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6 章
算法的推手
凌晨两点十七分,空调出风口的嗡鸣在公寓里持续了整整六个小时。
书桌上堆着三天没洗的咖啡杯,杯沿内侧结了一圈褐色的渍。台灯没开。窗帘拉了一半,对面楼的外墙灯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窄窄的橘黄色光带。垃圾桶里塞着外卖盒,盖子没盖严,隔夜的油味和空调冷气搅在一起。
手机屏幕亮着,蓝光打在苏青脸上。左脸颊有一小块皮肤被照得发烫,她把手机换到右手,左手掌心在床单上蹭了蹭——湿的,指尖在屏幕边缘留下几道模糊的汗印。
评论区刷新了。
最新一条评论和上一条一模一样。
“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七个字,句号,发布时间间隔四分钟。两个账号,头像不同——一个是一只卡通猫,一个是默认的灰色剪影。苏青用拇指按住屏幕,往上滑。三条。四条。五条。同样的句子,同样的标点,发布时间从凌晨一点五十二分到两点十三分,像有人在复制粘贴。
手机散热孔贴着她的掌心,温度透过皮肤往骨头里钻。
她把那七个字又看了一遍。不是问句。问句需要答案。这句话不需要。它是一把尺子,量的是时间——什么时候说才对?三年前?事发第二天?现在?每个答案都不及格。
拇指继续往上滑。
“又一个蹭热度的。”
“写这么详细,怕不是编的吧。”
“匿名就是心虚。”
“呵呵,现在什么人都能写小作文了。”
苏青截了第一张图。手指按在音量键和电源键上,屏幕闪了一下,截图缩略图缩进左下角。她没点开看,继续滑。
空调嗡鸣突然大了一声,像什么东西卡进了风扇叶片。冷风贴着小臂爬上来,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她把被子往身上扯了扯,被角盖住膝盖,手机换回左手。
“她为什么现在才说?”——第十二条。
截图。
右上角的消息红点跳出来。平台通知。
她点开。弹窗跳出来,白底黑字,标题是“你的内容正在被更多人看到”。第一行:“《匿名自述:我在二十三岁那年学会沉默》当前互动量已进入平台争议内容流量激励池。”第二行:“根据平台规则,争议内容将在接下来24小时内获得额外曝光加权,预计推荐量提升300%-500%。”第三行是个按钮:“了解详情”。
苏青盯着“争议内容”四个字。
她把通知截了图。
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三秒,然后点进“了解详情”。新页面加载出来,顶部是蓝色渐变的横幅,写着“争议内容流量激励计划”。下面一行小字:“当你的内容引发大量用户讨论、转发、举报时,将被自动标记为‘高争议内容’,并进入优先推荐队列。争议度越高,曝光加权越大。这是平台鼓励多元表达的重要机制。”
“多元表达。”
她念出声。嗓音干得像砂纸擦过纸板,在空调嗡鸣里弹了一下。
截图。
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时间跳到02:24。电量还剩百分之十八。充电线在床头柜上缠成一团,插头悬在柜沿外面,她没去拿。
评论区又刷新了。
这次不是“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新模板出现了。
“写得跟真的一样,不去写小说可惜了。”
三条。发布时间间隔两分钟。不同账号。
苏青把手机放在被子上,双手搓了搓脸。掌心压着眼眶,眼珠子在眼皮底下发胀。她放下手,拿起手机,继续截图。
第十五张。第十六张。第十七张。
手机散热孔烫得像刚冲完电,她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搁在被子上。天花板上的灯没开,房间里只有屏幕光和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橘黄色。空调嗡鸣持续着,频率稳定,像某种测量仪器的底噪。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新的平台通知:“你的内容已被举报‘散布不实信息’,经初步审核,暂未发现违规。如累计收到10次以上同类举报,内容将被限流。当前举报次数:3。”
截图。
第十八张。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起身去厨房倒水。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黏腻的摩擦声,左脚鞋底有一块胶开了,每走一步都带起轻微的撕拉声。厨房水槽里泡着昨天的碗,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她从杯架上取下一个杯子,杯底有一圈干掉的咖啡渍。打开水龙头,冷水冲进杯子,杯壁上的咖啡渍慢慢化开,颜色从深褐色变成浅棕色。
她没喝。
端着杯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卧室里手机屏幕的蓝光。那束光在黑暗里亮着,像一块发烫的伤疤。
走回去。坐下。拿起手机。
第十九张截图。第二十张。
评论区开始出现第三种模板。
“建议查查她有没有抑郁症,这种人最喜欢编故事博同情。”
这句话的发布时间是02:31。苏青点进账号主页。注册时间:三个月前。关注数:0。粉丝数:2。历史发帖:十七条,全是转发,内容从社会新闻到娱乐八卦,没有原创。头像:网络下载的风景图。
她截了图,然后点开另一个发同样内容的账号。注册时间:两个月前。关注数:1。粉丝数:0。历史发帖:九条,同样是转发。
第三个账号。注册时间:三个月前。关注数:0。粉丝数:1。历史发帖:二十三条。
三个账号的注册时间集中在同一时段。
苏青把手机放在被子上,手指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冷。空调温度打得太低,冷风一直对着床吹。她起身把空调调到二十六度,出风口的百叶窗咔嗒一声往上翻,风向变了。
坐回床上,拿起手机。
第二十一张截图。第二十二张。
她打开备忘录,建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同质化评论记录”。然后开始手动输入:评论内容、发布账号、发布时间、账号注册时间、历史发帖数。
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很快,指甲敲击玻璃面板发出细碎的嗒嗒声。打完第三条记录,她停下来,往上翻看截图——发现漏了两条。
返回截图。找到那两条。补进备忘录。
第二十三张。第二十四张。
手机电量百分之七。
她终于从床头柜上抓起充电线,插头捅进手机尾插。充电提示音叮了一声,屏幕右上角跳出绿色电池图标。充电线的外皮在插头根部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银色的屏蔽层。她用拇指按住裂口,把线往插头方向捋了捋。
评论区又刷新了。
这次不是模板。
有人发了一条长评论:“我就是好奇,她说的是真的话为什么不报警?现在发网上是想干嘛?让网友帮她断案?还是想红想疯了?”
下面有人回复:“就是啊,证据呢?光靠一张嘴?”
再往下:“我认识一个被性侵的朋友,人家第一时间就报警了,现在案子都判了。这种藏着掖着几年才说的,多半有问题。”
苏青截了图。
第二十五张。第二十六张。第二十七张。
她把手机放在被子上,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左手拇指指甲掐进右手虎口,掐出一道白色的印子。松开,印子慢慢变成红色。
空调嗡鸣持续着。对面楼的外墙灯突然灭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消失了,整个房间只剩下手机屏幕的蓝光。黑暗压过来,蓝光在黑暗里显得更刺眼。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继续打字。
手指停在屏幕上。
刚才那条长评论里有一个词——“证据”。
她把手机切换到相册,打开今天下午在便利店外截的代孕广告图。图片加载出来,推广页顶部是一行粉色大字:“女性互助,让爱延续。”下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再往下是服务介绍:“全程托管,专业护理,高额补偿。我们帮助有需要的家庭,也帮助愿意提供帮助的你。”
“全程托管。”
她点开图片,双指放大。页面最底部有一行小字:“服务费:68,000元起。补偿金:120,000-180,000元(根据身体条件评估)。”
六万八的服务费,十二万到十八万的补偿金。中间的差价是多少?谁在赚?
她把代孕截图和刚才的评论截图放在一起,左右滑动对比。两张图没有任何直接关联——一个是代孕中介推广,一个是网暴评论。但她停不下来。手指反复左右滑,屏幕上的图片来回切换,像在找某个隐藏的接口。
手机震动。
新的平台通知。
“你的内容互动量已达争议池上限,接下来将进入‘长尾推荐’阶段,预计在未来72小时内维持当前曝光量的30%-50%。感谢你的创作。”
“创作。”
苏青把手机扣在被子上。屏幕蓝光透过被子纤维,变成一团模糊的蓝色光晕。她盯着那团光晕看了几秒钟,然后翻身下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开机,风扇转起来,发出比空调更高频的嗡鸣。屏幕亮起,蓝白光打在脸上。她打开浏览器,登录社交平台网页版,点进自己的匿名自述页面。
阅读量:187,432。
评论数:3,821。
转发量:1,056。
点赞数:892。
踩踏数:2,134。
数据下面是最新评论。网页版显示得更全,一屏能看二十条。她往下翻,翻到凌晨两点到两点半之间的评论,开始逐条核对。
第一条:“她为什么现在才说?”——02:13。
第二条:“她为什么现在才说?”——02:17。
第三条:“她为什么现在才说?”——02:21。
第四条:“写得跟真的一样,不去写小说可惜了。”——02:24。
第五条:“写得跟真的一样,不去写小说可惜了。”——02:26。
第六条:“写得跟真的一样,不去写小说可惜了。”——02:28。
第七条:“建议查查她有没有抑郁症,这种人最喜欢编故事博同情。”——02:31。
第八条:“建议查查她有没有抑郁症,这种人最喜欢编故事博同情。”——02:33。
第九条:“建议查查她有没有抑郁症,这种人最喜欢编故事博同情。”——02:35。
她一条一条点进账号主页,逐个截图。每截一张,就把图片拖进一个新建文件夹,文件夹名字叫“0224”。
第十七个账号。注册时间:三个月前。关注数:0。粉丝数:0。历史发帖:三条。
第十八个账号。注册时间:两个月前。关注数:2。粉丝数:0。历史发帖:十一条。
第十九个账号。注册时间:三个月前。关注数:1。粉丝数:1。历史发帖:六条。
她停下来,把鼠标推开。光标停在屏幕上,一闪一闪。
她重新点开那个推广页面。页面顶部,“新生互助会”几个字旁边,头像是一朵绿色四叶草。她往下翻,最早一条内容发布于今年四月初,标题是“一个人扛不住的时候,我们在这里等你”。那时候这个账号还没有企业认证,名字也不叫“新生互助会”,叫“暖心小站”。
她点进企业认证信息。所属企业:星禾文化传媒有限公司。注册地址:某市某区某街道某号。
这些账号不是人。
不是某个讨厌她的人注册了小号来骂她。不是网友自发的质疑。是批量注册的账号,在固定时间、用固定话术、按固定频率发布的模板化攻击。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同质化评论记录”文档最上面打了一行字:
“初步判断:有组织的水军操作。”
打完这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手机散热孔又烫起来,充电线接口处也发着热。她把充电线拔掉,手机电量显示百分之二十三。
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匿名自述页面还在。评论区又刷新了。新的模板出现了:“这种人不就是想博关注吗?别给她眼神,越理她越来劲。”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发布时间间隔:三分钟。
她截图。拖进文件夹。
她没再看手机。把笔记本往面前拖了拖,屏幕蓝白光打在脸上,空调风从头顶扫下来,小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她打开浏览器,新建了一个无痕窗口。输入第一个带节奏账号的昵称,敲回车。
页面加载出来。头像是一张风景图,账号简介写着“热点观察,欢迎私信合作”。粉丝数四万三,关注数一百七十二。历史发帖往下拉,最早一条在两年前,内容是一条社会新闻的转发,配文只有两个字:“离谱”。
她继续往下翻。
两年前,这个账号发过招聘信息截图,发过租房纠纷视频,发过商场打折券。去年三月开始,内容变了。每隔几天发一条“女性互助”“姐妹加油”的帖子,配图多是聊天记录截图,内容模糊,没有具体人名,没有时间地点。评论区里有人问联系方式,账号回复:“私。”
苏青截了第一张图。
她点开账号的相册。去年五月的一条帖子被置顶了,标题写:“无论你遇到什么,这里有人听。”配图是一张二维码,下面一行小字:“添加时备注‘互助’。”
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
这个页面她见过。
不是这个账号,是另一个。去年秋天,她在某个社交平台刷到过一模一样的二维码,配文也差不多:“无论你遇到什么,这里有人听。”那时候她刚搬到这个公寓,夜班结束睡不着,刷手机刷到凌晨。她没扫那个码,但盯着看了很久。
她回到账号主页,继续往下翻。去年六月、七月、八月,每个月都有类似帖子。文案略有不同,有时是“姐妹互助”,有时是“过来人聊聊”,有时只有一个爱心符号。配图二维码的颜色不同,但风格一致,都是粉白色底,圆角,中间一个简笔画的女性侧脸。
她开始截图。一张,两张,三张。每截一张就拖进“0224”文件夹里。
空调嗡鸣声又响起来,像耳道里塞了一团湿棉花。她揉了揉左耳,没用。声音还在。
她点开账号的“企业信息”页面。蓝白页面跳转,加载圈转了两秒。
企业名称:星禾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注册地:某市某区某街道某号。
统一社会信用代码:一串数字和字母。
法定代表人:王某某。
她盯着“注册地”那一栏看了十几秒。某市某区某街道某号,这个地址她认识。那地方在城北,一片旧工业区,早几年就拆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栋围了绿网的烂尾楼。她有一次坐公交路过,看见围挡上贴着“拆迁区域,禁止入内”。
她打开地图,输入地址。
搜索结果跳出来:该地址无法定位到具体门牌,请确认后重试。
她换了一个地图软件,再输一遍。
同样的提示。
她把企业信息页面截图,拖进文件夹。然后回到账号主页,又截了一张完整的个人资料页。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就在头顶正上方,冷风一阵一阵往下压,吹得她额前的头发轻轻动。她发现自己一直咬着下嘴唇内侧,松开时,舌尖尝到一点铁锈味。
她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是空的,她接了一壶,插上电。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低头看手机。
平台通知栏又跳出来一条:“你发布的内容进入‘争议内容流量激励’范围,当前可查看实时数据。”
她点进去。
页面显示:“你的内容在过去一小时内获得流量激励,曝光量提升百分之三百七十。争议指数:高。互动指数:高。建议:持续更新相关话题,可获得更多流量扶持。”
下面有一个按钮:“开启流量加速”。
她没点。
水壶发出很细的哨声,她拔掉插头,倒了半杯水。热水在杯口腾起白汽,她端着杯子回到书桌前,手指被杯壁烫得发红。
她重新坐下来,把手机放在电脑旁边,屏幕朝上。通知还停在那里,那个“开启流量加速”的按钮是蓝色的,在黑暗里格外扎眼。
她没管它,继续查第二个账号。
第二个账号注册时间四个月前,粉丝数八千,简介空白。历史发帖只有两类内容:一类是转发别人的帖子,配文都是同一个字:“转”;另一类是原创,字数很少,多数只有一句话。
最早一条原创帖是四个月前,只有六个字:“活着真的好累。”点赞零,评论零。第二条隔了五天:“想找人说说话。”下面有两条回复,一个问“怎么了”,一个发了个抱抱的表情。第三条又隔了三天:“有没有人知道哪里可以快速赚到钱。”
从这条开始,账号风格变了。
接下来一个月,它开始密集转发。转发的对象很杂,有情感博主的金句,有社会新闻的片段,有关于“女性互助”的帖子,还有一些看起来像广告的东西。配文都是一个字:“转”。
苏青把页面往下拉,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十几下,才回到两个月前。那时候账号粉丝只有三百多,转发的频率也不高。真正开始涨粉是一个月前,它发了一条原创:“那些说自己被性侵的人,为什么总是过几年才说?是不是没钱了想讹一笔?”
这条有四千多条点赞,两千多条评论。评论区里一水儿的“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现在的女人就是会利用同情心”“小作文谁不会写”。
苏青盯着那条帖子,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她截图,把页面存进文件夹,然后继续往下翻。
又翻了十几条,她停住了。
一条转发,来源是一个叫“新生互助会”的账号。原帖内容被折叠了,只显示第一行:“寻找有爱心的健康女性,帮助有需要的家庭,报酬优厚,全程保密。”
配文还是那个字:“转”。
苏青点开“新生互助会”的主页。简介写着:“为有需要的家庭和热心女性搭建沟通桥梁。”头像是一朵粉色的康乃馨。历史发帖不多,隔几天一条,都是差不多的内容,有的写着“圆梦家庭,爱心互助”,有的写着“健康女性,年龄二十到二十八岁,身高一米六以上,无遗传病史”。
每一条下面都有联系方式,一个微信号,一个QQ号。
苏青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她看着那个粉色的康乃馨,突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她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水滑过喉咙,带着一点金属味,不知道是水壶的问题还是自己的味觉出了问题。
她回到那个八千粉的账号主页,把“新生互助会”的帖子截图,连同账号信息一起存进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有三十多张图了。她又打开一个文档,把这些账号的ID、注册时间、粉丝数、发帖频率、内容分类,一行一行记下来。
写到第五个账号的时候,她停下来。
这些账号之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相似。注册时间集中在三到四个月前,粉丝数都在五千到一万之间,发帖风格高度统一。更奇怪的是,它们攻击苏青的评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出现的。
苏青打开评论区,往上翻。最早攻击她匿名自述的那条评论,出现在帖子发布后四十七分钟。评论内容是:“她为什么现在才说?是不是想蹭热点?”紧接着,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间隔不到两分钟,内容大同小异。
“为什么现在才说?”
“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为什么现在才说?有证据吗?”
三个不同的账号,三个不同的头像,三句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苏青把这三条评论截图,放大了看。账号A的头像是一只猫,账号B的头像是一片海,账号C的头像是一朵云。她点进这三个账号的主页,都是注册时间不超过半年的小号,粉丝数几百,发的帖子很少,但转发的内容都和那个八千粉的账号高度重合。
她重新打开那个八千粉账号的主页,用平台的企业信息查询功能,输入账号名称。
页面加载了十几秒,弹出来一行字:“该账号已通过企业认证,所属企业:星禾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苏青复制了这个公司名字,打开另一个网页,输入进企业信息查询系统。
结果出来了。
公司注册地:深圳市南山区科技园某写字楼18层1803室。法人代表:张伟。注册资本:100万元。成立时间:今年3月。
苏青把地址复制下来,打开地图软件,输入进去。
地图上显示,那个地址确实存在,是一栋写字楼。但下面的评论里,最新一条写着:“这栋楼18层根本没有1803室,18层只有1801和1802,中间是消防通道。”
苏青盯着那条评论,手指悬在触控板上。
苏青盯着那条评论,手指悬在触控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来。她没关地图页面,只是把那张写着“18层只有1801和1802”的截图也拖进文件夹。文件夹里现在密密麻麻排着三十多张图,像一沓没有装订的卷宗。
她切回那个八千粉账号的主页,开始往下翻。翻过那些攻击她的转发,翻过那些“互助”“新生”的帖子,一直翻到最底部。最早一条内容发布于今年四月初,是一张图,粉底白字,写着“你不是一个人”。配文只有一句话:“有些路,不必一个人走。”
那时候这个账号还没有企业认证,名字也不叫“新生互助会”,叫“阿青的小号”。苏青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又点开这条帖子下面的评论。只有两条,一条是“加油”,另一条是“已私信”。
她继续往上翻。四月中旬,账号改名了,叫“新生互助会”,开始每天发帖,内容从情感陪伴逐渐转向代孕咨询、试管经验、海外机构推荐。五月初,一条帖子被平台推了热门,内容是“被催生的第四年,我终于找到了出路”。配图是一张聊天记录截图,对话双方的头像都被打了码,只有最后一句话露出来:“你还有机会。”
苏青把这条帖子截图,存进文件夹。她注意到发帖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评论区第一条出现于十一点五十三分,六个字:“求联系方式。”第二条,十一点五十四分:“私你了。”第三条,十一点五十五分:“姐妹,我也是,拉我。”
她关掉评论区,点开这条帖子的转发记录。转发量不高,只有二十多次,但转发账号里,有三个就是后来攻击她的那批小号。她又点开其中一个,头像是一只猫,主页最新一条转发是三天前,转的是“新生互助会”的一篇帖子,标题叫“为什么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苏青盯着那个标题,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没再看下去,把电脑屏幕往下一压,整个人靠进椅背里。书房没开灯,只有显示器漏出来的一点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来自方小敏。
“我知道是你。”
只有这四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起伏,也没有“你傻啊”那种惯常的开场。苏青盯着这条消息,拇指放在输入框上,又移开。她不知道方小敏说的是哪个“你”,是那个写匿名自述的账号,还是那个被网暴的苏青,还是别的什么。但方小敏没有公开转发,没有在群里说,没有把这件事变成新的讨论。她只是发了这四个字过来,像在黑夜里递过来一只手,没有拉,也没有拍。
苏青没有回复。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屏幕朝下,光被压住了,房间里重新暗下来。她听见冰箱在客厅里响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夜里醒过来,又很快安静下去。
过了大约半分钟,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没有翻过来看。
苏青重新打开电脑,点开文档。之前写好的澄清长文还挂在屏幕上,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面一闪一闪。她看着那些字——“我不是代孕中介”“我没有收过任何机构的钱”“我的经历只代表我自己”——每一句都像在对着墙说话。
她按了全选,停了一下,然后删掉。
文档空了。光标回到左上角,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新建了一个文档,只打了三行字:
“不回应。”
“不解释。”
“不更新。”
然后她合上电脑,把手机继续扣在桌上,起身去了卫生间。水龙头打开,冷水冲在手腕上,她没有看镜子。
从卫生间出来时,她经过客厅,看见窗外的城市灯光还亮着。她站在窗前,把窗帘拉上一半,又停住了。楼下的便利店还开着,门口那盏白炽灯下没有人。方小敏应该已经走了。
苏青回到书房,在椅子上坐下。手机还是扣着的。她知道只要翻过来,就能看到方小敏是否又发了什么。但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已经黑掉的电脑屏幕,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都不等。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膝盖上传来一阵凉意,才发觉睡裙下摆被洗手时溅湿了一小片,贴着皮肤,像一块慢慢变温的冷水膜。她动了动脚趾,椅子发出轻微的一声响。
然后她重新打开电脑。
不是去恢复文档,也不是去刷那些已经看过的帖子。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那个最早带节奏的大号名字。那个账号她记得太清楚了,头像是张黑白风景照,简介里写着“关注女性真实处境”,粉丝不算多,但每条内容都能被转出几万次。最初那条“投稿:一个代孕中介的自述”就是它发的,截去了时间线,拼贴了几张不知从哪来的聊天记录,最后一句是“你们自己判断”。
苏青之前只看过内容,没有点进账号主页。这次她点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