

手机又震了一下。苏青没再看,她把屏幕按灭,攥在手里。她站在楼梯间里,周围很静,能听到楼上共享办公空间传来的键盘声,密密地铺下来,像远处在下雨。她想起自己刚才对方小敏说“我怕你被卷进来”。现在她站在这里,手机里那些一模一样的句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那些水是从哪里来的。

她往楼上走。走到三楼与四楼之间的拐角时,脚底踢到一个东西。她低头看,是一小截白色的抽绳头,断了,落在地上。苏青蹲下来,捡起来。绳头只有指甲盖那么长,边缘起了毛,像被人反复扯过。

她把它攥在掌心里,继续往上走。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持续了很长时间,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敲门。

苏青回到四楼,推开共享办公空间的门。暖气扑在脸上,有点闷。靠窗的位置空着,方小敏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停着没写完的方案,光标在最后一行一闪一闪。苏青经过那把椅子时,脚顿了一下,没有停。她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手机还在震。隔着桌板,那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木头里面敲。

旁边的实习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苏青没说话。她打开电脑,登录后台,点开那篇自述的编辑记录。浏览量在最近一小时里涨了七千多,转发量也在涨。评论数跳得很快,她刷新一次,就多几十条。

她点开评论管理,筛选“最新”。那些相同的句子还在增加,有时连着五条,有时隔十几条出现一条。她往下翻,翻到手心出汗,也没翻到底。她停下来,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苏青姐。”实习生小声叫她,“你手机一直在震,是不是有人找?”

苏青“嗯”了一声,没动。过了几秒,她拿起手机,按亮屏幕。通知栏已经叠成厚厚一摞,她看不清谁找她,只看到最上面一条来自林婉。她愣了一下,点开——不是私信,是短信。内容只有三个字:“接电话。”

苏青盯着那三个字。她想起来,之前给林婉发过一条短信,问对方能不能通话。那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才发出去,怕太唐突。现在对方回过来了,可她突然不想接了。

她没有回拨。她把那条通知划掉,打开评论区。最新一条评论,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昵称是“用户8742”,句子和前面几百条一样:“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苏青点进这个账号。同样空白,注册时间显示今天凌晨两点十七分。她退出来,又点开后台的数据分析。评论用户的地域分布前三位:同城、隔壁市、还有一个她没听过的北方城市。新注册用户比例高得离谱。她关掉页面,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想起方小敏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你为什么不早说?”苏青记得自己的回答。她说我怕你被卷进来。可方小敏问的是另一件事。她问的是,那篇自述里写的事,为什么现在才说出来。

苏青闭上眼睛。她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现在才说。因为再不说,她怕自己会假装那件事没有发生过。因为那个代孕广告的转发,她看到了那么多女孩在评论区里说“我也经历过”。因为方小敏把那个广告转给她的时候,她的手在抖,而她不想让方小敏看见。

但现在方小敏看见了。看见了她写下的每一个字。

苏青睁开眼,重新点开那篇自述。她往下滑,滑到中间某一段。那段写的是她和方小敏刚认识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加班到深夜,去便利店买关东煮。方小敏把最后一串鱼豆腐让给她,自己拿了一瓶冰红茶。苏青写:“她不知道,那天我口袋里其实只有五块钱。”

这句话很普通。普通到只有方小敏会注意到。因为那天方小敏确实不知道她口袋里只有五块钱,但方小敏记得那串鱼豆腐。她一定记得。苏青盯着那句话,拇指停在屏幕上,没有继续往下滑。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还在响。旁边工位的小刘往后拖了一下椅子,轮子碾过地板的接缝,发出一顿轻响。苏青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小刘也正好抬头,两人对视了半秒,小刘又低下头去敲键盘。

手机又震了一下,短促的一顿。苏青拿起来看——方小敏的组长发来短信:“你朋友刚给我打电话了。你接一下。”

苏青愣了几秒。方小敏给组长打电话了?她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没点进去。她切到方小敏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在昨天下午,一只猫举着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写着“收到”。

苏青打了两个字“你在——”,又删掉。再打“怎么了”,又删。最后她只发了一个问号。

发完她盯着屏幕。左边没有跳出“正在输入”。她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暗了。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那棵银杏树,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翻面,有一片刚好飘下来,落在方小敏停在树底下的电动车车筐里。车筐里还塞着那个烤红薯的纸袋,鼓鼓的,像还热着。

苏青回到座位,拿起手机,拨了方小敏的号码。响了三声,被挂断。她又拨,响了一声,被挂断。她打开短信,打了一行字:“你车没骑走。”

过了半分钟,方小敏回了一句:“我知道。”

苏青盯着那三个字。她知道。她走的时候没骑车,是因为她不想回来,还是因为她知道苏青会看见?苏青没有问。她又发了一条:“你的电脑还开着。”

这次方小敏回得很快:“你帮我关一下。”

苏青站起来,走到方小敏的工位前。电脑屏幕上,那个没写完的方案标题是“关于规范社群内容分享的几点建议”。苏青看了一眼,把文档保存,然后合上电脑。她拿起方小敏的水杯,里面还有半杯水。她拿到茶水间倒掉,洗了杯子,放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