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代孕的链条

早在两年前,这家空壳公司就已注册在城北旧工业区——如今只剩烂尾楼的地界。苏青盯着企业信息查询页面上那行地址,手机扣在桌面三个小时了,方小敏的消息还躺在那里,四个字没有标点,像一块小石子卡在鞋底。她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复。电脑屏幕亮着,那个问题反复在她脑子里打转:一个不存在的公司,怎么能在两年里持续不断地发帖、带节奏、推广代孕互助页面?

空调出风口的嗡鸣持续了整晚。凌晨一点二十三分,苏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她握在手里,指腹在玻璃上滑了一下。客厅没开灯,只有书房里透出来的蓝光铺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冰。她站在厨房门口,听见冰箱压缩机启动的震动,短促地响了一下,又归于平静。

手机在书桌上震了第二次。

苏青走回去,拿起手机。不是方小敏。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女士,我是方小敏的组长,方便的话明天上午通个电话。”没有署名,没有事由。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桌上,屏幕朝上,亮度调到最低。方小敏的组长——她不知道这个人怎么拿到自己的号码,也不确定这通电话和方小敏那条“我知道是你”有没有关系。但此刻她顾不上这些。电脑上还开着另一个页面,是那个空壳公司大号的历史发帖记录。她往下翻,翻到两年前,一条代孕互助广告的截图还挂在那里,配文写着“给需要的姐妹一个选择”。头像是一张风景照,账号简介写着“热点观察,欢迎私信合作”。

苏青把这条截图存进硬盘里,和之前存下的那些放在同一个文件夹。文件夹没有命名,只有一个日期:2024年11月3日。

门铃响的时候,她以为是错觉。

凌晨一点四十分,谁会来敲门?她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方小敏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塑料袋,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苏青打开门,方小敏没等她说话,先把袋子递过来。

“你傻啊,一晚上不回消息。我买了关东煮,还有咖啡,热的。”

苏青侧身让她进来。方小敏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然后径直走进书房,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我就知道你还在看这个。”

苏青关上门,跟进去。方小敏已经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把咖啡从袋子里拿出来,一杯递给苏青,一杯自己打开。纸杯的热气在蓝光里散成一片模糊的白。苏青接过来,没有喝,把杯子放在鼠标旁边。

“小敏,你过来看这个,就是,1998年,湖南常德,跟我一样。”

方小敏凑过来,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是那家中介的“志愿者资料”页面,表格一行行排列,年龄、身高、学历、孕史、籍贯。苏青的鼠标停在其中一行上。出生年份1998,籍贯湖南常德。和她自己一模一样。

方小敏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把页面往上滚,核对表头,又滚回来。

“你傻啊,这种资料都是模板生成的,年龄籍贯凑巧的多的是。别自己吓自己。”

她的语速很快,但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下。苏青看见她点开那张证件照,放大。照片里的女孩扎着马尾,脸型偏瘦,嘴角勉强往上扬,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偏向画面左侧,像在看着镜头外站着的某个人。

“等等,她的学历填的是大专,但毕业时间是2015年,那年她才17岁。17岁大专毕业?”

方小敏把照片缩回原尺寸,又点开另一份资料,对比了一下格式。苏青站在她身后,盯着屏幕上那双不看向镜头的眼睛。照片像素不高,放大后边缘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的偏移方向很清楚。不是那种拍照时习惯性看别处的随意,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牵住目光的僵硬。

“那个,她照片里眼睛不看向镜头,就是,在看镜头外面的人。”

方小敏没抬头,手指在触控板上又滑了一下。

“中介不会给你看矛盾的东西,除非他们根本不觉得你会在意。”

这句话落在书房里,像一块石头掉进浅水。苏青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比平时慢了一点。她伸手把鼠标从方小敏手边拿过来,重新点开那张证件照。屏幕上,女孩的眼睛偏着,嘴角扬着,整张脸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摆成“合格”的样子。

苏青把页面关掉,又打开。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资料表格里还有十几个名字,年龄从二十到三十四不等,籍贯分布在不同省份。她又把滚动条拉回那个湖南常德的女孩那里,停住。

“我还是想打个电话问问,就是,以客户的身份。”

方小敏转过头看她。纸杯里的咖啡已经凉了,方小敏端起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

“你想清楚。这个电话打过去,他们就知道你在查了。”

苏青没说话。她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解锁,找到那家中介留在网页上的客服电话。号码是一串400开头的数字,下面标注着“24小时咨询”。她的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两秒,然后按下去。

方小敏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给苏青让出空间。苏青走到窗前,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筒里传来一段彩铃,轻音乐,电子合成的钢琴声,循环了二十秒。然后一个女声接起来,语速适中,声音里带着客服特有的柔软。

“您好,这里是新生互助会咨询热线,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苏青的喉咙紧了一下。她看着窗外,楼下街道上几乎没有车,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成一条一条的黄色光带。

“你好,我姓苏,之前在网上看到你们的志愿者资料,想咨询一下。”

“好的苏女士,请问您想了解哪方面的服务呢?”

“就是,我想问一下,你们的志愿者资料审核流程是什么样的?因为我看到有些信息好像不太一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很短,短到苏青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苏女士,我们的志愿者资料都是经过严格审核的,您放心,每个环节都合规合法。”

“那为什么1998年出生的女孩,2015年就大专毕业了?”

苏青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稳。方小敏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手机免提按开了。客服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有些失真。

“这个,可能是录入时手误。苏女士,有些事问得太细,对大家都好,您说是不是?”

苏青的手握紧了手机。她盯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蓝光从书房那边漫过来,把她的半边脸照得发白。方小敏站在旁边,呼吸声很轻,但苏青能感觉到她在听,在等。

“手误?她的籍贯、年龄、学历、照片,全都对不上,你告诉我这是手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青听见背景里有键盘敲击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记录什么。

“苏女士,如果您对资料有疑问,我们可以帮您换一批志愿者信息。但有些细节,我建议您不要过度关注。毕竟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帮助有需要的家庭,您说是不是?”

苏青没有回答。方小敏伸出手,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示意她先挂断。苏青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红色键。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他们不会承认的。”方小敏说。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点。“你越问,他们越会把你当成麻烦客户。”

苏青靠在窗边,后腰抵着冰凉的窗台。咖啡的酸苦味从书桌那边飘过来,混着关东煮已经凉透的咸腥气。她忽然觉得这个房间里的空气很稠,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凝固。

“林婉姐说过一句话,就是,有些帮助是借着帮助的名字做别的事。我那时候没太懂。”

方小敏看着她,没说话。

苏青拿起手机,翻出林婉的号码。上次联系是三天前,林婉发过一条语音,问她最近睡得好不好。苏青当时没回。现在她按下了通话键。

响了三声,林婉接起来。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青啊,这么晚还没睡?”

“林婉姐,我遇到一件事。就是,我想问问你,如果一个人帮了你,但那个帮助可能不是真的帮助,我该怎么判断?”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苏青听见林婉那边有细微的窸窣声,像是翻身或者披衣服。

“有些帮助是借着帮助的名字做别的事。我也说不好,但你得自己想清楚。”

苏青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看着窗外,远处有一栋楼的顶灯亮着,孤零零的一点白。

“林婉姐,我就是想知道,我是不是已经在链条里了。”

这次林婉没有犹豫,声音虽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你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已经在往外走了。”

电话挂断后,苏青在窗边站了很久。方小敏把凉掉的咖啡倒进水池,水声在夜里响得很清楚。苏青走回书房,重新打开那个女孩的资料页面。证件照还挂在那里,眼睛偏向镜头外。她把手机拿起来,翻到刚才存下来的一个号码。那是资料表格里附带的“志愿者联系方式”,中介页面上写着“仅限签约客户查看”。但苏青之前用客户账号登录时,已经把那串数字复制到了备忘录里。

她盯着那串号码。11位数字,像一条窄窄的通道。

“你要打?”方小敏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擦干的杯子。

苏青点头。她没说话,把号码粘贴到拨号界面。拇指悬在绿色按钮上,停了三秒。

方小敏走过来,站在她旁边。苏青按下去。

听筒里传来拨号音,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像在敲她的耳膜。第四声的时候,电话被接起来。那个声音很轻,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带着一种干燥的疲惫。

“喂。”

苏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双不看向镜头的眼睛,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你好,我是……我看到你的资料,就是想问问,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苏青听见一点呼吸声,很浅,像怕惊动什么。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在自言自语。

“你是第几个来问的?”

苏青愣住了。她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方小敏站在旁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苏青的呼吸停了一拍。她听见方小敏在旁边极轻地倒吸了一口气,像把什么话硬压了回去。

“我……我不知道。”苏青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不是自己的。“我不知道前面有几个。我是自己找过来的,没有人让我来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小会儿。背景里有一种空荡荡的杂音,像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每一个都这么说。”那个女孩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像用完了力气。“每一个都说,是自己找过来的。”

苏青闭上眼睛。她感到自己的脉搏在手腕上跳,方小敏的指节正扣在那里,稳着她。

“那你告诉我,我该不该继续问下去?”苏青睁开眼,盯着屏幕上那双偏向镜头外的眼睛。“如果我说,我可能和你一样,在一条链条里,你会信吗?”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气,像那个女孩把手机从耳边挪开又放回来。

“你叫什么?”

“苏青。苏州的苏,青色的青。”

“苏青。”女孩重复了一遍,像在确认这个名字有没有重量。“你刚才问我好不好。我不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好过了。你满意了吗?”

“我不是来要你满意的。”苏青说。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了一点,像踩到了实处。“我是想知道,你资料上的那个‘志愿者联系方式’,是谁让你填的?是你自己,还是有人教你?”

女孩没有回答。呼吸声变得重了一点,像在忍耐什么。

“你不用现在告诉我。”苏青又说。“我留一个号码给你。如果你愿意说,随时可以打回来。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

“你留吧。”女孩说。

苏青报了自己的手机号,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念得很慢。她听见那头有轻微的摩擦声,像对方在找笔,或者只是把手机贴紧了耳朵。

“我记下了。”女孩说。“苏青,我劝你一句。你如果还没陷太深,就别再查了。你查不出什么的。他们比你快,比你多,比你会说话。”

“他们是谁?”

女孩又笑了一下,这次更轻,像从喉咙深处漏出来的一点气。

“你连他们是谁都还不知道,就敢打电话给我。你傻啊。”

苏青怔了一下。这个语气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她鼻尖一酸。她偏过头看了一眼方小敏,方小敏正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知道?”苏青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苏青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她拿开手机看了一眼,通话计时还在走。

“你现在打开你那个客户账号。”女孩的声音突然清晰起来,像下了一个决心。“看你的私信。现在看。”

苏青愣了一下,走回电脑前。方小敏跟过来,站在她身后。她登录客户账号,私信图标上冒出一个红色的数字,九十几条未读。她点开。

最上面的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头像,灰色底,没有昵称,只有一串系统生成的编号。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以为你在帮谁?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苏青的手指僵在鼠标上。她往下滑,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像同一句话被复制了无数遍,只是措辞越来越尖。有人说她是“蹭热度的假圣母”,有人说她“自己生不出来就嫉妒别人能生”,还有人贴出了她事务所的公开信息,后面跟着三个字:等着吧。

“看到了?”女孩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像隔着一层水。

“看到了。”苏青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这只是开始。你打给我的时候,他们就已经知道了。你信不信,你挂掉这通电话,半小时内,你手机会被骚扰电话打爆。”

苏青没说话。她看着屏幕上那些不断跳出来的新增私信,像看着一锅水慢慢烧开。

“那你为什么还接我电话?”苏青问。

“因为我想看看,第几个打电话来的人,能撑过十分钟。”女孩说。“你撑过了。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

方小敏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苏青的袖子。苏青转过头,看见方小敏用口型说:问她,怎么停。

“怎么停?”苏青问。

“停不了。”女孩说。“你只能选,是被他们推着走,还是自己往前走。你打这个电话,就是自己往前走了一步。但前面没有路,只有水。你走下去,会淹死。退回来,会被他们拖死。”

“那你呢?”

“我已经在水里了。”女孩说。“你刚才问我资料是谁让我填的。我告诉你,是一个姐姐。她说填了就能帮到更多人。我信了。后来那个姐姐不见了,我的手机号被放在页面上,每天都有陌生人打进来。有人骂我,有人问我价格,有人说要娶我。我关过机,换过号,但总有办法被找到。”

苏青听着,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起自己复制那个号码时,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那个动作,和那些打来骚扰电话的人,在某个瞬间,是不是也重叠过?

“对不起。”苏青说。

“别说对不起。”女孩说。“你说了,他们也不会停。你只要记住,你刚才问我的那个问题。你问,我资料上的号码是谁让我填的。我告诉你,是那个姐姐。但你得再问一句:那个姐姐,现在在哪儿?”

苏青的心猛地一沉。

“她在哪儿?”

“我不知道。”女孩说。“我只知道,她后来也变成了一个号码。被放在另一个页面上,等着下一个人打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忙音。女孩挂断了。

苏青握着手机,听着那一声接一声的忙音,像有什么东西在耳朵里一直敲。方小敏站在她身后,两只手都搭在她肩上,用力按了按。

方小敏的手指在苏青肩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苏青的手机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放在书桌上,屏幕朝下。